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来的先生+番外 by 白云诗诗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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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来的先生+番外 by 白云诗诗诗(下)
钟越依旧躺着,闭着眼睛,李念在他裆下吞吞吐吐,像是吞吐着他内心模糊的希望··    无穷无尽的眼泪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无声地在他脸上纵横·而李念低着头,仿佛永远不会看到。
    ·    第50章 江北·    ·    白杨也看到了钟越的消息·先是看到了《缉凶西北荒》的概念影像,然后是一大波的撕逼。
    小钟果然很棒,白杨想,拍得太厉害了·这个一定可以拿天龙奖的··    他给钟越发微信:“拍摄辛苦吗我看李总都快晒烂了。”
    钟越给他回复:“还是臧导比较可怕·”·    白杨是唯一能让钟越感到高兴的人,是他心里永远不被玷污的纯洁的部分。
    白杨又给他打气:“别理网上说的,都是瞎扯淡·你快看你账号,我给你冲了好多心·”·    过了半小时,白杨被一大波晒欧的UR卡刷屏了,这次钟越运气很好,居然一大波果皇。
    两个人都对着手机傻笑··    钟越的手机很快被李念拿走,“不是玩的时候·保持情绪·”·    不过这些白杨不知道。
    过去钟越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奋不顾身地替他说话,现在是自己为小钟出头的时候了,白杨想··    白杨如法炮制地狂刷倒贴微博··    【不管小钟有什么困难,我都觉得他演得很棒,克服困难是最伟大的。
(爱心)】【相信臧导的眼光,臧导不会错的·(天使)】【我跟小钟不会解散的·(爱心)】·    【我爱小钟(爱心X3)】·    他在这头发,姜睿昀在旁边跟宁宁慧慧举着手机看。
    “好恶心,搞得你们像真的一样·”·    “关你什么事·”白杨不理他··    “你不是在跟别人谈恋爱吗”·    姜睿昀忽然问他。
    白杨停住了发微博的手,呆了一会儿,他恼火地看姜睿昀:“关你屁事·”·    姜睿昀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白杨的手机上刷出了一条姜睿昀的最新微博。
    【我爱小钟·】·    “……”·    什么鬼·    姜睿昀这是搅什么烂稀泥,又不关他的事。
白杨踢了姜睿昀一脚,“你干嘛你又不认识钟越·”·    姜睿昀闭着眼,“要你管·”·    白杨想弄死他了。
    这条没头没脑的示爱微博被广为转发,姜睿昀的粉丝显然对她们偶像的神经病作风习以为常,在微博下面排队刷屏“我爱小钟·”“我也爱小钟。”
“我和男神口味一致·”·    起到了迷之搅屎的效果··    姜睿昀还不满足,一天来一条,专趁白杨上场拍戏的时候发:【钟越演技太好了。
】·    【我的男神是钟越·】·    白杨一回来就看到姜睿昀没吃药的最新微博,拦都拦不住··    不得不说姜睿昀大概是个洗脑狂魔,他这么作妖,粉丝居然毫无异议,无论偶像发什么,她们都跟邪教似的“大王说得好。”
“你帅你说的都对·”“大王英明·”·    白杨一脸懵逼,姜睿昀这是多久没吃药了秦浓呢影后出来管管你家小生好吗再不管要上天了啊·    秦浓不仅不管,还给姜睿昀点赞。
    妈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战火被导向了奇怪的地方·钟白和姜白的迷妹突然发现她们的两根黄瓜组成自行车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长久的宿敌立刻结成了统一战线,放下旧恨先打死钟姜。
话虽如此,这口官方大糖到底算钟白还是姜白,两方老党员又各执一词··    三国大战,乌烟瘴气·任何对白杨过去丑闻的重提和对钟越口吃的抨击,都立刻被判定为“对家拆CP”,粉丝们万分警惕,风声鹤唳,最后大家已经懒得再说偶像的事情,转而开始攻击各个圈子的大手太太,偶像被扔在脑后,粉丝自己撕自己。
    微博和BBS上闹得乱七八糟·对钟越口吃的质疑被淹没在CP粉大战的硝烟里,渐渐变得悄无声息··    李念已经不用操心删帖的事情了,粉丝们掐红了眼,只要有人贴偶像的负面新闻,后面立刻跟着一大波重口味小黄文刷屏。
然后锁帖删帖完事··    一场风波,以毫无头绪的搅浆糊终结··    白杨简直不知道是该把姜睿昀打一顿,还是跟他说声谢谢比较好。
他发现宁宁慧慧在用手机刷贴,贴的就是那些熟悉的重口味小黄文·白杨差点以为所有小黄文都是宁宁慧慧的功劳,宁宁却毫不居功,还熟练地跟他说明:“刷的人太多了,我们就是浑水摸鱼一下,小白哥你也来刷吧。”
    ……槽多无口,好好的姑娘,就这么被姜睿昀整成了傻逼··    他对姜睿昀的粉丝万分同情,醒醒啊妹子们,你们的男神其实是个男神经病。
    看在他一直偷师姜睿昀的份上,白杨忍了··    郑美容和许之柳头一次通力合作,效果出乎意料,比他们和金世安想象得都好·竞争虽然激烈,许之柳倒有许多新鲜点子,他细致普查了江北的历史文化点,提出无偿支援修缮这些景点。
    许之柳在竞标上动容地说:“双林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企业,没有谁比我们更了解南京,更了解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没有谁会比我们做得更认真。
我们有能力,更有情怀·”··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撼动人心··    双林建设成功地拿下了江北两块最大的地片,并负责相关区域的基础设施建设。
    金世安兑现承诺,请他吃饭,问他想吃什么··    许之柳琢磨着金世安的喜好,想起他过去经常在下关散步,可能金世安是喜欢亲民的东西。
    许之柳微笑道,“要不咱们去下关吃小龙虾吧·”·    金世安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许之柳心下一沉——金世安再怎么亲民也是叼着金汤匙长大的,他请他吃饭,他却要吃小龙虾,这不是在扫金世安的面子吗·    “……要不,去高淳吃螃蟹”许之柳有些讷讷。
    金世安没理他,只打电话给郑美容:“中午和之柳一起吃个饭吧,你安排一下,档次不能低·之柳来这么久,咱们还没给他接过风·”·    许之柳站在一边,惶恐又尴尬。
    原本他是打算叫金世安吃点普普通通的家常菜,方便拉近感情,菜不好,也可以多喝酒··    许之柳想得露骨,吃饭没什么,喝酒才是他想要的,之后再发生什么就很难说了。
    他没能如愿,金世安全程带着郑美容·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就是金世安在席上对他还算客气,郑美容也不再那么尖锐··    他并不灰心,越是难搞的男人,他越有兴趣。
想来金世安以前包过的那些明星,虽然能力不如他,狐媚的本事大概比他强出许多··    许之柳有这个耐心··    双林建设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十一月,世安应邀代表海龙,去浦口参加一个烈士墓翻修的落成典礼··    许之柳很会办事,一个烈士陵园,花不了多少钱,事情说出来却很好听·这种增光添彩的事当然要顶着海龙的大旗。
金世安带着郑美容一齐去了··    陵园坐落得偏僻,修缮得却很细致,这种修缮并不要求怎样还原历史,只要庄重典雅即可·市政府领导先行讲话,感谢本土企业对南京历史文化的一份赤子之情,又请世安讲话,世安只简略地表达诚意,“前人沥血牺牲,后人自当纪念。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实话,这段历史他根本没有经历过,白杨也只提过南京发生过屠杀·他只能空泛地奉献自己的敬意··    后面又是各个下属部门的领导讲话,烈士陵园管理局,市政部门,民政部门,宣传部,挨个讲一遍。
大家鼓掌鼓掌再鼓掌··    世安耐着性子听他们啰嗦,心中不免好笑,八十年前官场做派就是如此,八十年后依然没什么变化。·    最后陵园管理局带领各位领导,依次瞻仰每个烈士墓,敬献献花。
领导们只顾着给记者摆姿势,世安倒有心情一一细看墓上的铭文··    这些烈士,有些是正规军人,有些只是百姓·马革裹尸,为国捐躯,实在可歌可泣。
    走到最里面一个墓碑前,世安已无太多心思细看,每个墓志铭都差不多,这个墓比别人少许高大,翻修的时候为保持原貌,也就没有改动··    世安将欲转身,眼神从墓碑上扫过去。
    这一眼看得他浑身冰凉··    他顾不得副市长还在献花,直勾勾向前走了几步,把副市长挤在一边··    冯副市长茫然地看他,只好笑笑请他一起鞠躬致敬。
而世安站着不动··    墓碑上硕大的字写着:·    白露生烈士之墓·    与别的墓不同,这个墓碑上前后还有两行红色小字,刻着生卒年月。
    一八九六年九月十九·    一九四四年二月十八·    ——九月十九,正是露生旧历的生日,再错不了··    仿佛一兜冰水从他头上豁然泼下来,淋淋漓漓溅了他一身,彻骨的冷。
    郑美容和许之柳都见他脸色不好,看着摇摇欲坠,郑美容推开许之柳,一把扶住他,“怎么了金总”·    冯市长在旁边有点不愉快,但是看海龙总裁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猜想可能是他前辈的什么人。
市长有市长的度量,冯市长便向陵园管理局的方主任招招手,“看看那边金总怎么回事·”·    世安犹未回过神来,口里喃喃问道,“这烈士叫白露生”·    方主任对自己管理的陵园烈士了如指掌,对答如流:“是的。
这里的烈士都是石桥村战斗中牺牲的·百姓留下了他们的姓名·”·    记者们紧急地围着拍照,顺便记下方主任的介绍··    世安又问:“名字不会写错”·    方主任有点雾水:“这怎么会写错,这些烈士碑还是香港回归那年,有位侨胞老先生回来专门修缮的。
我们很多资料也是他给的·”·    世安脸色苍白,回头来看方主任:“是怎样牺牲”·    方主任有些尴尬,刚才他上去讲话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他觑着金世安的表情,只好又介绍一遍:“四四年的时候,有一支日伪军进入石桥村这里,新四军带领群众和他们发生战斗。
击毙对方九人,俘虏十九个·陵园里的这七个墓碑,就是当时战斗中牺牲的七位战士·”·    世安抚上碑头,“尸骨都埋在这里,是不是。”
    方主任有些遗憾,“没有,这是衣冠冢·白露生烈士没有留下遗体·”·    世安听得万箭攒心,一口血气在胸膛里上下冲撞,大恸之下,哭也无泪,张口无言,只是呆立着不动。
    方主任看看四边,实在不知道这位金总是在闹什么毛病,只好赔笑问他:“金总怎么这么激动·”··    万般滋味都在世安心头回旋,也说不清究竟是酸甜苦辣,世安听方主任问他,只朦朦胧胧道:“是我……是我……是我先人的,故交。
一直没有音讯,没想到……”·    大家都感慨起来,方主任更是感动得流泪,冯市长在旁边说,“前人牺牲,后人纪念,正像金总所说的。”
    记者们兴奋无比,真没想到今天来采访有这么大收获,本来是个政治任务,没想到还挖掘出个狗血故事·记者们都把镜头对着世安:“金总能不能详细说说,让我们了解一下白烈士以前的故事”·    世安哪有心思听他们说什么,只茫然转过身去,“冯市长,方主任,感谢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石桥村烈士墓确有其地,现在南京浦口区·文中除露生为虚构外,所述战斗均为史实··    ·    第51章 变思·    ·    《缉凶西北荒》的拍摄已经接近尾声。
    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包括臧援朝,他的电影确实品质过硬,但拍摄过程也着实让人崩溃··    不破不立,从来如此,呕心沥血正是艺术的最高品格。
    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经历了一场炼狱,每个人也都在这场酷刑中得到了艺术上的新生·钟越的表现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不仅臧援朝对他倍加喜爱,周宁山也十分喜欢这个肯吃苦的新人。
    “这孩子真是有出息,一般新人扛不住臧导这个强度的拍摄·”周宁山夸奖他··    并没有,钟越想,他觉得自己就快死了。
    但他不能让李念失望··    钟越一直水土不服,终于支持不住,开始发低烧·他不愿意跟臧援朝请假,只吃抗生素顶着··    李念忙着照顾钟越,金世安突然给他打电话。
    “我要见你·”·    李念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我这边就快拍完了,你再等等,过两周我就回去了·”·    金世安置若罔闻,重复道:“我要见你。”
    然后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个小时又打过来,还是那四个字,“我要见你·”·    李念莫名其妙,只好安排小毛陪着钟越,“注意你小钟哥的情绪,记得让他按时吃药。”
    李念回来南京,先问郑美容,“金总怎么了”·    “没怎么啊,好好的,白天还在上班啊·”郑美容一问三不知。
    李念当晚又跑去栖霞别墅,一进门他真吓了一跳,这回不是黄莺,金世安瘫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喝得烂醉如泥,身边一堆酒瓶子·保罗一见李念如得大赦:“李先生,劝劝金先生。”
    李念点点头,走到世安旁边,金世安两眼血红,抬头看他,把他拉在身边坐着··    “我心里很苦·”金世安说。
    李念有点儿想吐··    金世安的反射弧是不是有一万米刚分手的时候没见他喝成这样,两三个月过去了,他怎么突然又知道伤心了白杨跟别人跑了吗至于吗堂堂一个海龙总裁为个男人借酒消愁,干脆喝死算了。
    李念拉起世安,“你这得去医院吊水,你到底喝了多少·”·    保罗在后面使眼色,李念就着瓶口闻了闻,保罗够机智,都给他换成了水,金世安是真喝醉了,完全不知道。
    金世安是不知道,他现在满心刺痛,整个人行尸走肉·他无法把这个情绪表露出来,白天硬撑着去公司,晚上回来便喝闷酒··    露生死了。
是他亲眼所见··    世安到现在还觉得头顶焦雷在响··    是的,露生死了,露生也是普通人,当然会死·世安不是没想过。
他来到八十年后,露生恐怕早就不在人世,病死、老死,都是情理之中··    可露生就在他面前,以一座碑的形式··    死得那样惨烈。
    保罗就是给他灌十瓶水他也察觉不到··    金世安诉无可诉,只好把李念叫回来陪他·当着李念他也不能说为了露生难过,没有人能懂他心里到底是何滋味。
    露生于他,是知己,是朋友,十年里如同手足亲切,他辜负露生那么多,露生又把他刺死了·算来算去,一笔糊涂账··    他怎么也想不到,柔柔弱弱,只会任性使气的露生,会为了这个城市,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音容笑貌,宛在目前,同行共话,恍如昨日··    世安浑浑噩噩地坐着,眼中又涌出泪来··    李念看他这个样子只想喊救命,求求白杨小祖宗,快回来拯救你的金爸爸,你金爸爸这是要为情自杀了。
    李念按捺着问:“我把白杨叫来好不好”·    世安听得白杨的名字,心中少许有些暖意,倏忽片刻,又仍觉得刺痛锥心,只向李念摇摇头。
    “我有很多故事,可说不出口,也不知怎样说给别人听·”·    李念心想,是的,你的风流艳史真是不少,说给别人听保证你一夜爆红。
他嘴上应付金世安,“那你干脆写个剧本吧,你这么会狗血的人·”·    世安半晌没说话,转头看着李念,“我想见见乔纱纱·”·    他还记得这个会说故事的女编剧,托着她跌宕起伏的剧本,挽救了白杨那时还不成熟的演技。
·    李念拿他没办法,当真联系了乔纱纱·原本乔纱纱不认识金世安,李念应当陪着,片场那边小毛心急火燎地打电话:“钟哥晕倒了,医院抢救着。”
    李念烦躁万分,金世安这个软脚虾,商场上看他叼得不行,谈个恋爱让人暴躁得想给他喂屎··    算了,英雄难过美人关,金世安就折在白杨这一关上了。
李念放不下钟越,只跟乔纱纱留了金世安的电话,这边又虚情假意安慰了金世安几句,“我回头劝劝白杨,你也别这么折腾自己,白杨又看不到·要哭要闹你等见了白杨再说。”
    世安无从解释,只是点头··    乔纱纱人在昆明,还有工作,只能周末飞来南京·世安等着乔纱纱,几天里过得食不知味。
许之柳来找他,他也无心应付,只淡淡说几句话完事··    他一个人在南京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走,颐和路还在,榕庄街也在,得月台依然在··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他忽然想写一个故事,给白杨,也给露生·作为过去时代的见证,纪念他不为人知的这上一世的故事·他不知这算不算好剧本,只觉得现今活着的人里,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年代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些或者残酷,或者柔情的往事··    乔纱纱搭乘周末的飞机到了南京,世安与她甫一见面,心中有些意外·这个女孩名字取得娇婉柔媚,剧本也写得缠绵悱恻,照面一看,原来是个胖胖的姑娘,长得十分敦厚可亲,戴着黑框眼镜,打扮得像个没毕业的学生,帆布包上挂了一大堆卡片和玩偶。
·    世安见了她,不禁微笑起来··    故事和作者,原本未必是同一种人··    乔纱纱也不拘谨,世安给她点了一桌菜,乔纱纱挽起袖子就开吃,边吃边问:“金董事长,找我什么事呀”·    世安觉得这个胖姑娘十分可爱,连心中哀恸也减了些许,只含笑问她:“我想请教你,不知剧本应当怎样写”·    乔纱纱停住吃蛤蜊的手,“天啦金大老板,我们这一行够不容易的了,你这么有钱还要来抢饭碗呀”·    “我这样的人,何谈跟你抢饭碗,别说写不写得出来还不好说,即便写出来了,我也不敢署名。”
世安给她布菜,“若是你不嫌弃,我想拜你为师·”·    蛤蜊肉从乔纱纱嘴里掉下来:“救命,我没听错吧”·    世安又给她递纸巾:“我是诚心诚意,想跟你学习。”
一面放下一张银行卡来:“束脩在这里,我只怕你不高兴·或者你喜欢其他别的什么,只管告诉我·”·    我喜欢漫威,我喜欢霹雳,我想要大手办,不过你肯定不懂。
乔纱纱眨巴着眼睛··    她看了看银行卡又看了看金总裁,她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钱,不过海龙总裁出手那数目还能小吗·    再说了,有个总裁徒弟,爽啊·    “其实不难,格式啊什么的一看就懂,主要故事要好看。”
乔纱纱推了推眼镜··    “我就是有些故事,憋在心里,想说又说不出·”·    乔纱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捂着嘴怪异地笑了。
    “金大老板,我问个问题你别生气哦”·    世安不知她要问什么,只点点头,“你说·”·    “你是不是真的和那个白杨谈恋爱呀”·    世安被她问得一怔,心中酸楚,又觉得想笑。
这个时代的人当真口无遮拦,人人都这样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白杨是怎么说来着,对的,人民当家做主的时代··    他要求她为师,自然不瞒着她,世安微微点头,“你不要告诉别人。”
    乔纱纱兴奋地握住脸,满脸通红两眼放光,“妈呀你们谁攻谁受啊”·    世安实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好又布菜给她:“这个不提也罢。
之前李总找你写剧本,你是嫌白杨收视不高,所以不肯接”·    乔纱纱摇头,“我是实在忙不过来,手头两个本子在写·一个杜雨的,一个秦浓的,秦浓那个是我的小说改编的大女主剧。
编辑催死我了·”·    嗯,她还有三个同人肉本要参加漫展,忙死了··    世安见她说得诚恳,也不便勉强,“那你再跟我说说剧本怎么写,好不好”·    “可以可以,你留个QQ给我,我明天就得回昆明。
你先把故事梗概写出来,我把剧本大体格式传给你,再发你个样本,其余东西我们边写边说·”·    乔纱纱十分爽快·没法不爽快,她太兴奋了,她偷偷打量这个海龙总裁,心想这难道是个强受天了噜,白杨好牛逼。
    ·    第52章 柳暗·    ·    李念赶到医院,钟越已经苏醒过来,在打点滴··    病房里只有小毛在,“臧导在这里陪了一天,看小钟哥醒了就赶回去了。”
    床头柜上放着臧援朝和其他剧组成员送的鲜花水果··    李念扫视了一遍,拿起李今的花篮,丢到小毛怀里,“扔了·”·    小毛带着花篮出去了。
    李念在钟越床边坐下来,钟越的脸色依然破败,只是看到李念来了,眼睛放出光亮··    “该请假的时候就要请假,硬撑着反而耽误拍摄进程,早点打针就不会这样。”
    李念握着他的手说···    钟越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我是不是……让你失望。”
    “没有,我以你为荣·你做的很棒·”·    李念松开手,又去理顺钟越的头发,真是稀奇,他的面色已经这样憔悴,他的头发依然乌光潋滟。
    “想要什么奖励”李念捻着他的头发问··    钟越望着他,一言不发·李念也就这样以手为梳,无声地给他梳头。
    “可不可以……吻我·”·    李念看了他一眼,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钟越单手抱住他,“不是那里。”
    李念有些犹豫··    钟越的力气微弱,他只用这样微弱的力气,按着李念的头,向他唇上吻过去·李念显然想要躲,又终于没有动。
    钟越慢慢把舌头探进他口里··    李念反射性地呕起来,一把推开了钟越·钟越不想他反应这样激烈,定定看着他··    病床被李念瞬间的挣扎弄得摇晃起来,输液瓶子在空中摆来荡去,钟越手上的针头回出殷红的一截血。
    “抱歉·小钟,抱歉·”·    李念手忙脚乱地扶住那截回血的塑料管,慢慢看它又流回血管里去·输液条送进透明的药液,把浓稠的血冲淡了,不见了。
    他的喉头还在抽搐地上下滚动··    钟越盯住他,“李今,对你做过什么·”·    “没有什么。”
    钟越无声地看他,慢慢握住他的手,“我会治好你·”·    李念并不回望于他,只是惨淡地笑起来,因为干呕,眼泪在他眸子里蒙上一层水。
    “小钟,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我不可能只喜欢你一个,也不会只对你一个人好·”·    钟越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缓缓握紧了他的手。
冰冷的药液在他们两人的指尖回旋··    “你要的太多了·”李念说··    最难消受美人恩··    他知道他消受不起。
    许之柳觉得金世安最近对他异常冷淡·自从金世安出席陵园翻修落成典礼之后,整个人就显得不太对劲··    他几次去总部,都闻到金世安身上刺鼻的酒气。
    他看不出金世安到底是什么情绪,金世安永远不动声色,什么事情都是随意·他觉得金世安分明知道自己是喜欢他··    偏偏又这样吊着他。
    他有时会去和金世安谈起一些暧昧的话题,金世安总是一点即通,可这一点即通并不和他心有灵犀,金世安总是巧妙地回避着,将他们的话题从风花雪月引向平淡的、无趣的工作上去。
    如果他真是毫无知觉,许之柳也就泄气了——他知道他明白,偏偏又装糊涂——而他没有说出口,也就无法得到他任何的回应或是拒绝。
    真令人心痒难耐··    “世安,晚上要不要出去喝酒”·    许之柳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问。
    世安抬眼看他,看了半天,微微点头··    许之柳被他看得心中平地起波澜··    两人就在海龙总部后面的街上,随便找了个小酒吧,许多写字楼的白领都在这里喝酒聊天。
    金世安会答应出来跟他喝酒,许之柳觉得意外,更觉得蠢蠢欲动,不用人劝,他自己先喝了个底朝天··    反正他们两个里,有一个人醉,另一个也脱不开身。
    金世安也陪着他,一盅一盅喝,许之柳问他:“世安,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金世安不说话·过了片刻,金世安拿起风衣,叫人来结账。
    “出去走走吧·”金世安说··    许之柳不知道金世安要带他去什么地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出门·外面夜色深沉,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冷风吹着,一盏一盏路灯照在他们身上。
    金世安忽然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许之柳仗着醉意,撞在他怀里,抬头朦胧地看他··    金世安扶住他,温声道:“把眼睛闭上。”
    许之柳顺从地合上眼睛·金世安缓缓地摘了他的眼镜··    两个人姿势暧昧地站在路灯下,而金世安并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吻下来,金世安只是慢慢伸出手,去抚他的眼角。
    闭上眼的样子,有一二分像白杨,自然也就一样的像露生··    世安心中早已无限腻烦,只看在这几分相似上,一直忍耐不发··    许之柳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有动静,只觉得世安的手在他眼角来回摩挲,弄得他心头酥麻。
忽然听世安低声说:“小谢车子来了,叫他送你回去·”·    许之柳困惑地睁开眼,金世安已经站在他一尺开外,慢吞吞地在戴手套··    他有些错乱。
金世安这算什么就是欲擒故纵也太过头了·他顾不得许多,本能地去抓金世安的手··    金世安又向后退了一步··    “之柳,你喝醉了。”
金世安说,“我请你来海龙,是希望你大展宏图,你是个有抱负的人·”·    许之柳原本就喝得通红的脸上,更加胀红··    “要是你觉得现在这个待遇不能让你满意,想去哪家,我可以推荐你,要钱,也可以。”
·    金世安语气平淡,表情疏离··    许之柳的呼吸急促起来··    “世安,什么意思”·    金世安并不看他,“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你对我……”·    “我怎样对郑总和李总,也就会怎样对你·”金世安截住他的话头,“我说过,爱才之心,谁人不有。”
    也仅仅只是爱才而已··    他希望许之柳能明白这一点·他早就腻到不能再腻·许之柳的用处已经到此为止,世安欣赏他的才华,许之柳如果知趣,奋发图强,海龙二把手未必没有他的份。
    从未见男人如此恬不知耻,放着大好才华不去倚仗,偏偏动这些歪心邪念,甘心为人娈嬖··    许之柳为什么不能学学李念,他们原本可以很亲密。
    小谢把车子开到路边,从车上跑下来:“许总,金总让我送你回去·”·    世安向他点点头:“照顾好许总,要送进门,别摔着。”
    许之柳失魂落魄地跟着小谢上了车··    也许他真的太急了··    人总是在盼着些不可能的,爱着些不可得的,追忆些回不去的。
    金世安摆布了许之柳,之后再不见他来总部·他问郑美容,许之柳最近可还听话··    “挺好的,踏踏实实在做项目·我听双林的陈工讲,他挺用心的。”
    郑美容有些莫名··    世安便放下心来,写他的故事··    他不会打字,电脑这东西还是白杨以前教他用的。
世安既不会拼音更不会五笔,白杨灵机一动,给他弄了个写字板··    老年人配置·世安用了几次,觉得并不得心应手,便把电脑弃之不用·现在他要和乔纱纱联系,只得又把电脑捡起来。
他也不懂乔纱纱说的“扣扣”到底是什么,便把小谢叫来帮忙··    他叫小谢帮他打字,乔纱纱发一句,小谢便念给他听,他说一句,小谢再打字回复过去。
    乔纱纱处于亢奋之中,以为她的总裁徒弟要写个同志文学,千方百计地把金世安往不归路上引··    “你这两个男主角,没有设计吻戏吗”·    小谢念得尴尬。
    世安也在旁边干咳,“跟她说,没有这么不正经的东西·”·    小谢严肃地打字··    “那你写点含蓄的,比如亲亲抱抱什么的,哎呀徒弟你好歹是有亲身经历的人不要辣么拘谨嘛~~~~~万一就是第二部《蓝宇》呢”·    小谢不敢念了,小谢已经成了红烧螃蟹。
    世安心里好笑,这个小姑娘脑子里装的乱七八糟都是什么东西··    他拍拍小谢,“算了,跟她说,等我全写出来再给她看·”·    小谢觉得这个编剧的胆子真是太肥了。
    和乔纱纱的联系,多少缓解了露生的死对他的冲击··    人死不能复生,后人能做的,只有纪念而已·他做不了更多事情,只想把露生过去的那段日子记录下来。
    露生在他的故事里,化名作“沈白露”,而他自己则变成了“安世静”··    世安不想多提自己的事情,不知为什么,写来写去,把自己写得极坏极不堪。
故事变成了沈白露在秦淮河上挣扎学艺,最终成了青衣祭酒的故事··    他写露生是怎样在春华班里成了拔尖,写他如何被张老娘打骂无休,写他初登金陵大剧院,万人空巷,写他为人所害,自毁华年。
    而他自己,只是故事中的一个过客··    世安真希望在他离去后的那段时间,露生能够不要为他感到难过,甚至可以忘记他··    他甚至写了一些不存在的希望,希望露生能像他笔下所写的一样,戒绝鸦片,奋发向上,重登艺坛。
    幻想和回忆都是容易让人沉溺的东西··    令人痛苦,却也同样令人思如泉涌··    半个月后,乔纱纱看到了这个还没有命名的剧本。
    乔纱纱半天没有回复··    世安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写得不好”·    乔纱纱还是不说话。
    世安不知她闹什么脾气,等了半晌,乔纱纱打电话来了··    乔纱纱的语气很严肃,“徒弟,你是不是抄袭了·”·    世安哭笑不得,“我又不靠这个东西吃饭,抄袭做什么”·    乔纱纱那头键盘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确实……我搜了半天没搜出相似的。
徒弟你太厉害了,你这是被赚钱耽误的伟大编剧啊·”·    世安但笑不语··    乔纱纱又恢复了严肃的口吻,“你这个水平,我教不了你,也不配指点。
我给你引荐个真正的大师,你这个本子,真的很有潜力·”·    “哪一位”·    “我的老师,梅花奖编剧,单启慈。”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国内这一块,对编剧是非常非常的不重视……远比文中描述得要萧条··    两个剧本比较大的奖项,一个是舞台剧本的曹禺奖,一个是电影剧本的夏衍奖。
    梅花奖是我挪用的名字- - 其实跟剧本完全没有关系,这是戏剧表演艺术奖···    第53章 秦淮梦·    单启慈人在杭州。
世安得乔纱纱引荐,带着小谢登门拜访这位创作过无数优秀作品、两度荣膺梅花奖的大师··    乔纱纱已经先行将世安的初稿传给了单启慈,一见面,单启慈便微笑让座:“写得很好,真是第一次写”·    世安未想他如此称赞,有些不好意思,“确实是第一次,难得单先生愿意指点。”
一面让小谢把礼物放下·单夫人喜欢他一表人才,又知礼数,只说“来就来了,客气什么,纱纱平时来都是空着手,还得带一肚子饭回去·”·    大家想起乔纱纱,都笑起来。
    单启慈年近花甲,身材微微发福,头顶上慧极而不毛·论序齿,他比臧援朝一辈要年轻些,托他生得老成,又在行当里独占鳌头,行内都称他一声“单老”。
见了世安他也没有多少寒暄,显然早就迫不及待想谈自己的看法·单夫人沏茶摆果,单启慈便拉着世安看剧本··    “文笔是有底子的,台词也很有年代感,只是剧情安排上有些冗长——我觉得这个本子,不适合拍电视剧,应该改短一些,做电影剧本更好。”
    乔纱纱擅长写裹脚布狗血剧,发给世安的样本大体也是如此,世安的初稿不免承袭了她许多毛病··    “故事应当精简些,但也应该再增加内容。”
单启慈说,“你这个故事,缺失了很多精彩的地方,主角不该只有沈白露,这个安世静才是真正有戏·”·    世安不想他这样敏锐,被他说得心下一跳,更觉得心悦诚服。
    单启慈含笑看他:“你对民国很了解,这个故事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是我先人的往事,所以有些地方,为长者讳,不便写得太细。”
世安早就想好了说辞··    “写剧本不能顾忌这么多,你这也顾忌、那也顾忌,故事就平淡了·”·    单启慈翻看着剧本,剧本上已经被他用红笔圈圈点点,改动了不少。
世安从旁看去,果然名家出手不同凡响,桥段稍经改动,更加水到渠成,又几乎没有伤害他的原意·两人一起看着,口中不知不觉就讨论起来··    单启慈一向醉心于传统艺术,平时就爱调文弄墨,跟世安两句话说上,便觉大为投契,更开了话匣子,高谈阔论地指点。
说到会心处,两人抚掌而笑··    “单先生,”世安站起身,“我想求您一件事·”·    单启慈并不吃惊,也不抬头,“你说。”
    “我斗胆想请您为这个剧本挂名润色·我只是个无名小卒,笔力多有不及,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单启慈仍然没有抬头,“你要知道,乔纱纱是我唯一的学生,她的剧本,我都从来没有挂名过。”
    世安不言语,只诚恳地看他··    单启慈终于微笑着抬起头来,“看在你这个好本子的份上,我答应你·”·    世安料定他不会拒绝,亦报以微笑。
    呕心沥血、真情实意,自来是从艺者孜孜不倦所追求的东西··    小人喻于利,君子喻于义,精诚所至,自然金石为开··    世安在单启慈家里盘桓了一整天,临行前单启慈还有些依依不舍,“要不是你生意忙,真想留你在杭州住几天。
现在年轻人里跟我说得上话的人不多了·”·    世安动容地握着单老和单夫人的手,“一日之师,终身可以父事之,先生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一面又向单启慈鞠躬,“剧本的事情,还要单老多多费心·”·    单夫人对这个年轻的儒雅商人也十分喜爱,“就是这样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认了我们老头子做师父,逢年过节要来吃饭”·    世安笑道,“这是祖师爷,辈分不能错。”
    单启慈被他哄得呵呵大笑,“剧本名字早些定,你这写了这么多,到现在还没名字·”·    世安诚挚道,“求先生给定个名字罢。”
    单启慈只是摇头,“不好,我鸠占鹊巢挂名在前已是不妥,怎还能替你取名,你就自己取一个,我也试试你的功夫·”·    世安知道他是有心栽培,也就不再推辞,“先生和夫人别送了,改日再来拜访。”
    白杨和钟越一前一后回了南京··    临走之前,姜睿昀问他,怎么这次拍戏,没有人陪着你··    白杨含糊地说,李总陪着钟越在甘肃。
    “我说另外一个·”姜睿昀一针见血··    白杨被他问到痛处,要生气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白杨转过身去拿零食吃,边吃边反唇相讥:“小马小牛一直都在呀,谁像你,离不了秦浓,妈宝男。”
    姜睿昀在他背后静了一会儿,“要不要我送你”·    白杨被香蕉片噎住了··    姜睿昀又重复了一遍,“我送你。”
    “我成年人好吧”白杨受不了了,“咱俩划清界线啊,浓姐跟我们李总关系不好,你小心她发脾气。”
    “她管不着,”姜睿昀坚持,“到南京我就走·”·    “不要·没钱买你的票,你跟你浓姐回上海去。”
    白杨断然拒绝·姜睿昀跟着他还能有什么好事,肯定把他耍得鼻青脸肿·难得秦浓整个拍摄都没动他一根毫毛,他要是把姜睿昀拐跑了,秦浓还不生吃了他。
·    “你还真以为我想送你啊”姜睿昀忽然变了脸··    “自我感觉真够良好的,蠢货·”姜睿昀开大嘲讽。
    白杨已经习惯了,神经病不发作出来是要憋死的,正常,理解··    他回到南京,李念不在,钟越倒是来机场接他··    钟越见到他就立刻抱住他。
    白杨被他紧拥到窒息··    “……小钟,我要被你勒死了·”·    钟越依然不松手,用力抱着他。
钟越黑了,瘦了,但是依然帅得惊天动地·只能说肤色是衡量真美人的试金石,长得好看不分黑皮白皮,钟越就是黑成非洲人,白杨相信他也还是那么帅··    上了车钟越还一直拉着白杨的手。
    白杨被他搞得毛骨悚然,说好的你喜欢念哥喜欢得想哭呢钟越拍个戏回来怎么就发展出连体婴模式了··    钟越的脸上仍然带着病容。
    “白杨,我很想你·”·    他是发自肺腑,臧援朝的戏已经把他压榨到濒临崩溃,几个月来他都被黑暗笼罩,李念也不能给他什么安慰。
    见到白杨,他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白杨唯唯诺诺地点头,是的,我也想你,但是没你这么夸张··    小钟大概是累坏了,白杨想,李念怎么不陪着他,跑哪儿去了。
    李念正在金世安家里拜读他的剧本··    “……真是你写的”·    世安摇摇头,“单老帮我润色了许多,并不是我的功劳。”
    李念感慨,“你可以的,我不在南京几个月,你连单启慈都请动了,我当时拿一千万请他,面都没见上·”·    说到底,这个圈子里除了功名利禄,还是有真心渴望艺术的人存在——他们愿意等,不愿意敷衍。
    “这个本子得找个大导来拍,不能浪费,好导演能把这个片子拍得名利双收·”·    世安看他神色:“你有主意”·    “有,我想请张惠通来拍。”
    张惠通是和臧援朝齐名的宗师·两人同行同岁,各负盛名,颇有些一时瑜亮的意思·臧援朝在国内口碑甚誉,票房更是横行霸道,张惠通则擅长细腻的文艺作品,极有美名。
    两个人都是慢工出细活的类型··    “他去年虽然在天龙奖上败给臧援朝,但是绝对不比臧援朝逼格低·”李念踌躇满志,“就是有一点,他的票房不如臧援朝稳定,好的时候跟吃了药似的,不好的时候扑进下水道。”
    张惠通的文艺片,有时曲高和寡,太过于阳春白雪,真拍到精深的地方,大家简直不懂这个大师到底想表达什么,总不能花几十块钱去电影院里表示自己不明觉厉吧。
    世安沉吟,“可我看你这个样子,是铁了心要找张惠通·”·    “你不懂,他虽然票房蹦极,但是名声却是永远不倒,没人敢说张惠通的片子是烂片,最多只能说看不懂。”
李念兴奋地点上烟,“金狮金马他都拿过,老外特别吃他这一套,白杨要是能从他的片子里出来,以后就真是金母鸡了·过去我是没这个胆子请他,有你这个本子在,他和单启慈关系又好,保证能请得动。”
    世安故意问他,“你不怕张惠通给你拍得血本无归·”·    李念吐了个烟圈,淡淡笑了,“我说了大概你也不信,我在这个圈子这么久,也不全是为钱,我也是有追求的好吗”·    世安被他逗得大笑,“你掉进钱眼里的人,也跟我谈追求。”
·    李念支开话题,“可以的金董事长,真没看出你这么痴情,为了捧白杨亲身上阵写剧本,服气服气·你赶紧把名字定了,跟单启慈再商量一遍,这个事情要办就快,你弄好了,我立刻去找张惠通。”
    李念走了,世安独在阳台上倚栏坐着··    已是深秋之末,夜深露重,只一轮明月盈盈在天,四边托着些云絮,犹如冰轮出海。
    世安想起当年在得月台初见露生,也是这样,月华如水,飞霜泻地··    两世为人,他真与这座城市生死有缘,这城市活在梦里,多少人在山色江波里做着梦,旧梦尘掩沙埋,新梦又在春风秋月下眷眷展开——在这里爱着、恨着、盼着、怨着的,并不是只有他和露生两个人。
    梦中如幻如露,醒来一笑南柯··    他走下楼,大声唤保罗:“研墨来·”·    保罗打着呵欠给他铺纸研墨,只看到他的金先生款款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秦淮梦》··    第54章·    手滑了一下,请看下章··    ·    第55章 寻梦·    ·    白杨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现在既不感到紧张,也不觉得羞涩——即便对面是蜚声海内外的著名导演张惠通。
    这是一场单独的、特别的试镜··    他今天的表现,将决定他能不能拿到沈白露这个角色··    张惠通也是南京人,试镜的地点不在公司,就设在张惠通家里——张导已经六十多岁,独身一人,带着两个助手住在宁海路的一处小院,二层小楼,闹中取静。
    这个与臧援朝齐名的电影宗师,和臧援朝随性的长相不同,一眼望去,慈眉善目,因为清癯而稍显老态,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丝衬衫外面套着柔软的驼毛绒衣。
·    房间里暖洋如春,不知何处透出檀香的气味,混着一点时令果实的甘馨、一点蠹鱼咬啮的朽纸的气味、一点樟木丸随意摆放的辛香··    这许多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端雅的书卷气,缭绕在这个老人四周。
    他温和地看着白杨,白杨也就恭恭敬敬看着他··    只在某个片刻,白杨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房间、和他手上的这个剧本——这种温文尔雅的气质,十分像他忘不了的某个人。
    昨天下午,李念把《秦淮梦》的剧本拿给他看——单启慈的剧本,白杨万分惊讶·看完剧本,他更觉得激动·名家就是名家,光看剧本,已经让他觉得心神激荡。
    “你是走大运了·”李念说··    张惠通起初一口回绝了李念的邀请,只推说忙·李念只好又托金世安去请单启慈。
张惠通不便扫单启慈的面子,“先把剧本拿来我看·”·    别的信心李念没有,剧本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张惠通果然上钩,不等李念再打第二个电话,张惠通亲自来电:“李总,有没有时间见面详谈。”
    他们见了面,单启慈和金世安都到了··    张惠通见面第一句话就说:“这不是启慈写的·”·    单启慈在一旁嘿嘿笑。
    世安赧然道:“张导好眼力,是在下的拙作·”单启慈便着急:“我也润色了,你不要觉得是年轻人作的就看不上眼·”·    张惠通不紧不慢道:“看你这个光头也是写不出这样好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看不上眼了·”·    单启慈摸摸光头,“怎么你一见面就是给我下不来台·当着小辈留点脸给我·”·    世安和李念知道他两人心下合意,都觉得欣喜,静静听他们先说闲话。
而张惠通并不多说闲话,干脆地放下剧本:“我拍,这个本子还能给别人抢去么·演员我都想好了·”·    单老在旁边说歪话,“臧援朝还不知道呢,你急什么。”
    李念怕他们立刻敲下演员,只好插口:“张导,沈白露这角色,我们心里有个人选,想给你推荐·”·    张惠通始终没正眼多看李念,听他说有人选,心里不悦,转眼来看他,“投资方要塞人,我就不拍了。”
    李念不想他这么快就翻脸,世安却在旁边坦然道,“戏,我就是为这个人写的,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张导先见见,不合适您再换,我们绝无意见。”
    单启慈帮忙打边鼓,“你先见见,保证好·”·    张惠通依然不太高兴,“你见过了”·    “……我还没,但我相信世安的眼光。”
单启慈支支吾吾··    李念赶紧递上白杨的履历,“张导考虑一下,不是说非要选他,您考虑考虑·”·    张惠通原本心里想的是杜雨,接过履历一翻更觉得不满意,“太年轻了。
都没拍过电影·这拍过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翻着翻着,翻到白杨的照片,他又不说话了,只是沉思··    大家都不敢多话,沉默等他许久,张惠通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一笑道,“可以,明天你们把这个孩子带过来,看看能不能让我满意。”
他不等旁人说话,又肃然道,“只许这一次,没有第二次·一次不行,就不要再来纠缠我·”·    白杨几乎没有准备的时间。
李念并不跟张惠通争辩,只叫白杨赶紧看剧本,能看多少是多少··    就算白杨的表现不尽如人意,还可以跟张惠通央告,说是准备时间不充裕·如果时间充足了,白杨却表现得不够好,那反而失策。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李念明白这一点,所以干脆轻装上阵··    白杨并没有表现出震惊或者退缩,他在外面跑了这么久的戏,许多电视剧根本不靠剧本,编剧现场开工,经常是晚上的戏早上才拿到手,甚至干脆连剧本都没有,直接自由发挥,也是常有的事。
    这是个轻浮的时代,人们看一部作品,甚至根本不计较它到底是好是坏,而仅仅只是希望剧情延伸下去,给孤独的人生一点陪伴和安慰··    白杨只告诉李念,“李总,明天下午,记得来接我。”
    张惠通让两个助手去楼下坐着,客厅里只剩他和白杨,李念陪在旁边··    客厅后面还有一个房间,用柳条帘子隔着,隐约有人影在后面。
张惠通道,“写剧本的单老也在,我就不让他出来了,免得你紧张·”·    白杨乖乖点头,“谢谢张导·”·    张惠通款款坐下来,“觉得哪段拿手,你就试哪段来吧。”
    “我都行,张导点一段吧·”白杨答得痛快··    李念霎时背上出汗,张惠通立刻锋利地看向李念,“他早就拿到本子了”·    “没有,这个事情就算我敢骗您,单老也不会骗您,剧本确实是昨天才给他。”
    张惠通的眼睛形状十分温柔,一瞬间目光却咄咄逼人,令李念倍感压力,李念反射性地站起来,不由得在心里叫小祖宗你别掉链子啊··    白杨也站起来,“张导,我确实是昨天才拿到剧本,熬夜读的,还有黑眼圈呢。”
    张惠通看他一眼,“看不出你有黑眼圈·”·    白杨挠了挠头,“我用了点遮瑕膏盖上了·”··    李念的汗又出来了。
    张惠通好奇地凑近去看他,问,“整个剧本你全都记得”·    “记不得,”白杨诚实,“但剧情和基本感觉我都在心里了,让我先看一眼就可以。”
    李念持续不停地流汗··    张惠通却笑起来,“那就是,第二场,这一段吧·别怕,放轻松·”·    他让白杨放轻松,白杨还真就轻松了。
白杨探过头,去看张惠通手里的剧本·张惠通也就真指给他看,“这里,到这里·”·    ——导演在或者不在,大导演或者小导演,并不会凭空使自己的演技提高或者下降。
    白杨已经明白这一点·跟姜睿昀在一起演戏,教他懂得一件事:导演可能会让你表现得比平时更好,但没有理由让你比平时表现得更差·演戏说到底是自己的事情。
    紧张并不会给你的表演增加一层美化滤镜··    而帘外的李念,帘后的世安和单启慈,都捏着一把汗··    这段戏并不长,也没有对手,表现的是沈白露一个人在琢磨角色,来回徘徊,独角戏。
    白杨依然是那样不温不火的表现,实在说不出他哪里好,可也说不上不好··    别人的表演,大多是色彩强烈的画,放在眼前就令人感到冲击。
而白杨的表演让人感觉空白··    但要真说再找一个比他更好的表现,似乎也想不到·他的表演是完整的,完整的一块空白,像没雕琢过的籽料,任谁都能看出籽皮还在,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玉质的一点白,可是你要把这层皮扒了,又觉得不妥。
    他只是单纯地在表演,凭本能,他享受到本能的轻松,也感受到本能的快感··    台词接连不断地从他脑海中涌出来,记不得的地方,便有人轻轻提醒他,他就又畅快地、接着演下去。
    李念在旁边看得汗如雨下,张惠通给白杨提词,白杨连句谢也不知道说··    帘子里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    这一段戏没有多长,白杨演完了,又恢复了乖顺的表情,老老实实站着,等张惠通开口。
    张惠通并不看白杨,只是翻着剧本,若有所思,许久方抬起头来,“你知不知道,这个剧本,有很多地方需要昆曲表演”·    李念就怕张惠通问这一节,立刻插口,“我们已经安排了省昆剧院的演员来做替身。”
    张惠通只看着白杨,“文艺片,我不会用替身,你要是能做昆曲,我就用你,做不了,就算了·”·    这屁股也坐得太歪了,白杨不会,难道杜雨就会李念又开始在心里骂娘。
    单启慈想拨开帘子出去,世安一把拉住他,悄声道,“先生别急·”·    他分明看到白杨眼中一点光亮··    若明若暗,也不像是自信,他只是直觉,白杨可能会让他们吃惊。
    自己和白杨是不是真的心有灵犀世安不知道,他按住单启慈,“未必他就不行·”·    而白杨缓缓吸了一口气,“张导,我可不可以用一下手机。”
    张惠通点了点头··    白杨转身在背包里翻找起来,一面调着播放器,一面向张惠通鞠躬,“这里没扇子,我就选不用扇子的这一段吧。”
    众人都不解其意,只默然观望··    白杨把音乐放出来,张惠通的脸上便浮现出一点笑容··    他所选的这一节,不是别的,正是《寻梦》里的,江儿水。
    ——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    这一支真是《牡丹亭》里数得上的好曲,比得上《游园》里的皂罗袍,《惊梦》里的山坡羊。
    而白杨挽起袖子,闭上眼去,再将双目缓缓睁开,世安忽觉他换了一个人,这样眼波盈盈,若哀若厌,连世安自己也吃了一惊··    ——怎会这样像,他分明没有见过露生。
    白杨何时学会这些他不知道,也无从去问,只觉得热泪涌上眼来,而空气里还飘着罗愁绮恨的曲子,“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    生生死死随人愿,·    酸酸楚楚无人怨··    别的青衣唱到此处,多半眉头紧蹙,要在眉眼间作出无限雨恨云愁——露生最擅此节,他原本生得美貌,扮上两道娥眉连绵,横波入鬓,每每和着丝弦,将眉头拢作远山黛,开口一唱,又从眼中流出无数波光怨。
    白杨回转双眸,却露出一个淡薄的笑来——不,他不是有意在笑·白杨只有这一点长得和露生不像,露生是双秋水眼,白杨却是一双笑眼。
他不紧张的时候,眼睛看上去,就是带笑的··    这一缕天成的笑,浮在眼角眉梢,有如云消雨散的碧空,杨柳晓风的残月,格外添出一段曲终人散的绮怨。
    那怨也不像真怨,分明是看破了的一分澄明,是各濯行迹,同在江河的一分缱绻··    有心也无心,有意也无意,有情也无情,有怨也无怨。
    露生若是还活着,见了白杨这一段,大约也要暗暗叫一声好··    ——到如今他才发现,白杨和露生,原本是一样的人··    他们的性情自然大相径庭,可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心地,单纯专注,演起戏来好像不要命。
并不是生死相搏,只是仿佛命不值钱,也不看在眼里,轻描淡写地随他去了···    一曲终焉,白杨又合上眼睛,再睁开,便忐忑地看向张惠通··    张惠通只顾着出神,不说话。
    白杨等他许久,只好怯怯地问,“……张导,可以吗”·    张惠通忽然变了脸色,竖起眉毛:“谁叫你停下的”·    白杨和李念都吃一惊。
    张惠通木着脸,走进帘子后面去··    单启慈看他进来便抱怨,“你吼什么”·    张惠通仍旧不说话,低着头在单启慈面前来回打转,抬起脸来,满脸喜色,两只手互相抓来挠去。
    单启慈呆脸看他··    张惠通又走出来,问白杨:“你学过昆曲”·    白杨诚实地摇头,“没有,我根本不会唱,只是看过,所以动作我会。”
    张惠通奇道,“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想起来去看昆曲”·    白杨犹豫了片刻,垂下脑袋··    “我有个朋友,以前教过我,所以我就自己看了一些。”
    “看过就记住了”张惠通更觉惊讶··    “……看了很多次·”白杨声音更小了。
    世安在帘后发怔,单启慈好意地拍他的肩,他才连忙去拭眼角,而泪仿佛擦不尽似的,擦了一分,又涌一分··    单启慈也不管他了,只微笑看他。
编剧看到自己的角色活灵活现地站在眼前,哪个不激动·他这个徒孙第一次写剧本,当然喜不自胜·别说金世安,连他也觉得喜出望外··    这里张惠通只摆摆手,让白杨坐下,自己对着小紫砂壶,慢慢地饮。
    李念不知他到底是合意还是不合意,不敢说话,更不敢问·张惠通饮完一壶,方才抬起头来,向白杨笑一笑,“跟我拍戏,吃苦得很,你受不受得了”·    白杨一时竟有些茫然,李念推他,他才咕咚一声站起来,“我可以。”
    大家都笑了·帘子后的人也在笑·李念又推白杨,白杨才想起来鞠躬:“谢谢张导”·    张惠通一缕笑意衔在嘴边,“我愿意带你,也是因为这个剧本是个好故事。
你不用谢我,谢谢编剧吧·”·    白杨又向帘子里深鞠躬:“谢谢单老师”·    张惠通大笑起来,向里面招手,“小金,你这假扮启慈,要扮到什么时候。”
    白杨抬起头来,柳帘掀开,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英挺,不是金世安又是谁·    世安站定在他面前,含笑亦含泪看他。
    “久违了·”·    白杨怔住了··    他有多久没见到金世安了,太久没见,像隔了许多年·乍然相见,竟觉得如在梦中。
这剧本居然是金世安写的,所以他们才在这里见到了·金世安还是这样温柔,笑容还是这样熟悉,让他挪不开眼··    白杨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想起张惠通还在旁边,不敢流泪,也不敢十分激动,只诺诺地低下头,“金总·”·    张惠通款款道,“你这剧本,还得揣摩,就让小金给你说说戏。
等另一个角色定了,咱们年初就开拍·”·    世安向他点一点头:“我这就带他先出去,看看原作里的实景·”·    李念没想到他这么着急,要拉他又不便露出来,只对着金世安杀鸡抹脖地使眼色。
    世安全然不见,连单老也不等,带着白杨就出去了··    单启慈倒也不生气,掀开帘子颠颠地跑出来,只看着张惠通:“我就说吧我就说吧说了好你不肯信,你这个人脾气就是夹生得很。”
    ·    第56章 明月·    ·    单启慈和张惠通看他们两人出去了,李念还在旁边陪着·李念先站起来道歉:“金总做事性急,让张导见笑。”
    单启慈抢着说:“这有什么,你没看惠通见到臧援朝,比他俩还激动·”·    张惠通不悦道:“我什么时候激动过。”
    单启慈越发得意,“是不是我就说你要相信我徒弟这个眼光·”·    张惠通舒展眉头,“确实合适,难得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久,眼睛还这样清澈。
比杜雨强许多·这孩子心地单纯,能入戏·”他接过李念的烟,“演技其实平平,我是看中他这一颗赤子之心,实在难得·现在就是刚毕业的新人,也难有他这样干净的眼睛。”
    单启慈有些惊讶,“我看你这么激动,我以为你觉得他演技好·”·    李念却明白,和臧援朝的追求本色不同,张惠通对演技的要求极高——他轻易说过谁演技好能得他金口一开赞演技的,只能是影帝。
白杨被他嫌弃,并不算丢脸·他肯用白杨,已经是对白杨最大的肯定··    张惠通正向单启慈说,“不好又怎样又不是无药可救,导演不就是教演员来演戏吗”·    说着他又向李念笑:“李总,真好眼光,千里良驹。”
    李念赔笑着坐下来,方觉得背后涔涔冷汗,一股气向下流··    白杨跟着世安出来,世安走得极快,白杨只好在后面小声喊,等等我。
    他在张导家里坐得暖和,猛一出门,迎风打了个寒颤···    世安却不回头,也不说话,一路上了车··    白杨不见小谢,是世安自己开车,不由得问他,“你学会开车了。”
    世安微微瞬目,“白先生不在,我只有自己学了·”·    ——金世安这是气他刚才叫他“金总”了。
    白杨被他说得垂下头去··    世安默然片刻,将围巾解下来,放在白杨手上··    “……车上有空调,不冷的。”
    “我知道你手冷·”世安说着,脚下发动了车子··    这是冬日里常见的黄昏,车窗外起着寒风,行人都竖起领子来,匆匆向前走。
稀薄的、黯淡的太阳,在暮云里,缓缓堕下去,不见晚霞,只有透明的、茫茫的暮色,渐渐染黑了这座古城的天··    白杨从车窗里,瞧见麻雀从枝头跳下来,天空里也掠过飞鸟,是不迁徙的鸟,在这个城市上空飞着,预备过冬。
    金世安不开腔,他只好神游地想,这些鸟是怎样过冬靠垃圾,靠松子,还是靠对这一方水土的一点依恋·    而世安终于肯和他说话,却不说什么情话,也没有埋怨,只说“剧本带出来没有”·    两人开着车,在南京城里打着转。
分明是久别重逢,世安却丝毫不提旧事,只一个一个地方走着,颐和路、得月台、榕庄街,把《秦淮梦》里有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把车停在路边,细细给白杨讲,这里原本是怎样,又发生过怎样的前尘往事。
    “真是你写的剧本”白杨问他··    世安深深看住他,看了许久,像要把他刻进眼里去··    “是我朋友的故事。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喜欢·”·    白杨知道世安还在怪他,而他并不觉得委屈··    他知道自己欠金世安一个道歉··    可爱情这回事,道出歉来,更觉得疏远而伤人。
    他还爱着他,所以不愿意道歉··    车在榕庄街的小桥后停下··    这里原本繁华过,现在面临拆迁,斑驳的墙上画了许多圆圈的“拆”字。
    “下来吧·”·    世安说··    白杨乖顺地抓着围巾下车,世安从他手上拿下围巾,又给他围在脖子上。
    手指经过白杨的脸,白杨顿了一顿,他也顿一顿··    这是《秦淮梦》里其中重要的一场,沈白露在这里以死相逼,终于离开安世静,走出了安公馆。
    生死场,悲欢地,后人又在这里写过无数绮艳哀怅的故事··    几十年过去,风雅余韵都已经荡然无存,这里不再有沈白露,也不再有帽儿巷,这里变成了毫不起眼的民居,一排一排九十年代风格的住宅楼。
街前的小桥还在,护城河也在,冬季里水干河竭,只落着厚厚的枯叶··    白杨听世安慢慢讲完这最后一段戏,恐怕他立刻就要回去,只好说,“这个大少爷,有点太坏了,剧情改一改就好了。”
    世安回过头来看他··    白杨想和他说话,“这个沈白露就是你的朋友”·    世安答非所问,“你也觉得这个少爷很坏,是不是。”
    “……换成是你的话,一定不会对沈白露这样坏·”白杨望着他,“后来怎样了”·    世安摇摇头,“不知道,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沈白露。”
    “安世静呢”·    “也没有再见过他·”·    白杨望着他,他也望着白杨,冬日的夜风吹过来,在这个僻静的巷子里吹出呜咽的微声,显得格外凄凉。
    金世安到底是孤独的·他的朋友,都湮灭在时间里,而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现在只有他,而他把他丢下了··    白杨难过地想。
    白杨很希望世安嘲讽他一顿,或者骂他一下——比起这些,他更怕世安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了··    世安却在栏杆上靠着,点上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月亮升起来,月光照下来,照在这个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的小街上,天灾人祸,战争和建设,早就消磨了这条街曾经有过的所有痕迹··    “杨杨,我很想你。”
    世安忽然说··    白杨只觉得心在滚水里浸了一下··    “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世安望着白杨,“我也没有什么想不开,咱们原本就是朋友,没有那一层,也还是朋友。”
    白杨被他说得愣住··    世安叹了口气,“我不会逼你做什么,你喜欢做明星,那就好好去做·我能在电视上看看你,也觉得挺心满意足。”
    白杨眼圈儿红了:“你干嘛不怪我”·    世安垂下眼睛,“是我没本事,答应了捧你,总也捧不红,你不高兴,那还不是理所应当吗”·    白杨简直要被他说倒了。
金世安把话全说完了,根本没留给他道歉的余地,他能说什么给他跪下磕头认错吗·    还是以后就这样做普通朋友·    白杨只怕他说出什么他不愿意听的话,强行调转话头:“你怎么想起来跑去写剧本了。”
·    世安沉默片刻,抬眼向他笑了:“我说了,你可不要笑,就是想做个配得上你的人·”·    白杨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眼泪在他眼里滚,可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脸去跟金世安哭··    “……金世安,我错了·”·    金世安的话,说得可怕,白杨真怕他下一句就是再也不见。
可他还是不肯说对不起,他只愿意说他错了··    错了还能改·而情人的对不起就是再见··    世安却连这一句“我错了”也不想听,他不是要他认错,他只要他回来。
    世安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静静地抽烟,那烟烧得缓慢,在夜色里慢慢蜷曲着··    白杨不敢再看他,只盯着他唇边的火星,那火星忽然抛进半空,在黑夜里画了一个鲜艳的、明亮的曲线,金世安已经低下头,毫无防备地吻下来。
    他们多久没接吻,金世安来得又这样突然,白杨向后躲了一下··    金世安扣住他的脑袋,直白地咬住他,撬开他的嘴唇,舌头顶着他的舌头。
他退无可退,被他吻得向后跌··    世安从未这样野蛮地吻他,即便过去他撩拨他,他也从来没有这样狂暴,体温和呼吸像激烈的旋风,把白杨笼在黑夜里,带着还未散尽的烟的苦涩。
    他是第一次这样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占有欲··    白杨直觉身后一片空荡,就要跌下去,他只好伸出手,求救地勾住金世安的颈子··    世安这才环住他的腰,连呼吸的空也不给他,在他唇上风卷残云地吻着,又盯着他的眼睛,“你怕被人看见”·    白杨艰难地喘气,将欲张口,世安又把他的嘴唇含住。
    “我却希望别人都看见,要你无处可去·”·    白杨的眼泪再也收不住,世安吻着他,他也想回应以吻,可回应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眼泪。
    他们原本谁也不比谁爱得少··    世安眼看他掉泪,扳起他的脸,将额头贴上他的额头,缓缓地叹气··    “我想你想得真要发狂。
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白杨流着泪,含含糊糊地说,“想你·”·    世安恨极了,把他按在怀里,“我看你一点也不想我,你走得这样干脆。”
    白杨在他怀里闷声摇头··    “以后再也不许这样走了·你要知道,凭是怎样天大的事情,你还有我·”·    白杨脸埋在他胸口,无穷尽地点头。
    “你这点头,我信不过了·”世安托起他下巴,“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自己说一遍·”·    白杨被他握着下巴,泪还淌着,满脸通红,“说什么”·    “说你再也不走了。”
    白杨只好小声地应,“再也不走了·”·    世安仍然不松手:“你这金总两个字,叫得顺口·”·    白杨更小声:“金世安。”
    世安俯身去侍他的唇角:“还叫不叫金总了”·    “……不叫了·”·    “我是哪一个的金总”·    “……我的。”
    世安偏一偏头,“声音这样小,我实在听不见·看你在张导面前洪亮得很·”·    白杨又气又羞,索性抱住世安的脖子,用吻堵住他的嘴。
    ·    第57章 青空·    ·    张惠通终于签下合约·单启慈爱惜学生,不肯挂名在前,一定要金世安署名在先。
    “你是给单老灌了什么迷魂汤,我跟你讲,单老闺女还没嫁出去,你小心他招你当上门女婿·”·    李念在办公室跟金世安调笑。
    白杨和钟越坐在旁边跟着笑··    看金世安和白杨那两张脸,他就知道他们和好了,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又干了什么·瞧金世安那副春风得意的嘴脸,再看白杨,一副雨露滋润禾苗壮的表情,两句话没说又开始脸红。
    “你得瞒着郑美容,让她知道了她又要作妖·”·    “瞒她做什么,她为那三成股份搏着命呢,”金世安衔着一缕笑,“我要和谁在一起,还轮得到她来管。”
    恶心,肉麻,李念没眼看·这个话题太瞎眼了,还是说回剧本的事吧··    单启慈和张惠通跟李念谈了一晚上,都觉得安世静的戏还要再加,至于这个角色由谁来扮演,张导再也不肯松口:“除了姜睿昀,其他的我不用。”
    姜睿昀这小子真是好福气,抱着秦浓的腿一路顺风顺水,金世安费了这么大劲给白杨弄了个好剧本,姜睿昀过来就摘桃儿··    李念心里恨得牙痒痒。
    恨归恨,他也承认姜睿昀是有这个本事,不然怎么连张惠通也把他看在眼里·李念明白,这一代的小生之中,姜睿昀会是最快出头的那一个,实力所在,按不住也藏不起。
    “还可以再争取,钟越不比他差多少,台词可以配音·”李念还想挣扎··    电影配音,就意味着不能报送A类电影节,但国内电影节是不太讲究原声的。
李念不敢抱那么大的奢望,只要能入选天龙奖,就已经很不错···    看张惠通的意思,他是希望安世静作为第一主角·从奖项考虑,国内的单项奖有过双黄蛋的先例,天龙奖已经连续两年双黄蛋,这样两个主角都有希望拿影帝。
不像国外电影节,两者必择其一——国外电影节倒也不是不下双黄蛋,但对中国人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到时候拍了半天,让姜睿昀占了头筹,那就真没意思了。
    再说了,自己的戏当然要捧自己人··    钟越突然在旁边开口,“念哥,我不拍·”·    大家都回头看他。
    “我不拍·”钟越又在旁边说了一遍,“我不合适·”·    他和姜睿昀的差距,他自己很清楚·这是白杨的大戏,他不能为了争风头,毁了整个电影。
    李念尖锐地朝他看过去:“我没问你·”·    钟越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我不合适·”·    空气里弥漫起火药味,金世安只好出来打圆场,“不愿意就不要强求,再问问张导,张导没见过他,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    李念丢下烟,忽然笑起来,“你可以出去了·”·    钟越起身就走·这次轮到白杨左看看右看看,世安朝白杨丢了个眼色,白杨连忙跟上钟越,临走前还没忘了把茶几上的抽纸盒往李念头上甩过去。
    这里世安劝他,“你对钟越能不能和气点,他又不是个孩子,你也得尊重他·”·    李念靠在沙发上,“秦淮梦规格这么高,我是怕姜睿昀抢了你大宝贝的影帝。”
    “还没开拍的东西,哪里就想到拿奖不拿奖·就算真能得奖,也不能硬逼着钟越上,我看他拍臧援朝的戏,吃了不少苦,人都瘦脱了。”
    “金董事长,你看看我的脸,我比他少吃苦了不能吃苦还做什么艺人·算了,不拍他就滚蛋,胸无大志·”李念又摸出烟,“不说这个了,姜睿昀这个角色大概板上钉钉,不过我想报个仇。”
    世安笑着看他,“你又要弄什么鬼主意·”·    李念含着烟,“你猜猜·”·    世安摇摇头,“我猜你要假传圣旨,给李今也发一份邀请。”
    烟从李念嘴里掉下来,“神了啊我的哥,你怎么猜到的”·    “你跟秦浓是有多大仇,非要搅得她家宅不宁。”
世安给自己倒上茶,“姜睿昀和李今都是她的人,你一式两份发过去,两个人免不了要闹起来·秦浓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才真叫为难·”·    李念快乐地吐烟圈,“我就是要她不开心。
她发微博挤兑白杨和钟越,你忘了,我可没忘·”说着他又笑起来,“你还别说,李今和白杨那么多过节,白杨看着他,还真能演出沈白露那股深仇大恨的劲。”
    “张导又不会用他·”·    “就是因为不会用,我才要给他发,秦浓要是最后送了李今来,我才叫他们吃不上干着急。
最后定下来是姜睿昀,秦浓就该对姜睿昀起疑心了·”·    世安无奈地笑,“你是想把姜睿昀离间过来·”·    “为什么不要他要是能进安龙,又是一棵摇钱树。”
李念按住世安的手,“你得和单老打个招呼,让他兜着这个谎·”·    世安对他的小肚鸡肠无可奈何,“随你吧·我只劝你一句,我看钟越对你十分上心,你不要太无情。
真得了姜睿昀,你是不是要把钟越弃之不顾·”·    “他是艺人我是经纪人,我对他能怎么有情他一个结巴,我给他争取到了臧援朝的电影,仁至义尽了吧”·    世安静静看他,“连我一个外人也看出来了,他对你事事顺从,你却总不把他放在心上。”
    “事事顺从”李念冷笑起来,“刚才就没顺从·行了金董事长,别把你琼瑶的那套功夫往别人身上套。
钟越好不好是他自己的事,我又不是他亲妈·”·    白杨跟着钟越跑出来,钟越在前头一径走,他在后面跟,钟越腿长,越走越快,白杨死要面子活受罪,跟在后面跑成了哈巴狗。
    钟越连电梯也不搭,一口气下了六楼,白杨跑得连喊“小钟等等”的气儿都没了,一路跟着他走到街边去··    白杨真怕小钟是想不开要去马路上撞车了。
    钟越忽然停了脚,回过头,白杨不防他猛然停下,一头扎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小钟,我替你打过李总了。”
    他可算抓住了钟越,抓住还不敢松手,红头胀脸地表示李总已经伏法你不要再生气了··    钟越把他扶起来,扑哧一声笑了。
    笑起来真是倾国倾城,白杨颜狗综合症瞬间爆炸··    他们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钟越把头发扎起来,嘴里咬着橡皮圈,“我没生气。”
    白杨羡慕地看他一头飘柔广告似的头发:“反正李总欠揍,回头我让金世安骂他·”·    钟越把头发束紧,微微晃了晃,“念哥没错,他是,为我好。”
    他现在说话确实流畅很多,听上去不像口吃,而似乎仅仅只是高冷的惜字如金··    “白杨,我和你,不一样·”钟越看住白杨,“我不喜欢演戏。”
    “……那你喜欢什么啊”··    “唱歌·”钟越说··    唱歌的时候他是完整无缺的,不会因为口吃而感到残疾。
    “对……小钟你唱歌超级好听·”白杨感同身受地点头,“你做歌手,一定会是天王巨星·”·    楼下寒风嗖嗖,白杨只要风度不要温度,裸穿一件卫衣,外套还被他丢在办公室了。
钟越把外套脱下来,白杨连忙推拒,“你也穿得少,要不咱们回去吧·”·    钟越把一个袖子递给白杨,“伸进来,一起暖和·”·    小钟的男友力真是炸裂,白杨居然有点儿脸红。
别人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他们好歹是穿一件棉袄的亲友了··    钟越在外套里握着他的手,“我想我们,始终,要分开·白杨,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
    白杨有些不明所以··    我想去做音乐,钟越说,过去念哥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他,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有我的梦··    ——他不是只有李念,他还有他的梦想。
白杨喜欢演戏,得偿所愿,他很羡慕,也为白杨高兴·而他不愿意演戏··    他不是个善于伪饰的人,也不像白杨,能对别人感同身受·扮演他人的内心,对钟越来说太过于艰难。
    钟越知道,自己的病是无法痊愈的,即便痊愈,也不可能做到其他演员的台词功底·他喜欢音乐,热爱音乐·人不会只有爱情一件事,漫长的人生里,还有许多希望和梦想等着人去追。
    天空里总有许多恒星,努力去点,总能点亮··    “小钟,你是不是放弃李总了·”白杨在旁边怯怯地问。
    “不,我要救他,所以,我要成功·”·    钟越轻声地说··    ……白杨忽然觉得自己被迷之圣光照了一脸,李念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没钱治病·    “可是李总不一定会同意,他说了现在唱歌很难出头的。”
    钟越不答他,只是腼腆地微笑··    白杨第一次发现,钟越其实是个很坚定的人,决定了的事情,谁也动摇不了··    他不明白钟越到底想要什么,但他本能地认为,钟越做得对。
    “我们会解散吗”·    白杨终于忍不住问他··    钟越在棉衣里攥紧了白杨的手,“不分开,永远。”
    他们也许会踏上不同的道路,像种子随风远去,又各自长成参天大树·可是人只要互相不忘记,就不算分离··    白杨仰望晴朗的冬日天空,如此湛蓝,毫无阴霾。
朔风劲起,仿佛高天之上,正有鲲鹏展翅,扬天万里··    ·    第58章 冬至日·    ·    郑美容见金世安最近又往安龙跑,便旁敲侧击地问他,“你又追回来了”·    世安只是微笑,“一个跟两个又有什么差别。”
    郑美容对他无语,金世安摆了她一道,但她现在已经不动其他念头了,金世安可以在汤骐骥的事情上要挟她,自然也能在别的事情上要挟她··    金世安给了他汤骐骥的地址,可是汪磊和邱敏璇呢她也不是傻子。
她到处在找这两个狗男女,而他们销声匿迹··    在找到这两个人之前,她决定暂时先对金世安稳扎稳打··    话又说回来,她是个慕强的人,只要金世安不是个窝囊废,她自然愿意追随。
更何况是有利可图··    金世安吩咐她,“年前去给石桥村的烈士墓捐一笔款,以后逢年过节,都要这样做·”·    郑美容应下了,三千五千也是捐,一万两万也是捐,反正心意点到就好。
金世安也慢慢学会做表面功夫,这是件好事··    世安看着她,终于没有提钱的事情·李念找了他几次,说起《秦淮梦》的投资,问他能不能再过一笔钱到安龙。
    文艺片不像动作片,文艺片的成本浮动相当大,可以很廉价地拍小清新,也可以狂烧钱去拍大制作··    张惠通力求完美,过去他拍《婚丧》这样的小众文艺片,都没有少花钱,现在他拍《秦淮梦》,给李念的要求就是,资金要跟上。
    张惠通想完整地还原那个时代风姿绰约的南京——许多人知道北平,知道上海,知道香港,甚至知道重庆——可许多人忘记了,民国的南京,亦是真正的风月无边。
    六朝王城,民国故都,掩埋于时光的纷繁里,像闭锁于深宅的豪门绝色·张惠通想要掀开这时间的面纱,令天下惊艳··    张惠通调动了他在台湾和美国的工作团队,专程来宁共襄盛举。
    李念叫白杨和世安看那一大串华丽的主创名单,从摄影、选角,到艺导、美设,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是一连串金光闪闪的奖项··    白杨只觉得一脸茫然,而李念感觉自己的钱包在滴血。
    这是真正的好莱坞级制作·张惠通真是会花钱··    而钱还在流水一样地向外淌·场景的求实,服化的精良,道具的细考,每一个环节都不可或缺,每一个环节都是钱。
    “钱有点短,能拿出来的不到一个亿,臧援朝的电影下个月才上映,至少也要半年,资金才能回笼·”·    世安听李念这样说,想了想,“我暂时不能再往这边投钱,刚把郑美容稳住,无谓再让她多添一层疑心。
先等等看,至少等过了年·”··    当初他向安龙大量注入资金,就是为了分郑美容的权·现在郑美容已经暂时平伏,金世安也不希望李念过度坐大。
他问李念,“电影资金非要一步到位”·    “也不是,先让张惠通拍着吧,我再去和臧援朝商量一下,不过我得跟你承认个错误。”
李念搓手,“我和臧援朝谈的分成很低,五千万投进去,回到我们手里,连本带利可能也不到一个亿·”·    世安并不意外,“要是分成不低,他也未必就会同意你投资。
当初没有他做挡箭牌,怎能平息股东的异议·”·    总之不是赔钱,问题并不大·至于后续资金,等过年之后可以再想办法··    “你放心吧,这个戏,张惠通一门心思想拍,他不会因为钱的事撂挑子不干。”
李念跟他保证··    “你说给秦浓送两份片约,送了没有·”·    “送了,等着看戏吧·”李念向他笑。
    冬至日,白杨和世安在栖霞别墅里度过·天空迟疑地阴了许多天,像要下雪,又始终没有落下来··    整个南京被包裹在欲语还休的阴里,失意人见了是萧瑟,有情人看了是缱绻。
    他们是有情人,看阴天像世界垂下的遮羞的幕,方便他们在昏倦的白日里做些没羞没臊的事情,两人像过冬的鹅,行动都要挤在一起··    白杨缠着世安教他写字,“万一张导要我拍写字的镜头呢,我不想切别人的手入镜,一个长镜头拉下来才带感。”
    “我并没在剧本里写这样的情节·”世安只是笑··    他们手把手地写字,写着写着笔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墨也抹了一桌子,纸上胡涂乱画的全是些秾词艳曲:“脂粉香消懒去添,春恨压眉尖。”
    这是真正的对牛弹琴,写得再香艳,白杨也看不懂,看懂的部分他还要强行装傻·世安偏把他拘在怀里,一句句考究他,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上学又没学过·”·    世安把笔在他脸上晃一晃,“你跟我这么久,我就是嘴对嘴喂你,也该把墨水喂进肚了。”
·    白杨脸红,“什么时候喂过·”·    世安便将笔锋在口里抿一抿,“现在喂你·”·    太肉麻了,这个人禽兽起来不是人,白杨笑着推他,世安环着他的腰,“喂在脸上,还是喂在哪里”·    “喂在你头上”·    他还没骂完,就被吻封住了嘴,带着墨汁奇异的味道,白杨第一次尝墨水,他好奇心又发作了,忍不住在世安口中猫似地舔起来。
    世安含着他的嘴唇问他,“好吃吗”·    “……”白杨咂嘴,“有点苦,稍微有点甜味。
我以为会很臭·”·    “苦的是松烟,甜的是蛋清·这是人家送来的徽州墨,亏你还是个安徽人·”世安伸手去刮他的鼻尖,“还吃不吃了”·    两个人花式吃墨水,顾不得笔从手里跌下去,跌在这个人怀里,又滚到另一个人身上,在两边衣服上画了许多热吻的罪证。
    书房被祸害得一塌糊涂,世安打发佣人去收拾,又叫保罗从夫子庙买炒栗子来,傍晚两个人在二楼小客厅的地毯上,坐着剥栗子,看斜阳在云絮里翻着滚着,浮出柔和的金光。
    白杨剥了两个就开始撒娇,世安坐着,他就趴在世安的膝上张嘴等吃,大的嫌大小的又嫌小,活像只养叼了的猫··    世安剥着栗子问他:“快过年了,我陪你回安徽好不好。”
    “不了……”白杨立刻否决,“我爸可能挺生气的,还是别去了·”·    “那把伯父接来过年吧,让他一个人在家,太冷清了。”
    “不用了,我给他打过钱了,过年学院有活动的,他才不会闲·”·    白杨是真怕见到白富强·照片白富强是肯定看见了,大概因为白杨事业在上升期,白富强才忍着没发作。
    真要两个人见了面,白杨怕他爹要徒手撕了金世安··    他把自己攒下的片酬全汇给了白富强,钱不多,十来万——他虽然演了不少戏,但多数都是以低片酬在争取提升自己的机会。
至于广告和代言的费用,李念光明正大地告诉他,公司扣下了,因为要筹备秦淮梦的资金··    应该的,白杨和钟越都不是计较钱的人,何况李念的钱也都是金世安的。
    对演艺行业的人来讲,拍了一年的戏,只攒下这点钱,真是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可以抬头挺胸的收入了··    白富强大概还在生气,居然没给他打回来。
    世安见他哭丧着脸,知道父子之事不是一时可以消解,只拿别的话来逗白杨·他问白杨:“你怎么想起来去看还魂记·”·    “还魂记是什么。”
    “就是牡丹亭·”·    “哦,昆曲啊·”白杨企图蒙混过关,“随便看的·”·    世安把栗子壳倒在他脸上,“不说实话”·    白杨在一片劈头盖脸的栗子壳里左躲右闪,“你不是以前教过我嘛。”
    “然后呢”·    “我有一次看到,就想起你了·才知道原来你教我的是昆曲·”·    “所以呢”··    “……所以我就多看了几次呗。”
    世安扫开他脸上的壳,“为什么”·    这个人明知故问,白杨恼怒地抓起栗子壳丢他,“想你呗”·    世安不躲不闪,只是看他。
白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捂他的眼,“干嘛看我·”·    “我在想,”世安捉住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啄,“你怎么这样惹人爱。
就是千刀万剐,我也得求伯父答应我,让我和你在一起·”·    白杨被他说得就快原地爆炸··    行了,书房被祸害了,小客厅还能幸免吗·    今天也是保罗辛苦的一天。
    如李念所言,秦浓很快收到了两份试镜邀请·一份给姜睿昀,一份给李今·她拿到意向书的时候,姜睿昀和李今已经各自接到电话,他们被告知这是张惠通的大作——不,也许是明年国内最大的一部制作。
    这么多年了,李念还当她是一个傀儡,总是不肯放过她·她是个被他丢弃的玩偶,什么时候想起来,还要拉一拉她心上仅存的这根线··    她明白这是为什么,是她求仁得仁。
    她真的拿他没有办法··    秦浓看着两份意向书,不由得冷笑起来··    秦浓把两份意向书压了好几天,一句也不提。
她很好奇,李今和姜睿昀谁会先忍不住·    先来的是姜睿昀··    他来的时候,秦浓刚拍完一组贺岁封面,正在卸妆。
这组杂志内页里带着姜睿昀,为避嫌,她没带李今··    整个拍摄过程里,姜睿昀都若无其事·他不说秦浓就更不会提··    这边收工,她在化妆间里慢慢撕掉假睫毛,姜睿昀进来,开门见山地说,“张惠通的戏,我想上。”
    秦浓只顾着慢慢撕睫毛,并不看他,只向两个助理和化妆师曼声道:“俞老师,你辛苦了,我这边还有事·”·    化妆师识趣地出去了,两个助理也跟着带上了门。
    秦浓向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的脸,不细看的话,还是十分地容光照人,她用力向镜子里做出一个娇媚的笑,眼角有几不可见的细纹,从厚重的脂粉下浮出来。
    “我是不是老了·”秦浓问··    “还好,有细纹·”姜睿昀坦白地回答,“但你比其他同龄大花保养得好。”
    秦浓不开心地提起自己的眼角,“不该换美容师,这个人做得不如Jimmy好,我总觉得皮肤下垂得厉害·”·    镜子里的她被自己的玉手捏着眼睛,真是个美貌的狐狸。
·    姜睿昀默然地在她身后坐下,看她在镜子前面扭来转去:“我好像瘦了,肋骨出来了,刚才摄影师也说腰上这条线不好看·”·    女明星都是这样,再有多少影后视后的桂冠加身,说到底还是以色事人,一旦容颜凋谢,哪管你过去是多么绝色,一旦老了,丑了,恶评和讥嘲就会蜂拥而来。
好像过去的美艳不是光荣,而仅仅只是为了衬托今日老去的耻辱··    她们活得艰辛·每天都如临大敌地和每一条皱纹针锋相对,怕瘦又怕胖,胸唯恐不大,臀唯恐不翘,腰唯恐不细,肤唯恐不白。
    在杂志访谈里,秦浓却要优雅地说,“美由心生,不怕老去·”·    天大的笑话··    观众们都认为女神应当永远不老,她们得天所授,应当永驻芳龄。
而只有圈内人明白,这些艳丽的花朵,每日经受着聚光灯的暴晒,化妆品的侵蚀,勾心斗角,劳心费力·她们只会比平常人老得更快··    从来芳华只一瞬。
    娱乐圈靠千娇百媚的女性撑起一片天,可对女性又格外刻薄——男星出头难,可是一旦出头,就好过许多·女星们却永远地挣扎在求美的地狱里,人们愿见娇颜,不肯见白头。
    女明星们为艳压群芳,不得不厚布浓妆,还要加上后期描摹,更要打针、吃药、照激光,朝脸上埋各种线,打钉动骨,开刀拆筋,把自己折腾得鼻青脸肿,宛如一次次地打回娘胎重练。
可是再美的脸蛋,上了镜头,就变了形,灯光一照,所有细微的不完美都原形毕露·台下看去再怎样倾国倾城,镜头里硬照出来,不过如此而已··    这是个不见血的白骨场,吸着浮华人的血,旧的去了,新的还会再来。
    秦浓在这样的脂粉硝烟里雄踞一方,别人并不会知道她本真是有多美,也不会知道她为了维护这一点胜过别人的美,是怎样苛待自己··    别人只会随便看着她的照片,看她的电视电影,看腻了还觉得自己也不比秦浓差到哪去。
    这原本是个残酷的圈子,大多数人活得可悲,秦浓也并不例外··    姜睿昀没有心情怜悯她,谁不会老秦浓显然也不需要他的怜悯。
    “你想上张惠通的戏,你问过我没有·”·    秦浓把绵纸放在卸妆油的喷嘴下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眼睛还不肯放松地盯着自己的腰。
    “我正在问你·”姜睿昀平静地答她··    秦浓转过脸来,向他嫣然一笑,“你是比李今合适,可那是安龙的戏。”
    她的假睫毛被除掉了,眼影也擦了一半,这样的残妆,放在别的女人脸上,大概会显得仓皇而破败,而她实在美艳,顶着这样的脸,依然销魂蚀骨地美。
    秦浓拿过浸满油液的卸妆棉,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卸妆,“睿昀,李今是我的男朋友,我真的好为难——你们俩,我让谁上都不好·”··    只有美极了的妖妇,才有胆量这样在男人面前卸妆,也只有美极了的妖妇,才敢在男人面前表现出这样绿茶的为难。
    姜睿昀有时真佩服她的坦荡··    “你清楚李今是什么人,他刚上过臧援朝的电影,再接张惠通的戏,那他真的要红透了·”·    姜睿昀漫不经心地说。
    秦浓扑哧一笑,“可我更怕你接了这部戏,心就不在我这儿了·”·    “我的心什么时候在你这里过·”·    ——话说得真无情。
秦浓妩媚地横了他一眼,她偏偏就喜欢他这个日天日地的脾气··    和那个人真的很像··    姜睿昀皱皱眉头,“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
    “要是我不肯给呢”·    “那我就自己去试镜,也许张惠通会和臧援朝一样,觉得李今好·”·    他在反说正话,他也知道她一定会容忍他。
    秦浓背过身去,仔细地卸妆,擦去了脂粉,她又恢复了清纯无辜的脸蛋·她伸开手,把一大堆喷香而肮脏的化妆棉胡乱地扫到地上,又反复照镜子。
    “我怕你拍了这部戏,跟安龙的人越走越近,那我图什么·”·    姜睿昀只是简短地答她,“我想拍·”·    秦浓不说话,从坤包里倒出一盒十二钗,纤巧的女烟在她朱唇上慢慢勾出青烟。
    姜睿昀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拍·”·    ——哪怕说一句这是张惠通的电影也好呢理由那么多随便哪一个都可以说服她,可他一句也不提,只说三个字,他想拍。
    简直像个大孩子在无理取闹,他有没有想过她是什么心情··    “去吧,”她说,“别抛下我,就行了·我也不指望你有良心。”
她转动清灵的眼睛,“你会不会以后去安龙·”·    “不会,”姜睿昀说,“我只想拍戏,仅此而已·”·    秦浓向他轻轻地点头。
    他做什么,她都愿意宠着他——谁让他这样像·    而姜睿昀不愿意和她多废话,既然她同意了,他就可以走了。
他连招呼也不打,抬脚就去开门··    “睿昀,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    秦浓忽然在他背后说··    “那和你没关系。”
    姜睿昀没有回头,语气相当无所谓··    “你费了那么多功夫,什么戏都拐弯抹角找他一起拍,他从你身上吸了多少血睿昀,你从来不求我,几次求我,都是为他,图什么”·    姜睿昀依然没有回头,“那我再求你一件事,求你少管闲事。”
    秦浓并不生气··    “不要为不可能的人,不可能的事,浪费不可能的感情·我真的劝你·”·    她的声音相当甜美,背后听去,有种婉转的凄凉。
·    姜睿昀终于回头来看她··    秦浓在沉思,灯光里她的脸沉鱼落雁,有如风荷初开,清愁带露··    他时常见她这样的表情,在戏里;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在真实的日子里。
    “劝你也是劝不回头的,你们都是一路人·”·    秦浓恬静地笑起来··    姜睿昀不知道她在说谁。
    他走了出去,留下秦浓在那个房间里,房门关上,像关上一整个心事凄惘的世界··    ·    第59章 置景·    ·    秦浓的工作室打来了电话,李今档期已满,秦浓希望姜睿昀参演,要求只有一个,姜睿昀必须是第一男主角。
    世安和李念都有些意外··    “你说李今有没有跟秦浓闹·”·    “闹不闹也不会让你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放过她。”
世安有时候真觉得李念不像狗,像头王八,咬住了怎么都不松口··    至于吗·    番位的事没纠缠几天,李念跟秦浓虚与委蛇,只说一切看张惠通的意思。
秦浓给张惠通打了电话,张导倒是果决得很,“小姜是拍过电影的,戏份也比白杨重,我觉得他应该是第一主角·”·    秦浓再无别话,她的工作室也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说一番二番没有多大意义,等电影上映了才是板上钉钉·电影刚刚开拍,谁也不想在张惠通的片子里作妖——何苦得罪名导等电影进了宣传期,才是真正角力的时候。
    张惠通得知姜睿昀到位,自然高兴,他已经开始着手搭建布景,南影厂八千平的摄影棚被他一人独霸·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事事亲力亲为,在片场亲自看设计师施工。
    世安去看望了他几次,张惠通有些苦恼,“我们的文化比较不留东西,我找一个国民党办公室的办公桌找不到,找一个杯子也找不到·我在国外做六十年代的戏,要什么都能找出来。
在国内,可能找十年前的东西都找不到了·”·    外景也遇到同样的难题·李念到处奔走,争取到了市文物管理局的支持,同意摄制组在不损害原建筑物的情况下进行实地取景。
    这倒是托了许之柳的先惠,当初如果不是海龙支援了老城区建设和文物修缮,文管局是不会给安龙这个脸面的···    南京在保留建筑文化遗产方面已经做得十分用心,不仅是景点,许多民宅也得以保护,宁海路整条街都是民国遗居。
    理论上说来似乎十分理想··    但真到了取景的时候,一些刻意的做旧和不合时代的创新,在镜头里像难看的疤,使景色难以摆脱今人说古的尴尬感。
    张惠通陷入两难,改建,显然是不可能的,在其他地方重新搭建,又需要耗费大量的资金,李念提出用CG来进行后期处理,张惠通却不同意··    “天气和光线可以用技术解决,布景这种东西,你去依赖电脑技术,做出来效果是非常假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清楚它原本是什么样,就算你要用电脑处理,照猫画虎,总要先有虎啊·”·    这些敏感的艺术家,虽然不能明确指出留存的建筑物到底哪里有了偏差,但他们能够直觉地感受到,偏差就是存在。
    张惠通十分难过,“唉,当初也想过,会有这个问题·难得的好剧本、好演员,结果在置景上碰壁·”·    这些问题不是世安和李念可以解决,专业的事情只有专业的人能办,而他们能提供的,只有钱。
    李念就快把安龙的家底掏光了,暂时满足了张惠通先期置景的需求··    世安听张惠通说细节难办,起初倒也没觉得自己能起多大作用,只陪着张导聊天说话。
两人无意间谈起一些过去的东西,张惠通问,他便照实回答,有时设计师拿来图纸,他也就顺嘴提两句··    “其实也有西洋化的地方,保留下来的不是后来的改建,我印象里,原本就是那个样子。”
    世安回忆着,随手在纸上画出他记忆中榕庄街小宅的样子·又回忆了许多当年的细枝末节··    “当时我记得是刘纪文作市长,他那个人很喜欢照相,家中很多照片。
但悬在正厅的不是照片,是一个姓李的画家给他画的肖像,后面烽火残枝,表他报国之志·那两年这个画家在南京名声大噪,有名望的人家都请他做客,都学刘纪文的样子,在正厅悬一副家主的肖像。”
    后人揣摩跟前人亲身所见是两回事,张惠通刚开始并不放在心上,几次三番,世安说得笃定,好像确有其事,主创们便按照他模糊指点的方向去查找资料。
    一次吻合了,两次吻合了,所有世安指出的地方全部吻合了··    这已经不能称作巧合,张惠通相当意外,又喜不自胜··    “你从哪里看到这些我需要这些资料。”
    世安有些局促,总不能告诉张惠通他就来自1930年,只好说:“都是祖父告诉我的,他老人家已经作古·”·    张惠通也不强求他,只称赞不已:“世安,你年纪轻轻,对民国这段历史了解得相当透彻。
有你在,这个电影品质可以下军令状了·”·    他高兴起来,也不叫世安“小金”了,和单启慈一般亲昵地称呼他名字·李念听得直摇头,“你这是专吸中老年人粉丝,说真的,金董事长,我突然发现,你和这些五六十岁的人讲话方式是一样的,简直毫无代沟。”
    世安不说话,只眼看着张惠通在片场里来来去去··    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布景,像把他过去的时光,千丝万缕地穿在一起,他把它们忘了,尘封了,叠起来放在心底了。
    而张惠通又把这个旧梦展开了··    夜深的时候,世安还在替张惠通看布景方案·白杨在他肩上趴着,“金世安,你真的超厉害。”
    世安笑出声来,“做什么忽然拍我马屁”·    白杨挂在他身上,“我感觉你什么都懂,简直万能。
你有不会的事情吗”·    世安微笑着,沉吟着,他有不会的事情吗不,应该说,他到底会些什么呢过去折叠的三十年的人生里,他好像并不为自己活着,也许为了金忠明,也许是为了露生,也许只是许多人需要他,这里要名,那里要利,哪怕是在他写下这个剧本的时刻,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少可取之处。
    好像过去的人生里,他对自己言无可言,回首望去,除了怅然,只余下空白··    可现在这一切都似乎变得有意义,他的过去,他的经历,他所知道的一切,他想说出来、写下来,原来他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写。
    他原本是历史的一部分,这世上每个人原本都是历史的一部分·他带着历史,跳过了许多时间,又见到了白杨··    世安忽然觉得,他身不由己地来到这个时代,是不是就是为了遇见自己肩上这个人·    他回头去看白杨,神色格外温柔,放下手里的东西,抚上白杨的脸。
    “杨杨,我为什么不早点见到你,你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    话说得没头没脑,白杨一瞬间耳朵红了··    他感觉被自己打脸,刚说金世安什么都会,金世安就开始现场脑残。
他才不觉得委屈呢确实,过去他老是惹祸,老是碰壁,还认识了李今那种人渣,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人心里有了真正的希望,有了寄托,那么过去任何艰苦都变成今日幸福的佐证。
    不跌倒就不会明白爬起来是件好事··    就算金世安来得再晚一点,白杨觉得,他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只是这句话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是个真正的笨蛋,不好意思说情话,却好意思迎上世安的脸,和他短暂而柔情地接吻··    ·    第60章 心火·    ·    张惠通的脸是能骗人的,看起来特别温文尔雅,好像非常有耐心。
·    跟他合作一下就知道,这个人是个超级急性子·这边置景还在艰难前行,张惠通已经大张旗鼓地开始选角··    他的要求很苛刻,演技当然是最基本的底线,除此之外,还需要演员的形象贴合那个时代——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演员能够讲一口道地的方言。
    世安只是顺手写了,张惠通却奉为经纶,彻底执行·演员们按照各自角色的不同,或者需要说一口南京话,或者要讲一口宁波话··    张导考虑得很细,国民党军官和政要的家属,宁波籍甚众,世安的剧本里也是如此提及。
而仆从下人,则依照性格不同,设计他们或者苏北、或者苏南的口音··    世安又慢慢回想陈叔柳婶是老家何处,张惠通更觉得满意,“你这人物创作得真是非常生动,方言跟性格都很贴切。”
    世安只在心里笑,人物怎是他创造的原本就是活生生的真人··    配角犹是如此,主角更是精心打磨。
白杨被张惠通安排去省昆剧院进修,跟着老师,正正规规地学了一个月·省昆院的老师们多年献身于昆曲艺术事业,听闻这个电影会在海外上映,心中都觉得激动,对白杨更加严格要求,小竹鞭打在身上毫不留情,一点儿也不当他是个明星。
老师们压着白杨下腰劈叉,幸好白杨骨头软,倒也没大声叫痛··    偶尔老师压得狠了,牵动腰伤,白杨免不了龇牙咧嘴——过去的腰伤他一句也没提,老师们以为他是怕吃苦,在旁边看得心焦:“你忍忍,你忍忍,一次下去了,以后就容易了。”
    打是亲骂是爱,老师一片苦心,白杨都明白··    他原本就善于模仿,近在眼前的东西更是手到擒来,不光戏曲上模仿,白杨还像个痴汉蹲在排练房里,老师喝水聊天他都要学。
    他不仅要学他们台上,还要学他们台下··    ——任何职业的长期熏陶,都会在人身上培养出一种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镌刻在人的骨血里。
南艺的老师们曾经告诉过白杨:“要看一个专业性人物塑造得成功不成功,不仅仅要看他专业性的时刻,还要看他平常人的时候·不仅要明面光辉,还要懂得背面傅粉。”
    肤浅的演技里,医生拿起手术刀才是医生,军人拿起枪才是军人,皇帝穿上龙袍才是皇帝,戏子艳起大妆才是戏子··    ——这是敷衍观众的演技,像小孩子过家家。
所谓真正的好演技,做饭洗菜也看出是医生,儿女情长也仍然是军人,微服私访还是个皇帝,蓬头垢面依然是名伶··    他们举手投足的习惯,待人接物的态度,甚至眉梢眼角的神情,都是表演的一部分,这些细节还原得越完整,人物就越真实。
    而白杨恰恰极善模仿··    或者说,他的模仿有了进化··    现在的他,并不完全依赖观察,更多的是凭本能。
很早之前,姜睿昀和南艺的老师就发现了他这个奇葩的才能——白杨学别人,像到骨子里·过去他是机械地模仿,而现在,他能够有目的地去吸收他需要的细节,再把它提炼成自己的表演。
    这才能是一把怪异的奇兵,白杨怀着它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懂得如何利用它的锋刃·他很贪心,却不怕吃苦,更不怕老师们笑话他·剧团里的台柱樊老师被白杨原版复制,其他人都笑:“你这幸好是个男孩儿,不然樊老师的爱人该认不出谁是谁了。”
    樊秀华老师是个女性,白杨提取了她身上昆曲名旦的特质,剔除了多余的女性气质,又糅合进其他男演员的特征细节··    效果很好,好到白杨每天早早来到练功房,其余的剧团演员随后进来,见他的背影,都觉得一阵恍惚——好像省昆院真有这么一个叫白杨的台柱子,已经和他们同台许多年似的。
    张惠通抽空去昆剧院看过他一次,也称赞:“举手投足已经像个名伶了·”·    白杨学艺有成,在家里就忍不住要给世安露一手,“金世安,坐着别动,看我给你表演一下”·    世安噙着笑,看他做刚学的《春睡》——时间紧迫,老师只拣了牡丹亭和长生殿的名段来教他。
白杨果然学得入髓,虽然没有扮上,夜色灯影里看去,真有贵妃娇滴滴的意思··    世安看着,不禁微笑,又忽然在心底生出一缕凉意。
    白杨得意洋洋地秀完他的表演,等着金世安拍手惊艳,世安却一动也不动,只坐在那里怔怔看他··    白杨搓着爪子,祈盼地问他:“我像不像”·    “……像什么”·    “沈白露呀。”
白杨有点儿委屈,他都做好了金世安把他大夸特夸的准备了,毕竟沈白露是什么样子,只有金世安亲眼见过··    世安却突然把他拉进怀里:“……以后不是拍戏,不许做这个。”
    “我演得很烂吗”白杨被他搞傻了··    “……不是,戏子命薄,我不愿意你薄命。”
    他明知道白杨和露生不一样,可白杨做得这样好,好到他忽然分不清他们两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露生命薄,又能怨谁,最怨也只是他金世安。
可他还是爱上白杨了,他恍恍惚惚地怕,怕白杨也像露生一样薄命,他只能推卸责任,去怪戏令人骨轻··    “杨杨,”他把脸埋在白杨的肩上,“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去改变你自己。
我爱的是你,而不是因为你像谁·”·    “演戏而已啊·”白杨被他紧紧抱着,一头的纳闷··    他严肃地想,肯定自己哪里学得不对劲,把金世安搞短路了,明天还得请教樊老师。
·    张惠通正在筹备的大电影,已经在圈内流传开来·李今等了秦浓许久,秦浓一直没有回上海,到处在参加活动··    李今只能耐着性子等。
好容易秦浓到了上海,连家也不回,直接去了私人健身房游泳,李今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她的教练:“浓姐在做课程,她不方便接电话·”·    李今不敢打第二个过去。
    秦浓平时靠简单的花样游泳来保持体型,他也挑不出她什么毛病·李今刻薄地想,这么多年,秦浓的鼻孔居然没被鼻夹给撑成猪鼻子··    她晚上十点多才到家,回来时一身酒气,李今在客厅坐着,同样一身酒气。
她回来他也不跟她打招呼,她也就对他视而不见,转身去泡澡··    李今只觉得一股无明火往头上冲··    秦浓在浴室里放着歌,泡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李今终于忍耐不住,“游泳池泡了一天还不够,不怕脱皮吗”·    秦浓不说话,撒娇地向他抛个媚眼,坐在妆台前面摆弄她的脸。
    “你让姜睿昀上了张惠通的戏”·    “是呀·”秦浓娇滴滴地应他,又抱怨,“要敷面膜了,能不能等会儿再说。”
    “等会再敷行不行”·    秦浓不高兴地扔下面膜罐子,抓起风筒来吹头发··    “不让我上也就算了,我明明档期有空。”
    “你没空,”秦浓摆弄着卷曲的长发,“马上我的大女主戏要开拍了,乔纱纱的剧本,你要来跟我配戏嘛·你演那个皇太子,男一号。”
    李今在背后瞪着她——男一号宫斗戏的男一号算得上什么比女三四五还不如——又是她的配角,又是这种提鞋的花瓶男主,演了多少次了,他被耻笑得还不够吗·    可是没有秦浓,他也不会有其他机会。
    这个婊子,踩他踩得这样痛快,她还有脸装得这么无辜·她踩着他,捧着姜睿昀,姓姜的要风她就不敢给雨,他当初泡她并不是为了现在这个局面。
    刚认识的时候,他真没把姜睿昀放在心上,他怎么也没想到秦浓会贱到这个地步——姜睿昀对她爱答不理,也不知道脚后跟给她舔着了没有,她倒把这个毛头小子当成心头肉,千依百顺,什么资源都先给姓姜的挑,他呢剩饭还要讨着吃。
    姜睿昀被臧援朝刷下去的时候,他真觉得痛快极了·秦浓居然毫不掩饰,给他甩了一个星期的黑脸,他故意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倒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脸,“你去甘肃拍戏,我会想你,晚上我睡不着。”
    她是不是以为他真的傻·    “你要是觉得姜睿昀好,就让他住进来,光明正大跟他睡,我没意见·”·    秦浓正吹着头发,闻言便放下风筒:“什么意思”·    李今皮笑肉不笑地看她,“喜新厌旧,秦浓你有一套啊。”
    秦浓见他似笑非笑,也就在眉眼里挂了一缕娇媚的假笑,“这话说得就难听了,我要跟你演情侣,成了我喜新厌旧;我跟姜睿昀演情侣,全天下人说我喜新厌旧,李今,我爱你,也一直以为你应该是最信任我的那一个。”
    她堪堪出浴,脸上还带着热气蒸腾的红晕,话虽然锋利,可被她娇柔柔的一把嗓子说出来,竟让人觉得无限真情··    李今却不领她这份几乎真的情。
他明白,再怎么像真的,也只是像而已·李今笑一笑,“把自己从头到尾说得这么深情真的好吗影后,在家别演戏,好不好”他用力伸手扯过秦浓,“你爱我你是不是在逗我笑从头到尾你对我有过真心”·    秦浓单薄的丝绸睡衣被他扯得脱在肩上,露出雪白浑圆的半个胸脯,灯光里看去格外香艳。
    秦浓任由衣服吊在胸口,妩媚地冷笑,“我从头到尾有没有过真心李今,我也想问你,有没有真心爱过我”她不等李今说什么,“爱过,我信你。
金世安也爱过我,你们男人的爱,我句句都信·既然爱我,为一个破戏跟我在这里吵翻天,要双男主不要跟我对手情侣,谁先不仁不义还是你觉得配我的戏委屈了你”·    真是一段好台词,说着说着,她的笑容绝技般地渐渐收敛,眼里含上了欲落未落的泪。
    李今摩挲着她的胸脯,并不说话,恶毒地看她··    她拨开他的手,眼泪涓涓地滚下来,落在她胸上,又飞在他手上··    “既然你今天把话说成这样,就别谈爱不爱的事情。
我跟姜睿昀,清清白白,你现在要分手,我立刻帮你打包行李——我的戏有的是人愿意配,不差你李今一个”·    她看上去真气极了,手在背后的化妆台上一气地乱推,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瓶子滚在地上,碎的碎淌的淌。
    李今只是冷眼看着她·一个哭得伤心,另一个却不肯入戏··    他想杀了她,可是他不敢·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骂,极尽他能想到的所有肮脏词汇。
    秦浓低着头,闭着眼,只是哭,不去看他扭曲的脸··    僵持了片刻,他温柔地拥住她,“这闹什么别扭呢我是觉得你对姜睿昀太好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情地吻她,“我也是男人,你要理解,我对你有占有欲·”·    秦浓更加哭得梨花带雨,“我对你不好吗你知道这个女主戏我推了多少人路闻清万松声都找过我我跟徐导闹了多少次,喝了多少酒,他才肯的,你又不是没看见”·    像所有理所应当的桥段那样,李今只是吻她,“对不起,小浓,我错了,对不起。
我爱你·”··    秦浓打他的脸,“你是不是忘不了安龙那个小新人他给金世安包着呢你好意思吃着我的软饭又想着别人”·    李今腹中翻来滚去的怒气,她拿捏他的把柄多得很,软饭两个字比她的耳光更令人恼怒。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捂着脸,吻他,舔她,“真的没有,我只爱你一个人·”·    多柔情的画面··    她被他吻着,舔着,顺势脱了衣服,滚进他怀里。
    他们需要用一场激烈的*爱来掩盖这场争吵,直到李今在她背后发出沉重的鼾声··    而她睡不着··    张惠通的戏李今想得美,她怎么会让他攀上这根高枝。
他恨她,她明白,他越恨越气,她就越快乐··    女主戏的男一号怎么了别人跪着求还求不来,李今要是真有一把好演技,又有谁敢耻笑这么多年了还是模特的水准,能怨谁·    无能的人总是本能地将责任推卸给全世界。
    这个既蠢且毒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去和姜睿昀相提并论,他只配被她一辈子踩在脚下,给她提鞋垫脚,活在她的影子里·李今应该跪下来感谢她,感谢她给他一口饭吃,感谢她给他一个影后男友的光鲜名头。
    李今还应该谢谢他的父母,给他一张和李念一模一样的脸·否则连这口软饭他也吃不上·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没在他身上喊李念的名字,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他做了那么多恶毒的事情,给安龙的新人下药,推另一个男孩子掉下山崖,这么多黑锅她都背了,她从来没有说破·她知道李念一定会恨她,可那也没什么不好。
    总好过李念再也不会想起她··    秦浓盯着自己踢在床头的两只拖鞋,无声地笑起来··    爱而不可得,原本是人生里最惨痛的事情,是她先退缩了,放弃了,她不想做个傀儡,也没有任何立场对他说爱,她只是个被人包养的情妇。
    路是她自己选的,一步走错,步步都错,怪不了任何人··    李念让她感到恐怖,她逃走了,可是又时时刻刻地想起他·他教会她这么多事情,可是又想把她摆布成毫无灵魂的玩偶。
    他一点也不爱她,不管她怎么明示暗示;他永远不会爱她,她早就明白·她看到安龙的那两个新人,不由得一阵嫉妒,原来世间真的永远不缺下一个。
她阻止不了,也下不了这个狠心去阻止··    李念也会动真情,真可笑,更可笑的是姜睿昀真像他,一样的对她不屑一顾,可又对别人那样上心··    她永远不会是他们的唯一一个,过去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她只能在往后的人生里,在许许多多零碎的断片里,找相似的东西,慰情聊胜无··    李今的脸,姜睿昀的性情··    哪怕只有星星点点的相似,也足够她攀着活下去。
    她大概不会离开李今,离开这个让李念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她也是无意中窥破了这对兄弟的秘密,真好,她终于有个机会,能为李念做点什么··    李念困不住他,她可以。
    偶尔的时候,她也会对李今忽然生出同病相惜··    他们原本是一样的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东西··    ·    第61章 如梦·    ·    15年这一年,对整个安龙娱乐来说,是接连丰收的一年。
    臧援朝的《缉凶西北荒》毫无悬念地获得了天龙奖最佳影片,而周宁山却意外落马,影帝被去年上映的故事片《烈火焚心》摘走··    周宁山处之泰然,这个行业里的人都明白,并不是所有付出都会有相应的回报,人红看天,成名看命,得奖靠运。
    所有单项奖中,《缉凶》仅有最佳男配角一项入账·张小冰受到评委的极高赞誉,力压李今的卢士刚,得到了这项殊荣··    真正的一根独苗,或者说是一枝独秀。
    单项奖的荒芜并不能阻止《缉凶》在整个贺岁档横扫票房,虽然影片气氛跟贺岁一点儿关系都搭不上··    臧援朝再度刷新了他的神话,以十五亿票房完美收官。
    李念放下心来,现在他只要等钱就行了·收账当然是件蛋疼的事,各个院线拖拖拉拉,大概年中才能拿到这笔钱·张惠通却等不及,棚内布景已经基本到位,二月份,安龙召开了《秦淮梦》首次发布会,三月份,《秦淮梦》正式开机。
    张惠通野心勃勃,他的计划明确,务必要在八月之前完成全部制作··    秦淮梦的题材极好,东方元素,人性与暧昧情感,优美的旧时代格调,个人英雄主义的故事。
    这是一部披着东方外衣的西方故事·对中国人来说,这是一场民国旧梦,而对国外的观众来说,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中国,没有赤潮,没有主旋律,有的只是细腻婉转的东方人的含蓄——有如日本的大正时代,美国的黄金年代,它们浓缩了人们对逝去繁华的追悼与怀念。
    失去的总是最好的··    张惠通根本没把天龙奖放在眼里,他瞄准的是九月份的威尼斯和十月底的金马——金马奖方面,台湾对民国永远有着一份“想当年”的情怀,至于威尼斯电影节,人性故事总是金狮的常胜主题。
·    在早春三月尚带寒意的春风中,演员们开机烧香,希望能占个元春初始的好兆头··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还是那么残酷。
    第一场戏就开局不利··    这场戏是在得月台实地取景,剧组在文管局许可的情况下,对得月台进行了修复性搭建·虽说只是修复性,但细节做得十分用心,连远景秦淮河里惊鸿一瞥的灯船,也都按当时的模样重新布置。
·    这一天来秦淮河玩耍的游客,虽然失去了得月台这个景点,却有幸坐上了民国风情的花船··    拍摄从晚上八点多开始··    夫子庙本是人烟鼎盛的地方,中午就开始清场,但最多只能让游客回避拍摄地点,秦淮河上依然喧哗沸腾。
张惠通就是想要这样的喧哗沸腾,登临台上,镜头里看去,这条繁华的水道像一条逸乐的银河,珠光宝气地蜿蜒而过··    至于入镜的现代化高楼,因着夜色深沉,并不十分显眼,显露的地方会在后期用CG修复掉。
    故事里是风清月白的静夜,拍摄现场则是各种嘈杂,远远从水上飘来凤凰传奇的广场舞劲曲··    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收音,看的是录音师的本事,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演出旁若无人的情意,就看白杨和姜睿昀的本事了。
    他们从八点拍到十一点,张惠通始终不满意,白杨不免有些心焦,姜睿昀则安之若素·两个人一遍一遍地重来,所有工作人员也机械性地一遍一遍重来,人造的月光从他们脸上升起来又落下去,人造的秋风从他们身边刮过去又平息,到了十一点,镜头里已经看不到游船的踪迹了。
    “让底下的游船准备·”张惠通吩咐··    没有游客的时候就要自己准备游客,没船就自己开船·工作人员开着花船在镜头下的这一段河里游来荡去。
    凤凰传奇倒是没了,录音师放松了一点··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张导也不肯说,从头到尾他只说三个词,“开始·”“停下。”
“再来·”·    白杨觉得张惠通可能生气了,如果张惠通生气,那么肯定是他自己演砸了,姜睿昀是不会出问题的··    第一遍的时候,张惠通还很有耐心,给他和姜睿昀仔细讲这一段是要怎样的感觉,“不能太露骨,要含蓄,尽量把戏放在眼里,要找知音和爱人之间那种似是而非的区域。”
    张导一面讲,一面向他们比划两人之间的距离、镜头会从哪里过来、光从哪里过来··    这跟白杨理解的差不多·张惠通只讲了这一遍,后面就是无限次地重来。
无论他们怎么做,得到的答案都是重来··    他不敢直接去问张惠通,只能在心里紧急地思考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好·是台词说急了细节处理上不精致还是自己把沈白露演得太过柔弱了刚才姜睿昀的眼神跟他确实没接上,有至少六次两个人都没接上,这种眼神的偏差在偶像剧里毫无问题,但现在是张惠通的电影。
    张惠通怎么可能容忍演员有分毫的含糊其辞··    可是接上的时候呢为什么也不过有几次白杨真的觉得两个人配合超默契了,可是张惠通依然是那两个字。
    “重来·”·    这段戏在白杨的理解里,主要表现的应该是沈白露的敏慧——是不是自己过度表现了这个聪明劲,抢了姜睿昀的节奏·    张惠通还没有喊开始,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目光上提还是下沉、肢体紧张抑或放松、睫毛眨几次、呼吸加快和延缓,全在他脑子里飞速地过着走马灯。
    姜睿昀忽然凑到他耳边:“不是你的问题,别想了·”·    白杨愕然地看他··    “脑残吗你是张惠通的戏没拍过啊他就是这样子,你就闷头拍就行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姜睿昀的声音不大不小,白杨吓得就差没捂他的嘴了··    还好,张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应该没听见·姜睿昀的胆子也太大了,当着张惠通的面说张惠通自己不知道要做什么,活腻了吗作死别拉着别人垫背啊·    而且姜睿昀什么时候拍过张惠通的戏,简直强行吹逼。
大家都是第一次合作,当场装逼不尴尬吗·    白杨有点儿虚,加上刚才他已经跪了几十遍,更觉得腿软··    姜睿昀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他已经把话说明白了·白杨信不信,就是白杨的事了··    他说的没错,张惠通是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行内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和臧援朝机器般的超精密型拍摄不同,张导是经典的随机感觉式拍摄。
    所谓随机感觉拍摄,通俗点讲就是胡乱拍,看脸拍,拍到爽为止··    臧援朝的拍摄,心里是完全有底的,演员做不到,那就重来·张惠通就比较坑爹了,因为张惠通也不知道自己的底在哪里。
大家随机发挥,看哪次能戳到他的G点··    他想要一种恰如其分的情绪,至于这个“恰如其分”到底是怎样,你问张导吗张导也很懵逼。
基本上和小姑娘谈恋爱差不多,只能说出这个不好那个不好,那姑娘你的“好”到底是什么啊嗯嗯,人家也不知道嘛··    只能一遍遍来,什么时候拍到这个感觉了,什么时候过。
瞎猫等死耗,靠天收··    只有真正的天纵奇才,才会这样去摸索准确的灵光一现,他们不遵循任何理论依据,把成功的希望全部交给直觉··    不能感动自己,就不可能感动观众。
这是张惠通唯一的信条··    世安陪着单启慈喝茶,两个人在茶楼坐到半夜,单启慈问他:“咱们去片场看看吧,今天第一场呢·”·    “会不会打扰到张导。”
    “哪的话,咱们不出声就行了·”单启慈硬拉他··    楼下的工作人员见了单启慈,知道是两个编剧,也算主创,给他们一人一双软鞋,这是防止上楼发出脚步声,影响收音。
    单老蹑手蹑脚拉着世安,上了二楼·张惠通看见他们来了,只点点头,又摆摆手···    世安会意,默不作声地看向摄影机和灯光的中心。
    他来得巧··    姜睿昀正扮着他当年的样子,张老娘领着白杨,珠光玉翠地出来磕头··    姜睿昀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白杨。
    白杨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看着也不像是忘词——他心里着急,又不敢露出来,回望过去显然不合适,撇开姜睿昀的视线,却又坏了戏··    白杨只好垂下眼,缓缓用余光托住姜睿昀送来的眼神。
    场下人看来,两人目光游离在空气里,千丝万缕,若进若退,虽默然无声,然而缠绵无已··    金世安一时觉得恍惚··    当年他似乎不曾这样看过露生。
    张惠通却在他旁边豁然起立,张惠通的感觉来了,张惠通亢奋了,张惠通抓起茶壶,狂喝茶··    录音师用眼神示意张导喝水不要发出声音。
    姜睿昀晾了白杨足足一分钟,忽然伸手去抚白杨的脸·白杨吃了一惊,又不好直接避开,只能直直跪着不动——姜睿昀怎么擅自加戏演了一晚上开始自暴自弃了吗·    姜睿昀的手停在他脸旁一公分,定定看他许久,又收回手。
    姜睿昀转过脸,望向远处清风明月的秦淮河,仿佛自言自语地轻声开口,“你知道我叫什么”·    白杨轻轻出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向姜睿昀盈盈一笑,“赐名的恩公,知音的恩客,前生有缘,自然知道。”
    他这里说着,姜睿昀却并不看他,白杨渐渐气怯起来,说到最后,声音就有些含在嘴里··    场下看来,莫名的娇怯··    张惠通不肯喊停,专注地看他俩。
    两人在风里默默无言·张惠通示意打光加强··    姜睿昀在渐渐明朗的人造的月光里,终于回首看着白杨··    白杨等他许久,目光在风里无根地飘,姜睿昀蓦然回首,他竟然有些心酸的泪意。
    姜睿昀能不能不耍他了·    姜睿昀垂下眼,向他微微笑了··    一个盼着,一个踟蹰着,终于相视无言而笑,两人的目光在月色灯影里,渐渐融在一处。
融在一起就再也分不开了··    真好像有万般情意,也无需言语··    张惠通摔了茶壶,拍手怒吼:“咔很好就这样”·    他回过头来看金世安,惊讶地发现金世安已经流下泪来。
    “世安”·    世安方才回过神来,惭愧地擦了眼泪:“演得实在太好,平生仅见·”·    张惠通还在兴奋里,声音都有些嘶哑,“是演得好,演的得绝,也是你这本子写得好啊太美了。”
    只有世安自己知道,他方才如在梦里,看自己当初与露生相见那一幕——落笔时并不觉得,如今才知道,原来他耽误了露生一辈子··    他并没有姜睿昀演得那样深情。
这样深情,只给过白杨··    何谈后悔,只是弥补也无从弥补,遑论两人生死相隔,即便露生就在这里,他也补不了他什么··    斯人已逝,情债难酬,后人能做的,只有纪念。
    这一夜,世安梦见了露生··    按说经久未见,魂梦相通,本应是欢喜之极,可梦里见了,也不觉怎样含悲含喜,两人相对望着,许久不说一句话。
    露生问他:“你可还好”·    世安便有泪意:“我很好·”·    露生笑一笑,又问:“你让别人来扮我,你不怕他知道了生气”·    世安踌躇片刻,恍恍惚惚说道:“你是为国捐躯,后人应当纪念你。”
    露生低头一笑,“说这些做什么”·    世安也低下头:“是我没主意,总想给他写个一鸣惊人的故事,写来写去,我这前生竟无可写之处。”
    露生定定地看他良久,嫣然笑了:“少爷,你钟情于他,是不是”·    世安不料他这样明白说出,心里也觉惆怅,可仍旧点一点头道:“是,我钟情于他。
是我辜负了你·”·    露生将手轻轻攀上他的脸,“何来辜负原是我害了你·我也歉疚得很·”·    世安便觉泪迷了眼。
    露生宛转一笑:“少爷,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遇见一个与你很像很像的人·”·    世安怔怔道:“可是白杨并不像你。”
    露生更笑起来:“你心里爱他,自然谁也比不上他·”·    世安被他说破,也赧然笑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露生点点头:“是个好孩子,我在天上都瞧着·”说着牵起世安的手:“少爷,魂里梦里,咱们就此别过·我自有我记挂的人,年里节里,你不必再来看我。”
    世安见他欲走,伸手欲留,露生推开他的手:“错缘一段,我将身殉国,也算赎尽前孽·今日不怕你笑,我也才知道,这世上原有比你更好的人。”
    世安泪如雨下:“自然比我好的有许多·”·    露生摇摇头,“可我只爱他一个·”·    露生在他渐渐模糊的泪里,只身远去,又像是随着什么人,偕行而去。
·    浮生若梦,缥缈难追·他们曾经那样和睦,而世事变化何其无常,终于黄泉碧落,再见无期··    白杨在旁边轻轻推他,“金世安,金世安。”
    他醒过来,已然泪湿衣襟··    “你怎么哭了·”白杨揉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把白杨拢在怀里,长久地无言,白杨被他忽然抱住,也没有挣扎,伏在他怀里问,“你是不是做恶梦”·    “不是噩梦,”世安说,“我真怕遇见你也是一场梦。”
·    ·    第62章 醋·    ·    拍摄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他们这边拍着,去年白杨刷的戏已经开始在各个卫视轮番登场。
    白杨的粉丝大满足,爽到炸,换哪个台都能看到她们的小白·虽然是配角,但是演得好能就行啊这次不用闭眼吹,可以睁开眼往死里吹。
    姜白的粉丝更是趾高气扬,她们现在有超多素材可以剪各种不能说的小电影,当然,他们还有更期待的,因为她们的姜姜和白白正在——拍·    还是张惠通的牛逼大发了。
展望未来简直一片美好·做粉丝的还能有什么指望,最幸福的莫过于此,蒸煮事业一路高歌,顺便还花式发糖··    张惠通也对电影充满期望,他在为数不多的几次采访里先行透露:“我们这个电影是有真实原型的,是作者去世的祖父留下的故事。
不管是细节上,还是态度上,我们都全力去做,希望大家能多多给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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