病受不弱之容澜 by 滴梦婆婆(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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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受不弱之容澜 by 滴梦婆婆(上)(4)
·    自从知道当年荷花池是容澜为了给日后接近他寻找一个理由而故意安排的,他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容澜真的爱他吗·    如果容澜等了十年,等得根本不是他的侧目,而是复国的机会,连感情的源头都是假的,容澜会爱他吗·    他又凭什么拥有容澜的爱呢明明两人生来就有着血海深仇……·    可就算容澜助他对北厥开战是为了博他信任,再司机复国,容澜所做也早已远远超出算计他的初衷。
    这一战,如果没有容澜不惜耗命地为他绸缪,大周必输谁家报仇会把假戏做到这个份儿上,容澜是多聪明的人,岂会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傻事·    如果容澜承认这段感情时说得是别的理由,他恐怕还是会心生怀疑,可容澜说的是“彼此欣赏”、“被对方吸引”,这感同身受的形容,让他深信不疑。
    他起先动心是容澜不要命地替他挡了一刀,他是真的心疼了那个一身病弱,又为他无怨无悔付出的人··    但他爱上容澜,却是一日一日接触下来,日渐被容澜的才华惊艳,为容澜身上说不出的魅力沦陷。
    如今想来,容澜就像只狡猾又挠人的狐狸,偶尔温顺卖乖,实则抓也抓不住,他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被勾走了心神··    重翼回到皇宫,就去了太后的怡寿宫。
    澜儿,这一次,希望你不是也在骗我··    自从上次太后说出给容澜下了蚀心水,这是重翼第一次再次踏入怡寿宫的殿门,可殿里却不见太后身影,只有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宫女鄂雨惊喜望向他,“回皇上,这天太热,太后娘娘身体不适刚刚才午歇睡着,奴婢这就去叫娘娘,娘娘知道皇上来了,肯定高兴,指不定身子也会清爽许多”·    重翼皱眉,转身便走:“不必了,母后怕热,夏日难得入眠,你好生服侍母后,等母后睡醒再派人到御书房传话吧。”
    “奴婢遵旨·”鄂雨恭敬送走皇帝,转头长舒一口气,果然按照娘娘的嘱咐回话皇上没有生疑··    而天牢里,重翼刚一离开,太后便怒目现身,冲着容澜冷眉高挑:“给哀家把他吊起来”·    太后一声令下,几名狱卒犹豫一下,就动作利索将容澜请出牢房拖进刑室,用刑具铐住他的手腕,再一拉铁索,把他吊上半空。
    “啊——”·    容澜凄叫一声,他的腕骨本就被毁,极是脆弱,这么猛一受力,右手手腕清脆一响,骨头应声断裂,断骨之痛令冷汗瞬间浸透他的衣衫。
    不过容澜也就叫了这么一声,便死死咬住下唇,只安静忍受着自手腕传来的锥心之疼··    容澜被吊着,身体的重量全都受在一对纤细的手腕,虽然只有右手腕骨断了,但这疼仍旧可想而知·    他原以为扎入透骨钉时的感受就已经是疼的极限了,此刻不禁感慨,乌梓云当真是他的亲娘啊,下手的狠度跟重翼的娘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容澜其实是想晕死过去的,怎奈他实在是太疼了,疼到明明欲生欲死,意识却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太后为何会出现在天牢,但从太后出现的时机,以及一上来就向他发难推断,那些扣在他头上的阴谋诡计,连同他和重翼的对话太后应该全都听见了,这是在替儿子收拾他。
    容澜双手被缚在一处,提腕悬在半空,头向前低垂,紧咬下唇,血顺着他的唇角淌下,他脸色煞白,额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整个人更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汗水湿透。
强强穿越时空·    太后并不知晓透骨钉一事,只感觉不过是被吊起来,连刑都没上,容澜就一副我见犹怜的垂死模样,不由冷声:“容澜,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吗你骗人的手段确实高明,连哀家都上了你的当哀家让你吃下蚀心水一点不错,你接近皇上果然是为了复国你迷惑得翼儿对你情根深种,到了现在,不仅仍旧不舍得杀你,还答应要为你废后,给你第二次机会哀家可没这么好的耐性南王令牌你究竟藏在哪儿”·☆、第43章 废后之殇(三)·早朝时皇帝震怒,将容尚书入狱要亲审他私提赋税一案,御书房外,等着为容澜求情的人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等到皇上回宫。
    “皇上,老臣是来请罪的·”丞相徐仲博捧出此前容澜交给他的那道奏折当即跪在殿外,“提征赋税的事容尚书是与臣商议过的,是臣暗中同意他这么做这件事罪在老臣,不在容尚书,请皇上将臣治罪吧”·    程何手中拿着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也跟着跪下:“皇上,这几处赋税短时提征并不会增加百姓负担,如今开战,国库更加空虚,这样做反而有益朝廷稳固根本容大人是为了整个大周考虑,并不是贪图一己私利,他敢如此行事更是经过了反复推算。
这是容大人的草稿手书,请皇上过目”·    程何早朝后匆匆登门容府,还没说目的,就有人将这些整理好的文书交给他,对着他千恩万谢,求他一定要将自家小公子从牢里保出来。
    户部不少官员听闻容澜入狱,都赶进宫为他们的尚书求情,户部之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有程何带头这些人也都纷纷跪下:“请皇上看在尚书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法外开恩”·    李咏客身为兵部尚书,本不该多嘴管户部的事,可泰州工坊失火一案他还差容澜一个人情,更何况首战告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容澜写的那部策书的兵法武器部分,于是他也跪下道:“皇上,没有容尚书所提火器的造法,这一战大周不会胜得如此顺利,请皇上开恩,让他将功赎罪吧。”
    他一开口,竟然还有吏部、刑部等等其他六部的人也纷纷跪下为容澜撑场面··    重翼不露声色看着御书房外跪的乌泱泱一片人,他倒是没想到,容澜在朝中人缘会有这么好。
    能撼动朝廷半数高官,就能威胁大周半壁江山,眼下这众臣请命的场景对一个皇帝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倒不是重翼要多刻意地去忌惮容澜,只是他太清楚自己脚前跪的每一个人的脾性与嘴脸,这天下不畏皇权正直谏言的官当然有,但哪里可能有这么多,还一下子不明原委全都跑来求情。
    事情恐怕不这么简单··    “前方将士正浴血杀敌,你们倒是有功夫耽误在求情这种事上”重翼沉声怒斥,那边张德收了徐、程两人手里的东西呈给他,他接都不接,甩袖愤然:“想一并治罪的就继续跪着,不想惹是生非的就都给朕滚”·    皇帝大怒·    一时间,群臣面面相觑,公主即将下嫁容家,皇上难道不是需要一个台阶来赦免容尚书吗·    重蝶公主大婚前的两日,风不平、浪不静。
    北疆不断有战报传入京城··    大周边关一向安定,北厥单于更是当朝皇后娘娘的嫡亲哥哥,是以,亥斛发兵攻打大周的消息一时间震惊全国。
    而一个关于北厥为何忽然起兵的流言,不知何时已经传遍大江南北,甚至传入了前方浴血杀敌、捍卫国土的将士耳中··    天下人更加震惊·    皇帝要废了贤良淑德的皇后,为了一个男人北厥单于爱妹心切,势必要给皇帝点颜色瞧瞧·    世人不敢苛责皇帝的不是,纷纷将矛头指向那传闻里祸国殃民的户部尚书,原来这人竟一直是真的痴恋皇帝,为求帝宠,甚至不惜让整个大周都陷入战乱·    “报——虎口关失守,洪州沦陷”·    军心不稳,当第一道战败的急报传入京城,御书房外一连两日为容澜跪请出狱的人都摸着自己的项上人头,不敢再跪。
    “主子,怂恿那些大臣为容澜求情的是容家残余的影子·”·    容澜入狱,容家着急救他出来,这本无可厚非,但若重翼心软轻易放人,如今看来正好证实了那个不知从哪里传开的传闻。
    皇帝与户部尚书有染,为博君欢心,不惜废后,结果引得北厥对大周开战··    呵重翼勾起嘴角,冷嘲一笑,这传闻有些意思,眯眼,捏起御案上那道早已备好的废后圣旨:“摆驾,去天牢”·    皇帝起驾,牡丹宫众人惊呼·    “快来人呐有刺客”·    “快保护皇后娘娘”·    明晨公主大婚,今夜守卫森严的皇宫竟然闯入刺客,皇后险些丧命。
    若皇后今夜被杀,不仅明晨公主的大婚无法举行,更重要的,皇后一死,更加印证了那个传言,北厥要为自家公主讨回公道的士气必定愈发高涨,而大周士兵本就动摇的军心再难稳固。
    “给朕查,刺客究竟是什么人”·    牡丹宫,亥姝珠钗尽去,素衣雅服,一向美艳的容貌失了颜色,她没想过在她以为要死的瞬间,会是那个她又狠又爱的男人救了她。
    “皇上,何不让臣妾去死呢”·    重翼表情冷淡,“你哥哥是为你才出兵的流言传遍天下,你如今想死,不如和朕做笔交易如何”·    亥姝神情戚哀:“皇上果然不是因为在乎阿姝的生死。”
·强强穿越时空    重翼皱眉:“这笔交易你会感兴趣的·朕没办法再给你一个孩子,这交易算朕违背诺言对你的补偿·”·    亥姝浑身颤抖,那夜重翼根本没有碰她,皇帝一连多日独宠皇后,也只有她知道那独宠是怎样一种煎熬。
她垂眼轻问,问中有恨:“皇上,您的心只属于这大周天下子民,可曾为谁有过半分动容”·    重翼一怔,将手中废后的圣旨捏的更紧:“有”·    亥姝抬眼,笑容凄厉:“哈哈哈那臣妾祝皇上也永不得所爱”·    重翼则神情冷淡:“他确实不爱朕。”
    亥殊又道:“皇上还不知道吧,臣妾将哥哥与那苗南小世子串通一气的阴谋告诉了太后娘娘,他如今被太后娘娘下令吊在天牢刑室里两天两夜,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呢。”
    重翼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却是转了话题:“朕记得,文儿的生辰是在这月十六·”·    一句看似随意的闲话家常,亥姝猛然收笑,“文儿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    重翼不以为意,一派为人父的语态:“这个生辰一过,他是该到懂事的时候了。”
    亥姝咬牙:“皇上,臣妾答应与您交易,只求您放过文儿·”·    重翼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容澜被吊了整整两日,手腕早已疼得麻木,没了知觉。
他在阴郁的天牢刑房里气息奄奄回想这三两日间发生的一切,觉得重翼和重翼他娘其实都没有错··    容澜想,他在游戏里鸠占鹊巢,那些事虽然不是他做的,但十有八九是原来那个容澜策划的,重翼和太后如此对他有什么错呢·    他占了人家的身份,所有后果自然也就都得由他受着·    重翼到现在也依旧信着他说的会留下的谎言,要为他废后,不舍得他走。
    其实,像太后这样下手才是正常··    容澜不怪任何人,他全部的怨念都只针对那个坑死人不偿命的系统君·    系统占尽天时地利,却从来不尽职尽责,什么都不告诉他,次次把他当小说读者一样坑,这次更是到了游戏快结束的地方才让他知道这些个爆炸性的“真相”,玩得一手好套路·    早点给他知道这些,他才不背这黑锅,受这罪·    容澜撑着一口气,第一次急切得想要见到重翼,他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到现实,全部的希望都落在重翼废后之上了,太后必定会比之前更加严厉地阻挠,但他还是愿意相信重翼,他没有选择,他必须相信自己选的主角攻。
    夜黑风高,两道人影闪入天牢,牢中狱卒正都半梦半醒得瞌睡点头,就见两个蒙面人其中一人手一挥,撒出一片米分雾,狱卒们便纷纷趴倒··    “这边。”
说话的是一名女子,她压低声音,示意身后之人跟上,为了防止有人劫狱,天牢里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就是身中剧毒或者万箭穿心··    容烜点头,“公主大恩,容烜来日必当相报”·    重蝶脚步一顿:“你我就要成为夫妻,你弟弟也是我弟弟,只愿你没有骗我,他真的是遭人陷害、无心复国,不然我可就成了大周的罪人。”
    两人说话间摸入审问重犯的刑室,刑室半空吊着一个人,那人头低垂,听到有人来也不抬头去看,显然已经没有意识··    “小澜——”·    容烜大惊,一旁重蝶动作利索打开镣铐,那人直直落入容烜怀中。
    忽然一道青光闪过·    “你不是小澜”·    那人身如鬼魅自容烜怀中跃起,淬了毒的匕首直朝容烜命门·    “小心”重蝶挺身去挡。
    容烜面色一沉,侧身提剑将那匕首击飞,再一拉重蝶,摘去她面上黑巾,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刑室之外的人:“墨玄,没想到你主子连自己的妹妹都利用。”
    刑室外,墨玄冷笑而立,他的身后数十名高手蓄势待发:“逼你与公主成婚,假意投诚,掩人耳目,你一心一意爱护的弟弟又何尝不是利用了你”·☆、第44章 废后之殇(终)·容烜一直在等明日自己与公主成婚,小澜出狱。
    结果入夜时分,重蝶秘密现身容府,以即将结发的名义问他容澜是不是真的要复国··    容烜否认,重蝶道出那个传言,并说自己的皇兄为了破除谣言,稳定军心,要将户部尚书斩首·    重蝶原想,只要容澜真的无心复国,她就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出,再找个死囚做替身,也一样可以达到稳定军心的目的。
    可她没想到……·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皇兄设来抓你的局·”重蝶话语真挚,然后拔剑挡在容烜身前,“谁敢动本公主的驸马,先从本公主的尸体上踏过去”·    “容烜不值得公主如此维护。”
容烜沉声,一掌劈在重蝶颈间,重蝶软软倒入墨玄怀中,容烜剑眉微凛,气魄从容:“容烜死不足惜,但在容烜见到弟弟安然无恙之前,就凭你们,还杀不了我”·    以一抵数十·    容烜剑招快如闪电,底盘沉稳,身影灵活,不断有人死在他的剑下。
    墨玄皱眉,看来容烜并没有说大话,江湖数一数二的“冷面判官”果然难以以武力胜之··    “放毒”他说着,抱着重蝶就闪出刑室。
强强穿越时空·    刑室里一瞬间空空如也,铁门紧锁,绿色的烟雾不知从哪里冒出··    容烜匆忙闭气,却仍旧吸入少量毒雾,刚打算盘身运功,黑暗中忽然闪出一道人影。
    容烜眯眼:“影一”他狠狠扯住影一衣襟,“那传言,影子不可能毫不知情你为何瞒而不报小澜究竟在哪儿”·    影一掏出一颗药丸递给容烜,面上心虚一闪即逝,压低声音道:“大公子,墨玄还在外面,这是解药你快吃下,等他来确认你是否中毒身亡之时,我们便冲出去”·    容烜吃下解药,影一才低声又道:“影一正是听闻了那传言来救小主人出狱的,可惜中途皇上突然驾到,将小主人带进了宫,又布下这局等着大公子自投罗网。
影一保护小主人不利,但请大公子放心,小主人被带走前,已经计划好了脱身的办法·”·    容烜:“什么办法”·    影一:“假死”·    九重殿里,重翼将气息奄奄的容澜放在龙榻之上,然后面无表情给他灌下一碗参汤。
    “咳咳……咳……”容澜两天没有进食进水,浑身脱力,意识模糊,重翼的动作毫不温柔,他呛咳几声,缓缓睁眼,惨白的一张脸因着气息不畅反倒憋出些微血色。
    “为什么骗我”重翼逼视塌上之人,心头怒火难消,又分外悲凉:“你要我废后根本不是打算留下为什么要骗我”·    从头到尾,“废后”也只是眼前这人设计他的一个阴谋·    助他成就千秋·    流言四起,军心不稳,虎口关失守,大周接连战败。
    这些……才是目的·    从这人跳进荷花池引他注意开始,所有一切就都是设计好的,这人要他废后的初衷也根本无关乎情爱。
    他不爱他··    更不会为了他留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比他更心狠,更冷情……·    面对重翼的质问,容澜无力辩解,也不知道自己能解释什么,这种被迫卷入阴谋漩涡的感觉让他身心俱疲,他想的,只是回到现实,回到那个虽然没有亲人,但不需要整日算计的现实世界。
    容澜撑着仅存的一口气起身,目光灼灼:“重翼,看在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份上,算我求你,求你废后……行吗”·    重翼盯着面前憔悴不堪的人,惊讶于容澜竟然用了“求”这样的字眼,惊讶于容澜向来冷淡的眼里竟也会有殷切又祈求的目光。
    “废后”但他只淡声轻问··    手中一道废后的圣旨他已经攥了太久太久,久到不过才两日时间,他勾画的那些,未来与容澜一起生活的场景就全都变成了触不可及的水中泡影。
    他不甘心··    这一生,他唯一一次付出真心,结果就只是一场算计··    怎能甘心·    “想朕废后是吗那便交出南王令牌,朕或许还可以考虑。”
    重翼把废后的圣旨摊开,容澜垂眼,眼前圣旨上赫然写着“废后”的字眼,右下角一方朱红玉印艳色如血··    只差开朝宣读,这废后的圣旨便将奏效;就差一步,任务就可以完成,他就可以回到现实。
    可他不知道那令牌在哪里,他原以为影一会知道,结果一样是徒劳··    容澜沉默··    重翼狠狠将圣旨收回,冷笑嘲问:“容澜,你派人刺杀皇后不成,为达目的,竟是肯放下自尊,连求人的话也说得出口吗”·    容澜闭口不答,眼里的期盼一点一点沉寂。
    为什么在以为一切真相都已揭开,他背了全部黑锅之后,还有阴谋·    重翼俯身眯眼,一步一步逼近:“容澜,朕记得,朕和你的约定是:你助朕成就千秋,朕为你废后不立如今朕的千秋根本还未达成,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求朕兑现诺言”·    容澜的身体重重向后靠去,背脊砸得生疼,他缓缓抬眼,勾唇轻笑:“有什么资格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很久,越笑越觉得好笑,他和一个游戏人物认真个什么劲儿呢·    他自持清高,不屑用阴谋诡计逼重翼废后,到头来,他不仅被迫卷入权谋算计,他拼死拼活的付出,就得了一句“有什么资格”。
    容澜的笑声开始时很轻很淡,笑到后来,几乎整个九重殿都回荡着他干涩的笑··    容澜觉得自己是可笑的··    他竟然失望了,伤心了,愤恨了。
    他到了现在还在和一个游戏人物认真着,认真地有了这些不该有的情绪··    一口血涌上·    容澜笑时眉目如画,即便是憔悴病容,也丝毫不减他眼中半分神采,重翼情不自禁望着他的笑出神,直到望见那苍白弯起的唇瓣间有殷红的血液溢出。
    “澜儿”情丝难断,即便到了如今,重翼还是无法做到不紧张容澜··    “别叫我”容澜断掉的右手使不上力,只艰难抬起左臂挡开重翼:“别用这么恶心的名字叫我”·    重翼脸色骤沉,头脑也清醒了几分:“你是在提醒朕你本来的名字吗慕绍澜”·    一口血吐出,容澜此刻眼花耳鸣说不出话,重翼则步步紧逼:“容澜,别说你根本逃不出这皇宫,就算你能逃回苗南,你中了蚀心水的毒,没有解药也活不过月余你想复国,更本就是痴人说梦你的父亲、母亲、容府上下,还有你的大哥,他们还能否有命活,全看你如何抉择”·强强穿越时空·    重翼本以为利用容澜最在乎的家人可以让容澜有所顾及,岂料容澜依旧不说话,只垂下眼睫,呆呆坐在那里。
    容澜此刻已经再无心力去管别人,在刑室里被吊的整整两日多,手腕断骨的钻心之痛,心脏时不时停跳半拍,他一次又一次在现实与游戏间死去活来,暗不见天日的漫长等待里,唯一支撑他的就是一个信念:重翼会为了他废后。
    可这信念……落空了··    再没什么能够支撑他,他感觉自己的生命以时光可见的速度飞快流逝,他不能再等了……·    “重翼……算我信错了人……”·    容澜脸色渐渐不对,苍白里开始慢慢透出青灰,只是夜沉烛微,并没有人发现。
    他说话的声音细弱蚊蝇,令人根本辨识不清,重翼不禁问道:“你说什么”·    容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映出两团扇形的影子,许久才慢慢张开,露出那双流光溢彩一如往昔的眼。
    只听容澜慢声笑答:“我说,你对我而言,不过是游戏里需要攻略的一个目标,假戏何必当真”·    容澜话音刚落,重翼抬掌就狠狠扼上他纤细的脖颈,恨道:“你果然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和我玩一场游戏”·    容澜摊牌的话彻底崩断了重翼心底那根脆弱的弦。
    猜测推断得再准又如何哪怕证据确凿,不亲耳听到对方承认,他心里都还有自欺欺人的角落可以躲··    但现在……·    “咳……咳咳……”血不断从容澜口中咳出,窒息感涌上,他丝毫不反抗,只艰难抬手抽开腰间衣带,然后一点一点缓慢地扒着自己的衣服。
·    “叮尊敬的玩家,您已使用‘免关卡’跳过剧情任务04·”·    “终极任务——与主角攻共度春宵,任务开始。”
    “……重翼,你不废后,就上了我吧……我受了……我不想死……”·    窒息加之咳血令容澜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甚至他断断续续能够发出的只有气音。
    可重翼却听得异常清晰,他怔眼望着容澜的动作,不知为何心中恨意更盛手上力道越发狠绝:“容澜事到如今你竟还在骗朕你以为你吃了假死的药打算脱身,朕不知道吗”·    “咳咳咳……咳……”容澜的血咳得更多,大片血迹印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分外绚丽夺目,他将身上最后一片衣衫剥落,“……重翼……我是真的会死……我把身体给你……我的心………”·    “好既然朕无法得到你的心,那便要了你的身”·    重翼没等容澜说完就一把将人推倒,吻上身下之人冰凉细滑的肌肤,不带丝毫怜惜的吻从脖颈到前胸一路游走,他的目光中痴恋与痛恨并存·    容澜清瘦的身躯根骨分明,却宛如雕玉,每一处都带着鬼斧神工的极致美感。
    重翼吻得决绝,心内却是难言的悸动·    “……嗯……”容澜忽然轻咛一声,麻木的身体似乎被什么击中,一道电流自脑海中闪过,他浑身战栗。
    “容澜你是朕的”重翼狠狠咬住口中那点朱红,爱欲伴着刻骨的恨令他几乎丧失理智··    他狂躁地扯掉枷锁一样的龙袍,露出欲望的所在。
    “……嗯…呕——……”容澜感觉一瞬间天旋地转,自己被人狠狠翻了个身,身体已经疼到麻木,他丧失了痛感,却觉得此刻比断骨时还疼,疼到想哭,又哭不出来……·    满世界只有胸腔里不断涌出的血。
    腿上忽然一凉,有什么抵在他的腿间··    容澜望了这个游戏世界最后一眼··    空旷的殿宇,摇曳的烛火,漆黑的夜。
    共度春宵··    该结束了吧……·    他的手缓缓松开,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只草编的小狐狸··    容澜闭眼,无声告别。
    分手快乐,重翼··☆、第45章 假死迷雾(一)·除了开始时那段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狠绝的吻,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前戏的欢好··    如果故事的结局到最后都是剥皮带血的痛,那么,又要做铺垫的前戏何用·    重翼挺身而入,可明明该是两个人都承受不来的殇。
    “嗯”只有他一人闷哼一声,而他身下的人却连动都没有动··    容澜不同寻常的反应并没有引起重翼多少警觉,他已然在爱恨的纠葛里失去一惯的判断与冷静。
    “容澜,你是朕的”·    “是朕的”·    “朕的”·    他狂暴地占有着容澜,发泄放纵着无边的欲望,一遍,又一遍。
    容澜趴在他身下,纤弱的身体不着寸缕,发丝凌乱,一张苍白的脸惨淡到失了光泽,微启的唇角不断有血液淌出,但容澜闭着眼,神色安详,与重翼的激烈侵占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
强强穿越时空·    容澜的身体其实是在微微震动的,甚至被侵占之处也一张一合规律地收缩,可这一切都不过是源于另一个人的主宰··    他的肌肤仍旧柔软富有弹性,摸上去仍旧好似鲜活,可他确实已经离开,徒留了一具没有心跳和灵魂的躯壳任人□□践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容澜本就偏凉的身体失了最后一丝温度,也许是极度纵欲后那难以附加的空虚侵袭,□□退如潮水,重翼自容澜体内抽身··    一瞬间,大量的血液从容澜腿下涌出。
    重翼一把将自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的人面朝上翻过··    “为什么骗我”·    重翼抓起容澜,怒吼着愤恨着他要的不是尸体一样的躯壳,他要的是他的心呐·    然而他问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容澜像具残破不堪的布偶,身体异常苍白,胸前布满瘀紫的吻痕,面容惨淡,唇边有未干的血迹,□□更是不断涌出已然凉透的血。
    重翼望着这样的容澜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澜儿”·    “澜儿”·    啪嗒·    容澜手臂低垂,手心里的东西落到地上。
    落地的声音很轻,重翼却是一眼就在昏暗的夜色里看见那只被他扔过一次的草编的小狐狸··    ……·    “重翼,你喜欢什么动物我编一只送你,当做分手的礼物。”
    ……·    分手·    呵·    重翼俯身将这所谓的“分手礼物”捏入掌心,目光里的慌乱早已不见踪影。
    他摸上容澜心口,在确认那里冰凉一片,没有任何跳动之后,也只冷冷看了容澜一眼··    “你想靠假死脱身,休想”·    当王褚风与张德震惊傻立,看着皇帝指着浑身是血、已然死透的容家小公子说。
    “给他清理伤口止血,别让他死了·”·    天牢里,容烜与影一刚刚带着从牢中救出的一个人逃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影一:“大公子,你的伤……”·    容烜抬指封住周身几处大穴,“我不要紧,弥儿怎么样”·    影一松开弥儿的脉搏,“重伤加之失血,但应该性命无碍。”
    在刑房里等待的时间,影一告诉容烜,皇帝疑心那传言是小主人为了复国而刻意散播,所以要对他和容府下手,还说弥儿竟然是小主人的妹妹,道容澜命令他将弥儿救出,送回苗南。
    天牢机关重重,容烜探路救人时误触机关受了重伤··    此刻,两人带着弥儿在夜色里急行,容烜忽得停在一处岔口··    “你先回府保护王妃还有父亲,务必将他们连同弥儿一起安全送回苗南,我进宫去接小澜。”
    “大公子”影一阻住容烜去路,“小主人有令让影一阻止大公子一切冲动的行为·小主人说了,他一死,皇帝便不会再担心苗南复国,也会放容家一条生路,而为破谣言、稳定军心,皇帝必将昭告天下户部尚书畏罪服毒,届时罪臣尸首按律要示众三日,再行偷梁换柱之计将他救出,可保苗南旧族永世安康。”
    容烜拒绝:“我做不到看着小澜被人当街示众我现在就去救他出来小澜一定也在等大哥接他回家。”
    那日小澜说要去尚书阁为辞官交接文书,午时回府,结果他去尚书阁接人,就只惊闻户部尚书当朝请罪入狱,三日来他如坐针毡,如今发生这样的变故,他一刻也再等不了,他只想马上见到小澜·    小澜为重翼付出那么多,重翼竟然怀疑小澜,将小澜逼得只有靠假死保命脱身,可小澜仍旧连死都不忘为重翼的江山绸缪……·    他容烜的弟弟凭什么要这样被人辜负·    小澜该有多难过……·    容烜怒从中来,几处穴道被乱窜的内息冲开,他身体一倾就喷出一口血。
    “大公子”影一急道:“算时辰小主人的药效已经发作,至少七日之内都是安全的,但大公子的伤若再不救治恐怕就见不到小主人了”·    “我的伤没有大碍”容烜还想坚持,“大公子,得罪了”却是被人一记手刀劈晕。
    夜色中闪出数道影子,影一敛眉沉目:“一切按计划行事·”·    “是”·    九重殿内,墨玄垂首:“主子,属下办事不利,有影子协助,容烜逃了,他逃走时还将弥儿一并救出。
但他因救人身负重伤,必定逃不远,属下正派人全力搜捕”·    容烜会救弥儿,再一次印证了容澜是所有一切的策划者··    重翼眯眼:“容家的人,杀无赦还有,派人暗中照看小蝶,今夜过后她怕是再也不愿见朕这个皇兄了,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
    “是,主子·”墨玄领命,目光瞥向一侧龙塌犹豫片刻,又开口道:“主子,苗南利用容烜大婚的契机作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他们为复国准备多年,其暗中培植的势力不可小觑,南境军近来异动频繁,如今对南境真正有影响力的恐怕早已不是容申,但我们却查不出更多有用讯息,眼下当务之急,是与北厥一战速战速决,以防南境生变,大周南北两面同时受敌。
您何不将计就计,趁此破了谣言,稳定军心”·强强穿越时空·    “出去·”·    墨玄层层剖析,苦口婆心,奈何他主子油盐不进,就是不肯在户部尚书的尸体身上做文章。
    但墨玄也不敢再多言,闪身离开,重翼的话很短,只有两个字,说话的声音冷淡低沉,听不出情绪,墨玄却知自己主子已是怒极··    九重殿里一如往常空旷,皇宫的夜很寂静,连夏日虫鸣蛙叫也无。
    重翼望向龙塌上安静沉睡的人,眼底透着难言的落寞与疲惫··    “你以为你逃得了吗我倒是好奇,你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我身边,会是什么反应。”
    这一夜,容府里血染红绸,一场无声的杀戮悄然开始,又悄然停止··    大红的囍字映着人血,在静谧的夜里变得诡异而又不详。·    “走水啦走水啦”·    “快来人呐”·    火光冲天·    容府一夜之间烧成灰烬,没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只对着废墟中飘落的半副囍字感叹,重蝶公主果然命中带煞,天生克夫之相,屡次配选驸马,夫家都惨遭变故。·    容家偌大的府邸被烧毁,全府上下无一幸免都死于这场火灾。
    如此大的案件,更事关公主,刑部负责查案的官员也只寥寥数语便就结案:夏日天干物燥,府里管辖柴房的下人使用灯烛不慎引发大火,酿成惨剧··    而天牢里,因获罪入狱幸免于难的容尚书惊闻家中变故,本就孱弱的身体一击溃败,第二天就病死狱中。
    容家,从当初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容申,再到后来才惊艳绝的户部尚书容澜,这个曾经两度盛极一时的京城大家,自此彻底淡出世人目光··    京城,天子脚下,风云瞬息变幻,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着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有人会为了一座府邸的落没,或者某个家族的离奇灭门而惊讶太久。
    很快,所有人就都被另一件更加传奇的事震惊··    争论数月之久,在满天下都传言皇帝要为了户部尚书废掉皇后之时,尚书大人前脚病死狱中,尸体恐怕还没凉透,皇帝后脚就下旨定了太子人选,册立太子的圣旨传遍大江南北,这新立的太子竟然不是呼声最高的三皇子重冉,而是皇后所出的大皇子重文·    谣言不攻自破。
    紧接着,六月十六,太子生辰,行册封大典··    皇后娘娘竟然在大典之上当着满朝文武自请废后,从刺杀皇帝到贿赂官员痛诉自己为助哥哥侵占大周所做的一切罪行,道皇帝对她情深意重,她却辜负皇帝百般信任,害得大周边土不稳,将士洒血、百姓流离,她自觉愧为国母,更无颜苟活于世,只愿被废,再一死谢罪。
    一时间,天下震惊·    立太子,废皇后,接连两道圣旨,大周将士重拾对皇帝的信心,军心渐稳,而他们误听流言,同胞死伤无数,对北厥单于阴谋诡计的愤恨更让他们在战场上燃起一股拼杀的热血·☆、第46章 假死迷雾(二)·“驾”·    “驾”·    从京城去往北疆的路上,几辆马车极速前行。
    一人影闪入驶在最前的一辆车内,“主子,前线来报,季将军刚刚夺回虎口关,但北厥的军队并没有撤退,想必亥斛是不愿认输,恐怕还要再有恶战。”
    重翼气定神闲:“如此正好彰显我大周国威,让北厥心甘情愿臣服在朕的脚下”·    墨玄没想到自己主子会破釜沉舟,放弃心中理想的太子人选,立了性情纯良但却懦弱,更没什么帝王之才的大皇子重文来平息危机,如今彻底战胜北厥指日可待,反而是苗南的举动各处透着诡异,令人琢磨不透,墨玄想着,瞥向车内躺着的一个人,“主子,今日已经是第七日,却仍旧不见容烜和影子前来救人,会不会有诈”·    重翼捏着奏折的手微不可见的颤抖一瞬,语气仍旧沉冷:“还没入夜,也许他们正是等最后一刻动手。”
    墨玄心中一凛:“是属下轻视了·属下会加派人手,请主子放心”·    墨玄闪身离开,又将布局安排得更加严密稳妥,如果苗南真是打算拖到最后一刻动手,那确实是高明的计策,连他如今都心生怀疑,起了懈怠之心。
再者,苗南影子长期潜伏极难对付,当日京城里布下天罗地网都没能从影子手中搜出重伤的容烜,让容烜逃过一劫··    马车还在疾行,车内重翼手握奏折却再难看得进去,于是索性放下,只侧头望向兀自沉睡的人愣愣出神。
    当初从苗南回京城的那段旅途,这人和他也是像现在这样,两人共乘一辆马车,车里堆着看也看不完的折子··    只是那时,这人是坐在自己身侧,自己看一本折子,这人便拿过去也看一遍。
    但有时,这人也会觉得看折子无聊,便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尽是些他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这人身体一向不好,那时又刚受了透骨钉,却非要急着完成和他的约定,跟着他一起日夜辛苦,他心疼这人不爱惜身体,没少威逼利诱地阻止,这人竟次次用个小丫头就让他无奈又无语地闭嘴。
    如果时光能够一直停留在那时,没有发生后来的事,该有多好··    重翼望着容澜出神,望着望着,就情不自禁抚上容澜苍白但依旧眉目如画的面容。
    “澜儿,我已经为你废后了·”·    可这人近乎执着得让他废后,不惜将性命也算计进去,这一切……根本无关乎情爱·    哪怕经历生死,甚至彼此都欠着对方的命。
强强穿越时空·    ……·    “我说,你对我而言,不过是游戏里需要攻略的一个目标,假戏何必当真”·    ……·    假戏……·    想到容澜说这话时那带着嘲讽的浅笑,重翼手上用力,狠狠揉搓着手中冰冷却富有弹性的肌肤。
    第七日··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死而不僵,死后七日还尸身不腐,仍旧保持活着时候的样子··    苗南有种能让人陷入假死的密药,名曰“梦回”,梦回的药效正是七日。
    重翼揉搓许久,容澜异常苍白的面上也没有泛起一丝红晕·炎炎烈夏,重翼只感觉掌中触到的是寒冰··    他停手,俯身将容澜横抱入怀,重新拿起奏折。
    “皇……”车外张德端着药碗转入车内,在望见皇上怀抱容家小公子尸体批阅奏折的场景时,第不知多少次惊得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中药碗,深吸一口气:“皇上,药熬好了,是现在给容公子服用吗”·    重翼抬手接过,“你下去吧,朕自己来。”
    张德退出车外,想着近来前后不过七日间所发生的事,心中感慨万千··    车内,重翼喂容澜喝药,低头吻上容澜淡色冰冷的唇。
    容澜没有吞咽能力,其实根本喝不下去,即便以口渡药,那些药汁也只是含在他口中,不多时便顺着唇角留下,但重翼却对让容澜喝药一事格外坚持,就像曾经从苗南回京城时的那段旅途。
    “容澜,你该亲眼见证自己一手绸缪的战争最终是何结果,大周就要赢了,你是不是很失望呢”·    夜幕降临,车队停在一处驿馆,那日容澜在狱中被影一喂下梦回的时辰一点一点逼近,墨玄带领手下潜在暗处,手握配剑,一双犀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珠在漆黑的夜里来回扫视,不放过周遭任何蛛丝马迹。
    月色姣姣,虫鸣蛙叫,看似平常的驿站里,实则杀机四伏,气氛紧张到几乎凝固··    汗顺着脖子流进衣襟,手心也泛着湿气,燥热的夏夜,墨玄和手下就这样埋伏了整整一夜。
    然而,没有人来··    第八日的晨光洒进窗棱,同样一夜未睡的重翼面无表情盯着床上的人,王褚风浑身颤抖跪在一旁··    容澜没有在预计的时辰醒来,到了现在,也依旧呼吸心跳全无,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不是说‘梦回’的药效只有七日吗”重翼冷声··    “这……”王褚风颤颤巍巍,汗流浃背,“这……回皇上,容小公子的体质一向特殊,任何药的药效在他身上似乎都不准,也许……也许这‘梦回’也是如此,所以……所以……”·    “是吗”重翼淡声轻问,却不似在问王褚风,只盯着床上的人:“难怪他们不急着救你。
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睡多久·”·    容澜“沉睡”不语,重翼挥手,“下去煎药”·    王褚风如临大赦,“臣……臣遵旨。”
    从这一日,一日十二个时辰,墨玄命手下要比之前更加严防死守,不能有一刻懈怠,因为不知何时容烜和影一便会来救人··    墨玄想,对方迟迟不动手就是想耗费自己的耐心和精力,然后出其不意。
    第十日,车队行进紧靠虎口关的洪州城,刚刚才下战场的大将军季鹏贺还没来得及脱掉沾血的铠甲,就惊闻圣驾,风尘仆仆赶到城中驿馆迎驾··    “末将,参见皇上”·    重翼抬手,“平身。”
    季鹏贺却是不敢起身,仍旧单膝跪地,抱拳垂首:“请皇上降罪末将治军不严,才会令流言在军中四起,扰乱军心·虎口关失守一役我军将士死伤数万,尸体成山;洪州沦陷之时,城中百姓更被厥人烧杀抢掠,生灵涂炭。
末将有罪罪该万死”·    重翼脸色沉冷:“既知有罪,那便将功赎罪朕要北厥自此臣服于我大周,做我大周属地,边关永固,不知季将军可有信心”·    季鹏贺猛一抱拳:“谢皇上不杀之恩末将定不辜负皇上厚望”·    重翼满意点头,“起来吧。”
然后声音一冷,冲着屋外道:“还不进来”·    屋外门框应声探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布衣常服,头上扎两个总角,一张小脸干净清秀,却是惨白惨白,就见这小人儿畏畏缩缩,一路躲着浑身沾血的季鹏贺走到重翼面前,作揖行礼:“父皇。”
    季鹏贺这才注意到这小孩子的身份,赶忙也行礼:“末将,参见太子·”·    重文似乎极其害怕,不敢直视季鹏贺,又往后躲了躲:“平……平身。”
    季鹏贺起身,心道,太子果然如传闻里那样胆小懦弱,莫不是皇上对曾经的皇后情深意重,如何会立他为太子,只可惜皇后竟然背叛了皇上··    季鹏贺感慨着,就听皇帝道:“去找身太子能穿的兵服,再弄匹不烈性的战马。”
    季鹏贺一愣,皇上这是要太子上战场惊了一跳,赶忙跪下:“皇上,万万不可啊战场杀敌有末将与大周数十万将士,更何况刀剑无眼,太子如此年幼,又是国之储君,怎能以身犯险”·    重翼冷声,话中已有不悦:“朕吩咐你的只管照做”·强强穿越时空·    季鹏贺却是不能妥协,万一太子在战场上有个什么闪失,可不是他一颗项上人头担得起的,再者,有太子参战,他不仅要派人小心保护,行军布阵也会顾虑重重。
    “请皇上三思”·    重翼大约知晓季鹏贺心中所虑,望了儿子片刻,拿起桌前圣旨,沉声道:“会有人负责太子在战场上的安危,你只管如常指挥即可,朕给你一道赦令,太子届时真有什么损伤也是朕这为人父的过失,怪不到你头上。”
    重文刚满八岁,虽然会骑马射箭,更从三岁就开始习武,但这些都掩盖不了他天性胆小懦弱的缺点,从听到自己要上战场,他的小腿就开始忍不住发软打颤,此时更是有些站也不站住。
    这边季鹏贺不敢接赦令,重翼却是“啪”一声将圣旨拍下,提着就要吓得跪倒的儿子大步走出前厅··    季鹏贺心知再劝不过,转身跪令:“末将,遵旨”·    一连几日,重翼除了批阅奏折,视察军情,一得空就让张德令太子前来,亲自指点重文剑法。
    重文一遍一遍在自己父皇面前演示多年所学,以前都是母后这样看他练剑,可母后已经……·    重文一想到这里眼圈就涩涩发红,手上脚下的动作也跟着乱套,委屈得停在一旁:“父皇……”·    他才八岁,又刚刚丧母,会哭纯属正常,这边张德心软想去哄哄,那边皇帝冷声训斥:“你若是不怕死在战场上,今日尽管哭”·    重文傻傻愣住,重翼已然甩袖离去。
    张德明白为何皇帝会心情不佳,他派人送小太子回房休息,又赶忙去寻王褚风,一路小心捧了药停在那间皇上吩咐了谁也不得进的屋前··    “皇上,药煎好了。”
    “以后不用再送”重翼的声音冷冷传出,似在发怒··    “是,皇上·”张德摇头离开,皇上这是打算放弃了吗·    屋内,重翼坐在床前,沉脸看着床上的人,看了许久,他缓缓握住那人冰冷的一只手,然后摸上一截断裂的腕骨。
    心还是会疼··    但似乎这断骨的人自己却一点不觉得疼,甚至当日这人双手被缚又被他从枷锁上拽下来时,连啃都没啃一声··    这人的心如此坚硬,他又何来奢望自己可以进到他的心·    如果不是这人一直不醒,他要王褚风好好检查一遍这人的身体,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他其实断了一只手。
    重翼望着容澜··    除了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容澜就像还活着,身体还是那样柔软,带着令人熟悉的淡淡药香,甚至十多日来那夜□□留下的伤口也在缓慢愈合。
    可容澜的身体又是那样冰冷,脸色又是那样惨淡,只闭着眼,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更像是死了··    墨玄埋伏多时,容烜和影一从没有出现过。
    重翼的心除了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整个人更是变得焦躁而且易怒··    “朕会让你见证大周得胜的一日容澜,你还不醒来吗,这一天就要到了”·☆、第47章 假死迷雾(三)·“杀呀”·    战场血腥,大周有火器打前阵,北厥冲锋的兵马转瞬被成片炸飞。
    但火器发动一次操作周期漫长,这段时间正是北厥扭转局势的大好机会··    不得不说,北厥人的勇猛是亥斛至今都不认输的资本··    然而大周的将士如今却是比厥人还要勇猛,而且这种势头一战胜过一战·    他们从没想过,他们的皇帝会亲临战场·    虽然只是站上城楼坐镇洪州,可对他们而言,皇帝曾经是自己以为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天下最尊贵的所在,重翼带着太子出现在正战乱的边关,这种鼓舞对前线浴血的将士来说是震撼的·    重翼站在城楼上目光远眺,望向战场中一个身形明显比一般士兵瘦小太多的人,为数不多地露出为人父才有的欣慰神情。
    重文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举着挂满血的长剑,宽大的兵服架在他瘦小的身板上,他身体颤抖,挥剑的动作却稳稳当当··    “文儿,母后是大周的罪人你舅舅妄图称霸中原,发动战争,母后助纣为虐,如今大周边关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母后犯下的错就由文儿来替母后赎罪可好”·    重文是害怕乃至恐惧的,战场上残酷的杀戮冲击着他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到处都是死相恐怖的尸体,不断有人呼啸着向他杀来。
    可他更怕死·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挥剑保护自己,从第一次上战场时惊惧地乱砍,到第二次、第三次逐渐成型但依旧凌乱的招式,再到如今能够运用所学,稳稳将剑挥出。
    重文虽然年仅八岁,又性格胆怯懦弱,但虎父无犬子,他的剑法其实并不弱··    “文儿,要记住母后的话,大周是你未来的天下,你要变得勇敢而强大,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你的子民”·    重文脑中不断回想母后死前对他的叮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为母后赎罪,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变得勇敢强大,才可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母后口中的子民。
    但他确实不那么害怕了,他的身体依旧颤抖,可他的心已经开始坚定··    他回望一眼城楼之上那个伟岸的,他一直崇敬的男人,那人是大周的皇帝,也是他的父亲。
    “文儿,母后要走了,你不要怨恨你的父皇,这一切都是母后咎由自取·你父皇是爱你的,他答应了母后会好好教导你,你要听你父皇的话,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皇帝……”·强强穿越时空·    父皇甚少关心他的课业,但这一个月来,父皇日日亲自指点他的剑法,更在他第一次穿上这身兵服时对他说:“如果害怕,就想想你母后对你说过的话,父皇也会看着你”·    太子的成长是迅速且惊人的·    短短一月,他经历了丧母之痛,又被迫承载着与年龄极度不符的使命,在死亡和杀戮的无情撕扯下,他怯懦的天性躲无可躲、伴着疼得他撕心裂肺的伤土崩瓦解,随之应孕的,是一颗勇敢而坚强的心。
    当季鹏贺再一次见到太子,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咬着牙却是一声不吭正被太医处理外伤的孩子,会是那个曾经见了血就双腿打软的太子··    他忽然明白过来皇上执意要太子上战场的意图,但他也只感慨了一瞬,便匆匆跪道:“末将,参见皇上皇上急召末将前来,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拼杀了一月,眼看就要将北厥彻底溃败,没想到,亥斛刚愎自用,连输几仗之后竟是破釜沉舟,亲自挂帅出战,北厥士气高涨,战事竟然陷入僵局。
    重翼答非所问,却是道出了又一个令季鹏贺大为震惊的消息:“朕寻你来是要你举荐一人率十万军队南下·南境军副统领肖绕日前领兵叛变,苗南现已半数落入他手。”
    连夜,十万边防军秘密南下··    夜雨惊雷驿馆里气氛紧张··    大周如今南北受敌,不说苗南突然生变,驻扎北疆的边防军一路南下也是远水进不了近渴,肖绕率领的叛军恐怕不日就将夺得苗南的全部掌控权。
    就只一下子少了十万士兵这件事,和北厥一战变得更加棘手,季鹏贺和一众武将与皇上彻夜商议该如何应对如今腹背受敌的困境··    驿馆里的另一处,重文被雷声惊醒,不见侍候的仆从,屋外狂风暴雨,他害怕得跑去找自己的父皇,直直冲进那间往常他只敢立在门口的屋子,早已把不得入内的禁令抛诸脑后。
    夜空里一道闪电劈下·    轰隆隆·    “父皇”重文吓得奔至床边,然后大叫一声:“啊鬼啊”他想跑,结果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床上躺的不是他的父皇·    灿白的闪电将那人的脸映得凄如鬼魅,重文恐惧着,却是着了魔一般只盯着那人看··    那人白衣墨发,周身上下在漆黑的夜里泛着淡白的微光,一张脸毫无血色,疏眉阖目,神态安详。
    又是数道闪电伴着惊雷·    重文身体颤抖,发软的腿慢慢恢复力气,他从地上爬起来想逃,然而双腿不听使唤,带着他往床边走。
    他认得这个人,虽然他只远远得躲在宫里某处转角瞧过一眼,但他知道这人是谁·    母后说,这人注定是父皇的仇人,还说这世上唯独这人可以让父皇输,所以父皇才不让人见他吗·    重文想着,就伸手去碰容澜的脸,那为什么父皇还天天与这人同处一室,是因为这人长得如此好看吗·    重文细嫩的小手自容澜脸上划过,传言里父皇就是要为了这人废掉母后,如今母后死了,这人也死了吗·    重文的手停在容澜鼻间,那里没有任何呼吸,他说不清自己此刻心中的情绪,像是发现了父皇的一个秘密,又像是心里隐隐约约的恨得到了满足。
    屋外忽然有人声逼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重文收手,匆忙跑出屋外,将屋门合住。
    “太子殿下,您怎么跑来这里外面雨这么大,您如此跑出来会着凉的”·    重文沉默不语往回走,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冰冷又柔软细腻的触感,那感觉……·    重文想,父皇是因为这个才喜欢那人的吗·    电闪雷鸣,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黎明时,雨渐渐停下。
    一夜商讨,不过是一夜劝谏,然而帝心已决,谁人也阻拦不了··    季鹏贺与众将最终只得抱拳跪地:“末将誓死追随皇上与大周共存亡”·    下了一场雨,天气一下子变得更凉起来,众人散去为最后的战役准备,重翼回到那间屋子,墨玄欲言又止,终还是跳过了太子曾闯进来的事。
·    “主子,肖绕留京的家眷从一开始就是替身,如今已经全部被人灭了口·”·    重翼怎么也没想到,条条线索排查,刚查出那暗中取代容申之人的身份,肖绕就领兵叛变、杀他个措手不及,苗南旧族竟是不顾容澜死活,要辅佐的王都还在别人手里,就敢如此大张旗鼓得开始复国行动。
    “听说他手中有半块南王令牌”·    “回主子,他正是用这半块令策动了南境军·”·    南境军三分之二都是苗人,与大周百姓对皇帝的敬仰爱戴不同,苗人对自己的王族是有着一种虔诚的信仰,这也是为何,重翼和太后会如此看重一块象征南王王权的令牌。
    重翼挥手:“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主子·”墨玄领命,刚要退下,却是望着床上的人犹豫半刻,开口道:“主子,我们会不会上当了在天牢里,容澜向影一道出假死计划很有可能是故意演给主子看得一场戏,不然他被困刑房两日多,影一出现救他的时机如何会那么巧,赶在主子去的时候。
也许容澜真正的计划不是假死脱身,而是利用假死让我们以为会有人来救他,我们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抓人,想着只要他没被救、苗南就不敢轻举妄动有些掉以轻心,他却把南王令牌交托旁人,一死换得复国良机。”
强强穿越时空·    埋伏了一个多月,如今,苗南都已夺回半壁疆土,容烜和影一却自始至终踪迹难寻、更没出现救人,容澜一直呈死亡的状态,肖绕的突然叛变让墨玄忍不住道出心中疑惑,他看得出他主子至今仍没放下容澜,他怕感情会扰乱他主子的判断。
    主子不信容澜死了,可王褚风对梦回药效的一套说辞分明牵强··    墨玄想,容澜大约是真的死了,这世上有能让人陷入假死的秘药,又何怕找不到能保人尸身不腐的奇方·    王褚风是不敢说真话。
    重翼的目光随着墨玄的推断越来越冷,到墨玄说出最后一句“一死换得复国良机”,他望向容澜的眼中只剩一片寒冰··    “让外面的人都撤了吧,你们埋伏一月,也是时候养精蓄锐,南境生变,和北厥一战必须速战速决”·☆、第48章 假死迷雾(终)·屋子里空荡荡的,快过七月,北方的秋天来得很早,一场大雨,天气更加凉了起来。
    重翼伸手,指尖划过容澜安睡的眉眼··    触指冰冷··    明明是一样的没有温度,他却觉得心也更凉了,就像这转凉的天,秋季过后,还有寒冬。
    重翼抬手在容澜苍白的面上来回抚弄,记忆里,这张恬静的睡颜从来都是这般毫无血色,让人错觉,此时这闭着眼的人是像以前一样,睡着了而已··    重翼守了容澜一个多月,容澜就这样“睡”了一个多月。
    墨玄能推断出的事,重翼只会更早想到,可容澜不可能死··    没有容澜,苗南人即便夺回曾经的全部疆土,也无法真的复国,苗南王族血脉有着严格的传承,不验证那金蝉之印,谁都没有资格继承南王之位。
    无人来救,只是时机未到··    重翼静静望了容澜许久,反掌一把托起他软绵的身体,怒问:“容澜,你机关算尽,受了那么多病痛苦楚,最终宁肯牺牲容家也绝不交出令牌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复国那为什么还不醒来你的半壁疆土已经有人替你拿到,你就打算继续这样睡下去”·    重翼目光冰寒,带着深深的愤怒,还有一丝希冀,可他问的人只闭眼,无声回答。
    筹谋十年,复国在望,凭什么还不醒·    “你说话啊”·    “你不是要复国吗”·    “你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重翼近乎疯狂地晃动着容澜,容澜只兀自沉睡,软绵的身体随着那晃动无力轻摆,就像一具任人摆弄却不会反抗的玩偶。
    “澜儿……”重翼晃了许久,终是紧紧拥住容澜··    容澜软似无骨的身体在他怀中不断下滑,重翼一遍一遍将那下滑的身体托起,可不论怎样努力,都像是在徒劳。
    重翼不再坚持,只将容澜放平在床上,也许是到放弃的时候了,容澜的算计哪怕是这样睡着也仍旧让人棘手,他抓不住他,也留不住他,却被他设计的牢笼困住,如今举步维艰。
    那便放手吧,留不住的,他何必强求··    重翼拂上容澜苍白的容颜,最后勾勒一遍那曾令他深深心动的眉眼,起身步出房门··    “张德,寻个人把他葬了。”
    “皇上,葬于何处”·    重翼望眼天边一览百川的巍峨雪山:“虎口关,冥山之巅”·    “杀呀——”·    虎口关外血流成河·    皇帝携太子御驾亲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敢将一国的现在与未来全部押赌,不是亡命的赌徒,就是极度富有自信。
    万军之前,重翼披甲戴盔,跨马而上,侧头问身侧同样一身金甲的儿子,“怕不怕死”·    重文今日穿得是和重翼如出一辙的金色铠甲,象征他一国储君的尊贵地位。
他本能地想点头,可又觉得父皇如此问他,他应该回答不怕,他犹豫,但终还是点头,“怕……”·    重翼朗声大笑,“哈哈哈怕就对了这一仗与之前不同,父皇不期望你杀敌,只要你绝不能死”·    不能死·    重文懵懂点头,□□战马已经带他冲进猩红的厮杀:“儿臣知道了,父皇。”
    大周将士看着年仅八岁的小太子端坐战马,御剑杀敌,比之身经百战的老兵也毫不逊色··    皇帝的神勇更令人震惊·    他们莫名被深深鼓动,入魔而战·    多日来与北厥的僵局就此撕开一道裂口。
    当重文一身金甲沾满人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当无数砍刀箭支呼啸着要杀掉大周的太子,当母后口中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舅舅向他提剑奔来,重文其实才真的知道了那句“绝不能死”是什么意思。
    重翼目光冰寒,挥剑削断亥斛□□马蹄··    亥斛跌落马背,正正跌在重文的利刃之下·    许多人都记得,那一战三天三夜,死人成山,虎口关外快要枯黄的草抽出血红的新芽。
    大周少了十万士兵,以少胜多,亥斛这统领北厥数载,极富霸名的一代单于最终竟是死在了自己年仅八岁的亲侄子手中··    北厥惨败·    而太子重文一战传为神话。
    他砍下亥斛的人头拎在手里,瘦小的身体因为亲手杀掉舅舅而颤抖,可满世界的杀戮似乎因此而停止,他听见身后有人高呼“太子”,于是他回身,将手中的人头高高举起,生平第一次明白了“强大”是何定义。
强强穿越时空·    是为了不死,要双手沾满至亲之人的血,要岿然不动,不惊不痛··    他望向身侧一直护着他的伟岸男人:“父皇,儿臣没有死。”
    那男人只策马留给他一个背影:“从今天起,你才算是大周真正的太子,受万民敬仰,也受一世孤苦·”·    北厥地域辽阔,人口众多,部族分散,不比苗南只是海天一隅,可以倾国而灭,将王族赶尽杀绝。
    “尔等都是吾的族人,吾弑亲舅只为平息战乱,若尔等愿卸甲归降,吾自当保族人平安”·    重翼册立重文,其实很大程度是看中重文北厥的血统,虽然太后也出身北厥,他的身上也流着厥人的血,但太后出嫁前只是某个弱小部族的郡主,根本比不了亥姝这公主的高贵王族身份。
    大单于被杀,北厥成了一盘散沙,各个部族纷纷向大周求和,对太子重文更是极度推崇··    这一年,年仅八岁的小太子成了收复北厥的最大功臣,北厥一十二个部族战败第二日就联合签订了从此归顺大周、成为大周属地的契约文书。
    季鹏贺领军跪送皇帝和太子离开洪州城的那一日,发觉几日间太子的内向不知何时就蜕变成了让人琢磨不透的内敛,他不禁收了第一日望向太子时心中的不屑,皇帝的铁血手腕对儿子也是狠绝,这一战后,天下再无人会因太子生母的罪责对太子有所不敬,更没人再敢看轻八岁就战场厮杀的大周太子。
    北厥的战争就此落下帷幕,然而苗南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请主子责罚墨玄失职,让影子得手,冥山之上突发雪崩,他们带着人消失在雪雾里,不知所踪。”
    下葬不过是诱敌的手段,如果无人主动来救,那么对方等的一定是自己先放弃··    重翼眯眼,心竟然有一刻是放松的,“逃就逃了吧。”
    他原本想,如果又是扑空一场,将容澜安葬在冥山之巅,也能让那个曾经与自己有千秋约定的人看着自己如何成就千秋··    但果然是没有死的·    逃就逃了吧,只要还活着,他就迟早能将那人赢回来·    他不信,他输过一次,还会再输第二次·    容澜,这一次的苗南赌局朕不会输,更不会再心软·    一辆马车自冥山脚下的村庄而过,赶车的人忽然猛扯缰绳,那马车一晃,绕过路中,随即又稳稳向前驶去。
    车内传出低润富有磁性的男音:“怎么回事”·    “少庄主,刚才路上躺了个人,小的就给绕过去了。”
    车内男子闻言皱眉:“千物,这见死不救是谁教你的做人道理把车驾回去·”·    男子训人的话语调平和,没什么威慑力,果然,那名唤千物的奴仆与他顶嘴道:“少庄主,您都救过好多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了,结果次次招贼入庄,如今兵荒马乱刚平息,南边又打起来了,您也该对人有设防之心”·    “把车驾回去”男子加重语气,明显带了怒意。
    这一次,千物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调转车头,只在心里感慨,少庄主为人君子江湖闻名,不知这次又是哪个心术不正的来故意接近,这天下怎么会有少庄主这么不精明的生意人·    “吁——”·    马车缓缓驶停,车内男子走下马车,俯身将躺在雪地里的人抱进车中。
    那人已被冻得浑身冰冷,却似乎还留有意识,感到有人抱他,竟是抬起胳膊反抱回去,边抱边用头蹭,口中轻声呢喃:“大哥,是你吗大哥,我想你……”·    千羽辰看着怀里蹭来蹭去的人,笑得有些无奈:“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他放下车帘遮挡住寒风,将一件狐裘大氅盖在昏睡的人身上,然后喂了姜汤,便不再动作··    苗南王宫··    “小澜——”·    容烜惊呼一声,猛得坐起·    他满头大汗,呼吸粗重,梦中,小澜口吐鲜血,直直跌入万丈深渊问他为什么不来接自己回家……·    “大哥,你终于醒了。”
    容烜被一声低柔的轻唤拉回神智,他猛一侧头,在愣了一瞬之后,一把将那人拥入怀中:“小澜大哥对不起你大哥没能去救你你有没有受苦你过得好不好”·    那日容府惨遭灭门,容申为保王妃葬身火海,容烜将王妃救出,本就受伤的他伤势更加严重,重翼没将户部尚书的尸体示众,而是一路带去北疆,计划有变,容烜没等到弟弟,几度要去洪州救人都被影子阻拦,终是因伤情恶化昏睡至今方才清醒。
    没能去救小澜,一直是容烜昏睡中的梦魇·    可小澜平安回来了,容烜连在昏睡也无法放下的心终于落地··    他的怀深情而又温暖,那人眸光波动,带着深深的痴恋在他怀中低语:“大哥,容家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父亲的仇我会报。”
·    容烜面色沉痛,抱得更紧:“小澜,大哥不要你冒险,父亲的仇……”·    那人眸色一沉,忽地自容烜怀中坐起,他才不是什么小澜·    “大哥别再叫我小澜,我如今已是苗南的新南王,叫我绍澜,慕绍澜”·    南王令出天下震动·    当年苗南国灭,奉王命蛰伏各地的苗南旧族齐回故土等了二十年之久,他们终于盼来复国之时。
    又是一年中秋时,这一年秋收丰足,各地奏呈不断,皆是对皇帝千秋功伟的溢美赞颂··强强穿越时空·    与这盛世之况格格不入,肖绕率领叛军兵贵神速,直夺苗南王宫,新南王入宫登位的消息传进京城时,正是中秋。
☆、第49章 穿越而来(一)·曾楚阔率十万军队与肖饶的叛军以苗南最大的淡水湖泊——塔尔湖为界展开激烈对战·曾家祖籍在南,他自小在南境长大,对苗南地势可谓了如指掌,季鹏贺举荐他作为主帅南下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军对战一月,曾楚阔敢于拼杀又有勇有谋,苗南主将肖饶终是死在一场他安排的伏击之下··    然而大周与苗南的战争却没有因此停止。
    肖饶不过苗南复国之路上一颗大周很快就除掉的棋,在其后几乎长达两年之久的对持中,令曾楚阔、季鹏贺,乃至重翼都颇感棘手的——另有其人。
    肖饶被杀的消息很快震动还诸事不稳的苗南王宫,新南王脸色难看,遣退一众谋士去往自己的寝宫··    寝宫内,一人躺在床榻之上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他将一颗药丸喂入那人口中,那重伤昏迷月余的人不多时便挣脱梦魇。
    “小澜——”容烜惊呼一声直直坐起,满头大汗,呼吸粗重··    梦中,小澜口吐鲜血,直直跌入万丈深渊问他为什么不来接自己回家……·    “大哥,你醒了。”
    一声低柔轻唤在耳侧响起,他猛一侧头,在愣了一瞬之后,一把将那叫着自己“大哥”的人拥入怀中·    “小澜是你吗”·    “小澜大哥对不起你大哥没能去救你你有没有受苦你过得好不好”·    重翼没将户部尚书的尸体示众,而是一路带去北疆战场,计划有变,容烜没救到弟弟,几度要去洪州都被影子以他身受重伤为由阻拦,他也终是因伤情恶化而昏迷。
    没能去救容澜,一直是容烜昏睡中的梦魇·    可小澜平安回来了,容烜连在昏睡也无法放下的心终于落地··    容烜的怀抱深情而又温暖,那被拥住的人眸光波动,带着深深的痴恋,却是忽地自容烜怀中挣开。
    他才不是什么小澜·    “大哥别再叫我小澜,我如今已是苗南的新南王,叫我绍澜,慕绍澜”·    容烜一愣,这才发觉自己所在之处布置奢华,像是一座宫殿。
    就见面前的人垂眼,神情凄艾:“大哥,容家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父亲的仇我会报·重翼将容家赶尽杀绝,我只得被迫复国,与他决一死战。”
    容烜一瞬间悲从中来,心中有对弟弟的深深疼惜,更有对杀父之仇的灼灼恨意:“小澜,父亲的仇大哥会报”·    那日他回到容府,府内已然起了大火,容府惨遭灭门,父亲为保王妃葬身火海。
    肖饶死后第二天,南王便下令要自己曾经养父的儿子做了南境军新的主将··    容烜一身戎装出现在军营里,沉面安排了第一场作战的布局。
    两军再次交战,当乘胜追击的曾楚阔差点死在他的布局之下,所有反对南王决策的人便都不敢再吱声,眼前这位武艺高强、沉着的脸上总也不见丝毫表情的男人并不是依靠裙带关系上位,苗南有了他的存在,要彻底胜过强大的大周不再是幻想。
    曾楚阔接连战败··    不能为我所用,便要为我所杀当年苗南战王的大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容烜高中武状元的那一天重翼就知道,此人非池中之物。
    他之所以一直要杀掉容烜就是提防着如今局面,可容烜居然没去救最在意的弟弟,容澜被下葬,影子从冥山之巅将人从棺墓中带走的那一日,容烜竟也一样没有出现。
    严冬已到,冥山月前发生雪崩,随后北疆大雪纷飞,连月不停·    白皑皑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这里前不久还是血腥的战场,转眼就被白雪装饰得一片太平。
    一辆马车自冥山脚下的村庄而过,赶车的人忽然猛扯缰绳,那马车一晃,绕过路中,随即又稳稳向前驶去··    车内传出低润富有磁性的男音:“怎么回事”·    “少庄主,刚才路上躺了个人,小的就给绕过去了。”
    车内男子闻言皱眉:“千物,这见死不救是谁教你的做人道理把车驾回去·”·    男子训人的话语调平和,没什么威慑力,果然,那名唤千物的奴仆与他顶嘴道:“少庄主,您都救过好多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了,结果次次招贼入庄,如今兵荒马乱刚平息,南边又打起来了,您也该对人有设防之心”·    “把车驾回去”男子加重语气,明显带了怒意。
    这一次,千物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调转车头,只在心里感慨,少庄主为人君子江湖闻名,不知这次又是哪个心术不正的来故意接近,这天下怎么会有少庄主这么不精明的生意人·    “吁——”·    马车缓缓驶停,车内男子走下马车,俯身将躺在雪地里的人抱进车中。
    那人已被冻得浑身冰冷,却似乎还留有意识,感到有人抱他,竟是抬起胳膊反抱回去,边抱边用头蹭,口中轻声呢喃:“大哥,是你吗大哥,我想你……”·    千羽辰看着怀里蹭来蹭去的人,笑得有些无奈:“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他放下车帘遮挡住寒风,将一件狐裘大氅盖在昏睡的人身上,然后喂了姜汤,便不再动作··    “叮抱歉玩家,您在游戏中意外死亡……”·强强穿越时空·    容澜本以为跳过“废后”的任务,受了“共度春宵”就可以结束游戏回到现实,然后做过心脏移植的手术,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
    然而漫长的黑暗里,他没有等来系统恭喜他通关成功··    他等来的只有死亡··    各种声音交杂混响,系统提示的声音,现实世界医生抢救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昭示他的死亡。
    “……肾上腺素两毫克……准备电除颤,二百二十……”·    “……您尚有任务未完,游戏不得退出……”·    “……二百二十焦,再试一次……”·    “……游戏正在为您重启……”·    “……这人不行了,还是没有心跳,宣布死亡吧死亡时间……”·    “……滴警告玩家,游戏重启故障,系统现已崩溃……”·    “……哎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有为的人,若是能够移植心脏,也不会……”·    滴————————·    他离开了那个他拼死拼活想回去的世界,离开前,耳边是冰冷仪器发出的长而没有起伏的蜂鸣。
    他为了回到现实,甚至连那种事都受了,可结果……他只被系统君一路坑到“死”··    估计他“共度春宵”的任务做了一半,他扮演的角色就因为身体太弱死了,系统设定不完成终极任务,不通关就不能结束游戏,所以,系统还要再带他回去,让他继续把那场没做完的痛苦欢愉做完。
    然而他现实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恰在系统重启时……也死了··    重启故障系统崩溃·    容澜心中冷呵,他拼尽全力想活,没活成;他受尽折磨死了,又没死了。
    他在一片冰天雪地里重生,恐怕是游戏系统采用的那项违禁科技——时空门,让他穿越了··    容澜记得自己从醒来的地方一路走到点点星火的村庄前,终是体力不支再次倒入雪地之中,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冻僵的身体似乎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他在这熟悉的怀中沉沉睡去,梦里,他从游戏开始的那一天,一直梦到游戏结束的那一日··    空旷的殿宇,摇曳的烛火,漆黑的夜。
    口中吐不完的血,还有被人掰开的双腿··    容澜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将游戏里经历的一切都梦过一遍,但又好像才刚刚闭眼,梦过一遍又如何,那游戏于他也不过过眼云烟。
    他唯一遗憾,只有离开前没能见上容烜一面,大哥的婚礼应该是被他毁了··    身上渐渐回暖,容澜觉得自己大概整理好了面对穿越这件事的心情,于是缓缓睁开眼。
    他一睁眼,就看到身侧坐着一个人,心头一热抱上去:“大哥”·    千羽辰只感觉腰上一紧,低头望向那忽然抱住自己的男子,那男子仰面也正望向他。
    容澜看清自己抱的人,面上惊喜转瞬消失,脸颊晕红就松了手··    千羽辰微微一笑:“怎么,失望了我不是你大哥。”
    一冲动抱了个陌生男人,容澜很是不好意思,理理思路又定了心神,抬眼语气真诚:“谢谢你救了我·”·    千羽辰摇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往前十里就是洪州城了,洪州之后,我不便再带人同行·我看你身无一物,但出门在外总要有些钱银傍身才好,你若不嫌,这二两碎银便拿去用吧·”千羽辰说着,递上一个茶色钱袋。
    容澜看着面前这温文儒雅的白袍男子就忍不住想起容烜,游戏里,大哥也总是这样温柔地笑着与他说话··    容澜的眼神有些黯然,却还是接过了那只钱袋,他并不想被人施舍,但从自己此刻所在的马车内的布置,二两银子显然对救他的人来说连施舍都算不上,他刚刚穿越醒来,眼下情形,没有银子确实难为生计。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若还有缘,容澜必当涌泉相报·”·    容澜自报姓名,千羽辰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指指容澜身上披着的狐裘温和笑道:“这件大氅你也拿去吧,可以御寒。”
    容澜下意识想拒绝,但他从醒来开始身体就一直从骨头里往外冒着凉气,只好再应下:“谢谢·”·    马车行了一阵,车外千物拉紧马缰,因着有外人在,他换了对千羽辰的称呼,只道:“公子,洪州城到了。”
    千羽辰对容澜拱手:“我们在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容澜回礼作揖,然后便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千羽辰望着那伴着风雪远去的单薄背影,问车外千物:“父亲给小雪订亲的那个人,你还记不记得叫什么”·    “少庄主忽然问这个干嘛那人几个月前病死狱中,老庄主可是当天就下了禁令再不许提大小姐曾经定亲一事。”
千物一抖缰绳,马车重新向前行驶··    千羽辰若有所思:“病死狱中吗……”·☆、第50章 穿越而来(二)··强强穿越时空容澜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城门不远处的公告栏前停着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问了路,抬脚往城中走。
    快到正午,太阳挂在头顶,天寒地冻,即便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街道上的行人也不算多··    地上的积雪很厚,踩在上面嘎吱作响,容澜把身上的狐裘拢得更紧,步履缓慢。
    和前面自雪山上醒来走到山脚村庄时一样,他的身体行动间总也透着僵硬麻木,而且似乎除了冷热就没什么别的感觉,但当初游戏感官做得再逼真,也无法达到和现实一模一样,容澜很清楚,不管目前这幅驱壳用起来有多像刚从尸体状态还魂,他此刻都是在现实里活着。
·    ……可他却是没能活在他拼死也想回去的那个现实··    洪州·    如果他没记错,游戏里大周最北的边城就叫洪州,而且看城门贴的告示下方所写年号,如他所想,系统重启故障,他被游戏系统的时空门甩到了与游戏相连的真实的古代世界。
    穿越得还真是精巧,他若在游戏和现实里“死”得时间早晚偏差那么一点,现在估计已经入土为安了··    耳边寒风呼啸,从城门到城中繁华地段,容澜行动困难,走了许久。
    他不知道这里和游戏里有哪些异同,也不知道他在游戏中做过的那些事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影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该算是谁··    太多的疑问。
    他穿来的身体长发及腰,想来不会是他自己的,再说,他的现实身体应该已经死于心脏病发作了··    可他如果是借那个“容澜”的尸还的魂,那他明明死在了九重殿,为什么会在一座雪山醒来他死那会儿才是六月吧,现在都已经严冬。
    说不定他是穿了别的什么人·    不过,游戏和现实的联系容澜并没有多少兴趣去探求··    且不论,打仗死人不是他能控制和阻止的,尤其还是在古代这样人命如草芥的年月。
没有他,亥斛一样野心勃勃想屠戮中原,重翼一样要为了保住大周江山绸缪应战,看那告示,这才个把月战争就结束了,其实重翼为才善用又爱民如子,方方面面都当真是个顶顶不错的皇帝。
    只是,他在权利中心算计度日了将近一年,真的已经足够,之前昏睡把游戏经历过的一切又梦了一遍,九重殿的龙榻上,他死前心里的那点伤心、愤恨早都在梦里化了泡影。
    游戏剧情永远都只属于游戏,那本就不是他的世界,不管他如今是谁,他脱离了游戏、没了必须要卷进去的理由,如果不出意外,他想他穿越而来的这第二生都再不会和游戏中的人有任何交集。
    容澜如今唯一感慨:他不是命大没死,根本就是系统坑“死”了他,然后阴差阳错地竟是给了他又活一次的补偿··    既然回不到曾经的世界,他没死,那就在如今的世界好好活着。
    容澜做事向来尽到最后一分力,却对结果从不强求,一旦发现事情没做成,他放下得比谁都干净彻底,淡忘地比谁都不留痕迹··    就像他努力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当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重翼废后,他便没有丝毫犹豫地跳过了“废后”的任务,自己脱掉衣服,用一句“假戏何必当真”激重翼上了他。
    又像是,即便他最终没能完成“共度春宵”,即便他至今仍旧对与男人欢好难以接受,他的心却都不会因为曾被重翼压在身下起什么涟漪··    恪守原则下随遇而安的冷漠,这是容澜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性格。
在现实里的二十六七年,如果不是这样,他不知会过得有多辛苦·报复和仇恨,容澜从来不会把自己困在这样无聊的事里··    走到繁华地段,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但刚刚才结束战争没多久,沿街商铺大多生意冷淡。
    容澜来回逛了两圈,停在一家名叫“千食客”的酒楼前,整条街上,只这一家酒楼最大最热闹,最关键,也只这一家挂了牌子在招人··    洪州地处大周极北,远离权利斗争,却挨着通往北厥的商道,经济贸易繁华,在这里活下去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容澜打算在洪州城内先找份工作安定下来··    那个萍水相逢救了他的人给他二两银子已不算少,足够平常农户过活半年,但为长久,他还是得靠自己赚钱。
    又要开始打工,想他堂堂一家上市游戏公司的总裁,居然因为玩了个自家开发的半成品坑人游戏,落成眼下这幅境地··    容澜脱掉身上狐裘,拍拍脑顶的雪,抬脚走进店中。
    “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内小二热情迎上··    容澜面带无奈浅笑,摇头道:“我不是来吃饭住店的。
请问,你们这里是在招账房的先生吗”·    牌子才挂出去就有人应征,一旁大掌柜闻言抬眼,就见一位身形单薄的年轻公子一手抱着件狐裘大氅向自己走来,外面冰天雪地,这人内里竟是只穿了件单衣,头发也没束起,披在身后随步子微微浮动,倒是个清俊风雅的人物。
    “盘叔,这人是来应征的·”那小二引着容澜见过大掌柜便去招呼店中客人··    大掌柜神色古怪只盯着容澜手里的大氅看,半晌摸摸胡子点头道:“本店是在招人,不过……光公子手上这件顶级雪狐皮制的大氅就够本店一个季度的利,想来公子是看不上这份工的。”
    容澜礼貌笑答:“在下家中遭遇变故,这件御寒的大氅已是全部身家了·”容澜这话不假,而且他遭遇的变故还不算小··    听出容澜言外之意,大掌柜目光仍旧留在容澜手中的那件大氅之上,讲明待遇:“每月一两银子,住宿伙食就在店里,公子愿意做吗”·强强穿越时空·    一两银子可不算少,而且马上就能有落脚的地方住,容澜满意点头:“自然是愿意的。”
    大掌柜终于把目光从大氅上挪开,转而看向容澜:“我看公子气度不凡,就不浪费时间在那些招人的惯例之上·鄙人是这酒楼的大掌柜,随主家姓‘千’,单名一个‘盘’字,你年纪不大,随店中其他伙计就唤我盘叔吧。
公子如何称呼,可随身带有户籍按照朝廷法度,凡是来店里做工的都要提供户籍文书报给城中相关府衙备案·”·    容澜闻言面有难色,暗骂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这所谓的朝廷法度貌似还是他叫人给加的。
    “在下的户籍被烧了·”穿越而来,成了黑户,容澜答得干脆,笑得苦涩··    没有户籍千盘皱眉,思量了一下竟是通融道:“也罢,公子家中既是遭遇变故,文书被烧想来也不是你所愿。”
    容澜感激望眼样貌周正、年约四十五六的大掌柜,报上姓名:“在下容澜,盘叔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容澜”千盘默念容澜的名字,竟是觉得万分耳熟,提笔问道:“不知是哪个‘容’,哪个‘澜’店中招人,按规矩需将你的名字报给主家过目。”
    容澜一愣,随即答道:“繁荣的‘荣’,波澜的‘澜’·”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容澜还是选择隐瞒了自己真实的姓名。
    谈好上工事宜,容澜被人带去酒楼后院的厢房落脚;千盘紧随其后写了纸条,将一只信鸽放走··    “先生,就是这一间了,里面只有些简单的布置,您若还有其他需要再和我说。”
领着容澜去往住处的是一名十五、六的少年,样貌生得和大掌柜一样端正,剑眉星目··    眼前房间干净整洁又宽敞,日常物件一应俱全,容澜点头谢道:“已经很好了,我没什么其他需要。”
然后望眼那少年,刚要问点什么··    少年就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大掌柜是我爹,先生叫我千帛吧·”·    “容澜。”
容澜道出自己的名字,千帛疑惑,容澜又道:“别再叫我先生,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千帛赶忙摆手:“这可不行,规矩不能乱我目前也在账房帮忙,但我如今还在学习如何理账,日后指不定还要先生的指点。”
    容澜闻言倒也不再强求,只问:“这里还有哪些规矩我初来乍到,其实对行规知之甚少·”·    千帛解释:“先生来以前,我们酒楼共有三位账房,大账房先生一个月才从本家来一次,主要是核查账目,平日里的日常流水是田先生和郭先生在主管。
每位先生都有一把银库的钥匙,若是碰到大笔支出,小于万两银子的只要田、李两位先生同时在场就够了,大于万两需得上报给主家,大账房先生会来·”·    “此外所有账目都是一账两本……”·    “我说得可能还不全,明日先生上工,我爹还会再向先生讲明,账房银库的钥匙估计也会在明日交给您。”
    千帛说了大约两刻多钟才停,容澜一一听过,全部记在心里··    “哎呀光顾着向先生讲规矩,先生还没吃午饭吧,我看先生脸色不好,该是饿了。”
千帛匆忙跑去厨房··    脸色不好容澜则走到房中铜镜前,抬眼向镜中望去··☆、第51章 穿越而来(三)·映入眼的,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这既是现实里他的样子,更是游戏里容澜的样子。
    容澜原以为,他在游戏中之所以会保持现实中的样貌,是系统为了给玩家提供好的游戏体验才这样设定,但不愧是他一手组建的游戏开发团队,研制的系统竟智能到寻了连角色模样都一样的空间来构架游戏世界。
    只可惜,这些人研制的半成品系统——太坑·    也不知道他死在医院,有没有下属给他处理善后,将他火化安葬。
    容澜想,他估计是借了这个世界里“容澜”的尸体还魂穿越,只是……·    他用力拍拍自己泛白的脸,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然后抬掌又盯着自己的右手微微蹙眉。
    这幅身体……·    “先生一定饿了吧”千帛转眼就把午饭拿进容澜房中,“外面天冷,我特地多给先生要了一碗姜汤,先生趁热喝”·    容澜将目光从手上移开,侧身走到桌前:“谢谢。”
    千帛摇头:“先生不用与我客气店中伙计开食的时辰比客人早上许多,等晚饭的时候我再叫先生一同去厅里用,也好介绍先生与其他人相熟。”
千帛说着示意容澜坐下,又道:“还有,洪州的冬天冷,先生穿得有些太单薄了,如果先生有需要,我可以陪先生去城中的成衣铺子采办些冬衣·”·    “那就有劳你了。”
容澜点头再谢,只感叹面前少年不愧是大掌柜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处事面面俱到··    洪州城并不算大,却也不小,吃过午饭,容澜在千帛的陪同下走了约莫三刻钟去往城南的一家成衣铺子。
    沿途,千帛向容澜介绍着洪州的风土人情,说着说着就提起刚刚才结束没多久的战乱,言辞间带着难掩的激动:“先生可不知,皇上和太子离开洪州城那日城中有多壮观就是这条平德街,街道两旁全是挤来一睹天颜的百姓,千帛都没想过,这辈子能有机会见着咱们大周的皇帝”·    千帛到底年纪小,一时激动,便有些把持不住,也不管听的人是否已经听过,只将皇帝是如何立的太子、废的皇后,又是如何携太子来到洪州御驾亲征、征服北厥的传奇故事,添油加醋连同一些道听途说,一股脑儿地从头讲到尾。
强强穿越时空·    废后,收服北厥,这些曾经容澜拼死拼活为之努力过的事,还有那个皇帝与户部尚书有染的造谣传言,此刻所有这一切被人一一讲出,容澜也只面带浅笑,当旁人的故事津津有味地听完,末了还跟着那讲故事的人一起感慨一句:“有当今圣上这样的明君,是我等大周子民的福气”·    “可不是说”千帛重重点头,他一路说得欢畅,只感觉新来的荣先生,不仅人生得清俊又翩翩风雅,脾性也比田先生和郭先生要随和许多,与之交谈总也觉得轻松亲切,不免对容澜好感更甚。
    他带着容澜停在一间名曰“千霓裳”的成衣铺前,“先生,我们到了这是城中品类最全的一家衣铺·”·    “恩,进去看看。”
容澜点头,解下身上的大氅抖抖雪,跟着千帛往店中走,临进店门,抬首望眼那宽阔门楣上偌大的匾额··    怎么这么巧都带一个“千”字·    容澜对衣服从来不挑,只里里外外置办了几身足够暖和的衣物,付银子时,那收钱的掌柜先是瞥眼他手中的大氅,又盯着他身上原本穿的那件看了好半天才把钱收下。
    容澜和千盘前脚刚出千霓裳,那掌柜后脚就吩咐店员:“把贡品云纹锦缎的留样拿来给我瞧瞧·”·    容澜和千帛回到千食客,先是换了冬衣,然后按照约定,比寻常人家晚饭稍早的时辰,去往后院的饭厅。
    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千帛这大掌柜的独子与酒楼一众老少伙计似乎都混得很熟,盛饭的掌勺与他侃大山:“小帛,听说大掌柜招了个有钱人家的公子来做账房先生”·    千帛闻言皱眉:“侃伯,荣先生是家中遭难,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免得勾他难过。”
    “你倒是对那新来的先生维护得很”·    千帛一脸“我就是维护”的样子:“荣先生是顶顶好的人,等下你们与他说过话也会喜欢他的”千帛话音刚落,就见容澜迈入饭厅,赶忙开心迎上:“先生”·    随千帛这一声称呼,厅里忽得安静了一下。
    容澜不会梳头发,一头墨发散在身后,越发显得他的一张脸白润如玉,行动间更是添了几分翩雅风姿··    那掌勺叹一声:“还是个翩翩佳公子”·    趁着吃饭时大家都在,千帛挨着个的向容澜介绍酒楼里的成员,从掌勺的侃伯到跑堂的风哥,除了本名,连绰号也不落。
    容澜笑着一一点头结识,态度随性,他身上没有一般富家公子的那股子清高自傲,众人便不仅不觉得这份随性有什么失礼之处,反倒升出些许莫名亲切的好感来,心里都不由信了千帛所言,果然是个说过话便会喜欢的人。
    翌日一早天不亮,容澜梳洗一番穿戴整齐,在饭厅吃过早饭就被大掌柜叫去位于西厢的账房,准备开始第一天上工··    房中已经有人在忙碌,千盘带着容澜来到其中两人面前,引见道:“这位是田雨,田先生;这位是郭全,郭先生。”
    容澜拱手作揖:“田先生郭先生”·    昨日月底,两位账房去往本家报账并不在酒楼,是以这是容澜第一次见自己真正的同行,同样也是田雨和郭全第一次见新来的晚辈。
    田、郭两人皆生得面相严谨,天然不见多少热络,回礼作揖给容澜算是照面,然后就又各自去忙··    千盘将昨日千帛说过的规矩又向容澜全部重复一遍,然后递给了他一串钥匙,但这钥匙却不是酒楼银库的钥匙。
    只听千盘道:“店中平日账目有田雨和郭全足够,还有不到两月就是年关,这是东厢账房的钥匙,里面是酒楼一年内至今的全部账目,你且核查一遍吧。”
    那边田雨与郭全闻言不由都惊异望眼新来的年轻人,复又低头忙着自己手中事务,竟是东厢,难怪酒楼不缺账房,大掌柜的还要招人了·    比之西厢账房的忙碌,东厢账房显得格外安静,又庄严厚重。
    容澜连开三道铁锁,里面满满一屋子的书架簿册,分门别类摆放得十分整齐,而且一尘不染··    一年内所有的账目一帐两本,相互比照一本本的重新核对,这工作颇有点现代公司年终结算的意味。
    容澜轻车熟路,独自一人对着满屋账本,算盘在他手下噼啪作响,速度之快,千盘几次经过房外都不免露出惊讶目光··    下午的时候,容澜正专注手中一本似乎不大对劲的账目,千帛的声音自屋外响到耳边:“先生,我爹说,从今日起我就跟着先生学习理帐”·    容澜也不抬眼,只指向帐中一处记载问千帛:“你来得正好,我问你,咱们酒楼往年平均一年买盐这一项要花多少银子”·    千帛望向容澜指下一行数字,答道:“今年的盐价不太稳定,确实和往年有所出入。”
答完又在心里惊疑,荣先生只看了这一年的账目,居然就能推测出和往年的不同吗当真是厉害的人·    容澜当然不是根据千食客这一年的账目进行推测,实际上,往前至少三年,整个大周的盐价他都了如指掌,可是今年的怎么会不稳定·    容澜皱眉,估计游戏还是和现实有差距,又想,既然两本账册相互对得上,那该是他想多了。
    打工的生活就此开始,有了帮手,核查账目的工作进行得更加有条不紊··    每日除了核账,闲暇之余容澜便教千帛数理统计这门现代数学,还有就是给千帛讲讲企业管理营销方面的知识。
    从第一日容澜就知道,关于理账千帛根本已经没什么东西需要再学,大掌柜让儿子来跟他学习,除了给儿子一个练手的机会,就是找个借口监视他而已,毕竟账目这东西还是一个企业最高层的机密。
强强穿越时空·    但千帛聪敏虚心,是个不错的学生,容澜便也乐得再教他点别的·其实对于现代世界,容澜总还是有难以割舍的情怀,他回不去,能将那里的东西拿出来教人,对他也算聊以慰藉。
    每当容澜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千帛总也惊奇荣先生见识广博,所讲之物竟是闻所未闻,学得也就越发认真··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转眼即逝。
    这一月间,容澜观察发现,“千食客”竟是洪州城中最受欢迎的酒楼,没有之一·除非店中没有空房,来往洪州的商客大多不作他选,似乎只认准了这一家。
    再说千食客这间酒楼,内里的布置雅而不俗,低调奢华,格局共分五层:一层为大堂,供些散客堂食用餐;二层是雅间,私密性极好,时不时就有三五商人约在此处洽谈生意;再往上三层则是客房,分为下、中、上三等,每宿的价格也是一层比一层高。
    虽是一家综合性质的酒楼,但千食客的菜肴也是远近闻名,后厨每日从天不亮就开始忙碌,直到闭店打烊··    这样大的一家酒楼,每日单流水约估就有几千银子。
    连月核对下来,容澜心中了然,为何同一间酒楼还要分东、西两厢账房,就算千食客的流水再大,也要不了他如今核查的这么多账目,这家酒楼的本家一定是在别处同时经营了许多其他生意,这东厢账房里的账目几乎不是酒楼会涉及的内容,或者说远远超过千食客表面上所具有的规模。
    “咳咳咳”容澜低咳几声,停笔,但这些和他并没有多大关系,他只要核查账目,确保没有假账,揪出帐中错漏处,做好本职工作就够了。
·☆、第52章 穿越而来(终)·千帛正将最后一摞核过的账目分门别类重新放回架上,听到容澜咳声赶忙结束手下动作,走到近前担忧道:“先生又咳了吗我再去请孟大夫来替先生瞧瞧”·    “不用麻烦了。”
容澜起身,拿过刚刚停笔的小册:“恰好所有账目也都核查完了,我打算去趟常平医馆·”·    一个月时间,容澜的身体依旧除了冷热对别的感觉都有些麻木,可他却悲剧得感冒了,多日前低烧咳嗽了一阵,千帛紧张地为他请了酒楼常雇的大夫孟胜安来瞧。
    孟大夫的医术只堪堪平庸中上,容澜的烧是当日就退了,但咳症总也反复,和在游戏里时不同,他如今是实实在在的身体,是以一点也不敢大意,容澜觉得自己需要去看更好的大夫。
    听说紧靠洪州城的戍横县有家“常平医馆”,医馆里的常大夫医术颇高,远近闻名,只那常大夫年岁已长、腿脚不便,求医问药还须得病患亲自登门,常大夫从不外出看诊。
    千帛不放心:“可先生还病着,外面天冷又下着雪,路更是不好走,万一去戍横途中先生出了意外要怎么办才好”他说着忽然灵光一闪:“要不,我陪先生同去吧”·    容澜笑着瞧一眼千帛小大人的操心模样,摇头道:“我只是有些咳嗽而已,还不需要让个小孩子陪着去看病。”
    千帛低头:“先生又说我是小孩子……”·    容澜不管千帛的暗自神伤,抬手用那小册在千帛脑顶敲了一下,似乎有意彰显自己的身高优势,顺带证明被敲的人确实是个“小孩子”。
    “走吧估摸着你爹会有更重要的事安排给你,就算我同意你陪我去戍横,你爹也不一定会同意·”·    千帛默默跟在容澜身后走出账房,心里想着,自己等下就去向爹说要陪先生去看病,他才不信爹会不同意。
    容澜回身将房门一道一道锁上,确认稳妥后,领着千帛寻到大掌柜,连同账房钥匙和手中小册一并奉上,“盘叔,所有账目都已经核完,核查的结果都记在这本册子上,总共有三十七处错漏,另有两处虽然从账面看不出,但应该是被人动过手脚,所疑几点我也都做了标注。
年内的盈利我也核算了一遍,分类记在最后·”·    千盘闻言眼有惊讶,接过钥匙和那小册,来回翻阅几遍,眼中惊讶之色更甚·    册中记载条理分明,年内出过的几件纰漏一件不落有着对应账目的错漏指摘,甚至还有些是他根本没发现的问题,那两处可疑的假账能被查出,更是惊人·    而且,就算有儿子从旁协助,但这也才一个月就能如此漂亮地完成这么庞大繁复又细致的工作,历年主庄里数位大账房一起核查,也是至少需要两月时间的。
    千盘看着手里一本不算厚,但字字精炼的册子,再联想近来儿子总是口不离荣先生长短,不是道荣先生理账的方法与旁人如何如何不同,却是出奇得快速有效,就是讲荣先生有多么多么博学,又教了自己什么新奇的事物,他不由抬眼认真打量起容澜来,眼前这位平日里低调随性的年轻公子究竟什么来头·    那日少庄主忽然遣人来命他挂牌子招账房,还特地向他说明,只招身穿雪狐大氅的年约二十的公子,如果有符合条件的人来应招,就把人收下。
    结果牌子挂出去才没过两刻钟,符合条件的人就出现了··    这应招的人没有户籍,信鸽送出去的当天夜里,少庄主竟是让他将核查别庄整年账目如此重要的工作交给一个毫不知底细的人。
    见千盘打量自己,容澜落落大方拱手作揖:“盘叔,如果这些账目核查得没有什么问题,我想请几日假·”容澜说着低头掩面适时轻咳几下,便再不做声。
    千盘合住手中小册,摸着胡子问道:“咳症还是不见好吗”·    容澜点头:“是不见好,所以我想请假去趟常平医馆。”
    容澜这厢话音刚落,千帛就赶忙接话:“爹,我想陪先生同去”·强强穿越时空·    但正如容澜所料,千盘果然没理会儿子的请求,只转身拿了二两银子递给容澜:“去看看也好,外出看病花银子的地方不少,你既提前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我就把到年关之前的两月工钱也都提早结给你。”
    “多谢盘叔”容澜回礼作揖,接过那两锭银子,心里是感激的,虽然这银子是他应得的,但他没有户籍,盘叔留他是冒了酒楼被查处的风险的,如今他请假看病,又是提前得了全部酬劳。
    容澜当然知道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所以他选择完工后再去看病,他拿了银子回到自己房间准备去戍横,千帛则被自己的爹留下··    “帛儿,账目核查完要报给主庄,由庄里的大帐房确认过才可以收账,今年出了两本假账,庄里肯定更加重视。
这账目是你和荣先生一同核的,他如今请假外出不在,你就留在酒楼好好将账目再熟悉一遍,等着大帐房来确认问话·如果表现得好,也算在少庄主面前有个露脸的机会。”
    千帛闻言不乐意道:“爹我怎么可以抢先生的功劳我不过就是打打下手,账目都是先生在一条条核查梳理,假账也是先生发现的。”
    千盘皱眉:“荣先生是个通透的人,这是他留给你的机会,你莫要让他失望·”·    千帛这才惊觉,先生为何那么肯定他不能陪着同去戍横,闷闷不乐回到房间,想不明白先生既然有机会高升,干嘛把机会让给别人。
    想了许久,实在想不明白,干脆起身去找先生直接问清楚,刚走到房门前就听得房中一阵急咳,然后就是杯子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他心中一凛,不及敲门就冲进去:“先生”·    房中,容澜倾身靠在桌前,似乎站不稳,一手费力撑在桌沿上维持平衡,一手扯着心口,脸色煞白望向地上碎掉的瓷杯。
    “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千帛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两步跑上去就扶住容澜··    心口的疼痛渐渐消失,容澜低头看着搀扶自己的人,稳住颤抖的声音:“我没事,就是手滑没拿住杯子。”
·    千帛显然不信,可他刚想再问,就听向来随和的先生忽然厉声道:“你出去,我要换衣”·    千帛身体一抖,话也不敢说的出了房门,屋外风雪迎面吹来,他打个寒颤,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怎么就出来了他不该放下先生不管,就这么出来的啊·    晚饭时,千帛没在饭厅见到容澜,多番打听,先生竟是下午就雇了马车去往戍横。
他心里惴惴不安,总感觉在先生房中所见一幕,不是先生说得那么简单··    只是手滑没拿住杯子吗可先生的神情分明很痛苦……·    “还有多久可以到”一辆马车行驶在雪地里,容澜靠在车中问那赶车的人,声音不大,显得有些虚弱。
    车夫答道:“戍横不远,左右不过几十里地,天黑之前肯定能到的”·    容澜无声点头,又重新闭眼··    ……·    “你们听说没有,那病死狱中的户部尚书被皇上治罪了”·    “怎么没听说他家遭遇大火,全家都被烧死了,皇帝仁心德厚没把他的尸体以罪臣之名示众,结果他活着的时候,不仅私提了赋税,竟还利用职务之便操控盐市、谋取暴利”·    “南边的私盐如今泛滥成灾,皇帝龙颜大怒,不将他治罪难平民愤”·    “要我说,皇上还是罚得太轻可惜他家也没人能够再被株连……”·    ……·    声音在耳边渐渐淡去,容澜午饭后去雇马车时穿过酒楼大堂,大堂中人声鼎沸,正在激烈议论前不久震动京城乃至整个大周的一件事。
    盐市平稳与否和商客们利益相关,那些议论更像是声讨,似乎把一个死人治罪犹不解恨·    容澜靠在车内身体颤抖,双眼一直闭着,脸上不见丝毫血色。
    重翼将谁治罪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他麻木的身体似乎在听到这件事后一瞬间恢复了痛感,心脏像是被雷电击过··    他雇了马车回到房中拿行李,咳得难以平息,想倒杯水却连杯子都拿不住。
    “他家遭遇大火,全家都被烧死了……”·    “可惜他家也没人能够再被株连……”·    做得这么绝吗·    从他死在九重殿到他穿越而来的这段时间,重翼果然雷霆之势,不仅征服了北厥,还收拾了一切可能影响江山的人。
    大哥和游戏爹娘都死了吗还有实叔和别的容府下人也都死了吗·    容澜说不出自己伤不伤心,他只慢慢抬手揪住再一次发疼的心口,心中苦闷,为什么这幅身体也会有心脏病·☆、第53章 私盐风波(一)·大约两个月前,正是曾楚阔不敌容烜,接连败仗的时候。
    秋收一过,军粮走水运最快,南漕漕运使派属下官员对过往船只严厉检查,以确保漕运畅通,军粮补给万无一失,结果意外查获大批私盐·    私盐数量之多历史罕见,他连夜就写了奏折千里急报送往京城。
    皇宫中,皇帝龙颜震怒·    “给朕严查涉案官员商户一律严惩不贷”·    容澜走后,又重新升任户部尚书的程何与刑部、吏部两位尚书一起,三部协同彻查此案,结果查得的条条罪证竟都指向主犯一人·    指向那个已经病死狱中,曾经名动大周官场、清剿了无数贪官污吏的户部尚书容大人。
强强穿越时空·    “主子,当日属下套话,容烜透露,弥儿几次被容澜派去尚书阁都忘带簿册名录,空手而归,想来容澜派弥儿出府的真正目的是趁机调换有关漕运的审批文书。”
    “朕原以为,即便他为官的目的是复国,也是个心怀天下的君子没想到……”·    重翼怎么也没想到,容澜任户部尚书期间竟在暗中谋取暴利,大赚不义之财作为复国的资本·    南漕漕运神不知鬼不觉落入苗人掌控,北厥盛产沙盐,他们与亥斛串通一气,将大批沙盐提炼的粗盐从北厥运出一路顺水送往南方进行最后的加工,然后再秘密倒卖。
    如今事情败露,虽然亥斛已死、北厥沙盐由大周接掌,私盐断了源头,朝廷也及时派人南下整治,可大周南边的半壁江山已然私盐泛滥,盐市几乎失控,正经商人叫苦不迭,官盐损失更加惨重,就连百姓的日常生活也遭受无端波及。
    而苗人早将大批钱银卷走,送到如今刚刚登位的南王手中··    之前容家灭门,容尚书紧接着病死狱中,对于他生前私提赋税一事皇帝宽仁,便没再追究,这漕运私盐惊天的案子一出,皇帝龙颜大怒,降旨两罪并处·    私盐一案波及甚广,但洪州到底地处偏远,消息传到这里,离风浪最大时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千帛听闻这事是和容澜在同一日,他一面惊奇先生对盐价变动的警觉,一面忧心忡忡,先生去戍横前,他在先生房中看到的那一幕··    按理,从戍横往返洪州,加上看病的耽搁,五日时间怎么也够了,可如今十天过去,容澜还没有回来,千帛不由更加担忧。
    容澜外出看病的第三日,主庄来了四位大账房收账,千帛一一将账目核查的结果上报说明,按照先生吩咐,特地强调了假账的诸点可疑,当天夜里,涉及假账的两位盐庄掌柜就被抓走。
    容澜核查账目,发现错漏之处繁多,之所以会要千帛特意点出这两处假账,一是因为这两本假账账面做得极为干净,一看就是多年投机的老手所为,与那些多少留下点马脚的错漏账目,性质完全不同;二是因为,年内盐价不稳,他直觉盐庄账目造假的背后不会简单,他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只是容澜没想到,他给别人消了灾,却是给自己惹了祸··    假账涉及的两位掌柜因着此前从没出过纰漏,根本没想着今年会东窗事发,是以没有任何防备,一抓一个准·    主庄派去搜查的人,在两处店面共收缴没入账的钱银高达万两黄金,这样巨额的中饱私囊,整个千羽庄高层都被震动,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千羽庄天下第一富,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拥有店铺万家之多,上下分设多级别庄,自有其一套森严的账目流程来管理如此庞大的机构,那两人能在层层监管下多年深藏,本身就不是宵小之辈,他们身后也必定隐匿着更完善的谋利集团。
    老庄主下令,要少庄主五日之内亲自查清一切··    果不其然,洪州别庄发现的假账不过冰山一角,顺藤摸瓜,上至大账房、下至供货的散商,从别庄到主庄,全部都有相关利益人员参与,而更加始料未及的是,这些人竟还涉嫌到了刚刚事发的私盐一案之中。
    千羽庄有官府特批的公文,所属船只都无需进行例行检查,两位盐庄掌柜竟是利用这一点与北厥商客暗中往来,一年内多次将沙盐提炼的粗盐偷偷夹在普通食盐中送上南漕货船。
    朝廷正在严厉查缴私盐,如果这件事不是赶在朝廷查到千羽庄头上之前就被自己人查出,千羽庄可是惹上了足矣灭庄的天大麻烦·    往严重的说,这事算得了要被株连九族的通敌大罪·    然而事实上,千羽庄内此番揪出的这条隐匿多年、盘根错节的毒蛇,也本来就不出身大周,苗人以千羽庄做庇护伞,为了复国苦心经营,如今私盐被查,他们又生生再断一条复国资金的重要来源,气急败坏·    千羽庄在江湖势力庞大,庄中高手云集,少庄主的武功更是神鬼莫测,他们没法把气撒到千羽庄任何一位决策者的头上,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是一个名叫“荣澜”的账房先生先查出了盐庄的假账。
    容澜去戍横的那天心脏病发作,最后是被人从马车上抬进常平医馆的,常老神医妙手回春,他也足足昏睡了七日才悠悠转醒··    结果,容澜刚捡回一条命,又在从戍横回洪州的路上,青天白日的就遭人谋杀·    冰天雪地,山路上人烟稀少,故意将马车赶上山的车夫老早跑得不见踪影,眼前明晃晃的刀子,身后白茫茫的山谷,容澜无路可逃,闭眼就纵身跃下·    京城里,私盐一案涉案人员之多,历时小两月终于是要结案,刑部负责记录案件文书的书吏在自己的位置上寂寂无闻了二十多年,从政两代君王,他还是头一次经历一个已死之人被判罪这种事,条条罪状自笔尖而下,他心里一阵唏嘘感慨,莫不是这死去的户部尚书罪犯滔天,皇帝向来宅心仁厚,也不会对曾经的旧臣如此苛责。
    深夜十分,忙碌数月几乎不着家的程何在夫人的伺候下更衣,也是一阵叹惋:“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当初他没能救容澜出狱,容澜死时更是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他一直觉得心中有愧,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只剩对世事难料的感叹。
    “啪”忽然一支箭破窗而入,直直钉在程何身后的梁柱之上··    “快来……唔——”程夫人刚要惊叫,却是被程何捂住嘴巴,她害怕着眨眼不解,却见自家老爷将那箭从梁柱上拔下,仔细一瞧,那箭身似乎绑了一本小小书册。
    程何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深更半夜用这种藏头藏尾的方式给自己传消息,但凭多年经验,在事情弄清楚之前,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强强穿越时空    他解下箭上小册打开来看,没扫几行,双眼大睁、表情惊讶中又带了几分欣慰·    “老爷,这上面写的什么”程夫人见状好奇。
    程何一掌将小册合住:“妇道人家,少打听这些个”·    程夫人不敢再问,可她发现,从这一夜开始,自家老爷夜里总是翻来覆去,不得安眠。
    进入腊月,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踟蹰多日的程何撑着一把纸伞往城郊一处密林走,去时,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他合伞、作揖:“下官见过丞相大人”·    “为何约老朽来此处”徐仲博问程何,目光却一直看向身前一块落满积雪的墓碑。
    碑刻无名,只有姓氏,刻的是一个“容”字,按照大周习俗,只有衣冠冢是只刻姓、不留名··    程何从袖中将那本小册掏出,躬身奉给老丞相:“下官心有困惑,想请丞相大人指点迷津。”
    徐仲博将目光从碑上挪开,转而去看程何递来的册子,他停顿了片刻,没有接,只叹声道:“看来收到此物的不止老朽一人”·    程何惊讶抬眼:“难道丞相大人也……”·    徐仲博点头。
    程何忙问:“那依大人所见,该如何处理”·    徐仲博反问:“你收到此物该和老朽一样是在十天前,何以拖到今日都不曾面呈给皇上呢”·    程何低头汗颜:“下官家中妻儿老小,在摸清皇上心思之前,万不敢冒任何风险,是以……是以……”他的话顿住,显然说不下去。
    徐仲博抬手扶他直身:“你能选择将此事告诉老朽已属难得,你也无需太过自责,人生在世谁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为家人平安考虑,这没有任何错。”
    程何闻言小心探问:“这么说,丞相大人也没将此证物呈给皇上”·    徐仲博点头,沉声叹气:“皇上与容家已故的小公子……这东西你只当没见过吧,往后也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孰是孰非,真相究竟如何,人都死了,就莫要让活着的人再挂心。”
    丞相说得含糊,程何却后脊一凉,惊讶望向身侧墓碑··    那流言竟是真·    这一日,初雪,京郊密林一座无名碑前,有人扫雪祭拜,忏悔对死者的亏欠,然后各自离去。
    翌日早朝,户部尚书上报皇上:私盐一案还有其他涉案官员漏网··    而老丞相则当朝请辞··    徐仲博已年过花甲,之前皇帝御驾亲征,京城全靠他一人支撑大局,又是一年年关将近,他本就有些弯曲的背脊越发显得佝偻。
    “皇上,臣老了,今年秋闱人才辈出,臣也是时候给年轻一辈腾腾位置·”·    皇帝早朝时没有答复,只在朝后留下丞相,又让人领了太子前来:“老师,大周正值多事之秋,不能少了老师这样的国之栋梁,如果您不愿再为相,太子初立,当年您做了朕的老师,朕受益良多,如今太子太傅未有合适的人选,不如就由老师继续担任如何”·    皇帝挽留,君命难违。
    重文第一日上课时,望着徐仲博书案上一本书册摇头疑问:“徐太傅,这本书为何没有著者姓名”·    徐仲博打开那只潦草封提“策书”二字的手稿:“有些人死后无名,却能留下经国治世的佳论,太子殿下,老朽就从这一本‘策书’开始教授您为君治国之道。”
    “学生受教”重文认真行礼,奉茶拜师·    这时的重文以为,曾经做过父皇老师的徐太傅也会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帝师。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绯衣翩然出现在他面前,将徐太傅极度推崇的这本“策书”贬为刻板教条,告诉他,这世上没有成册的为君治国之道,想成为好的皇帝,除了读书,更重要的是自己去体悟万民百态,还有就是,多看看你的父皇。
☆、第54章 私盐风波(二)·天色渐晚,千食客外有小厮登高去挂灯笼,一回身,远远瞧见一个人正步履缓慢往这边走,行动间似乎极其艰难··    “荣先生”·    他腿脚利索从梯子上溜下来,赶忙跑过去扶人,“荣先生这是怎么了”·    容澜神情恍惚看一眼来人,“阿风啊……”然后才放松身体靠上去,苦笑道:“雪天路滑,一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来。”
    阿风一惊,扶着容澜往店里走:“像这种天儿,先生出门怎么不雇个马车”·    容澜笑意更苦,却是不说话。
    他原本是雇了马车来着……·    “先生回来了”后院千帛听人说多日不归的先生回来了,刚兴高采烈问一句,就见阿风和孟胜安一起走过来,上前问道:“风哥,你病了”·    阿风摇头,给孟胜安指路,“孟大夫,就是顶头那间,你之前看过病的荣先生。”
    孟胜安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千帛心里一紧:“先生不是才从戍横看病回来吗这怎么又请大夫”·    阿风边解释边感慨:“荣先生打戍横回来没雇马车,这下雪天路不好走,他一不留神从山上摔下来,得亏连月下雪,山中积雪厚实,否则可就不知还有没有命活了”·强强穿越时空·    千帛听得心惊,忙道:“风哥,先生这个时辰走回来定是没吃晚饭的,你帮我去和侃伯说声,让他给先生送些温补的吃食来。
我去看先生伤势”他说完,就往容澜房间跑··    阿风啧啧扬声:“帛少掌柜的放心这种献殷勤的事儿不用等你吩咐侃伯,早就有人抢着做了”·    房间里,容澜只着了最里层的单衣,孟胜安正抬手在他胸骨和背部来回按压,容澜咬着牙,冷汗不断顺着他惨白的脸淌下,千帛推门冲进房间就看到这一幕,刚要上前去关心寻问,却被屋里早他一步前来探伤的女子拽住。
    只听那女子压低声音道:“别打扰孟大夫给先生看诊·”·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孟胜安再三摸骨之后才停手道:“骨头断了三根,但好在没有伤及肺腑内脏,断骨处也不见错位,你只要好生将养,不会有大问题。”
言罢提笔开方:“这方子先吃十日,十日后我再来根据你复原的状况调整,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内的饮食起居都需格外注意,最好找个人照顾着·”·    “谢谢……”容澜低头靠在床上,声音暗哑虚弱。
    那女子则推千帛一把:“小帛,你去送孟大夫,顺道帮先生抓药回来,我这边照顾先生用晚膳,先生等会儿才好吃药·”·    女子说得头头是道,千帛正担忧容澜伤势,闻言忙躬身道:“孟大夫这边请”·    孟胜安点头起身,将方子递给千帛。
    两人一出门,那女子就走到床边,床上容澜无力侧靠着,疼了一身汗,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面色苍白,可即便是这样憔悴落魄的模样也依旧丝毫俊雅风采不减,女子看着不由揪心又动心,她微红着脸作势要去扶容澜:“先生从戍横一路走回来,定是疲累不堪,阿茹准备了先生平日爱吃的几道菜,先生多少用一点吧。”
    容澜不露声色躲过女子搀扶的手:“谢谢阿茹姑娘,饭我会吃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先换衣·”·    听出容澜赶人的意思,自称阿茹的女子也不羞恼,竟是道:“先生受了重伤、行动不便,让阿茹伺候先生更衣吧。
孟大夫也说了,这段时间先生需要有人照顾·”·    容澜皱眉··    那日千帛向大伙儿介绍新来的账房先生,田先生的独女田茹对容澜一见钟情。
    荣先生不仅样貌清俊、风度翩翩,而且为人随和又风趣,虽是家中遭难,沦落来千食客做了账房先生,却是有能力有才华,深得大掌柜的重视,这就愈发让阿茹深深沦陷。
    阿茹对荣先生的心思,整个千食客上下,除了像千帛这样还没开窍的小少年,几乎人人都知道,容澜这当事人自然也不例外··    容澜其实有想过,既然自己穿越成了真正的古人,那便在这里成家立业,但他不确定他在游戏里吃过的蚀心水和那蚀心水的变态解药对现在的这幅身体有没有影响,如今去了一趟戍横,就更加……·    见容澜沉默不语,阿茹言辞间稍显激动,又道:“阿茹倾慕先生,想来先生也早就知道阿茹方才惊闻先生跌落山崖,险些性命不保,猛然间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能自己争取,便不该傻等对方回应,免得错过了再追悔莫及。
阿茹不奢求先生明媒正娶,只求先生纳阿茹为妾,给阿茹一个照顾先生的身份就够了”·    容澜闻言看向面前眉眼明丽的女子,迟疑一下,轻声道:“能得阿茹姑娘倾慕,容澜三生有幸,但我不是一个能活长久之人,更无法成为姑娘的依靠,所以你不必把时间和精力再浪费在我身上。”
·    阿茹震惊抬眼:“先生说自己活不长久是什么意思”·    容澜浅笑起身:“就是姑娘理解的意思。
还有,我不需要人照顾,姑娘请回吧,我要换衣了·”容澜说着背身抽开衣带,一路滚下山崖,他被雪下碎石碾的青青紫紫的背脊一点一点暴露在冷凝的空气里。
    阿茹看着,捂嘴就夺门而出·    屋内再无一人,容澜慢下手中动作,忍不住疼得沉吟出声,心里不由抱怨,上一次是手断了,这才多久,他的肋骨又断了三根·    他想着,抬起右手动动手腕,虽然不算灵活,却也不见伤痛,算时间,从他手断掉到他穿越醒来也差不多有一百天时间,所以是有人给他接上了·    养伤需要三个月,可他……·    容澜正想着,屋外有人敲门:“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容澜赶忙换好衣服:“进来吧。”
    千盘听说容澜摔伤,与儿子一同来探伤,他先是问过容澜的伤势,然后又道:“以荣公子才能,我早就知道像千食客这样的小地方困不住公子,公子养好伤后,可愿去主家高就”·    容澜不答,只看一眼千帛,千盘挥手:“帛儿,你去盯着厨房,药煎好了赶紧给先生送来。”
    “是,爹”·    千帛走后,容澜才开口道:“盘叔,戍横一行,常老大夫道我的身体不可操劳,你替我谢过主家美意,这份盛情我只能辜负了,如今账房的工我也有意辞掉,但如果酒楼缺人手,我可以做到盘叔找到接替我的人再离开,我养伤一时半刻也走不了,想来不能白吃白住。”
    千盘闻言劝道:“常大夫究竟给你看出什么毛病,你不明说,我也不好过问·可你若是因着身体原因有什么担忧顾虑才想着要走,那大可不必,此番你纠察假账给主家挽回了不小的损失,千食客不差每月再多出几两银子养着你,给你寻医问药”·    容澜轻笑摇头:“多谢盘叔体恤我要走,是这趟出门,意外听说可能还有家人尚存于世,我打算回老家寻亲。”
强强穿越时空·    “寻亲”千盘再劝:“从没听你提过家中之事,但你要寻亲,我可以托人帮你打听,你身体不好,何必自己奔波。”
    容澜神色黯然几分,垂眼不语··    千盘见状猜想,看病过后会忽然起意想回祖籍寻亲,只怕寻亲是假,落叶归根才是真,不由望向病容苍白的容澜,语带怜惜:“等开春天气暖和了,我派个会伺候的人一路照顾你回乡。
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千食客好生养着,账房里的事帛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还要多谢你对帛儿的教导·”·    容澜坐着与千盘说话,断骨之疼一直令他备受煎熬,心口却又忽然一阵绞痛,他无声忍耐,许久才接得千盘下一句:“盘叔,我祖籍在南,离洪州千里遥远,就不必麻烦旁人了。”
    千盘惊疑:“我原以为你来千食客应招,是祖籍就在洪州附近,没想到竟是在南方·只是,以你的身体,如何一个人去得了那么远的地方”·    容澜思索片刻,起身将第一天来千食客时穿的那件雪狐大氅拿给千盘:“盘叔,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在洪州人生地不熟,能否请盘叔出面帮我将这大氅卖了,卖得的银子三成算作盘叔牵线的酬劳,剩下的部分,就请盘叔在江湖上为我物色一名可靠之人做随从。
归乡路远,难免遇到山贼匪类,我此番跌落山崖正是招了道儿,如今大难不死,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只要是我能出得起的价钱,盘叔能雇武功多高之人,便不要替我心疼银子,尽管雇来就是”·    千盘接过容澜递来的大氅,面露惊讶之色:“竟是这样也好,小心驶得万年船,你雇个江湖莽夫在身边,总比一个人上路要强这件事我应下了,你且等我消息,至多半月时间。”
    容澜点头,心知自己没有找错人,千食客明面上是一家普通的酒楼,但果然是在江湖中也有些人脉的,他要去苗南,苗南眼下战火纷飞,不找个武艺高强之人随身保护,估计他还没寻到大哥就不知死在哪里了。
    容澜送走千盘,重新回到桌前,桌上阿茹送来的饭菜已经凉掉,他拿起木筷一一吃下··    阿茹没有说错,这些都是他爱吃的几道菜,阿茹是个敢爱的女子,他却没有资格再去爱谁。
    ……·    “荣公子,你的心脉几乎尽断,老朽医术不精,救不了你的命,这几颗护心丸你拿去,能保你再活半年·”·    ……·    半年,六个月。
    容澜咽下最后一口饭菜,他没时间花三个月养伤,而且他想和大哥一起过年……·    天色渐黑,千食客的大堂里依旧人声鼎沸,议论着私盐之后又一件惊天大事。
    “听说没有,苗南叛军换了主将,是个人送‘冷面判官’之称的年轻将军·”·    “怎么没听说,据传那人厉害得很曾将军在他手下接连战败,皇上如今已经派了使臣南下求和。”
    “这苗南是不是要复国成功了”·    堂中众人正议论地热闹,忽然一阵安静,就见一位白袍男子踩着月光走进千食客的大门,他的身后几名仆从脚步落地无声。
    男子一路走上千食客最高一层,众人的话题自男子出现,就都转了重心:“瞧见没有,那公子昨日来的咱们洪州,一出手就是万两黄金的生意·”·    “还有,他身后跟的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
    “能请得动江湖顶尖高手贴身保护,又动辄就是万两黄金的手笔,放眼天下,除了皇上,就只有一人做得到”·    “兄台是说……”·    “千羽庄的少庄主,千羽辰”·☆、第55章 私盐风波(三)·那男子出现没多一会儿,千盘就捧了雪狐大氅匆匆上楼,不过一刻钟,再下楼时,手中已不见大氅踪影。
·    千食客顶层一间客房内,男子遣散随从,只留下一人问话:“为何不早一步出手”·    被问话之人一阵心虚,跪道:“回少庄主,这位荣澜公子面对众多杀手格外镇定,杀手们都不敢贸然上前,小的也就以为他深藏不露,没想到他走至崖边竟是二话不说自己跳了下去小的没来得及阻止,是以……但小的随后就处理了那些杀手,不然就算他滚落山崖不死,也没命走回这里。”
    千羽辰皱眉:“这么说,他不仅受伤是咎由自取,还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小的不敢只是……少庄主,这人先是接近您,您引他进千食客用核账试他,果然这么多年都没人能够查出的假账,他一来就发现了端倪那盐庄的掌柜更是死里逃生之后谁也不找,偏偏就先要他一个小小账房先生的命小的觉着他背后和这件事不定有什么牵扯,就想先观察一下再出手,好判断他是贼喊捉贼又演一出杀人灭口的戏码骗人,还是当真无辜受累”·    日前,千羽庄洪州别庄下属的两家盐庄发现巨额假账,老庄主命少庄主彻查此事,少庄主不日就揪出庄中一条盘根错节的毒蛇。
    这条毒蛇的存在少庄主早就知晓,不过少庄主刚刚接手庄中事物,缺少一个有信服力的动手契机,假账的发现正好用来引出冰山一角··    可事情的复杂性远超预料。
    这些人多年经营,贪贿数目惊天,甚至与厥人秘通往来、罪涉叛国,却没有一人在暗中有相应数额的私产,搜查至今,庄中追回的损失极其有限,而本本记录钱财去向的账簿经过分析都指明:那最终获得银子之人并不在庄内。
    幕后主谋仍旧藏匿颇深,究竟是何人多年凭借千羽庄敛财,他要这么多钱又有何目的·强强穿越时空·    少庄主直觉此事背后另有更大更深的阴谋,也许不是表面看上去的贪财那么简单,于是故意放走一家盐庄的掌柜钓鱼。
    没曾想,这盐庄掌柜的死里逃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寻那幕后主谋通风报信,竟是买凶谋杀发现假账的账房先生·    这样怪异又不合常理的举动,被杀之人的身份十之□□也有问题·    千物跪在地上言之凿凿,那日冥山脚下,他驾车绕过躺在路中的容澜,先入为主认定了容澜是故意接近自家少庄主图谋不轨。
    千羽辰眉头皱得更紧:“既是所有观察,那观察的结果如何”·    千物低头:“回少庄主,小的没观察出什么可疑……”·    千物话音刚落,房内瞬间充斥一股极低的气压。
    “千物,我说过多少次,凡事要先以君子之心度人·无论他揪出假账是出于何种目的,他至今都没做出有损千羽庄之事”·    强大的内息压迫令千物直不起身,他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艰难道:“小的知错小的保证类似之事绝不会再次发生”·    屋外忽然有人传话:“少庄主,那些盐商们又派人来请,您今晚是继续回绝吗”·    千羽辰扬声:“告诉他们,我稍后就到。”
    “是,少庄主”·    房门被人打开,千羽辰起身冲千物道:“千白替你解围,我回来前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
    “小的知道”千物跪在地上不敢动,有些后知后觉,少庄主极少发怒,今日那荣公子险些因他的失职而丧命,估计他是差点破坏了少庄主布的大局。
    另一边,容澜将大氅送出等千盘的消息,转眼十日过去··    这日一早,孟胜安前来替他复诊,惊讶眼前男子脸色苍白得好似随时可能离世,脉象却是除了有些羸弱外、几乎与常人无异。
    孟胜安不由探问:“我今日才听闻荣公子日前去戍横是为了求医,常老神医给你开得方子可否拿来与我看看我下药前还需对照斟酌。”
    容澜摇头:“除了几颗护心丸,常老前辈没给我开任何方子·”·    孟胜安一惊,只给了救急的药丸却不开药方,想来病势已再无回环,没有开方的必要,可当他闭眼再探容澜脉象,却依旧探不出任何毛病,气馁道:“孟某果然医术不精,你此前低热咳嗽该是心疾已深牵至肺脏,我竟也诊断不出孟某惭愧”·    容澜劝慰:“孟大夫无需自责但我的病情还请你对旁人不要多言,尤其是千帛。”
    孟胜安忙道:“这是自然”·    下午的时候,千盘领了一名黑衣刀客来到容澜房中··    “荣公子,这人名唤‘夜无声’,在江湖小有名号,擅长使刀,轻功尤其高,但为人好赌,日前在赌坊输了不少银子,这才寻到我这里想赚些钱还赌债。”
    “盘叔,坐下说·”容澜客气要千盘落座,然后抬眼看向屋里唯一站着的夜无声,毫不掩饰眼中打量之意··    夜无声细眼浓眉,左脸有一道疤,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容澜打量半晌,冲着千盘谢道:“多谢盘叔费心,这人我收下了·我打算明日一早便启程·我就不再单独辞行·”容澜说着起身向千盘作揖:“盘叔对我的收容照顾容澜铭记于心”·    千盘受下容澜一礼,摸摸胡子道:“帛儿要是知道先生走了却不告诉他,怕是要伤心好一阵子。”
    容澜无奈:“我也不是有意瞒他,只小帛心思细密,我怕他更加伤心·”·    千盘叹声起身:“也罢既然你去意已决,我就不再劝你留到年后开春再走,你今日且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送走千盘,容澜对夜无声道:“带我去你输钱的赌坊看看·”·    夜无声狰狞的脸瞬间更加狰狞:“那种地方不是公子这样的文弱书生去得的,何况公子看着身染重病,还是依盘叔的话多休息为好。”
    容澜眯眼望向夜无声,勾唇轻笑:“你当真好堵”·    面前男子一双狭长的眼眸微眯,黑亮的瞳仁只那么一动,就像是能看穿一切,夜无声低头,不敢与这样的眼睛对视:“是城东的聚宝赌坊,公子确定要去”·    容澜收回目光,大步走出房门:“当然要去盘叔、小帛他们都不知道,我也好堵”·    夜无声闻言惊讶,却听身前举止洒脱的男子自嘲冷哼。
    “呵不好赌,也落不到如今短命的下场”·    两人走出千食客的大门,门前停了辆马车,容澜侧眼打量,觉得这马车甚是眼熟,再看那正往酒楼后院赶车的小厮,他意味深长勾起嘴角,压低声音对夜无声道:“你不是轻功颇高吗我试试你的功夫。
看见那辆马车没有,跟上那赶车的小厮帮我探探马车的主人住在千食客里哪一间房,两个时辰后到聚宝赌坊接我·”·    夜无声低声应道:“这事不难只是公子要一个人去赌坊”·    容澜挥手走远:“放心,我以前也一个人赌过不过上次是输,这次打算赢,所以你要按时来接我,不然我赢得钱太多,没你估计走不了”·    一连小十日,千食客中人来客往,明眼人一看就知近来这里聚集了不少大周有头有脸的富商,此刻二层的一间雅房内坐满了人,气氛凝重。
    只听一位年长的老者道:“敢问辰少庄主,这朝廷和北厥的战事已经结束有段时间了,关于沙盐的开采何时能开始”·强强穿越时空·    千羽辰面带微笑:“付前辈,我已经说过了,此事还是要等朝廷的批文,千羽庄再大,也大不过官府。
况且眼下南方私盐猖獗,不是入市的好时机·”·    他话音方落,就有年轻沉不住气的出口指责:“辰少庄主都已经谈了十天了,你不要再拿官府压人皇上早把北厥沙盐七成的监管交给你们千羽庄,这件事在座诸位都心知肚明”·    千羽辰笑着摇头:“李兄此言差矣,预核文书是早就批下,但先是有苗南叛军作乱,紧接着又出了南方私盐的大案,剩下的手续便拖延至今,恐怕南方盐市回稳之前,朝廷收不到足够的盐赋,户部都不会再有闲功夫管别的事了,我们且安心等着,等到年后兴许就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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