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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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下)
宫廷侯爵一截长绳来共同对抗人类,甚至在之前的两界大战中发生过内讧的闹剧··即使是最最愚钝不堪,不理外务的蠢货,也应该清楚地了解,原本战力便极为可怖的血妖一族,有了明面上的统治者,能够真正做到令行禁止的话,对天元大陆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师傅就是被那个血妖给……”·不由自主地捏紧拳头,顾长离的双眼发红,目光凶狠地问道··闻言,清虚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了颤,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你真的想知道所有的真相”他的声音里带着莫可名状的压迫之意,周身元气鼓荡,威势赫赫。
“望师祖成全”面对这样可怕强大的气场,顾长离不闪不避,只是再一次深深行礼··长叹了一口气,清虚既无可奈何又煞是欣慰地摸了摸顾长离的头顶,“好孩子……好孩子啊,可是师祖这时候宁愿你能自私一点。”
“……那个忽然出现血妖之主并不是血妖,甚至连妖族都不是,他是彻头彻尾的人类·”·“怎么可能”·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顾长离满是诧异地高声说道,“血妖不是向来都是把人族视为食物牲畜一流,他们怎么会忍受被人族驱使的耻辱”·“最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反应同你一模一样……可这是玄清那孩子耗了大半条命算出来的,没有半点作伪。”
话到最后,清虚的表情再度黯然了几分··“这次出现在两界渊的血妖与往常差异极大,他们懂得扎营结阵,知道埋伏伤人,虽然行事还有些稚嫩散乱,但已经有了令行禁止军队的雏形——这是数次两界大战中前所未闻的情形。
与此同时,独秀城那方耗费无数心血埋入血妖一方的钉子传来了“妖王现”的消息………身为玄清弟子,钦天堂的一员,你当知其使命·”·“推演天机,堪定前路。”
顾长离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力之大,口腔之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可是师傅并不曾教过我这个术法·”·“师祖当初也不愿意教他,《大衍求一术》,听起来很威风很厉害的功法不是可白玉京建立万年以来,选择它为进修奠基的修士寥寥无几。”
清虚稍稍抬起头,像是作势观察屋顶的模样,掩盖自己此时的表情,“天道无情,天地的进程又岂是修士之身能够随意揣度的每每泄露一次天机,对于修士自身的福缘,命数便是一次削薄。
他一开始选择的就是最痛苦也最艰难的道路……只因为我在收他入门之时曾经无意间提及,钦天堂堂主的职位已经闲置多年·”·“然后那孩子在筑基后期,要决定灵台基石功法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就从藏经楼里取了那册《大衍》。
白玉京消失百年,照亮前路的明灯再度点燃,身为一门之主,我本该欢喜不尽,然而百年之前,我却重重地罚了那个臭小子一场——以他的天资,原本比老头子我还早些飞升都有可能,何至于如今仍在分神期上蹉跎。”
“妖界之主出现,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以玄清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算,即使是燃烧寿元妄动根基,也要将他的来历计较得分明——他的信息每清楚一分,也许将来死于战乱的百姓和修士便能少上一成。”
“纵然如此,他还是没有料到那个来历神秘,像是莫名从石头缝中蹦出来的血妖之主身上屏蔽的天机如此之多之重……多到哪怕他把自己整条命搭进去,也只得到其是为人身,并且一直在找寻一件事物的零散讯息。”
“血妖之主既然统领一界,又有何物遍寻不得”顾长离心中一动,隐隐有了些许猜测··“他想找的……就是你啊。”
清虚痛苦地阖上双目,不愿意见到那个还未加冠,只是个孩子的少年骤然苍白的脸色,“聚灵体……老头我已经有数千年没有听到这个禁忌之词了。”
怔愣地站在原地,顾长离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朝周身扩散蔓延,让他仿佛被冻僵定住般,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事情至此已经展露了大致的轮廓,每个节点都清清楚楚。
妖界出现统领之人,得知消息的玄清不惜一切地推算其人的身份来历,得知他身为人类的身份,也因此得知,自己唯一的弟子竟然也被牵扯其中,甚至是他的目标之一·自知强行推算天机之后必然元气大伤,濒临死亡的自己很可能无法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护住徒弟的他干脆放弃仅存一线生机,将毕生功力作为最后的馈赠……亦是最后的庇护。
“两界渊的战局已至拉锯阶段,人族修士一方暂时屈居下风,只要没有强大外力干涉,这样的僵持时间还会持续很久·你有足够的时间成长……”·“没有了。”
“师祖,我不是三岁小孩,您不必骗我·”·“几位师叔和师傅感情甚笃,但凡有脱身离开的机会,他们总不至于至今都没有丝毫音讯传来……想来此时的战势已经危险到连半点的松懈走神都不容许的地步。
两界渊告破,血妖踏足天元大陆怕是仅剩下寥寥十数年的时间,长离已经来不及慢慢成长了·”·“徒孙那没用的师傅,照亮宗门前数百年的道路,总不能传到我手上时,便让这灯盏灭了。”
将身上代表白玉京真传弟子的滚蓝边绣竹白色外衣脱下,珍重万分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身侧·顾长离向面色阴晴难定的清虚郑重地叩首行礼之后,蓦地绽开一抹浅淡又真挚的笑意,“徒孙不肖,今日自请离开白玉京。”
“对外,师祖最好称是徒孙弑师叛门,杀人无数,天理难容……怎么大逆不道怎么来,好叫他们知晓这是彻彻底底恩断义绝,反目成仇·”·“但凡血妖一患不除,长离此生再不归宗。”
———————————————·宫廷侯爵·“阿娘”·年幼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挡在他身前护住自己的母亲被一个蛇头人身的怪物啃掉了半截身子,口中发出了凄厉无比的尖叫,拿起身侧的一块青石不管不顾地就要扑上去拼命。
·“不自量力·”·那蛇头人身的怪物冷哼一声,仅仅是抬起一只脚便把孩子踢飞到两三米开外,直到他重重地撞上一堵倒塌半边的墙壁,这才狼狈地摔落在地。
剧烈的疼痛和痉挛几乎将孩子活活疼晕过去,可是他还是紧咬牙关,将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死死盯着那个愈走愈近的身影,恨不得生生将他撕成碎片。
“呸——”怪物的唇角还沾着他娘亲的殷红血液,此时正骂骂咧咧地朝外吐着唾沫,露出又长又细的分岔舌头,“所以说生了孩子的女人肉就是难吃,又干又柴,还是像这种年纪的小孩,细皮嫩肉,一掐就能捏出水的,最是美味。”
说着,他已经弯下腰朝着孩子伸出手去,像是要把他提起来好下口一般··“说来也是,像你这种没本事,只能拿凡人村民来逞凶的蛇妖,肉质又臭又酸,我也是懒得吃的,拿去喂狗都是狗不理,只能用来肥田了。”
一道慵懒又随性的声音倏忽从一妖一人的背后响起,原本已经绝望地闭上眼睛等死的孩子悄悄睁开眼,循声望去··一个黑衣黑发,偏偏肤色极白,长得比村里最漂亮的阿花还要好看许多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足数尺的位置,正饶有兴致,像是盯着食物般上上下下地打量那只蛇头妖怪。
被那年轻人绿油油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的蛇头怪物怒从心头来,张口就骂,“该死的小白脸,你………”·话还没说完,他便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剧烈摇晃了一下,天旋地转之间,居然看见一个和自己打扮得一模一样的躯体站在地上……只是,它怎么没有脑袋呢·这是他在坠入永恒黑暗之前最后的念头。
嫌弃地把那颗面目狰狞的斗大蛇头踢皮球般咕噜噜地踢到一旁,年轻人走近表情呆滞的小孩,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吓傻了”·眨巴眨巴眼睛,猛地回过神来的孩子一把拽住年轻人的袖口,激动地问道,“您是仙人对不对您一定是仙人”·“仙人个屁,”年轻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然后一把抓着孩子的后领将他提溜起来,“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小鬼,你听好了,这片区域已经沦陷于血妖,方圆几里都见不到几个活人,看在你和我有缘的份上,我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不”·在半空中晃悠着身体没处着力的孩子闻言,死死抱住年轻人的手腕不肯撒手,“我不要去安全的地方仙人让我跟着你,我可以拜您为师,学习仙法那些血妖,他们都该死”·他的目光落在断气许久,连遗体都不完整的娘亲身上,双眼赤红,无比坚定地说道。
“你想学仙法”·年轻人原本想把这个聒噪的小孩从手上撕下来的动作微微一顿,“学了法术之后,就要天天和这些怪物——”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死不瞑目的头颅,“和他们厮杀哦,指不定哪天就要丢掉小命。”
“那我临时前只会恨自己杀得不够多·”孩子斩钉截铁地回答··“啧——”年轻人砸吧砸吧嘴,沉吟半晌后将孩子放在地上,跟着便拿出一块雪白润泽的玉牌糊到孩子脸上,“希望你小子以后不会后悔。”
”·他没有用多大力气,捂着鼻子忍了会疼的孩子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抓着那块险些掉到地上精致漂亮的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这个是用来拜师的信物吗”·年轻人嗤笑一声,他和孩子身体渐渐升高,脱离了地面。
头一次体验这种“飞天”感觉的后者吓得死死抓着他的衣角,眯着眼睛,头都不敢抬·在周围的呼啸风声中,他像是听见那个自出现后就一直十分神气的“仙人”用落寞又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一件臭老头留下的遗物罢了。”
那声音又细又轻,很快便被杂糅进周遭愈发喧嚣的风鸣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短暂得如同幻觉一般··第98章 ·掩埋了罹难的一众村民后,顾长离将那孩子带到距离白玉京外门最近的一处城镇郊外,接着遥遥一指不远处城门口密密麻麻,衣衫褴褛,分明像是逃难模样的人群。
“进城,去城西王府的宅邸,将那块玉牌呈给主管人,接下来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仙人……不能陪我一起去么”看着那熙熙攘攘,不时发出咒骂哭喊声的众人,孩子缩了缩脖子,有些慌张害怕。
闻言,顾长离嗤笑一声,“若是我亲自上门,那等着你的就不是宾客相待,而是刀剑相对了·再说,我当初可是辛辛苦苦跋山涉水快三个月的时间才抵达目的地,这次已经巴巴送你到了正门口,你要是还没胆子自己去闯,便趁早还我玉牌,绝了复仇的心思,那样还能活得轻松愉快些。”
说完,他在孩子后背上轻轻一推,那力度不大不小,正正好让他踉跄前进了几步,险些没撞上拖家带口的另一行人·待到他稳住身体,连忙回头张望的时候,那位救了他性命的仙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咬了咬嘴唇,孩子一脸坚定地握住那枚被他珍重地放在胸口位置的玉牌,脑海里一幕幕地浮现出自己惨死的母亲和朝夕相处的村民,眼中哀痛和怒火并存··并没有多做犹豫,从小到大还没有离开那个过小村庄的孩子攥紧双拳,瘦弱矮小的身体混入嘈杂拥挤的人群,很快便失去了痕迹。
“那小鬼倒是幸运……得了那玉牌,起码能省去百年奋斗·”·宫廷侯爵·城镇外围最高的山峰之上,顾长离表情莫名地凝视着那个孩子头也不回进入城中的场景,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白发金眼,相貌妖冶的俊美男子,此时正一边啃着果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讲道。
“白痴·”顾长离冷笑着斜睨他一眼,“现在这战局,你以为白玉京的真传弟子还能安安稳稳地守在宗门享受最好的待遇大争之世,最好的待遇和名望都要去拼去抢去杀去夺如今傲立修真界之巅的几位天之骄子,哪个身下不是枕着累累的血妖尸骸,哪个不是在妖界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魔王”·他的记忆里逐渐浮现出一张精致俏丽又寒气逼人的面容。
白玉京真传弟子之一,玄璃真人弟子,冰凝九霄风雪瑶,日前于天都峰遇袭,壮烈殉道,死前自爆灵体,拖着五位同境界的血妖共赴幽冥,震惊天下··“那玉牌,那身份,如今不是荣耀不是资本,却像是催命符般,得了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狐戾沉默半晌,显然也是深知顾长离此刻的心情不佳,像是被往事所触动,于是很知趣地转移话题,“照你方才所说,如果要记天下风云榜,必也有你一席之地。
论修行速度,二十结丹,五年不见,如今已是金丹大圆满,距离元婴仅仅一步之隔,不说绝后,却也必然算是空前;论杀伐手段,声名鹊起的冷面阎罗,两年前以金丹初期修为于天绝渊设伏虎族血妖军团,屠五万,灭虎王,一战功成威扬天下……”·越是说道后面,狐戾的心底便越是发虚。
他是真没有想到,初见时那个平凡落魄的凡人小孩,会出落成如今这般风光鼎盛的模样……就算预料到了,却也没想到会来得这般早,这般快·就好像多年前他的父亲曾经于他说过的那般,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二人间的差距会愈发扩大……直到一方远远配不上另一方为止。
“踩在老头尸体上换来的声名罢了,算得什么本事·”面对狐戾像是拍马屁一样的奉承话语,顾长离的表现很是平淡,他伸出手在狐戾面前招呼几下,继续说道,“闲话少说,此次南疆的血妖军的前进路线,兵营布置。”
“你又何必这般妄自菲薄·”从袖口处取出一卷被重重加固的密信,狐戾的心头相当不是滋味··当年顾长离叛离白玉京的消息在修真界很是传扬了一阵,毕竟是白玉京有史以来第一位叛逃的真传弟子,而且还是最最严重的欺师灭祖之罪。
虽然大部分修士其后很快便被两界渊告破的重磅新闻转移了注意力,但是对于真正关注此事……或者说关注顾长离的人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引蛇出洞的计谋成效不错,青丘里的蛀虫被挖出不少,甚至连最最德高望重的大长老也难逃干系,事后余波未平。
狐戾有心去寻顾长离问个究竟,又碍于族中事务无法脱身,最后还是他父亲狐谓受不了自家蠢儿子一天到晚发两次呆,一次发六个时辰的状态,大手一挥就把他踢出青丘,称道,“老爷子脑子还没发僵,用不着你这蠢货帮忙。”
虽然心里对扔下父亲一人独自处理青丘事务有所愧疚,抑制不住心头念想的他还是很快踏上了寻找顾长离的道路··出于私心作祟,之前顾长离打算离开青丘的时候他便悄悄在其身上种了引魂香。
这种香料价值连城,其作用却是乏善可陈,除了种响之人可用寻香蝶探查对方行踪外并没有他用,恰是正合了狐戾的心思——他最怕的便是日后顾长离故意躲着他走,连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在引魂香的帮助下,狐戾很快就找到了当初四处逃亡的顾长离·演戏要做全套,顾长离犯下如此大罪叛逃宗门,白玉京不可能不派出戒律堂清理门户,而其他有念头巴结讨好这一仙门正宗的小门小户同样也会不吝杀手。
自青丘一别后,狐戾再见顾长离已是数月之后,那时的场面几乎叫他浑身上下的鲜血在一瞬间凝结·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一袭月白道袍,风光霁月的少年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地躲闪着数人的追杀。
听着他们口中的污言秽语,都是对少年赤裸裸的不屑和鄙夷,甚至还有- yín -邪之辈用不怀好意地眼神直勾勾地打量,一瞬间的暴怒之后,那些男男女女俱都被他打成重伤,就在他忍不住想下杀手之时,却被长离拦了下来。
他很是惊讶地发现,仅仅是数月不见的少年的修为却有了突飞猛进……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进展,由原本的筑基中期变成心动后期,足足横跨了三四个小境界——这是寻常修士需要耗费数十甚至上百年才能够跨越的鸿沟。
那时的对话他迄今为止还记得清清楚楚··皱着眉头撕下一截衣角包扎伤口的顾长离忽然问他,“你怎么会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不来,难道眼睁睁地看你去死么”因为顾长离带着排斥的冷淡话语,他的语气也莫名冲了起来。
“我不会死·”沉默半晌之后,顾长离这般说道··“可……”你明明被人围攻,还受了那么多伤··他的辩解还未能说出口便戛然而止,只因在对面人轻轻挥了挥手后,周遭的树林里忽然发出了淡淡的盈蓝之光——这是某些阵法发动时的征兆。
“小狐狸,回青丘去吧,不要再和我有牵扯啦·”·在满天淡蓝色的荧光之中,少年撑着下巴,扭过头来朝他笑了笑··“再来找我,会死掉的。”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呢想起来了,他就像是个二愣子一样,抬头挺胸理直气壮,“我的修为比你高,会保护你,才不会死·”·“傻子。”
因为狐戾的回答而怔愣片刻之后,顾长离忽然开始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都停不下来,“有一个笨蛋和你说了差不多的话,可是他已经死了·”·————————————————·即使顾长离如是说了,接下来的日子里,狐戾还是不依不饶,死皮赖脸地跟着他跑前跑后,顺便还替他打跑了几波来找麻烦的修士。
前者无奈之下,只能让他掩饰好身份,不要暴露,其余的也不再强求··宫廷侯爵·那段时间里,狐戾清楚地了解到,为何少年的修为能够有如此突飞猛进的进展··他简直就是拼了命般,除了一些必要的日常活动外,一天上下十二时辰,几乎是有十一个时辰是放在修炼之上,日日夜夜,疲于奔命,就像是有一条无形的鞭子在他身后高高举起,随时可能落下。
这样像是透支自己寿数的修炼手段下,积累的压力和辛劳,同样埋下了隐患··也许少年永远不会知道,在修士情绪波动最为激烈,也是心魔最容易诞生的心动末期。
有一天晚上,明明正凝神打坐的他忽然蹙起眉头,茫然地睁开眼睛,口中零零散散地念叨着不成句的词语,“爸爸、妈妈、哥、回家、”诸如此类·一直隐在暗处的他见顾长离情况有异,连忙现出身来。
那是狐戾记忆中最难忘的夜晚··在他出现之后,像是一时间被心魔所迷的少年仿佛找到了依靠般,埋入他的脖颈间,泣不成声··一滴滴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最后滴在狐戾的脖子上,更像是一同落在他的心底。
·“我想回家·”他说··“好,回家,回家·”狐戾笨手笨脚地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安慰着··“我回不了家。”
他哭得更加厉害了··毫无办法,手足无措的狐戾险些没跟着他一起哭出来··“……师傅……仇……”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口中喃喃念叨几句,少年蓦地止住了眼泪。
他挣脱了狐戾的怀抱,脸色再度恢复平静,继续之前的打坐修行··仿佛之前那个在月光下脆弱哭泣的少年从来不曾出现一般··一直以来,顾长离的表现都太过淡然,太过平静。
平静到狐戾一度忘记,这是个刚刚失去了师傅,被宗门驱逐,被修士追杀的,仅仅十几岁的孩子··除却在心魔的诱导之下,少年从来没有在他人面前显露柔软稚嫩的内在——却也仅仅只是片刻,稍纵即逝。
因为他的意志无比坚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前行的道路··要吃过多少苦,经历多少的磨难,才能让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秉性,这样的毅力·狐戾捏紧自己的拳头,莫名地感受到心头涌起的剧烈疼痛,让人感到窒息的疼痛。
—————————————·“血妖此次于南疆结军,声势浩大,更有数位修为远超你我的大妖,你……”狐戾眼见顾长离得了消息便要离去,不免出声提点几句。
“我自是省得,散兵游勇一个,稍微引开一下他们的注意力就是,不会愣头愣脑地跑去拼命·”·顾长离回首朝他摆了摆手,淡淡一笑·接着便从山巅之上一跃而下,几个绞纵跳跃间便已经离去。
第99章 ·震天动地的巨大爆炸声中,依稀夹杂着无数血妖军绝望的咆哮和怒吼,冲天的烟尘混杂着数以万计的巨石滚滚落下,埋葬了他们最后逃亡的希望··“小子找死”·在顾长离的静心设计下,被天罗阵法封印住一时行动能力的出窍期狼妖屠影,睚眦欲裂地盯着山谷下方如同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此番大军汇合乃是陛下的旨意,万万不能有所拖延,然而就是在数息之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五万精锐血妖生生损失了大半,余下的怕也是吓破了胆,能不能上战场还是两说。
贻误军机的滔天大罪,便是杀了眼前这该死的金丹蝼蚁也无法挽回··他的双手因为一刻不停地攻击禁锢自己的乌龟壳而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甚至可以隐隐看见其下森森的白骨,在这样的努力下,屠影已经感受到阵法在不断地变黯虚弱,乃至动摇崩溃。
山谷之处天灾一样的动静渐渐平息,狼妖的目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通红血腥··“人奴本座已经记下了你的灵识,便是这次侥幸让你逃得性命,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就是钻进一挑缝里我也会把你揪出来,扒皮拆骨,抽出神魂点天灯,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魂飞魄散不得往生你等着,你等着”·紧紧凝视着顾长离转身似要逃离的背影,屠影做出了最最怨毒仇恨的诅咒,接着,他便愕然地发现,对方居然在飞出一段距离后再度滞留在半空,像是在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报复。
“啊啊啊啊”·顾长离若是逃跑,屠影会愤恨万分,可他若是干脆站着不动,背后藏着的意味,却足以叫屠影的理智失控。
被修为足足低了自己两个大境界的人类嘲讽到这个地步,血气上脑之下,屠影彻底陷入疯狂,从内丹中取出一滴精血不顾一切地撞上摇摇欲坠的铺天大阵·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像是狗皮膏药般黏了他一炷香时分的该死阵法终于在剧烈的晃荡中粉碎破灭,失去一滴精血又受到大阵最后反扑的屠影显得有些虚弱,周身环绕的怒气杀意却愈形凛冽,“人奴,去九幽里忏悔自己对血妖一族犯下的罪孽罢”·面对那只眨眼之间便跨越了数百米距离出现在他身前,足足有两三个自己加起来高的巨大狼爪,顾长离却像是嫌弃对方聒噪吵闹般,侧了侧脑袋,蓦然笑道,“听说哈士奇你要报复我”·那笑容像是真正发自内心般,笑得极甜极美,却无端端叫原本胜券在握的屠影感觉到阴冷的凉意和极端的不详。
“你……”·屠影的脸上震怒的表情还未散去,便突然转为诧异震惊·他身下的地面,也就是刚刚埋葬自己带领的大半血妖军的山谷猛地传来一股即使以他如今修为都感到战栗威胁的可怕力量。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轻轻一扬手中折扇掩住自己大半面容,仅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眼眸的顾长离轻声叹息道,“被一位出窍期的前辈记恨,可是会让晚辈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
“所以,为了晚辈日后能够好眠,还望前辈速速上路·”·宫廷侯爵·话音刚落,屠影的头颅上方出现一枚小小的玉质印章,它的名字和它的作用般,相当明了——禁空符——分神以下,百米禁空,无论是自身灵力运转还是飞行法器,只要你没有达到分神期或是以上,就得乖乖落到地面上。
要是寻常时刻,这样的小把戏屠影根本就不会放在眼底,以他狼妖一族强劲的身体素质,即使从高空之中重重坠下也不过是造成不痛不痒的小伤,可偏偏就是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
山谷分明就要爆发出一股堪称致命的威能时,自己却只能毫无反抗地迎向它落下··狼妖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那枚禁空的印章毁掉,可是他又很快意识到这样涉及到规则边缘的符箓只可能是分神往上,大乘甚至渡劫期的大能才能做出,哪里是自己能够轻易毁坏的,倒不如——·目光一闪,屠影凭着肉体的力量,竟然在连空中连蹬几脚,靠着那样足以产生音爆的力度和后坐力,极不科学地向上又拔高了数十米,朝着明显就是所有事端罪魁祸首的顾长离猛扑而去。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蚀·”·迎面而来的攻击和杀气带来的猎风微微拂动着顾长离的衣袂,他却依然不闪不避,仅是伸出一根手指,轻飘飘地往屠影所处的那片空间一点。
在后者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屠影的身体居然从内部发生了崩毁塌陷,虽然一时间暂不致命,却也再没有多余的反抗之力,只能口中狂吐鲜血,无力地向下跌落··“有一条地脉的三阴鬼火送你上路,前辈尽管走好,黄泉道上莫回头。”
·远比第一次的山谷崩塌来得剧烈可怕的轰鸣声中,山谷周围千米的区域内尽皆飘起了幽蓝色跃动火焰,将这里映照得恍如鬼蜮一般··勉强催动远不是自己现在境界能够运用神通的顾长离受的伤比一时不慎中了天蚀的屠影还要重上几分,甚至连墨黑的头发都悄悄白了一缕。
即使如此,他也不敢在自己亲手布置的绝地久待,收起禁空符后便匆匆驾云离去··至于屠影·受了重伤血气外泄,再跌入正值爆发期的三阴鬼火中心……待到火潮褪去后去翻翻石堆,兴许还能找出几根没烧干净的骨头,其他的部分还是不要考虑了。
——————————————·“你是真的不要命了吗”·感受到自己布下的传送阵有被人触发的迹象,狐戾还没来得及走近,光华一闪之后,便感觉一道人影脚步虚浮地朝他软软倒下。
他连忙伸手扶住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的对方,另一只手驾轻就熟地往后者的手腕探去,那杂乱无序得像是一团乱麻的灵气流动当即便叫他面黑如墨··顾长离原本一直在用自己的灵气强行压制伤势,直到回到这处除了他和狐戾二人之外再无人知晓的秘密基地时才稍稍放松了心神,缓缓将灵气散去。
“噗——”·一口鲜血顿时从他口中喷出,气息同样跟着微弱下去··来不及担忧或是指责,狐戾当机立断地将他安置在蒲团之上,一只手按在他的后心,不断输入精纯的灵气疏导那乱七八糟,不断反噬身体的□□灵力,另一只手则是取出好几颗不同种类的丹药,不要钱一样往顾长离的嘴里按。
他的伤势实在是太严重了·先是操控天罗镇限制屠影的行动,虽然是由阵法本身担了大部分都冲击,可同样有少部分的威力落在与阵法心神相连的顾长离身上,明面上不曾表现出,实则当时便已经受了不轻的伤,五脏六腑都受了震动。
再加上之后由于屠影的临死反扑不得不使出源自《阴符经》——即是他当年入门测验时从玉简中读得的那道经典——里的神通,只有短暂几息的时间,却是真正伤了根本。
那些丹药方一入口便化成纯粹的木系灵气涌向伤处,再加上狐戾的从中协助,顾长离濒临奔溃的经脉和内腑受了滋养终于渐渐愈合康复,苍白如纸的面容好歹添了丝血色。
狐戾见顾长离已经能够自发运行灵力疗伤,知道此番算是有惊无险,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抹去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密汗珠,没好气地问道,“你究竟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不是我正好在此,说不准你现在就已经死了”·原本在闭门凝神调息的顾长离闻言睁开双眼,沉默半晌后方才开口,“命硬,老天不收。”
狐戾险些没被他气笑了··“一头分神期狼妖带的血妖军被我坑得差不多了……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去南方增援的,主战场如今战况如何”轻描淡写地把自己足以震动天下的功绩随口一提,顾长离真正想要狐戾帮他解决的还是后半截疑问。
“你现在的第一要务是疗伤,管他什么主战场副战场,难道你还想拿现在这破烂身子上阵杀妖不成”一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打开顾长离脑壳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的狐戾敷衍地随口说了几句。
目光落在那一缕混杂在墨色发丝中格外显眼的白发之上,一时又是心头火起,却又不忍对已经受了重伤的顾长离说什么重话,憋得相当难受··他已经懒得再苦口婆心地说些什么劝诫的话,这十多年的相处早就让狐戾明白,顾长离那虚心接受死不悔改的恼人性子是烙在骨子里的,变不了。
正待他想要说些轻松点的话题换换气氛,通讯用的玉简突然泛起了白光,下意识地探出神识一查,里面的内容让狐戾登时色变,险些把玉简失手摔了··他的表现太过失常,甚至搅得周遭的灵气都一道混乱了片刻,自然引起了顾长离的注意。
面对顾长离带着疑惑和询问的眼神,狐戾心中很是思忖了一番,最后还是咬牙说出了那个石破惊天的消息··“血妖王出手,独秀城灭门·”·第100章 ·震惊之下,顾长离原本已经走上正轨的真气再度逆流,一瞬间产生的剧烈疼痛让他好容易恢复了些许血色的面色变得更加惨白。
沉默半晌之后方才咬牙说道,“怎么回事独秀城,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沦陷”·宫廷侯爵·同为正道七星的玄门正宗,独秀城的实力虽说比之白玉京稍有不如,却也绝对没有差到哪里……或者应该说,这七个正道巨擘互有上下,但绝对实力应该就在伯仲之间——如果血妖一方能在不止半月的时间里攻下独秀城,那么剩下的其余六家自然可想而知。
这是一个足以叫所有人绝望的猜测··身为青丘少主,狐戾的消息明显要比一直以来都是独行侠的顾长离灵通许多,自第一封通讯后,他的传音玉简一连闪烁了十数次,而他的神情也随之愈发低沉阴暗,到了最后,后者甚至能够看见他微微颤抖着的手指。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平复心情的狐戾深深吸气,少顷之后方才开口整理自己得到的琐碎片段,“三个时辰前,血妖王现身独秀城城门前,传音千里,希望城主楚云烟投靠他麾下,血妖王庭丞相之位虚席以待。”
“楚城主于城门上放声大笑,道,‘君子不饮盗泉之水,凰鸟不落枯朽之枝,血妖王身为人族却自甘堕落混迹于那腌臜之地,背弃人伦,叛族逆种,楚某人却没有那般不堪的爱好……既然您今日现身独秀城,那便留下罢’。”
“三个时辰”顾长离心中巨震,满眼的不可思议,“你说,血妖王只用了三个时辰就攻下了独秀城”·“不。”
脸色铁青地摇摇头,狐戾的目光极为凝重,便连声音都微微透出几分沙哑,“一指,他只用了一指,就摧毁了独秀城的护山大阵·”·“”·直到这个时候,顾长离才清楚地体会到,原来一个人惊诧到极致时,就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身为流传万年不衰的庞然大物,独秀城从上古的辉煌时代至如今已经逐渐走向衰落的末法时期一直都在不断完善改进的护山大阵,全力运转之下甚至能牵扯住渡劫期大能半个时辰以上,可以说是冠绝天下的阵法之一,同时也是独秀城的奠基之本。
然而,就是在不久之前,这座不落的堡垒陷落了,只因为敌人轻描淡写的一指··这究竟是何等境界,何等威能·心旌起伏间,顾长离继续听狐戾说道,“独秀城大阵不及血妖王一合之敌,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楚城主当机立断地让门下金丹一下的弟子全部撤退,与其他诸位长老联手断后·”·“那血妖王也仅仅只是在战场上出现了一瞬,破了大阵后便不再动手,可是他麾下的数十万大军却将独秀城重重包围,而后悍然杀入……一位位长老客卿战死陨落,几乎每个有机会在最后自爆灵体的都抓住了机会,可是在血妖一方压倒性的兵力下,却还是捉襟见肘。”
“最后,独秀城一方只剩下楚云烟一人站立着,其余所有人尽皆死亡,万年基业,一朝灰飞·”·“血妖王这时候再度开口,允诺楚城主,只要此时投降,日后一切待遇地位不变,甚至可以倾一界之力助其再建独秀城。”
说到这里,狐戾的眼神闪动,像是在幻想着当时壮烈卓绝的画面··断了一腿一臂,周身鲜血淋漓气息奄奄的楚云烟,于青天之上傲然伫立,目光在数位好友残破不堪的躯体上缓慢地,留念地扫过,最后仰头长笑,生命中最后的几句话简单至极,却又掷地有声。
“万载以来,独秀城从来没有通敌的城主,只有亡命的战士·”·“独秀城主,风光独秀·”·“不降不活”·语罢,朗声长笑中冲向被重重血妖拱卫于中央的血妖王,被随后而来,不可胜数的攻击搅得粉身碎骨,却也硬是拖了数百士卒一同下了地狱。
“天下伟男子·”·小小的洞府之中沉寂片刻,顾长离阖上双目,仿佛无波无澜般评价道,只是那只不知何时攥紧的右手早就已经暴露了他的内心·“……修真界现在状况如何”·“早就变成了一团乱麻,独秀城破灭的消息太大太不可思议,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血妖王由甫一现世,就做出了天方夜谭般的举措……”稍稍犹豫半晌,狐戾轻轻伸出一只手落在顾长离肩上,“接下来的讯息,你要认真听好,但是,不要急,不要紧。”
“那个血妖王在拿下独秀城后,传讯天下,要求白玉京交出弃徒顾氏长离,否则半年内灭其传承毁其道统·天元修士,若有知晓此人行踪亦或是将其生擒者,可赏王庭爵位,珍宝万千。”
越是说到后来,顾长离的脸色便越是往深沉凝重,甚至还有一道血丝顺着唇角蜿蜒流下,显然是再度伤了内腑,“好心计,好手段,这一招攻心之计若是运用得宜,足以叫整个修真界分崩离析,背心离德……咳咳……”·“不是让你无需忧心了么”狐戾见势不妙,之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伤势似乎有朝更恶劣的方向发展的趋势,连忙再度伸手为顾长离输入真气,“这几年你的行事愈发诡秘难寻,天底下没几个人能真正寻得到踪迹,若是事情当真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就随我回青丘。
咱们隐姓埋名,给那些宵小之辈几辈子的时间他们也找不到青丘·”·“可那半年之期,白玉京又该何去何从”抬手拭去唇角处的血迹,顾长离喃喃默念了一句,容色憔悴神色忧虑。
“就是那个把你赶走,害得一群可恶修士天天追杀你的破烂地方,你还牵挂着它干嘛管它去死,只要你安然无恙,整个修真界的人死绝了我都无所谓。”
拧着眉头,狐戾恶声恶气地如是威胁道,“不要再胡思乱想,赶紧把伤势稳定下来,我们即日便启程去青丘·”·顾长离垂下眼帘,黑匝匝如同鸦翅般的卷翘睫毛轻飘飘地扇动着,一时间险些让狐戾看得失了神,直到得了对方淡淡的一句“嗯”的回复后,这才晕乎乎地离开洞府。
出了洞府,外头凉嗖嗖的冷风一吹,当即叫狐戾有些发烧的脑袋清醒不少·可是一想起日后顾长离若是长留青丘,自己与他朝夕相处的时间不知翻了几翻,还是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摸着后脑勺傻笑了半天。
宫廷侯爵·—————————————·“那只小狐狸对你确是真心实意,前往青丘倒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待到神识感知狐戾的确已经离开后,顾长离方才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青铜制的方形法器,白玉京宗主清虚的面容赫然印在上方,此时正捻着一缕胡须,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说道。
“师祖,这种时候还是莫要再说这些闲话了·”顾长离的表情有些无奈··“师祖没有开玩笑·”即使隔着显像并不清晰的传影仪,清虚也能察觉到顾长离此时气血两衰,憔悴不堪的身体状态,这些时日以来,深深的疲惫和愧疚之情让他的面容显得苍老了几十岁,“我有时真是后悔十五年前答应了让你离宗的要求……你是那个孩子唯一的弟子,最后的衣钵,他甚至在最后还托我庇护于你。
可是,这些年来师祖能做的却是一次次地看着你出外杀敌,重伤,痊愈,杀敌,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真担心哪天到了九泉之下,我会被玄清那小子追着打·”·“青丘的位置寄托于虚空之中,没有星址和星链,任凭造化通天都无法触碰它分毫,在那里徒孙你可以活得更加轻松自在,师祖也能安心。”
“执念未消,徒孙此生都无法活得自在·”顾长离终究还是在清虚满怀期待的目光中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那血妖王说的半年为限,宗门可有准备。”
“自然……联合一部分独秀城逃离的弟子,师门已经逐次将他们派往隐秘的洞府和秘境……”说到这里,清虚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牙疼似得抽了口气,“就是叶天那孩子,这几天上蹿下跳地厉害,在那次的伏击中,雪瑶几乎是死在他面前的,他暂时还过不了这道坎。
直嚷嚷着要潜去妖界杀了血妖王,怎么劝都劝不住·”·“直接把他敲晕了带走·”顾长离相当冷酷无情地回答,“金丹初期就想潜入妖界,做什么,去给那些妖魔送菜么”·清虚苦笑着微微颔首。
“因为血妖王的那条命令,修真界总会有卑鄙小人打算出卖你求得富贵,近来行事需多加小心,切勿暴露行迹·”·“自是省得·”·传影仪的作用时间至多只有一炷香,在这段简短的会晤即将结束时,清虚还是不免叹息一句,“徒孙你太像玄清那孩子,真好,也真不好。”
“我一点都不像他·”·顾长离盯着不久前刚刚黯淡下去的青铜台,眸色深深,不知在思忖着什么··内视体内状况,经络内腑还是那副伤痕累累要死不活的模样,顾长离并没有将多少精力放在此处,他全副的心神都放在气穴之处,那个眉目表情愈发清晰,显得栩栩如生,却只有巴掌大小婴孩模样的东西身上。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第101章 ·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心头盘绕回旋的念头再错乱纷杂,真正想要实施的前提还是早些修养好身体·顾长离耗费了足足一星期的时间,才将金丹上绽开的细小裂缝一一补全,直此才算真正免去了忽然猝亡的危险。
修复完最最致命的伤处后,他这才稍稍放慢了速度,专心运行真气修补破烂不堪的经络和内腑·因为伤处实在太多太杂,还有很多细小的暗伤,只能慢慢地水磨功夫,这项浩大的工程持续很长时间,直到一个月多后才勉强告一段落。
按说这时候顾长离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至少活动和动用术法不再困难,可以出去一探修真界的现状·然而他接下来的举动是更加集中精神,催动全身的真气沸腾,卷向日前方才愈合的金丹。
若是洞府里还有其他人存在,见到这个场景一定会为顾长离的疯狂感到不可思议··筑基之时,周身灵气化液,奔流不息;凝液成丹,乃入金丹之境;化丹结胎,本相暗藏,是为元婴。
顾长离此时分此刻的举动,分明就是在冲击金丹大后期最后一道门槛,通天之路上又一截新台阶——元婴境·金丹期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同样也代表着“修真”的最后阶段。
再往上的境界却是已经登堂入室,是可以接触到世界本源核心规则的崭新阶段··若是一个稍微有点天赋的人,从幼时便开始修行,一路上只要不是资源太缺乏,用筑基后数百年的日子去磨,金丹期并不算是天堑。
这也是绝大多数资质平庸但足够勤奋的常人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亦是其被公认为修真界中流砥柱的最大原因·可是再往上的数个境界,却非是天骄人杰不可行,不仅需要后天的努力拼搏,先天的天资悟性也举足轻重。
是以元婴境是判别天才最直观明显的标准,无论你如何天资纵横,才华横溢,亦或是做出了何等贡献·但凡无法到达这一境界,在所处的宗门或是家族里,就永远不会被纳入最高的统治核心。
而面对这样足以决定日后人生道路的境界晋升,谁都不会有丝毫松懈大意·毕竟若是一次晋升失败,虽说不至于至此再无机会,但是之后想要再度冲击,起码会散失十之八九的可能,没有人会拿前程和大道开玩笑。
从古至今,哪一个准备晋升元婴的修士不是费劲心思准备,阵法丹药缺一不可,有点势力的更是会请元婴甚至往上的修士在一旁护法……总之,一定会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确定自己的状况完美无缺后才会开始冲击。
像顾长离这般,不久前方才受了危及性命的重伤,眼下身体的状况还未恢复巅峰便急急忙忙地打算晋升·两手空空毫无准备,倒像是突发奇想便做出这个决定,恐怕天元大陆万年的修真历史上也没出现过几次这样的怪胎。
对于寻常修士会惊掉他们眼球的举措,于顾长离而言却是再稀松平常不过·他曾经得到一位分神真人毫无保留的丰厚馈赠,自身的体质也是千年难寻,被称为“遭天妒”的聚灵体,再加上十多年来昼夜不休,刀山火海里的拼杀……厚积薄发下他本就站在那扇大门的门口,咫尺之遥,所欠缺的仅是那么一点点玄妙不可言的感悟。
宫廷侯爵·而这最后一块拼图,也在与屠影的那一战中得到弥补·为了掐灭对方最后一缕逃生的希望,顾长离勉强催动了《阴符经》里记录的最简单,但也不是当时的自己能够催动的神通。
重创自己的同时,倒是因祸得福般让他窥见那扇门背后瑰丽万分的风景··那一瞬间沟通天地,推演万物始终的感觉相当短暂,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自己的记忆中,让顾长离受益无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再加上外界还有一个不明底细的血妖王虎视眈眈·自觉时候已到的顾长离在伤势愈合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冲击下一层境界,算是为接下来即将朝自己汹涌而来的阴云和纷争做好防范和后手。
——————————————·四个月后,白玉京,融天峰··“师弟,你还是不肯前往蜃楼秘境么”·已经长成为俊美成熟男子的李承机颇为无奈地站在升起重重禁制的炼器房外,再一次传音道。
“我门下的那几个小子不是早就去了,这么着急作甚”·像是被李承机颇有规律的催促声烦得不行,泛着淡淡危险红光的禁制消散后,庄严肃穆的炼器房门口缓缓走出一位满面灰尘,衣衫不整,显得十分落拓不羁的年轻男子。
“那你呢半年之期将至,你还真想留在这里直面血妖大军吗”饶是养气功夫如何高深,面对一脸惫懒,像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叶天时,李承机还是有点忍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管它什么君子风度,温文尔雅,直接把他拍晕了拖走了事。
“有何不可我还真想看看那个大放厥词说要抓小叶子的混蛋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吃了熊心豹子胆·”顺手抹掉自己之前操控炉火时不经意沾到脸上的飞灰,叶天的脸色阴郁了刹那,又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慵懒模样。
深吸一口气,李承机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小子吃软不吃硬,这小子吃软不吃硬……”后冷静下来,抬起头望向那位自从顾长离离开宗门之后便性情大变的师弟,表情显得有点沉痛,“雪瑶师妹已逝,长离师弟下落不明……当年情同手足的真传弟子,如今只剩你我二人,叶天,你真的要留在白玉京参与最后一战”·同门多年,李承机第一次直呼叶天的名讳,目光凝重表情严肃。
“是又如何,不是如何”揉了揉自己一团乱糟的头发,叶天满不在意地说道,似乎之前听到那两个熟悉又叫人心痛的名字时闪烁着的眼神只是错觉一般。
“不是最好,是的话……”李承机语气微顿,随后蓦然绽放一抹温润如玉的笑颜,“那师兄我自然不能落后,那一战,我亦会参与·”·叶天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和雪瑶师妹一直对我有怨·”融天峰上山风甚大,卷起李承机的一侧衣角不断翻飞,“恨我当年的不作为,怨我那时的落井下石。”
随着李承机的话语,叶天的双拳越攥越紧,最后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般一字一顿地开口,“为什么,那时候你没有为小叶子做任何解释为什么,你要自告奋勇加入追杀他的队伍甚至最后将他重伤”·“李承机你明明知道小叶子绝对不会是那种欺师灭祖的人,你明明知道事后必有隐情你图什么宗门的器重还是那些赏赐的宝物你告诉我啊”双目赤红的叶天语到最后,抬手似是想要一拳打去。
面对那个即将落到自己脸上的拳头,李承机没有丝毫动作,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眨,仿佛无动于衷·不过叶天的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落到实处,它擦着李承机的脸颊打在他背后的古树身上,然后深深嵌入了树干。
“滚,我不想再在融天峰看见你·”叶天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暴虐··在叶天一直以来都很简单分明的世界观,他觉得自己二十岁前的人生就像是以前街头说书先生口里的大英雄一般,一帆风顺有滋有味。
有严厉但不遗余力教导自己的师傅,拜入高高在上和谐友爱的宗门,认识了聪明好看的小叶子,还有情同手足的师兄师妹……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在一次简单的出门试炼后,全都变了模样。
小叶子被诬陷为杀了师傅的无耻小人,被宗门除名追杀;他们的大师兄作为带队一员,通天镜里分明地显现出他是如何把小叶子逼到绝境,险些将长离手刃于剑下··后来的十几年时间里,他和雪瑶师妹不遗余力地想要谈查出事情的真相,可是随后爆发的血妖动乱以及语焉不详的白玉京上层如同重重迷雾一般,让真相沉眠于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
到了最后,他甚至连雪瑶师妹都没有护住·仅仅晚了一步,便是咫尺天涯··自爆金丹,魂飞魄散··甚至连来生都没有了··风雪瑶陨落的那个晚上,叶天在后院里喝了一晚上的酒。
他没有动用任何真气,金丹期修为的高人,却硬生生地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最后抱着当初刻下他们四人影像的留影石嚎啕痛哭··第二天出战时,他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从回忆中抽身,叶天的目光落在李承机充满忧虑盯着他的面容上,心头忽然涌起重重的疲惫之意··“师弟……”李承机皱着眉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叶天干脆利落地打断。
“不用你留守宗门多管闲事,保住自己那条小命就好·”·冷冷地收回手,叶天表情漠然地回答道··“还有,不要再叫我师弟·”·“你不配。”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从青云之上缓缓落下,顾长离表情复杂地打量着融天峰上的两人——紧贴着树干站立的李承机,还有同前者距离极近,显得充满威慑和压迫感的叶天,心里暗自分析着目前的状况。
宫廷侯爵·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是异世界版的树咚么·十几年没见,大叶子和师兄居然成了一对眷侣,时光的威力果然无与伦比··第102章 ·“小叶子师弟”·顾长离的突然出现让叶天和李承机俱都猝不及防,一时间完全顾不上他那句颇为微妙的话语,面上全是错愕惊喜的表情,尤其以叶天为最。
“你怎么……”充满激动欢欣的话语还未说完,叶天蓦地眼神一厉,转身以手为刀猛地朝李承机的脖颈砍去··并不曾被顾长离的现身搅乱神智,李承机当即后退几步躲过叶天来势汹汹的一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师弟出现乃是天大的好事,你打我作甚”·对此,叶天也有自己的见解,“小叶子如今身份不同,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歹人正在打他的主意,我信不过你。”
李承机登时为之气结··另一边的顾长离也没成想自己仅是简单地露面便引得叶天李承机二人师兄弟反目,心头念转,想通其中的大概关隘后,朝他们微微一拱手,言道,“两位师兄在此稍候,待长离面见掌门后,再诉往事。”
“师兄”这个称谓方一出口,叶天的面色就为之一僵,他颇为怀疑地瞥向不远处正出神地仰望顾长离远去背影的李承机,犯起了嘀咕··以小叶子睚眦必报……不对,是豪气直爽的性格,想来是绝对不会同伤了自己的仇人虚与委蛇,惺惺作态。
方才那一声师兄唤得真挚恳切,完全不似作伪··难道说,当年的追杀其实另有隐情,李承机他不曾害了小叶子可是,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做出如此表现,更是连着自己和雪瑶师妹一同瞒了·叶天的心底翻江倒海,疑窦重生,同样在场的李承机也没比他的表现好上多少。
灵光内敛,目泛星月——李承机的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之前惊鸿一瞥所见的画面,双手紧握,甚至连掌心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元婴异像,这是货真价实的元婴异像,一般是出于初升境界,周身磅礴灵气控制不稳,真力外泄的缘故。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元婴真人,这在天元界漫长悠久的修真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甚至可以说闻所未闻,足以证明他这个小师弟的天资潜力当真冠盖古今,惊才绝艳··若是他日后能够真正成长起来……·美好的展望还未来得及蔓延,联想到如今危如累卵的局势,李承机的心便倏忽沉了下去。
活着的,还能成长的人才有资格称作天才,至于那些夭亡的,便是天赋如同太阳般光芒万丈又有何用,充其量只能算做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哀叹一阵唏嘘片刻,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从有些灰暗滞塞的思绪里抽身的李承机撞上叶天不经意间偷偷瞄来的打量目光,轻叹一口气,挂上那副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小师弟既然已经回来,当初的那件事也不好再瞒下去。”
“通天镜里显现的一切,都是假的”多年来的坚定认识一夕之间便被打破,饶是心智坚定如叶天也不免稍稍恍惚了刹那,“为什么”这句问题说出之后,他的思维也逐渐清晰起来,神色里表现出受伤的意味,“你,师傅,玄璃师叔,还有师祖,他们肯定都知道,通天镜是师傅的法宝,而正是玄璃师叔派你去追杀小叶子……为什么要瞒着我和师妹难道我就不是白玉京的真传,不是白玉京的一份子吗”·“告诉师弟你又能如何”面对叶天仿佛愤怒又仿佛迷茫的质问,李承机投向他的目光温和却又残酷,“那是小师弟他自己的选择,他不愿拖累宗门。
那样的敌人,便是当时叫你得知了真相,你所能做的顶多只有同他一起离开,然后——”·“变成小师弟的累赘·”·最后一句话正中靶心,直把叶天戳得脸色煞白,面容惨淡。
—————————————·是夜,月凉如水,天朗气清··一身黑衣的顾长离同着白袍蓝边的叶天李承机三人坐在融天峰最高处的一方桌案上,把酒畅谈。
“经年不见,久别重逢,只谈风月,不谈乱局·”·将身前的三盏白玉酒杯一一斟满,然后示意对面二人取过,顾长离这才扬唇笑道··满腹的问题被顾长离如是一说,尽数堵在了喉咙口,叶天方才张开的嘴巴又合了上去,视线一转,落在那身与他们截然不同的黑色劲装上,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我觉得小叶子还是穿白玉京的服饰比较好看。”
场面顿时微冷··心急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话,叶天懊恼万分,还不待他转移话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的顾长离蓦然一笑,当真是惊鸿过影般,照亮整片暗蓝的天幕。
叶天险些没握住手中的杯盏··只听得顾长离一声嗤笑,语音轻快表情狡黠,“人好看,披着麻袋都烨然有神,大叶子你是不是在嘲讽我这几年越长越丑了”·三人无语半晌,面面相觑。
随后,笑声乍起,声震四野,一时不知惊飞多少夜鸟··“若是小叶子你算丑的话,这天底下可就再也没有美人一词·”朗声大笑中,叶天也灌了一杯酒水,砸吧砸吧嘴,甚是回味的模样。
“好酒,好酒啊”·“虽不中亦不远矣·”故作严肃地捏着下巴那里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李承机憋了几息,终于还是忍不住喜笑颜开。
“你这酒桶子,这可是我从师祖那好容易敲来的上品仙酿,给我老实点·”一巴掌拍落叶天暗戳戳摸向酒壶的魔爪,顾长离笑骂··“不问自取是为窃~”李承机在一旁摇头晃脑地帮腔。
馋味上来却又得不到满足,叶天口中怪叫一声,径自站起身扑向酒壶·奈何以顾长离如今的修为,十个叶天捆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轻飘飘地一记推手,就叫他咕噜噜地滚出半米远。
宫廷侯爵·一时间融天峰上鸡飞狗跳,不是叶天屡败屡战地上前挑衅,就是顾长离信手把他丢到一旁,更别提还有李承机这个看上去道貌岸然,实则在背地里一直撺掇叶天找揍的焉儿坏家伙。
笑声,骂声,拳脚功夫声……让这座沉默安静了十数年光阴的山峰再度充满了有了点活人生气··酒至半酣,叶天稍稍捋了捋之前玩闹般的过招中散乱的发髻,宛如阳光般炽热明媚的笑意逐渐收敛,不知是怀念还是怅惋地说道,“十多年了,今天是这十多年来我最高兴的一天……要是雪瑶师妹还在,肯定又要皱着眉头说我们放肆胡闹了。”
“那个小妮子……”席地而坐,露出小半个白皙精壮胸膛的顾长离摇了摇头,“走得太早,走得太早·”·将那小半壶叶天半天争夺无果的仙酿尽皆倾于地面,顾长离阖上双眸,“黄泉路冷,小师妹喝杯热酒暖暖身。”
李承机和叶天两人的眼眶全都有些发红·他们都清楚灵体自爆,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却没有一个人不知趣地开口提出·因为顾长离必然也知晓其中缘由。
那又何须点明··仙酿既罢,叶天的炼器房里却也藏了不少虽不及但也是上佳的酒液··酒入愁肠催人醉··没有特地运行真气解酒的三人再把叶天数年来的存货一扫而空后全都满面潮红,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紧接着便是噗通一声,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小半个时辰之后,倒在最外侧的顾长离忽然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站起身,一张脸上白白净净,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酒醉的昏沉··“小师弟这番来找师祖,又是为了何事”·身后传来的声音让顾长离的身体一顿。
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李承机神色复杂地瞥了眼躺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叶天,“神仙醉的药方还是我修复的,它的味道即使再淡,我也能很快分出·”·“师兄厉害。”
刚刚打算下药弄翻两位师兄的顾长离毫无诚意地夸奖道··“十四年前,小师弟你去寻了师祖,然后师兄帮你顶了十四年贪慕虚名戕害同门的锅,”李承机的笑容泛苦,目光却是坚定,“这一次,师兄还能帮你什么”·“师兄还愿助我”眨了眨眼,顾长离的语气有些犹豫。
“因为我是你们的师兄啊,”垂眸一笑,李承机的语气清浅,话中之意却重如泰山,“你,叶天,还有雪瑶师妹,都是我的责任·”·“倒无需上次那么麻烦,”既然李承机这般说了,顾长离也没必要矫情,“看好大叶子,到时候别让他乱跑。”
在顾长离即将离开融天峰时,李承机最后的话语经由夜晚时分的凉风一道传入他的耳中··“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师妹,别让我再少一个师弟·”·“万事珍重。”
第103章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方一至青丘都城的街头,顾长离便不由一怔·不仅是因为眼前瑰丽华美至极的画面,更因为其带来的深深熟悉感。
正值妙龄的少男少女,手中持着形态不一,但大都十分精致的灯盏,三三两两地穿梭于街头巷尾,流落一地欢声笑语··天元大陆是没有元宵这个节日的,这样花灯满目,繁光缀天的场景顾长离已经许久没有见过。
就在他身侧不远站着的狐戾注意到前者表情怔忪,似乎有点吃惊的模样,心中不免有点自得·苦巴巴地守在洞府外只为与归来的顾长离一见的等待也全都有了回报,他的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像是在邀功般说道,“这是青丘特有的节日,名为青冥。”
“清明”闻言,顾长离眉头一挑,两个世界节日名目的巨大差异让他只觉啼笑皆非··“对·”狐戾没有注意到顾长离极短暂的表情变化,依旧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是数千年前,青丘族的一位大能,他和自己日后相伴一生的爱侣初见,便是由于一盏叫做‘青冥’的灯形法宝,算是不打不相识。
后来他们夫妻二人双双飞升离去,族内为了纪念这一段往事,便以那个法宝为名设了这个节日·”·他一边说着,一边领着顾长离往密匝匝人群汇聚的地方走去。
就在途中,有一白衣公子和粉衣姑娘偶然擦肩而过,分明是素不相识的模样,可是他们手上的灯笼却像是莫名受了牵绊,朝着对方的位置微微倾斜··注意到这个情况的路人纷纷驻足,脸上露出又是欣羡又是愉快的笑容,甚至还有几人开始起哄。
“怎么回事”·对于这个节日还是一知半解的顾长离脸上写满疑惑,目光落在被围在人群中,两颊俱都艳若云霞的二人身上,扭头向狐戾发问。
然后他很快发现就连这货的眼里也写满了羡慕嫉妒恨的情绪··被顾长离的问题唤回理智的他再度往那两盏灯笼上流连片刻,方才开口,“青冥节这日,街头巷尾都会有卖灯笼法器的小贩,说是法器,其实和凡间用的花灯也没有多大区别,只是点燃后会有几率被另一盏灯笼吸引,引导手持灯笼的二人见面,这样的灯笼被称为“灵引”……只是买到灵引灯笼的可能性低得很,经常一年里都只有寥寥几例。
传说这样的两人若是结为伴侣,便会受到天眷,能够白首偕老·”语罢,他又忍不住低声抱怨一句,“本来几率就低,现在又被人买走一对,真真可气·”·听得他最后一句嘟囔,顾长离眼底划过几丝明悟的神色,再一看四周虽说灯笼没有互相牵引,但亦有攀谈接近的男女,更是对这所谓的青冥节有了了解——这就是异界版的情人节,留给那些情窦初开的男男女女寻觅爱侣,互诉衷情。
至于那“天眷”之名,不过是个天大的噱头,用来营销倒是个不错的广告词··他似笑非笑地斜睨狐戾一眼,而本就有所心虚的狐戾被他这么一瞄,更加尴尬,只能天南地北地眼神乱飘,最后转移话题地一指,“你看,那里有几个卖灯笼的。”
宫廷侯爵·不置可否地跟着就差没小跑起来的狐戾走了几步路,顾长离在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那里买了一个白兔模样的花灯,顺便赚来几句“小哥长得真是俊,今年定能抱得美人归”的称赞。
至于狐戾,他以分散开来买到灵引的可能性更高,早就去了另一家中年男子那里··顾长离在花灯摊子上久等狐戾不至,更兼周遭摩肩擦踵,人流纷杂,自然生起些许不耐。
想着狐戾自然有找寻他的手段,心念一动便不着痕迹地排开人群,打算去个僻静的地段落脚··结果还没走出几步路,他就觉得手中的白兔花灯微微一沉,像是有种无形的力量指引他前往哪处地点。
不是说灵引灯笼少见得很么·心中一哂,顾长离倒也想去见见自己的“天眷”之人究竟是谁,权做场机缘巧合的邂逅,放松手上的力道,循着那道愈发明显的力道信步前行。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穿梭人群的过程中,因为那副出挑至极的面容,不时有漂亮娇俏的少女朝顾长离搭话,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天上璀璨的星光·对此,顾长离只能一提手上那不规矩的灯笼表示无奈,而那些姑娘也仅是遗憾片刻,跟着便洒脱地再去找寻自己的心慕佳侣。
到了··在灵引灯的牵引之力达到最高峰时,顾长离福至心灵地抬头一望……然后,他脸上浅淡温和的笑意便一点点地僵硬,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不远处的溪畔,有一个男子手持狐狸花灯,附近还有一个女子手持莲花灯,俱都勾动着自己手上灯笼前行,好像它们全是自己的“灵引”一般。
但是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狐戾之前还信誓旦旦地与他保证,每一个灵引灯笼,只有独一无二的配对,取得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味。
眼下的这副场景,明摆着就是有人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再一看不远处拿着狐狸灯,可怜巴巴站着,脸都快绿了的狐戾,顾长离顿时心知肚明··最后这场闹剧还是狐戾暗自传音给那位无辜躺枪的青丘妹纸,花了大价钱买下她手中与顾长离一对的花灯后才算了结。
原本想好的浪漫无比,仿若天成的计划从最开始便收到了滑铁卢,溃败地一塌糊涂,狐戾整只狐都不大好了,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信步由缰,不知往何处去的顾长离身后,自怨自艾。
尤其是长离从方才开始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这就不免让心里发虚的狐戾更加不安··暗暗唾弃了一番出了这个馊主意的老爹,狐戾偷眼瞄了瞄身子笔挺,脚步坚定的少年郎背影,脸上发烧,声如蚊呐,“我一早便叫人盯着那个摊子,看清楚你买了哪个灯笼。”
“嗯·”顾长离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更加心慌的狐戾继续断断续续地解释,“然后我早就联系了一位专门制作灵引灯的匠人,叫他准备好那个摊子上所有花灯的配对灵引灯。”
“……”·“接着许久不现身,你一定会心生不耐离开·我再于这情人岸守着,等被灵引灯牵引的你出现……凡间不是有句话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么,到时候说不定你一感动,就会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狐戾还是不免扼腕,“谁知道,长离你选好的这个灯笼,居然,居然早有了另一个配套的灵引灯……”·天知道在顾长离没出现时,他听见那个青丘狐妹子高兴地和同伴说自己好像感受到另一盏灵引灯时,还替小姑娘高兴了一下,也算自己见证了一段姻缘。
结果,便产生了开天辟地头一回出现的“第三者”灵引灯——想起来还是恨不得找堵墙去撞一撞··这倒霉孩子··对于这一连串的闹剧,顾长离也只能摇头暗叹狐戾的运气当真是背。
要说这剧本也是大手笔,没有那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纰漏的话,还是能蒙得几个不晓世事的小姑娘晕头转脑,可不像是这只呆头呆脑的狐狸能想出来的招·应该是背后有人指点。
这样想着,再一瞅那个背景颜色越发灰暗,整个一大写的生无可恋,恨不得钻进洞里去的家伙,顾长离不免为之失笑·他停下脚步,在失魂落魄的对方即将撞到自己背上的时候,抬手朝着不远处人群密集的一个渡口指了指,“那里是在做甚”·一看长离还愿意和他说话,说明他并没有太生自己的气,狐戾登时抖擞精神,顺着他的手指远眺,看得清楚后便露出了然的表情,“那里在放河灯。”
又是熟悉地不得了的一件事物,顾长离有些疑心青丘里是不是有过穿越者前辈··“长离要是感兴趣的话就去看看罢·”觉察出顾长离有些异样的模样,想来是因为好奇。
狐戾立刻建议道,“在河灯上面写下自己希望达成的愿望,然后在渡口放下,顺着河岸随波逐流,下一个渡口会有专门的人来捞河灯,能够顺利到达的河灯,上面书写的愿望就会达成——虽然知道这只是种美好的希冀,但是每年的这项活动还是兴盛地很。”
“只要随便一个避水咒不就能保证河灯顺利到达么”顾长离有些不解··“惯例是不准使用术法的,全凭天意·”说到这时狐戾的表情很有些微妙,显然是想到自己之前堪称作弊的手段。
难得发了善心的顾长离不打算再去戳他的伤疤,朝着河灯的摊子招了招手,同时扔下两枚下品灵石,便有两盏挂着红色纸条,小船模样的河灯朝他飘了过来·他顺手扔了一个给狐戾。
接过河灯的狐戾从储物囊里取出一根软毫毛笔,思忖少顷后,正要在红纸上写下【愿与爱侣互鉴真心,恩爱不离】几字,却不知为何忽然手上一顿·柔软和煦的目光在身前一脸严肃,一字一划小心翼翼在纸条上落笔的顾长离身上流转片刻,反倒生起另一道念头。
这一次狐戾连思考都不再有,落笔疾书,一气呵成··【惟愿长离得天眷顾,平安喜乐,心想事成,顺遂一生】·写完,真气一卷便将纸条上的墨迹阴干,旋即将其卷起。
顾长离的动作比他快了些许,此时顺口问了狐戾一句,“写了什么”·宫廷侯爵·“秘密·”狐戾得意洋洋地眨眨眼,“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幼稚”白了他一眼,顾长离如是总结··“不然长离你同我说道说道”被评价为“幼稚”的狐戾不服气。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将河灯顺水放下后,顾长离转身语重心长地叮嘱着··狐戾:“………”·这条小河的水流并不湍急,狐戾和顾长离在下游等了一阵才见着浩浩荡荡的河灯部队,将水面映照得通红一片,煞是艳美。
最后由捞河灯的人清点半天,倒是找着了顾长离的,却不见狐戾的踪影,想来应该是在半路沉了··这件事又让狐戾郁闷了好半天,直到顾长离实在没眼见堂堂一个青丘少主为了这么点事颓废成这样子,提出要请他吃点宵夜后这才满血复活。
那副激动的模样让顾长离不免疑心,青丘是不是克扣了他的伙食··找了处地方偏僻,人数不多,甚是幽静的小摊子,顾长离点了两碗酒酿丸子··耐心等待之时,被狐戾那一脸傻笑的表情辣了眼睛的顾长离咳嗽一声,蹙眉说道,“醒神。”
“我一直都很清醒·”被顾长离提醒后,狐戾伸手敲了敲桌子,忍了又忍,还是不免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只是太高兴了·”·“如果长离能够一直这样对我,那就太好了。”
“天天请你吃饭”·“………”·险些没被顾长离的回答呛到的狐戾踌躇半晌,这才缓缓说道,“你今天能答应和我来青丘,我很高兴。”
“若是在以前,你一定会和我说,要修炼,要杀敌,要各方各地的情报,绝对不会把时间放在这样‘无聊无意义’的琐事之上·”·“你就像是一张时时刻刻绷紧,准备着杀妖屠敌的劲弓,把自己当成了无血无肉的武器。
但是,弓弦绷得太久会断掉,人不休息总会垮掉·”·“不要再一个人承担一切了·即使你不愿意接受我,朋友之间也可以彼此交付后背,让我帮你。”
狐戾将将顾长离放在桌上的右手攥在掌心,后者的手比他的小上一些,触手生温,如同玉石般细腻温润··灯暗光芒,人静荒凉,角品南楼,月下西巷··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安静地坐在身旁的木椅之上,垂眸敛目,狐戾甚至能看到那不断扑闪,仿佛勾动着自己心窍的眼睫。
他把心一横,阖上双目,俯下身不管不顾地贴近顾长离的面容··然后,他便撞到一个硬邦邦,冷冰冰,毫无温度的东西··“等急了”·歪了歪头,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他的束缚的顾长离满是怜悯地将手中拿着的那碗酒酿丸子递到狐戾眼皮底下,“你就差没扑上来了。”
“……”谁要扑上来吃这玩意儿,我想吃的是你啊·一到紧要关头就从心(怂)的狐戾还没胆子把心里话说出来。
之前那个类似强吻的动作就已经把他攒了许久的胆气消耗一空,接下来能做的只有默默地,没滋没味吃着还冒着热气的丸子,味同嚼蜡··顾长离在桌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沉沉地不知在思考什么。
内心哭唧唧地化悲愤为食欲的狐戾耳畔忽然传来对面人如同叹息般的轻语,“小狐狸,留在青丘,别再来找我啦·”·“再来找我,会死的·”·似曾相识的话语让他蓦地睁大眼,刚想要抬头说些什么,却只觉一阵恍惚,眼皮似乎也愈发沉重起来。
”·在陷入无边黑暗之前,他唯一所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伸长失去了力道的右手拼命想要拽住那个人的衣袖,阻止他离开的脚步。
他没有成功··微微后退一步便躲开狐戾手掌的顾长离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一处乍看空无一人的地点,“接下来几日还请前辈看好狐戾,莫要叫他乱跑·”·那一处的空气渐渐扭曲,于顾长离面前现出身形的狐谓神色复杂,“那个傻小子是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你可以留在青丘,至少这里现在还很安全·”·“我知道·”·“不到三十岁的元婴高人,旷古烁今,前途无量。”
“我知道·”·“既然你已经如此坚定,为何临行前还要……”·裹杂着些许希望的绝望,比纯粹的绝望还要催折人心。
这一次,顾长离沉默了很久··“算是一次告别吧,对他们,也对我自己·”·“再见·”·等到顾长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耳畔不时传来街道上言笑晏晏的欢乐动静,更显得这个荒僻的地境人影凄凉。
狐谓戳了戳自家傻儿子即使昏迷了却紧皱着的,写满忧虑惶恐的眉头,长叹一声,“臭小子你的眼光真好,也真不好·”·“谁叫你喜欢的人是个石头心肠,老爹这次帮不了你啦。”
第104章 ·顾长离曾经设想过很多他与血妖王的真实初见会是如何模样·想来应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动辄出手夺人性命,杀得昏天黑地,不死不休。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眼下这般状况··因为数量有限而极为珍贵的寒月石被作为铺地的地砖蔓延一路,午后温和的阳光透过装帧华贵精美的雕花木窗透进偌大的厅堂,落在闪着盈白光芒的纱帘上。
大厅的中央摆着张放满珍馐佳酿的木桌,用的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保养精良,散发着油亮的光泽··桌上摆着的餐盘俱是由寸尺寸金的冰髓玉打磨而成,传说它能够最大程度地保存食物的鲜香——可是由于没有一个脑袋正常的修真者会暴殄天物地仅仅拿这种天地奇珍做成单纯的容器,是以这个传言一直都没被证实。
宫廷侯爵·“小友请坐·”端坐在首席的血妖王顶着的是和覆灭独秀城那一日现身时截然不同,但同样十分俊秀清逸的年轻面容,他指了指面前的一张座椅,邀请道。
不知为何,他如今的这副外表总是让顾长离觉得莫名眼熟,像是在很久之前曾经见过般··“自古以来可没有让客人站着吃饭的主人·”血妖王如是笑道。
既然对方已经如是说了,顾长离自然不会同他客气,拉开椅子施施然坐下,不闪不避地直视这位以一己之力搅动两界风月的大人物,“自古以来也少有硬逼着客人登门的主人家。”
“呵·”闻言,血妖王淡淡一笑,伸出手端起身前的玉杯抿了一口酒水,那酒水以血妖界特有的一种果实为主原料,酿成后的颜色是深深的,宛如鲜血般的艳红,沾在他削薄苍白的嘴唇上,倍增妖异。
“小友莫要污我,那些障眼法瞒骗一下愚民也就罢了,本座可不相信你是如此简单就会落网被擒的人物,除非是你本就心甘情愿自投罗网·”·“谁知道呢”径自用筷子夹了片色碧如玉石的笋片放入口中,顾长离的眉头不禁一扬,为那磅礴纯净的灵气,也为那难得的甘甜爽脆口味。
眼见顾长离脸上的动容神色,血妖王的嘴角自得地扬了扬,旋即选择了同一道菜肴,仪态优雅从容,落落大方·若不看四下里恭敬肃立的,面目狰狞的诸多血妖护卫,活脱脱就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毫无威慑之力。
谁又能想到便是眼前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年轻男子,一统整个血妖界,掀起了两界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乱··就是在这个时候,看清对方有条不紊进餐动作的顾长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盘亘在心头的莫名熟络感究竟源于何处。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在很久很久,远在他还是一个稚龄孩童之时,便已经见过这位“血妖王”··或者说,当时的他还有着另一个名字。
管毅··十多年前,在顾长离前往青岩镇打算拜入白玉京的路途中偶然救下的,正值中二时期,打算翘家闯荡江湖的富家子弟·他在那次考核开始前便莫名失踪,之后再也不见踪迹。
对此有所挂怀的顾长离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曾经暗中调查过,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然而如今,现实却告诉他——这位癸违许久不见,并不算友人,顶多只能算是故人的家伙,正是一统整个血妖界,给天元大陆带来无数杀戮和死亡的罪魁祸首。
世事无常,不外如是··这就是血妖王的真实身份么还是另一重伪装·顾长离紧皱眉头,心头还是感觉到几分怪异·即使眼下已经知晓了血妖王的身份,可再回忆那时管毅的表现得却还是天衣无缝,没有一丝半毫的违和感。
如果说这也是一种演技的话,那么顾长离只能表示自叹不如,甘拜下风——他下意识地感觉到,这背后定然还有隐情··“怎么不动筷子了饭菜不合口味”·“管毅”的声音不期而至,打乱了顾长离愈发纷杂的思绪。
他索性不再做那些无聊的臆测,直截了当地开口,“既然已经答应了血妖王的‘宴请’,身为宾客总该总该知晓主人家的称谓,我是该叫你刽子手,还是……管毅”·慢条斯理饮酒吃食的动作一顿,血妖王眉眼弯弯,像是很高兴的模样,温声言道,“原来小友还记得这副面孔。”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四周里明面可见与背地里潜藏的血妖便循着他的动作一一退下,整个宫殿里只剩下他和顾长离二人相对而坐,一时之间针落可闻··他的话里明显意有所指,还不待顾长离思忖,后者的眼睛便因为随后发生的事情猛地睁大,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之情。
血妖王竖起一根手指,上方的空气便随之扭曲,映照出明显属于另一处地方的画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安详的赤裸身躯被放置在半透明的冰棺之中,起码有成百上千具,错落地放置在空旷的洞穴里。
乍眼看去,像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坟场,触目惊心··这样的场景虽然骇人了些,却还不至于让顾长离惊诧成这样·最最关键的是,他相当清楚地在这尸群之中,见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当年一同参加白玉京的考核,言行举止无懈可击却依然让他感到怪异的青年书生柳子智,以及出现在狐女记忆中,那个让她不惜背叛整个青丘也要实现他野心的情郎——同样也是灭了自己如今这副身体全族的罪魁祸首。
顾长离的心底蓦然生出一个可怕,但是可能性极高的念头··“这都是本座曾经使用过的身体·”似乎也被自己展现出来的画面所触动,血妖王唏嘘片刻后,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不过,眼下还是这具身体最合我的心意。”
“夺舍”顾长离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顾名思义,这二字指的是外来的修士神魂强占他人原本的躯体,并夺取控制权,是相当恶毒和危险的一种法术,在修真界里被明令禁止。
一般来说,能够夺舍一次两次便已经是相当难得——毕竟这样的术法很容易遭天谴损阴德——成功率极低·至于成百上千次,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不不不·”像是被冒犯一般,有些生气地皱紧眉头,血妖王不满地说道,“本座怎会使用那种低端又粗暴的低级法术·”说罢,他有些出神地仰起头,目光毫无焦距地凝在一点,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本座用了千年的时光踏遍天元大陆每一片土地·数百年前曾经在极西遇见一群红头发绿眼睛的土著,他们之中有些被称为‘哲人’的神叨叨家伙,提出了很多似是而非却也有些趣味的话题。
其中最讨我欢喜的就是‘特修斯之船’·”·“小友我问你,”血妖王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漆黑一片,不透半点光芒,像是一汪无底的深潭,“一艘因为不断地维修和更换部件而可以在海上航行百年的船只,一直到它原本的部件全部被替换完的时候,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么还是它已经变成另一条崭新的船只”·宫廷侯爵·在血妖王说到后半截的具体理论后,顾长离很快就了解了他的暗指。
“就比如说这个孩子·”细细地从眼角眉梢一直蔓延婆娑到唇角处流连,血妖王仿佛在把玩着一个物件般摆弄着自己如今的面容,“这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的降生,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的。”
“谁让这孩子有一个天资绝顶却又不幸由于水火双灵根而体弱多病的小舅舅·魏氏毕竟是一方大族,他们的家主花了大价钱请来一个精通周易的修士,算得逆转魏氏百年难得一遇天才夭亡命运的关键就落在他女儿的第一个孩子上。
如果当年那个魏家小姐没有同情郎私奔的话,他的家族说不定还不会那么肆无忌惮地出手·可是一个败坏了家族名誉的,被逐出家谱的女子,哪里算是女儿呢”·“像是圈养牲畜般,魏家在这孩子还没诞生的时候便已经在附近埋下无数的钉子,他本来应该在自己出生的那一日就作为自己舅舅的‘良药’死去。
不过,谁让当年的那个修士还留下一句‘十五药成’的建议,所以,他又多了十五年的寿命·”·“可是在这十五年间,也不知是哪个地方出了缺漏,他的母亲居然在他十五岁生辰将至前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来的故事自然乏善可陈地很。”
“傻小子自以为摆脱家庭束缚的出走,其实是他父母一手安排的·而在他还没有走出几里地,幻想着日后纵马驰骋,快意江湖的时候,自己的父母亲族,全部被暴怒的魏家伏兵屠戮一空,血流成河。”
说到这里,血妖王似是回味般地舔了舔自己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当时那孩子知道一切真相,尤其是自己父母死讯时的表情,真是太美味了·”·“那样痛苦,绝望,仇恨,扭曲的嚎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血妖王双手交握地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宛如一场无声的祭奠,“原本混沌不明的灵魂在那个刹那绽放出的光芒,耀眼璀璨极了。”
“接下来,把告诉他真相的本座视为救赎的孩子,毫不设防地接受我传授给他的一切,原本的人格,记忆,认知被一点点改造,磨灭……直到,”打了个响指,发出一道清脆的声音,血妖王的话语里充满了自得和骄傲,“崭新的,属于本座的人格将那个孩子的灵魂覆盖,一艘新的特修斯船诞生,完美的容器~~”·“没有任何夺舍的后遗症,也不会被任何的侦测手段探知,从本座的记忆和人格在那孩子身上生根发芽的时候,原本的那个‘管毅’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接替他身体的人,是我。”
“你到底什么怪物”顾长离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却还是压抑不住语气里的颤抖·“这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够使用的手段……也没有哪种血妖可以如此轻易地操控人心。”
“啊啦,暴露了吗”漫不经心地捂住嘴,做出一副吃惊模样的血妖王眼波流转,压低声线,用一种低柔魅惑的声音轻声细语地说道,“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地掌控人心”·“因为本座便是从人心中诞生,又被生生抛弃割舍的情绪集合。”
“或许,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你可以称呼我为‘心魔’·”·“当然,我更希望小友能够叫我影,我比较喜欢这个名字,毕竟这是本座自己取的。”
血妖王……亦或是影摊手一笑,从容而自信,“本座可是把压箱底的秘密都放在小友面前展现给你,毫无保留·现在,也该轮到小友做出决定了。”
像是从棉絮当中露出锋利的剑刃,又或是一直披着羊皮的恶狼显露出狰狞的獠牙,那双暗沉漆黑的眼眸中充斥着高高在上的冰冷和威严,仿佛神佛从云端之上俯瞰蝼蚁。
“你可以选择,臣服,或者,死亡·”·沉默半晌后,顾长离这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这位心魔大人,你看啊,在下要是臣服了,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人女干”,要被唾骂一辈子,遗臭万年的,总要给我点好处才能让人给你卖命不是”·“哦”影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说道,“你想要什么”·“我能以血妖王的名义让一切血妖跪下亲吻你的脚尖,让你在这里横着走路;当然,看惯了天元大陆风光的你也许瞧不上这贫瘠的血妖界,那待我攻陷那片大陆,便派你成为人族之王,倾一界之力为你造势,成神。”
“青丘不是有只小狐狸和你有牵扯么,你要是喜欢那里的颜色,之后把那片地域归你掌管也好,毕竟小友你的仪容,也许只有那里才有勉强配得上的·”·“你可以成为这片大陆的副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的未来注定一路平坦,你的人生必将光芒万丈。”
“这样的好处如何”·“哦——真厉害”毫无诚意地啪啪鼓了两下掌,顾长离的脸色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抱歉啊这位大人,本人胸无大志,庸人一个,人族之王一界副君这样的大目标从来就没想过·您只要答应我几个微不足道的条件,我立刻头也不回地奔向你您的怀抱,做您麾下最最忠心的一条狗,指哪打哪,不疼不要钱。”
顾长离嬉皮笑脸,仿佛谄媚万分地口花花着,那一双眼眸却如同燃烧着熊熊的火光··“我想让害死顾家村一百三十二口性命的凶手曝尸荒野,遭风吹日晒雨淋,被畜生昆虫叼咬啃噬,死后不入轮回。”
·“我想把害死师傅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受刀砍火焚雷劈之刑,忏悔自己的罪过后堕入阿鼻地狱,受万载苦楚·”·“我想要害死师妹的元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清醒着尝遍世间酷刑后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血妖王大人,这几个简单的小要求可比你之前画的那张大饼容易许多,先帮在下实现了如何”·宫廷侯爵·第105章 ·随着顾长离每提出一个条件,血妖王脸上的笑意便少了几成,直至最后最后完全消失,面无表情的俊美面容让人无端心底发寒,“本座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不知何时,窗外明媚耀眼的日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阴沉灰暗,乌云密布的漆黑天幕,像是这方天地都因此震怒一般··“真是了不起啊,血妖王,或者说影。”
顾长离端坐在木椅之上,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对方,“说是直觉也罢,推断也罢,我能感觉到,你先前的那些允诺的确出自真心·如果投靠你的话,地位权势声名,一切都唾手可得。
可是,你怎么敢,怎么敢——”·他忽然笑出了声,之后说出来话语清浅得恍如一阵微风,“在许诺赏赐一个人一切荣誉前,先夺走他的一切”·“家人,师傅,同门,平静的生活……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因为一个人消失毁灭了,”摇了摇头,顾长离站起身,不屑又怜悯地看着高居首座,威严不可一世的血妖王,“而现在,那个刽子手朝你伸出手,殷勤地招呼着‘速速来投,必有重酬’,你会自以为得了天大的好处,屁颠屁颠地冲上前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聪明人,但是你一定是个蠢货。”
影安然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脸上再度挂起弧度完美得并不真实的微笑,一点都不曾为顾长离的讥讽而恼怒,倒像是一位经过时光磨炼的温厚长者在凝视不懂事的后辈,目光和煦。
倒是原本已经打算离席的顾长离蓦地止住脚步,表情阴晴不定地打量着四周的场景··就在他说完话的一瞬间,周遭的场景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由先前金碧辉煌华美奢侈的宫殿变成漆黑一片,阴影幢幢之中不知有多少鬼祟在蠢蠢欲动的可怕空间,唯有顾长离和血妖王所处的地方还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这样的转变悄无声息,迅速至极,便是以顾长离的感知都没有觉察到任何怪异之处,这或许才算最叫人感到恐惧的地方··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顾长离干笑着开口,“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您是何等睿智之人,又何必同我这等小人物多加计较”·“你认为在我面前说这些谎话会有作用么小友,不要让我小看你。”
影叹息一声,顺手从四周黑雾里抓取几下,有一个隐约的人影便从他掌心中成型·顺手将之抛到地上,那个原本只有食指长短的人影在落下的过程中不断长高变大,到了最后完全变成了正常人的外形,还是个身材曼妙,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就是神情太过冰冷了些。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在这个女子出现的时候,顾长离的脸色终于有了剧烈的变化·如果说之前他的种种情绪还能处于理智的掌控之下,如今却是隐约已经有了失控的苗头。
“小师兄”美丽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看清眼前的场景后,特别是在见到顾长离之后,当即明眸生辉,有些惊醒地唤道··顾长离一时失语,嗫嚅着嘴唇,什么话都无法吐露。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算理智在告诉他这是圈套,陷阱,是引诱他堕入深渊的饵料,但是心底最敏感脆弱的那条弦却在不断波动颤抖··这个在最危险的境况中莫名出现的漂亮女子,是他才二十一岁便在壮烈的战斗中逝去,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的小师妹,白玉京这一代亲传弟子中走的最早的姑娘。
“本座知道你在怨恨,憎恶我让你失却了一些珍宝·”·“虽然你提出的那些要求本座无法达成,但是我能让那些失去的,全都回到你身边·”·血妖王轻笑着,屈着手指清点,“你的师傅师妹,还有父母,这不就是小友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么”·“身为心魔,本座能够完美地复刻模拟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人格,制造出与原来毫无差别的样貌肉体,他们会拥有与完美无缺的记忆,一如既往的情感——就好像重新拥有了生命,可以继续沐浴阳光,继续探索大道。
小友既然责怪我夺走了他们的性命,本座便还你一条,这样的诚意是否足够”·同风雪瑶长得一般无二的女子像是察觉到此时气氛的不同寻常,她很快走向顾长离,在他的身旁站定,满脸戒备地与他一起死死盯着血妖王不放,“小师兄,这里究竟是何处,那男子又是何人”一边说着,一边做出攻击的架势,“可疑得很,要不要先把他拿下”·“………”顾长离的拳头愈发捏紧,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剧烈而绵延的疼痛。
“小友不说话,看来还是不太满意,那,再找个人来,”捏着下巴踌躇半晌,血妖王扬唇笑道,“不若,你的师傅如何·听说那个小家伙临死前还为你渡了功,啧啧,真是感天动地……”·“住手。”
在顾长离颤抖着声音说话时,他的右手方才从自己身侧女子的胸口上方离开·一抹剑锋的危险光亮闪过,“风雪瑶”的衣襟很快便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打湿染红。
正中心脉,药石无灵··“对不起……对不起……”·将目光中充满惊愕和不解的女子揽入怀中,顾长离的眼眶泛红,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后背,“都怪长离没用,便连师妹死后都安宁都守护不住。”
“没事的·”感受到怀中人轻柔的摇头动作,他不由地加重了手上拥抱的力度·出现了不到一炷香便被自己夺去性命的女子抬起头眷恋又欢喜地看他,眼底的冰冷漠然尽散,真切地微笑着,“能够再见长离师兄一眼,雪瑶很幸福。”
“你疯了不成”原本正在凝聚玄清人形的血妖王怒目圆睁,似是完全无法理解顾长离疯狂的举动,“你杀了自己的师妹”·在怀中女子彻底断了呼吸后,顾长离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地上,细细地替对方整理了有些凌乱的服饰和发髻。
听到血妖王充满恼怒和指责的话语时,他摇了摇头··宫廷侯爵·“我的师妹早在数月前便已经辞世·”·“你又何必自欺欺人·”血妖王有些失望地望向顾长离,“她就是你的师妹。”
“也许你并不清楚她的死法·”在亲手杀死和风雪瑶一副模样的女子时有些湿润发红的双眼恢复了平静,波澜不惊,却又像是风雨降临前的宁静大海般,孕育着毁天灭地的暴虐,“自爆灵体,魂飞魄散。
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无‘风雪瑶’此人存在的证明·”·“便是她没有魂飞魄散又如何,人死如灯灭,魂入黄泉,再求转生·”·“饶是神仙降临也无法逆转时间的铁律,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狗屁‘复活’。”
血妖王的眸光变得极冷,周身传来的巨大压迫感让顾长离为之屏息,却依旧不能抑制后者源源不绝的说话声··“从一开始,与你的谈话便是一场巨大的阴谋,骗局。”
“你先展示自己心魔的身份,以自身作为例子,不断地朝我灌输一个人的人格被替代之后,他就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这样的观点·然后呢,在见到我有所动摇,见到我对你毫不掩饰的仇恨之后,你准备好的把戏就可以粉墨登场了。”
“用你的眼光来看,我之所以会如此憎恨你,最大的原因是你让我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这个观点我并不否认,或者说很赞同·不然凭我趋利避害的惫懒性格,哪里会去在意什么声名狼藉,只求一时快活罢了。
所以这个时候,真正的戏肉上来了——”·“复活啊,好大的名头·”夸张地张开嘴,表现出被吓呆的样子,顾长离嗤笑道,“与原来没有分别的人格,记忆,感情,躯壳……这么一想,还真是完美的复制体,的确算得是狭义上的‘复活’,毕竟,还是和那些人生前一样的状态。”
“但是”顾长离的脸色讥诮又嘲讽,“你能够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人格’摧毁别人的前提是,对属于自己‘人格’了若指掌,理解得分明。
我不相信,身为心魔,你还能神通广大到连逝去之人的心思都可以一清二楚,没有疏漏·”·“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捏造出来的‘风雪瑶’,不过是基于我的记忆,我脑海里浮现的模样,创作出来的复制品,一个受你操控的傀儡,幻象”·“只要我的脑海里还有他们存在的印记,你可以凭此创造出无数的“风雪瑶”,无数的“玄清”,无数我的父母,而我本人不会发现任何破绽。
因为那本就是我自己对他们的印象和烙印——你打着的就是这样的如意算盘·”·“明明只是个骗子,却给自己冠以神明都无法履行的职能·”顾长离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不远处脸色青黑的血妖王,“你可真叫人恶心。”
从一开始便威风八面,从容淡定地高坐于首座的血妖王终于有了其他的动作··他站了起来··伴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在他身下的那条黑檀木椅子当即碎裂,化作飞灰。
“把事情看得太明白的人,一般是活不了多久的·”·以快到令顾长离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将其掐着脖子高高举起,看着那张好看到不可思议的面孔逐渐发红变紫,血妖王挑着长眉,不紧不慢地加重手上的力量,“既然小友你拒绝了最完美的条件,那么接下来的几个选择可就不会那么温柔了。”
第106章 ·其实硬要说来,以顾长离如今的修为,仅仅是被掐住脖颈,远不至于会如此狼狈·“真人息之以踵”,元婴期修士的经脉无垢,穴窍自通,全身上下每一寸的皮肤都可以沟通外界。
之所以会如眼下窒息的表现,主要还是因为血妖王外放的,充满杀意和压迫感的精纯真气··就像是猛虎的咆哮可以生生吓死胆子小的动物一般,对方的修为高过自己太多,无需动手,即使是简单的眼神和肢体动作都能够带来深切的威胁。
察觉到顾长离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呼吸的节奏也愈发缓慢,影冷哼一声,松开手看着前者委顿地摔落在地,狼狈不堪地咳嗽着··“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臣服,还是更加痛苦地死去”·他微微俯身,恍如神明俯瞰着众生蝼蚁般,眼底充斥着毫无波澜的幽深和漠然。
“咳咳……”毕竟修士的强健身体底子摆在那里,顾长离干咳一阵,深呼吸几下,很快就从先前几欲昏迷的窘境中恢复·在耳畔传来血妖王与其说是提问倒更像胁迫威逼的话语后,他忽然出人意料地笑了出来,“你在害怕什么”·血妖王的平静脸色在听到这句简单的质疑后,变得铁青,“此方世界,没有本座值得畏惧之处。”
“哈哈,血妖王大人,我不是你祖宗,你也不是我的乖孙子·”有点挑衅地抬了抬眉,顾长离语速很快地接道,“就算我的体质再如何了不起,未来再如何璀璨夺目,至少对于现在而言,我还只是你一个手指头就能按死的渺小存在。
你又何须这样舔着脸,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又是各种心理战术,希望我彻彻底底地屈服于你我身上,到底有什么资本,值得你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该不会你是传说中口嫌体正直的傲娇角色,外表看着凶恶,其实内心相当柔软的反差萌”做出恶寒模样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顾长离似笑非笑地调侃着,“这样卖人设的套路实在是太老土了。”
顾长离最后说的那句话,每个字血妖王都识得,可串联起来却叫他一头雾水·不过饶是如此,也并不妨碍他理解对方的恶意满满和嘲讽··在他冷笑着朝顾长离伸出手,打算更加粗暴直接地让其了解触怒一位实力远在他之上的大人物会有怎样凄惨的结局时,却见顾长离如同忽然被抽干了全副力气一般,慵懒无比地躺倒在地面上。
“这样鸡同鸭讲的世界真是太无趣了啊……”压低声音,仿佛抱怨一样地嘟囔着,顾长离颇为不满地盯着被血妖王创造出来的,漆黑一片,不时翻涌起伏着的空间天幕,“而且,黑咕隆咚的难看天空也相当不符合正常人的审美,把它撤了吧~”·宫廷侯爵·随意地摆了摆手,顾长离那副颐指气使的语气不像是在同一位权倾一界的大人物说话,反而像是在使唤听话恭敬的下仆般,理所当然得紧。
“你……”血妖王险些没被顾长离的放肆举动气笑,可是还没等那抹讥讽的笑意蔓延上面容,他的表情便倏忽凝固··这个由世界上所有阴暗污秽背德扭曲的情感汇聚而成的空间,他的伴身之境,奠基之始,伴随着顾长离轻描淡写的话语,当真在一点点地崩溃,损坏。
地面在波动,墙壁在颤抖,天空……天空龟裂,破碎,最后在那缝隙之间,透出了光芒·明亮圣洁,却又致命的光芒·“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前所未有的危机和恐惧感席卷而来,血妖王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一边下意识地朝很可能是罪魁祸首的顾长离招了招手,试图将其拖拽而起,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他更加愤怒,却又强自按捺住所有的情绪,他的声音在此时沙哑可怕得如同砂石砥砺玻璃,“顾长离,你究竟做了什么”·“原来高高在上的血妖王大人还是知道我的名字的,在下是不是应该感到荣耀和庆幸”·顾长离似乎是觉得不断起伏波动的地面躺起来不大舒适,很早之前便已经站了起来,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确定它们一如既往的灵活有力后,猛地抬起头,朝着不远处努力维持着镇定的男人笑得露出了满嘴白森森的牙。
“这件事,我已经足足想了十三年啦”·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他的拳头就已经以一股一往无前的劲头,气势汹汹,沉重无比的落在血妖王的脸颊上。
那样的力道太重太沉,几乎灌注了顾长离全身上下所有的气力,硬生生吃下这一记拳头的血妖王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从嘴里喷出的血雾和断齿顺着顾长离手势的方向飞出,整个人却往后倒飞而去。
天空崩裂,陆地动摇,在如同灭世的场景中,顾长离沾染上半边血迹的面容因为巨大的快意和喜悦显得妖冶而狰狞,他自己的右手也因为刚才的击打擦破了外皮,混杂着对方和自己的血滴如同雨点般滴落在地,又很快被渗透吸收。
“这一拳,为顾家村一百三十二口性命·”·他缓步踱去,伸出左手如同拉着一条死狗般揪着血妖王的头发将他半提起,一把小巧精致的鎏金匕首捅入后者的胸口,然后重重翻转。
整个心脏被碾成碎肉的痛苦让血妖王不禁发出一声低哼··“这一刀,为我师尊玄清真人·”·如同最最熟练的屠夫一般,顾长离从对方的胸口处拔出匕首,一点一点,钝刀割肉地将其四肢取下,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
“割肉剔骨,慰我师妹·”·就在顾长离出拳打飞血妖王的时候,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二人身处的那片空间终于分崩离析,化为虚无,接着便再度出现在原本会面的那座金碧辉煌宫殿的厅堂之上。
只不过那满地横飞的鲜血残肢,面无表情,不紧不慢行刑的施虐者,还有那惨不忍睹的受害人,将一切都罩上浅淡的血色,倍增诡谲··“太轻啦,太轻啦~~”·喉管被切断,肺叶被割破,心脏被捅烂,放在寻常人身上早已气绝身亡的严重伤势,血妖王却还能朝外吐出一口血沫,艰难地开口说话。
“你难道以为,单凭拳头和匕首,就能留下本座的性命”·“谁说我现在就要你的命了·”顾长离又是一刀切下对方身上的一块肉,鲜血飞溅,在见到那很快愈合的伤口时撇了撇嘴,继续捅捅捅,“我现在只是要保证你跑不了。”
“本座由人心而生,但凡世界上还有恶念贪欲存在,便绝不会灭亡”血妖王不甘地咆哮着,“只要你那奇怪的禁绝灵力的手段失效,我有成千上万种方法让你在地狱里挣扎”·“哦哦哦,反派终于立下死亡flag了。”
“当啷”一声将匕首扔在地上,顾长离又是一拳落在对方鲜血淋漓的脸上··“用刀切还是不怎么爽快,还是这样拳拳到肉的比较舒服·”·“叫你特么话多。”
“顾长离”再度被顾长离狂风暴雨般的拳头打得苦不堪言的血妖王尖锐地叫嚷着,怨毒万分·同时也有点惊恐地发现,对方的力量愈发地大了,简直是呈几何倍地增长。
这不可能·事到如今,血妖王已经察觉到自己之前的攻击手段全都失效的原因——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四周竟然被人布下了禁绝阵法。
这种阵法的布置繁复,耗费极多,绝不可能在瞬间布置成功,而且发起的时候动静颇大,极易察觉·因为种种弊端,这个打着可以“隔绝一切灵气,将修士化为凡人”巨大噱头的阵法,在修真界运用的并不广泛。
他究竟是如何毫无防备地中招的·这一点便是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最最关键的是,禁绝阵法不分敌我,但凡跨入其领域的修士,都会被剥夺动用灵气的力量。
血妖王感受着一拳一拳落下,愈发强大可怕,几乎将他每一个骨头都捶断的非人力量,内心简直是崩溃的——特么这会是无法动用灵力的修士能有的力量,骗鬼呢这是。
而一直努力不停“工作”的顾长离,忽然像是听见了什么一直在等待的声音,止住了手上动作,仰头凝神倾听片刻,接着便绽放出一抹大功告成的笑意··“总算来了。”
“什么……”还不等气息奄奄的血妖王多考虑些什么,一种叫他寒毛直竖,连反抗的意识都不敢有,只能选择绝望的冰冷而宏大的意志瞬间锁定了他的气机。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的,沉闷而威严的雷鸣动静··一直以来,即使被顾长离各种吊打狂殴都没有动摇过的心防,在此刻轰然崩塌···宫廷侯爵天劫,这是天劫·血妖王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我从很早前便觉得奇怪,明明拥有一击溃散独秀城城防的能力,你为什么会一直悄无声息地隐没在血妖界·凭你对人心的理解,应该很清楚,面对真正压倒性,无法抗衡的力量,人绝大多数的人类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无需太多,只要你能挑了正道七星中的四个宗门或以上,天下臣服并不是多么困难的结局·可是,在毁灭了独秀城之后,你不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丢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威胁话语后,再度销声匿迹。”
·“而这一切,在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后,隐约有了猜测·”·“附身于人,深居简出,乃至显现你‘复活’能力时都需要放出空间蒙蔽天地——”·这次顾长离倒没有再出拳头打人了,他直接站起身一脚踩到对方脸上,语气嘲讽而轻蔑,“你根本不是自然孕育,而是基于不知何种原因诞生的畸形,为天道所不容所以你才需要费劲心思强占人类的身体,所以你不敢在天元大陆现身太久,甚至,你驱使血妖攻打天元大陆,也是为了混淆两界意志,打算以界主的身份让它冥冥之中予以你庇护”·“你自诩能够掌握人心,面对修士时高高在上,几乎将自己当成了神明。”
顾长离几乎忍不住放声大笑的冲动,事实上他也当真这么做了,“结果呢哈哈,原来,威名赫赫的血妖王,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天地不容,被撵得东奔西跑的丧家之犬”·自己这一次的人生就是最这么个可怜可悲的玩意儿搅成了一团乱麻,还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又倍感可悲。
此时此刻的血妖王完全没有心思去反抗或者愤怒,那天敌般恢宏的意志早已将他的所有理智摧毁,在顾长离的鞋底下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你怎么可能有能力掌控天劫,这不可能不可能”·“是不可能啊。”
顾长离摸了摸鼻子,脚上倒是更加使劲,“实际上,那天劫可不是冲你来的,这是要劈我的,你只不过是受了池鱼之殃罢了·”·“老子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到了元婴期的聚灵体啊。”
轻叹了一口气,顾长觉得脚下硌得慌,想了想,又换了另一只脚接着踩,“也只有到了这个境界,才知道为什么天地都会忌惮妒忌这个体质·”·就好像声音需要由介质传播,是以在不借助外物的情况下,真空中是完全无法传播声音一般。
灵气便是修士得以运用各种手段,阵法得以运行,丹药得以炼成,天天材地宝得以生长的首要保障,同时也是维系天地存在的第一元素··而在不久前初登元婴境的时候,顾长离一脸懵逼地发现他有了一个能力。
聚灵体,真正的倾一界之力,成一人之势··只要给他充足的时间,他的身体可以有条不紊,毫无征兆地“吞”掉创构一界的灵气,随即一飞登天,自成大道。
至于那个灵气全失倒霉催的世界当然只有毁灭一途··这可是真正秒天秒地秒空气的牛逼能力——只要他的实力能够强大到撑过此方世界意志最后的疯狂反扑。
理所当然的,活了不到三十岁,只是小小元婴期的顾长离还远没有成长到那个境界··但是天道它不清楚啊,但凡出现令它感到危机,足以威胁到一界生灵的事物时,它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
毁灭··————————————————·天劫未至,顾长离被天机锁定的身体便像是受到了不知名的攻击般,不断地苍老腐朽,接着又在之前收拢的庞大灵气下转瞬恢复,在苍老—青春—苍老—青春的过程中不断循环的顾长离颇为郁闷地抓了抓头发,然后一脚踩在偷偷摸摸朝着殿外蠕动的血妖王背上。
“你跑什么作为一个元婴期就要渡最强九重雷劫的修士,我很需要留个人下来加油鼓劲·”·“放开我,你这个疯子疯子”·血肉模糊的脸上狰狞丑恶万分,徒劳无功地挣扎着,血妖王此刻倒比面带微笑,眼神平静的顾长离更像个疯子。
“不得不说,我之前说的话还是有失偏颇的·丧家之犬先生你的能力在某种意义上对人类而言,的确与神明一般无二·”·感受着愈发逼近的刺目雷光,顾长离抬头望了眼不知何时已经化作飞灰的宫殿顶端,接着俯下身将对方高高抛向第一道劫雷。
“虽说只是山寨的,不过屠神的感觉,偶尔感觉一下也不错·”·酣畅淋漓的朗声长笑中,顾长离被足有数丈宽的的紫色劫雷瞬间淹没,再无声息··一切终归寂静。
第107章 ·听到煤筒火炉上的铜壶传来的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后,一脸困倦,面带笑意,显得十分和蔼可亲的老李头由蜷缩在木椅上晒太阳的动作渐渐舒展开身体,像是打算去提起扰了自己好眠的破水壶。
便是此时,有一道矮小却又敏捷的身影猛地从掩盖物后窜出,仿佛树林间奔跑着的轻巧小鹿般,以远超老李头笨手笨脚迟钝反应的速度奔向那个兀自鸣叫着的水壶,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强行夺走它。
“现在的年轻人啊……”·像是被午后过于强烈的阳光晃花了眼睛,老李头眯着眼睛,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呜——”·仍然保持着奔跑架势的瘦小身影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无论他如何拼命地挣扎反抗,可还是不能挪到一丝一毫。
至于老李头,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蜗牛般的效率,一步一移,那粗喘着的吃力呼吸,浑浊不堪的昏沉眼神,褶皱起皮的苍老肌肤,总让人担忧他是不是下一秒就会颓唐地软倒在地,驾鹤西去。
不过这样的情况终究还是没有发生,他缓缓走到了离水壶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来到那个莫名被止住行动的孩子面前··宫廷侯爵·是的,那道瘦弱矮小的身影只是一个不过八九岁模样的小男孩。
面黄肌瘦,脏兮兮的脸上毫无血色,胳膊和大腿干枯孱弱得如同芦柴棒,肚子却是极不成比例地高高鼓起,非常明显的重度营养不良··面对近在咫尺的老李头,男孩紧张地嘴唇都在颤抖,他的身体依然不能动弹分毫,但简单地开口说话还是能做到的。
从孩子口中发出带着哭腔的细小哀求,“好人……求求你了,我的妹妹就要病死了,她只是想喝一口热水……”·“是吗”老李头闻言,略有所动,他微微俯身,右手落在孩子枯瘦如柴的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慈祥和煦,“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因为老李头的举动,孩子原本已经绝望的眼睛瞬间焕发了光彩,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结结巴巴地说道,“那……您能不能……”·“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欣赏完男孩由绝望到希望再到充满惶恐害怕的绝望时的表情变化,老李头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口气,脸上温暖如阳光的笑意不变,落在孩子胸口上手掌的力度却冷酷残忍得好比恶魔。
·孩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代表痛苦的惨叫便猛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撞上不远处的半截土墙,软绵绵地摔落在地后便不再动弹··缓缓收回那只布满青筋的枯黄手掌,老李头素日里毫无光彩的浑浊双眸此时锐利得如同鹰隼,他缓缓扫过明面上看来空无一人的黑街街道,凄厉的北风吹拂而过,卷起满地的废旧垃圾和尘土,阳光下那具苍老的身体厚重得恍如山岳,不可催折。
不知有多少潜藏在暗处的目光即使明知对方不可能发现自己,还是下意识地躲闪对方的视线,并一时为之屏息··这样的威势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分钟之后,守在那间小小店铺前的还是那个风吹就倒的风烛残年老人,正晃晃悠悠地端着水壶打算泡茶。
至于那个从方才开始就没了动静,疑似死了的孩子,自然没有任何人会去在意··在这场无伤大雅的小小风波过去后,刚刚灌了一口粗茶,提起些许精神的老李头耷拉着的眼皮蓦地抬起,脸上挂着能够充分引起好感的温和笑容,迎向那位从街尾叙叙走来的年轻男人。
这是一个新人··老李头毫不犹豫地在心底做出如是判断··黑街新来客的身上披着一件样式简单却相当整洁干净,带兜帽的深蓝色斗篷——足以将他大半的面容和身体掩藏在寻常人无法窥视的暗处。
不过单是从兜帽下方露出小半截欺霜赛雪的皮肤和精致完美的下颌也能判断出他的年纪绝对不大,而且容貌优秀··“食物”·年轻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和疲惫。
“有,只要出得起价钱,小店应有尽有·”·尽管对方的问题没头没尾,但是看惯了人情世故的老李头还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搓着手笑得很是殷勤。
“好·”·像是对老李头的回复相当满意,年轻人点了点头,跟着老李头进了他的店铺··这个从出现后便一直不肯显露真容的年轻人在进店之后,第一道目光就落在架子上摆着的稀稀拉拉,卖相不佳的黑面包和干肉脯上,轻轻敲了敲身前的柜台,转身就走。
“别别别,好东西怎么会光明正大地放在外面,都在后头的那个小屋里·”·眼看这么久以来好不容易要开张的生意即将落空,老李头急了眼,连忙招呼道。
原本已经扭头的年轻人闻言,又缓缓地转过身,右手伸进斗篷里掏出一个布袋,随意地仍在柜台上··解开袋子随意朝里张望一眼的老李头险些没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来。
他活了这么久都岁数,还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的晶石··各种颜色,各种属性的都有……而且最最重要的是——老李头眼神深深地盯着沾染着尤未干涸血迹和灰色痕迹的布袋一角。
这说明其中肯定有有几颗晶石,是不久之前才从变异生物的脑袋里掏出,然后放入布袋里的··深吸一口气,老李头强自按捺住见到如此之大财富时徒然生起的贪婪欲望和占有妄想,恭敬地低下头取出其中颜色湛蓝的一颗晶石,然后再度把布袋推到年轻人跟前的柜台上。
“就这么一颗,你可以把后屋里的所有东西都拿走·”·能够凭自己并不强大的异能在末世苟延残喘到这个年纪,老李头靠的不是实力,而是他一直信奉着的人生哲学——规避危险。
虽然以对方的年纪和雏鸟(主要是贸贸然展露出这么大笔的巨额财富给陌生人)般的行径,拥有强大实力的可能性并不高·但是从那个布袋还有心底不时涌动着的警惕不安预感来看,别说使什么手段私吞,便是连坑他一把的心思老李头都不敢有。
在对方的实力可能远高于你的情况下因为一点蝇头小利惹怒他,无疑是最愚不可及的一种选择,这么多年来老李头见多了因此丢了性命的蠢货··见状,年轻人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有开口多说些什么,顺着老李头的手势走进那间被破旧木门挡着的小隔间,不久之后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登山包走了出来。
他沉默地作别老李头,踏出店门之后左右张望片刻,很快就朝着西边的一条小巷子走去··不过他的脚步很快就受到了阻挡··年轻人低下头神色莫名地看向那个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扯着自己斗篷一角,小脸煞白,额头上还磕破一道大伤口的男孩。
那个孩子张大自己泪眼汪汪的眸子,哀哀地哭叫道,“您行行好,行行好……我的小妹就要饿死啦……”·他隐没在兜帽下,寒星般冰冷漠然的眼睛让男孩瑟缩了一下,却但还是咬着牙,毅然决然地和年轻男子对视着。
僵持半晌之后,年轻人一改先去默不作声的态度,抬起一脚踩在男孩干瘦如鸡爪的右手上,力量之大,让后者不禁发出吃痛的惨叫声··“首先,过犹不及。
为了展现你的真诚,说话的过程中你一直在盯着我的眼睛——实际上,这只会让你表现得更加可疑,因为正常情况下很少会有人这么做·”·宫廷侯爵·嘴上不疾不徐地说着话,另一边也没忘了将男孩的手侧踢到一边,露出底下打开半截的小纸袋。
年轻人弯腰将它捡起,端详片刻后继续开口说话,“其次,掏这种害人的药粉时,手上的动作要轻点·”·真实目的已经完全暴露的男孩彻底撕下之前伪装出的可怜表象,目光怨毒,表情狰狞地盯着对方片刻,见年轻人没有什么反应,很快捂着自己的胸口踉踉跄跄地跑走。
“您不应该放过他的,看那小崽子的模样,怕是已经恨上您了·”·将这场闹剧从头到尾看在眼底的老李头在年轻人背后轻声说道··“他身上受的最重的伤,不是你造成的吗”年轻人淡淡说道。
“可是他没有那个胆子报复我,自然会将主意打在客人您身上·”因为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一位强者··老李头在心底补充了一句··“这样的孩子很多吗”·听到年轻人有些迷茫的问题后,老李头笑了,枯朽苍老的笑声阴森而诡谲,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地堆积着,仿佛一朵长坏了的大丽菊。
“黑街三教九流,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唯独少的就是干净的人·”·“也许有过,却也都活不长·”·第108章 ·“你是说,有个新人进了老李头的店,而且还从里面带走满满一袋的东西”·表情凶恶,身强体壮的男人抬了抬眼,颇感兴趣地瞥了眼恭敬地跪在地上,露出谄媚笑意的竹竿似的孩子,“所以,你就跑来这里和我通风报信”·男孩谦卑地低下头,后颈上的骨架突兀被单薄得几乎没有多余肌肉的皮肤裹起,仿佛轻轻一捏便会断裂般脆弱,他在用这种方式表现自己的诚意和弱小。
因为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人物,行事作风比他表现出来得还要狠辣·这栋在黑街算得上豪宅的房子围墙外,迄今为止还挂着几颗风干的头颅,那都是曾经和其作对的敌人……不过现在却只能成为炫耀武力的威慑他人的战利品罢了。
“对,陈彬大人您拿大头,只要给我一点饼干渣渣就行·”·咽了口口水,擦掉额头上因为对方的压力而渗出的细密汗珠,男孩如是回答道··“你可以保证,当真是个没有背景的外地人”·被唤做陈彬的高大男人冷哼一声,对男孩微不足道的小愿望不置可否,再度追问起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当然·”为了给自己邀功以及内心的报复心理作祟,孩子点头如捣蒜,“穿得平平无奇,还要藏头露脸,年纪也不是很大……最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还会心慈手软,看在我是小孩的份上饶了我一命。
肯定是以前生活过得不错,指不定还是从城里流亡过来的小菜鸟·”·在描述的过程中,回忆起不久前那双冰冷漠然,却又好像隐藏着些许动容和悲哀的眼睛,男孩心底先是一颤,紧接着涌起的便是无穷无尽的怒火和恨意。
便是出身上城,有那么点闲钱和能力又怎么样到了黑街,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还敢瞧不起他,还敢踩伤他的手还敢用那么高高在上的眼光俯视他。
等着看吧,你的下场会比我凄凉落魄一千倍一万倍·想到这里,男孩猛地抬起头,沾满灰尘泥泞的面容上,黑洞洞的幽深眼眸如同散发着阴冷臭气的沼泽,扭曲恐怖,刻意放柔放慢的语调甜如蜜糖,“而且,虽然只是小半张脸,但我可以肯定,那个新人长得很好看,绝对不比北街的黑玫瑰夫人差。”
听见男孩充满煽动和蛊惑性质的话语,陈彬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亮了亮,接着又带着些小惊讶般上下打量一番那个貌不惊人的邋遢小子,揶揄道,“就你这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就知道黑玫瑰的名头了”·“黑街哪一个男人会没听过黑玫瑰夫人的名字,”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男孩眨着眼,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脸庞,眉眼间却透着让人胆战心惊的- yín -邪贪婪,“又有谁会不知道,拥有黑玫瑰夫人的那个小楼,一周的时间获得的利润,正常人一辈子都赚不到。”
“那个新丁,真的有你说得那么漂亮”陈彬面上还是一副阴沉沉,不动声色的模样,只不过那有些闪烁的目光早就已经出卖了他蠢蠢欲动的内心。
在这个生存条件无比艰辛困难的末世,除了少部分有着家世庇护的,在先天身体条件上处于弱势的女性数量骤减,而且一般生活在资源丰富安全性高的“城市”里,至于像黑街这样藏污纳垢,阴私重重的黑暗之地,自然更加少的可怜。
由于外界环境的逼迫,这年头男女不忌的主儿也越来越多,甚至可以说长得好看的男人某种意义上比女性还要更受欢迎——毕竟他们更耐得住“把玩”,使用的期限更长。
得到男孩相当确定的回应后,陈彬终于缓缓从座椅上起身,高大健壮得好似铁塔般的身材让前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招呼弟兄们,这次可能要出一笔大生意。”
从男孩口中获悉那个新丁最后是朝西巷方向走的陈彬有些急躁地示意四周的几个打手聚集起来·他必须要趁着对方到达那出邪门地境前将他逮到手,不然真叫他到了西巷,怕也是便宜了那群吸血鬼,半点好处落不到自己身上。
“那……陈彬大人……”眼见这么一大帮的壮年男人手持各种各样的棍子钢筋就要浩浩荡荡地出门,卖了消息却没有得到多少好处的男孩急了眼,却又没那个胆子发脾气,只能弱弱地在一旁开口,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小周,看好这小子·”陈彬向因为不久前在外面被异兽袭击而伤了脚,只能留下来看门的精瘦男子吩咐了一句,“之后可能还用得上他·”·精瘦男子点了点头,在男孩还没来得及反应前先把他一拳揍晕过去,然后再拿出根绳子将其牢牢捆住。
———————————————·宫廷侯爵·陈彬见到那个通风报信的小子口中所说的新人时,对方正坐在一个背光的墙角处吃东西,一截很长很长的白面包。
正如前者所言,他披着一件厚厚的,样式简单的深蓝色斗篷·斗篷很长,垂在地上的那部分将他的双腿双脚也盖得严实,再加上他即使进食也不曾摘下的兜帽,如此算来,他全身上下露出来的部位简直少得可怜。
只有那一只握着面包,白皙修长,精致得宛如艺术品般的手掌··光是看到那双手,陈彬便觉得自己这一趟并没有白来··“吃得很像香嘛·”十几个壮年男子将还在进食中的斗篷男团团围起,自以为占据压倒性上风的陈彬忽略了内心中因为对方的冷淡回应而产生的危机感,站在后者的正对面,趾高气昂地笑道。
“如果你在野外吃了三四天的野草野果后,能够遇上至少不带酸味的食物,你也会吃得很香·”·不疾不徐地将面包咬碎,嚼烂,再慢条斯理地吞咽下去,斗篷男的进食优雅而平静,丝毫不曾未自己眼下不妙的境况担忧。
“声音也相当不错……到时候哭叫起来,肯定美妙得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龌龊画面,陈彬一直以来都显得有些晦暗的面容上蓦然绽开一抹危险丑恶的微笑。
一个得了他示意的马前卒,顶着满脸的青春痘,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们老大还站着,臭小子居然还敢坐着吃东西”一边这么说着,手里拿着的钢筋就要往他手上的面包捅。
事先陈彬可是特意关照过了,不能将对方伤得太重,更不能打坏他的脸,不然就要帮法伺候·因为这层原因,再一看眼前这即使没露出相貌也流露出一股子矜贵精致范的男人,自诩手上力气不小的打手可不敢拿着钢筋往人身上糊,自然只能拿面包开刀。
他的动作很快便止住了··有人伸手握住了那条钢筋··他的钢筋可是特地磋磨过的,尾部捆着一圈纱布,至于尖端则是极为尖利,像是一根放大版的铁针。
就是这么一把其貌不扬的武器,依靠他天生过于常人的力气,不知夺走过多少条性命,有异兽的,也有和自己同一个种族的··可是就在现在,他拿着的钢筋,被一双看上去就像陶瓷般精美脆弱的手像是之前拿着面包般攥着。
自己引以为豪的力气,在此刻好比蜉蝣撼树,徒劳无功··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你们不知道,在别人就餐的时候打扰,是相当失礼的行为吗”·将叼在嘴上最后一小节的面包慢慢吞下,斗篷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向四周面目狰狞地打上杀上来的数十个壮汉,“感觉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每天都在杀人。”
他压低声音如是嘟囔几句,手上使劲,一股沛然巨力下,那截钢筋顿时易手··微微矮身,躲过照着肩头劈下的一把大刀,顺着身后的那堵矮墙一蹬,先从十几人的包围中脱身,寻了处空旷许多的地方后,朝着不远处面红耳赤的几人招了招手。
“来——”·这场战斗来得并不意外,结束得却相当突然··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地上就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群人,个个身上带伤·运气好点的伤在腿上手上,出血量多了点但至少还能活命;运气不好的,伤在脖子和胸口,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作为他们这帮人的领头人,陈彬受到了对方的特殊照顾,他被自己手下的钢筋撞碎了好几根肋骨,肺叶被刺穿,如同一张纸或是一排猪肉那样被钉在墙上,此时正在大口大口地朝外喷血,一张脸红得吓人。
打斗过程中的剧烈动作让兜帽屈从于地心引力之下,失去了遮蔽容貌的作用·果然——就像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报信小鬼所说,那是一张完美无缺,足以叫世界上所有人都为之屏息失神的面容,可是眼下的陈彬完全来不及在意这个。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的眼前,谁有心思在意那个刽子手是不是长得美若天仙··【该死……我一早就应该注意到……】·【虽然服装简单,平平无奇,可是太干净了……一个离开城市独行来到黑街的人,身上的衣服怎么可能那么干净……】·【那个小鬼……那个小鬼骗我,他根本就没有提到这一点……】·【他骗我……那只卑微的臭虫……】·【他居然敢骗我】·肺部被大量鲜血填充,完全失去运输气体的功能,强烈的窒息感上涌,陈彬不断抓挠着自己的脖子,试图呼吸到此时弥足珍贵的空气。
可是除了将自己的脖颈变得鲜血淋漓之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作用··“是谁指使你来的,告诉我,我给你个痛快·”·耳畔传来的冷酷声音让陈彬布满血丝的双眼流露出刻骨的怨毒仇恨。
“小……鬼……可恶……小鬼……”·他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意味不明的字眼··小鬼·顾长离眉头一皱,回忆起自己来带这条与其说是“街”,其实更像一个鱼龙混杂城市来的一举一动后,面露了然之色。
“是不是一个很瘦的,额头有道伤口的小男孩”·“就是……他……”陈彬的眼睛骤然放大,吐血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几分。
“哦·”·淡淡地应了声,顾长离拔出那截钢筋,趁着对方还没从墙上滑落的瞬间,抬手捅穿了他的胸口··“说好的,给你痛快·”·干脆利落地解决掉这一伙人的领头boss,顾长离拍了拍手,掌心沾到的黏腻血液让他眉头大皱,表情不虞。
“给你们三秒时间,”站在哀鸿遍野的众人之间,顾长离表情平静,语言温和,“知道那个孩子下落的举手,其他的人可以乖好好上路·”·宫廷侯爵·不要说三秒,他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只要是没晕过去的,都使出吃奶的劲头举起了手。
环顾四野,顾长离踌躇片刻后,选了他们之中长得最好的,至少不会辣眼睛的那个,其余的全部拿着钢筋顺手解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慢悠悠地跟在腿肚子都在发抖,险些没尿了裤子的前·不良团伙一员的小混混身后,由着他领路,反正左右他是没那个胆子糊弄他的。
顾长离低低念了声书上或是影视剧里,反派抄别人家灭别人族干坏事之前的惯用金句,语罢,扯了扯自己的兜帽··“活了这么久,我还从没有对未成年的孩子下过手……”·“看来这次是要破例了。”
第109章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顾长离早就已经习惯了这里偏向阴暗和血腥的色调,而且适应良好·说到底,他自己本身也不是什么善茬,上个世界里死在他手下的血妖没有百万也有十万,说出去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换了处地境,自然不会突然就变成心慈手软的圣父。
也许是因为在前世折腾得太过,连天劫都被他引了出来,顾长离这一次的穿越又出了新的幺蛾子——原主的记忆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到他身上··于是,在初来乍到的那些日子里,他是当真有些懵逼的。
原本顾长离以为同时针对肉体和神魂的天雷劫下,自己可能真要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结果也就是眼睛那么一闭一睁的功夫,再度回首,却是早已改天换地··原主的身体被放在一个很像疗养舱的仪器里,顾长离清醒之初为了从其中脱身还花费了不少力气。
好容易挣扎而出,等待半晌之后却没有等来那例行公事般的记忆传导,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在上个世界玩得太大还是原身本就有所缺失··总而言之,因此耽搁些时间的顾长离很快便决定自己出外查探一番周遭的环境。
疗养舱放置在地下室般的狭小房间里,除了其本身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外,附近几乎是一片漆黑·可是让人意外的是,就像是拥有了少类野性生物才会拥有的兽瞳般,即使是在这样的条件下,顾长离依旧能够把四周看得清楚分明。
实验桌上摆着的瓶瓶罐罐以及显示许久不曾有人踏足的厚重灰尘,地面上散乱的脚印,四散的资料文件……仿佛这里曾经有几个研究人员正在钻研什么,然后遇上了险情,匆匆忙忙得连收拾都来不及就开始逃离。
再一想被困在疗养舱里,比起照顾更像是被圈禁自由的原身,顾长离当时的神情可是精彩得很·十有八九,原主便是这群研究人员的试验品,甚至他的记忆也是因为这层原因遭到清洗。
·为什么感觉自己每一次穿越对象的境遇,越来越凄凉悲惨·铁青着脸色,顾长离四下收集了能够显示将原身禁锢在这里的研究人员身份的物件。
那些记录着密密麻麻实验数据,化学公式还有曲线图的文件在身为文科生的顾长离眼中就是一纸天书,忙活了半天,最终还是在一张像是复印件封面的纸张上寻得了突破··那是一种顾长离从来没有见过的图标,很可能就是这股势力组织的象征标志。
乍眼看去,像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影子,只不过躯干之上缠着一条庞大的好似藤蔓般的巨蛇,庞大的蛇头落在树顶,择人欲噬般凶险··不知因何缘故,在见到这个标志的时候,顾长离的脑海里莫名闪过了什么,可是再要追溯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是以他也没有多加在意,将其归于原身失落的记忆片段上··等到他离开那间逼仄狭小的地下室时,映入眼帘的长廊让自诩心神坚定的顾长离也不禁为之一怔··这个世界的虫子,莫不是成精了·极目远眺,确定这头早已死去,类似蜈蚣模样却有五六米那么高的异兽同时还有一百多米左右长度的顾长离心中有些迷茫。
单凭那个疗养舱还有那些实验器材来看,这里绝对是处于科技发达的现代时期,然而又出现了自然情况下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怪兽般的虫类………·想来,那群研究人员会那么匆忙撤退的原因就是出于这条大虫子,可是,这么一大头庞然大物,在吓跑了所有人之后,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看看它还剩下十几米就能到达关着原身的地下室入口,顾长离不免捏了把冷汗——如果它死亡的时间往后拖延片刻,当时还在疗养舱的原主估计得被当成罐头食品一口吞了。
大虫子吃人的结论并不是顾长离的臆断,在他眼前,那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狰狞口器里还惨留着套着破烂衣物的,小半截人类腐烂的腿骨,可能是倒霉催地没躲过大虫子最后的垂死反击的武装小队成员。
绕着这条早已失去生命痕迹的虫子走了一圈,顾长离并没有在它身上感觉到丝毫残留的灵气——或许应该说这个世界本身存在的灵气就不多,倒是另一种与灵气截然不同的物质活跃得很——这一点杜绝了对方成精的可能。
大虫子当真只是格外的“大”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特异之处·不过某种意义上,能够庞大到如此境界,本身就是一件叫人震惊的咄咄怪事··在这个过程中,顾长离还意外地了解到大虫子的死因。
在走了大概四五十米,也就是大虫子本身长度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一道巨大的焦黑伤口,几乎将它的身体断成两截,而且伤口边缘处甚至已经碳化,一碰就簌簌地往下落灰。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顾长离还顺着虫躯的边沿爬到它的背上,戳了戳那失去坚硬虫壳保护从而显露的虫肉,干巴巴的,像是凝固的橡胶·联系上那发焦的边缘,还有像是一瞬间体内的血液被蒸发风干后的表现,顾长离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很可能是电击··这得是多大的电流才能造成这样触目惊心的后果,甚至可以说是眨眼秒杀了这条堪称凶兽的巨虫既然拥有这么强力的武器,那群研究人员又为什么要那么狼狈地撤离·一个疑问的解决后接踵而来的是更多更复杂的谜团,顾长离敲了敲自己明显不够用的脑壳,决定还是暂时先将这些放下,离开这个处处流露出诡异和不详的地方为妙。
·宫廷侯爵—————————————·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世界·到达位于地面上方的楼层时,顾长离感觉到,又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朝他打开了。
继巨型蜈蚣后,就连蟑螂也吃了肥料么·顾长离到来似乎惊动了那群盘绕在阴暗角落的变异生物,他们和蟑螂有着极为相类模样,但是每只的长度都超过了三米,最前方领头的那只更是通体黑亮,足有五米左右长。
很难描述顾长离面对十几只气势汹汹朝他涌来的放大版蟑螂是什么心情,特别是在看到它们脚上密布着的,浓密的纤毛……他感觉自己的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其实眼下的状况对他来说应该是相当不利的,身为搞不清楚状况的初来户,他并没有继承上个世界的力量——事实上,每个世界他都没有电亮这个金手指,就要陷入十几只体长超过三米的异虫的攻击。
没有武器,没有准备,没有外援,看样子下一秒就要葬身虫腹的顾长离内心却是莫名的平静,用文艺点的说法来形容,那就是心如止水··好像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这只不过是群蝼蚁般弱小的生物,根本不足以对他的安全造成威胁。
而它们对自己攻击,是一种绝对无法饶恕的冒犯··在领头的那只巨型蟑螂距离顾长离还不到两米的距离时,之前一直表现得像是被吓呆的他终于有了其他的动作·缓缓地抬起头,面对这帮垂直高度远胜于他的怪物,顾长离的眼神却带着高高在上蔑视和不屑。
“你们难道不知道——”抬起自己的右手,重重往地上一锤,一道道翻滚着的龟裂如同波浪般向四周蔓延,“建国之后就不许成精吗”·如同爆炸般的剧烈声响,造成的后果也不逊色于爆炸。
首当其冲的那只首领蟑螂被硬生生地掀开十几米,上半截的躯体在空中裂成两半,紫色的粘稠血迹撒了一地,如同一场并不讨人喜欢的雨水··“………”连忙举起一块刚才被自己敲碎的大石头挡“雨”的顾长离。
活着恶心,死了更恶心··想着自己的拳头如果落在那群蟑螂身上,拔出来的时候沾满紫色的鲜血和碎肉……硬生生被自己的脑补吓出一身鸡皮疙瘩的顾长离连忙把脑海里那些不和谐的场面通通和谐掉,看向那群明显被吓到了的蟑螂型巨虫。
它们之中有几只胆小的早就趁着刚才的动静爬走了,剩下的都是舍不得顾长离这么新鲜血食的贪婪货·沉思半晌之后,顾长离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对付蟑螂,鬼才要拳拳到肉,拿石头砸死得了。
他冷笑着,将原本就高举着的半人高大石单手提着,来一只砸一只,来两只砸一双·在他的沛然巨力下,这些蟑螂纷纷赴了他们老大的后尘,死得一只比一只凄惨。
那一天,面对顾长离的这群巨型蟑螂终于回想起了曾经一度被人类所支配的恐惧,还有在拖鞋下苟延残喘的那份屈辱··被自己的首战恶心得够呛,丝毫没有多少喜悦感的顾长离并不知道自己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挑了这群巨虫会在如今的人类社会造成怎样的轰动。
他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一处水源,然后好好清洗一下刚才偶然沾到那些飞溅液体的自己··苦大仇深出门的他很快在过于繁茂的树林里撞见一群被巨型椿象(1)追杀着的探险小队。
———所以说,这个世界的虫子都成精了不成·缺了记忆,急于知道这个世界情况的顾长离自然不会坐视这群好容易遇见的本地土著死在他眼前,他随手拔了一棵树当武器(不愿意亲手碰到椿象),步伐轻灵地躲过对方尾部喷吐的腐蚀性粘液,成功砸死好几只异虫后,它们似乎知道自己遇见了硬茬子,示威般嗡鸣一阵后,悻悻然地退回到森林深处。
紧接着,在这群被他的神力震惊,几乎没有跪下来纳头就拜的小队成员口中,顾长离终于对这个世界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大概在五十多年前,不知是出于何等原因,整个世界都有人陷入莫名的昏迷。
他们有人就此长眠,一睡不起;也有人清醒之后变成伤人吃人的怪物;还有极其少数的一部分人,从此拥有了异于常人的力量··正当人类为此感到惶恐不安的时候,噩耗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先是自然灾害极端天气打头,地震海啸,火山爆发,仅仅一年的时间里,全球人数骤降,陆地结构大陆板块也因此变动得一塌糊涂·人类的科技,文明因此倒退百年不止,大部分都埋藏在废墟和黑暗之中,无人问津。
一年之后,自然灾害渐渐平息缓和·正当幸存下来的人类松了一口气,自以为熬过这一劫的时候,生物的异变又开始了··不同于那些自然灾害,变异生物的是会繁衍*殖后代的,而它们的后代同样也是变异生物。
只要人类没有找到遏制它们的方法,灾难就会一直蔓延下去··人类毕竟是适应能力极强的一个族群,幸存者们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摸索出变异生物的特点和弱点,抱团取暖,寻找着异变开始的原因,还有结束这场灾难的希望。
在这样美好愿望的驱使下,灾变之后第一个大型的人类聚集地诞生了,它被幸存者们称为“堡垒”亦或是“圣城”,是人类最初的希望之地也是最后的防线。
在它的运营模式启发下,第二个,第三个……聚集地产生,按照管理人的说法各有各的名字·只不过大部分没有能力进入其中的流亡民众口中,大都饱含羡慕和渴望地称其为“上城”。
这个被顾长离救下来的小队,就是为了收集足够他们前往其中一座“上城”物资而冒险进入充满变异生物的森林探险,可惜在没有实力的支持下,如果不是好运遇见了顾长离,此刻怕是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也许是因为顾长离救了他们性命的缘故,接下来小队的众人对他可谓热情至极·一路上嘘寒问暖,还不惜拿出自己最最珍贵的食物款待他们的救命恩人··真是一群知恩图报的大好人啊——如果他们互相打眼色的模样,还有那副极力掩饰的窃喜和贪婪的拙劣表演没有被顾长离差察觉的话。
宫廷侯爵·于是初来乍到的第一天里,在手染异兽血后,顾长离很快感受到了屠杀同类是一种怎样的体验··说实话,平淡无奇得很,又或许是已经见惯不惯——虽然前世他主要怼的是血妖,但是那些丧尽天良的魔修邪道也被他顺手宰了不少。
异兽是由于简单的食欲驱使而伤人杀人,至于人类想要伤害同类的原因,却复杂地足以写下一本厚重的书籍··在战战兢兢的小队长口中结结巴巴说出“你你你……可以在黑街卖出一个好价钱”后,顾长离伸手折断了他的脖子。
从小队成员口中得知离这里最近的人类集合地的主要方向,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尝遍了森林里各种变异生物和果子的味道后,黑街终于多了一位新来客··一位注定给这个世界带来不知是好是坏改变的新来客。
不过现在,这位脾气相当不妙的来客,正在摩拳擦掌,前去同那个通风报信,给他惹麻烦的幕后黑手算总账的路上··今天的黑街,依然和平而安宁··第110章 ·战战兢兢地领着那个刚刚杀了他们一帮十多人性命的瘟神走在前面,赵三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很难想象,那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长相更是出尘脱俗的年轻人,怎么会有那么强大的武力和狠辣的手段··内心被恐惧和后怕填满的他不知见到了什么场景,脸上一怔,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怎么,想要反悔了”原本施施然跟在他身后的顾长离眉毛一扬,语调相当平淡,却硬是让胆小的赵三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没没没也有……只只只是我们的基地……”赵三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被几个满身腱子肉的大汉团团围起的一栋建筑,“那些人,不是我们帮会的。”
“黑吃黑”为这伙人的效率和速度所惊讶的顾长离咋舌片刻,心里却也没有多加在意··闻言,赵三的表情更加苦涩了。
他们都帮会这次可是真的栽了,而且是万劫不复的那种地步·老大死了,底下有点实力的弟兄也全都步了他的后尘,整个基地现在除了四五个打手,几个受伤的成员和老大的相好外再无他人,反抗的力度弱得可怜。
他仔细盯着那几个大汉手臂上挂着的布条看了半晌,一颗心更是沉甸甸地直往下坠··那么蹩脚的巨熊纹章,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他们帮会的死对头怒熊一伙的·这下连顺势投靠也做不到了,自己如果现在眼巴巴地凑上去,别说加入,能不能保住一条性命都悬。
“你说的那个小孩就在你们的基地里”·见赵三这么一个壮汉畏首畏尾的窝囊模样顾长离有些不耐烦了··“对……可是,不知道这伙怒熊的打手是什么时候……”被顾长离的冰冷声音吓得说话都结巴的赵三险些没丢脸地哭出来。
“白痴·”有些受不了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顾长离对这个看上去人模狗样家伙的智商彻底绝望了,“你们肯定是被卖了·”·“啊”·“从你们出发去对付我到现在我找上门的时间,最长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就算你们的大本营里人剩得再怎么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人一锅端了吧·除非你说的什么怒熊一早就知道你们会离开,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说到这里,顾长离耸了耸肩,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个混混头子临死前的表情会是那么怨毒和愤怒,原来不是针对他,而是知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利用,更加抑郁难平,“那个小鬼玩得可真够大的。”
想清楚其中关口的顾长离如是总结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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