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子今天不开车+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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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子今天不开车+番外 by 发呆的樱桃子(下)(2)
·同样是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同样是喜欢置换身份的两个人,同样是主人与影子的关系··应宜声动手杀了秦牧,何尝不是发源于对应宜歌的愧疚,对当年做出错误选择的自己的杀意·江循将阴阳搂在怀里,看谢回音仍在苦苦同那堆雨布作战,手中燃起一抹灵力光环,远处的雨布便骤然向上飞起,像是被大风刮起,谢回音这才得以蓬头垢面地从布下钻出,逃过一劫。
……可外面哪里有什么风·谢回音抓住厚重的雨布边角,茫然地四下环顾,却看不到一个身影,只有夏末的蝉鸣声鼓噪沸腾不休,贪婪地吸取着昨日下雨积攒下的那一点清凉之意。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东山之上,玉邈提着广乘踏入正阳门内,面色晦暗至极,目光里压满了风雨欲来的瑟瑟寒意··他手中仍紧捏着江循溜走时给自己留下的手书,信的最后一行,还嘚瑟地添了一句附加标注:“玉九,这些点心是我这些日子来在外搜集的,储存在我丹宫中,还新鲜得很。
抓紧时间吃,可别放坏了·”·……失策了··……昨日不该顾及他的身体,就应该让他直接起不了床才是··携裹着一身杀气登上东山,刚刚拐到明照殿门口,玉逄便迎面走来。
他的伤势已经大好,这养伤的两个月可把他憋坏了,日日遣随侍出去为他张罗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等到能下地了,几乎恨不得飞天遁地,把这卧床两个月的郁闷统统发泄出来才好。
但今日的他,神色格外不同一些,见着玉邈的面,他就急急走向前,开口便道:“小九,履冰走了”·玉邈一顿,神色更见凛冽森然:“怎么回事”·玉逄急得直跺脚:“就在前天,你动身去余杭那边的晚上,弟妹的小厮就没了踪影,我们盘算着他八成是去找弟妹去了,想着既然他乐意,我们也留不住他。
谁想今天一大早,履冰他也没影儿了”·第94章 锦囊·乱雪的出走几乎是毫无预兆, 前一日他还在放鹤阁的屋顶上用狗尾巴草折小狗小猫, 第二日宫异就在自己的枕头边缘发现了十来个形态各异的草编小物。
他心下猜到不妙, 急急赶到放鹤阁中,找遍了乱雪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终是一无所获··乱雪什么都没有留下, 唯独只有这十几个小玩意儿,告知着他已经离开的事实。
捧着十几个草编小物,宫异气得额间青筋暴跳, 对着空荡荡的放鹤阁嚷了一嗓子:“走趁早走走了我也落个清静, 省得听你天天念叨你家公子”·这股气直到回了听石斋还没能消下去,他硬是给气到坐立不安, 夜半时分,趁着人都睡下了, 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拎起骨箫天宪, 悄悄溜出了玉家正阳门。
……混蛋你给我等着等我找到你我非揍你一顿不可·话是这么说,但宫异哪里知道乱雪是奔哪个方向走的,下山毫无头绪地晃悠了十来日后, 他兜兜转转, 不知怎的竟来到了当年的红枫林。
天气已转凉入秋,枫林正是最灿烂夺目的时候,此时又正值黄昏时分,天气晴好,火烧云滚滚地在天边沸腾, 血红的枫叶随风瑟瑟,枝叶自带一股成熟的木质清香,不似夏日时那般刺鼻辛辣。
宫异在林间穿行,手指拂动着低处的树叶,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慢慢踱到了树林中央的位置,那里有一片不小的空地,铺满了猩红色的落叶,柔软如毯,宫异行了半日,也有些累了,索性席地坐下,解下自己腰间的锦囊。
这锦囊看似窄小,内里却有无穷乾坤,与修仙之人的丹宫等效,可以收藏些物件,宫异很喜欢这样时时坐下来,盘点自己的收藏··……这里面装着他走过的路。
首先取出来的是一枚铜板,尽管保养得精心,边缘已然生了红锈··宫异用大拇指将铜板挑起,在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重新落在他手心时,他愣愣地发了会儿呆。
他早就不是那个十岁的稚童,他太清楚,当年江循在开学典仪上用这枚铜币耍宝卖乖,只是为了逗自己一乐,甚至是引诱着自己嘲讽他一顿,好发泄前日明庐身死的悲伤。
他把铜板握在手心,呆愣了一会儿后,便倒出了内里的十来个狗尾巴草装饰,那式样蠢笨蠢笨的,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于笨蛋之手,宫异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端详一会儿便呸了一声:“我一个世家公子,宫家家主,我吃饱着撑的来找你”·骂过也就算了,他将那十来样东西在眼前仔细地一字排开,又倒了倒锦囊。
·……从里面叮当四五地滚出来了五六样不值钱的小东西··看到这些,宫异不由得发力捏紧了锦囊的边缘··这是当年自己流落到秦家,秦牧、江循、秦秋护送着自己前往殷家的路上时,神灵赐给懂事孩子的礼物。
自从红枫林一事过后,宫异再不信神,于是他想通了,这些礼物究竟是谁塞在他枕下的··……是谁在那些日子里没有收到一件“礼物”,是谁被秦牧和秦秋他们组团儿嘲弄却还翘着脚坐在窗台边不屑一顾地表示老子才不稀罕这些东西老子可以自己买。
他们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濒临崩溃的自己,几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心照不宣地集体为自己编出一个会给听话孩子送礼物的神灵来··宫异发了一会儿愣,便从那些东西中挑挑拣拣,摸出了一个已经碎到无法复原的柳笛。
他把柳笛放在自己的胸口位置,合着眼睛在一堆物件旁躺下,轻轻将这些旁人看来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搂在怀中,心中总算有了满足和安定的感觉··一时间,枫林里寂静了下来,唯有叶歌声声,和着夕阳越来越浓郁的红,遍洒在林间少年的身上。
突然,他的眼皮一动,翻身坐起,动作极轻极快地把地上的东西合拢回锦囊中,闪身飞掠到一棵树的树冠之上,单手执箫,另一手扶树,眉尖微蹙··……有妖气。
宫异隐在树冠之后,屏息凝神,少顷之后再睁开眼,一股不应属于修仙之人的乖戾之气在他眉目中弥漫开来··来者是一队妖道修士,大概六七人的模样,他们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气息,可惜做得并不好,宫异轻而易举地就能捕捉到他们逸散出来的气息。
他们还押送着七个孩童,这些孩子们无声无息的,只间或发出小兽似的悲惨呜咽,怕是被喂了什么药,只待送回洞府,便能生生捣碎入药,送入滚烫的丹砂中,炼制供妖道驻颜长生的七子童丹。
宫异在将左手所扶的枝杈捏断之前及时地收回了手,他控制住内心的邪火,隐在树枝之后,完全隐蔽了自己的声息后,才将“天宪”慢慢送到了自己的口边··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有曲《遏云》,有伏妖之效,破于烈风,归于清明。
那曲调一出口便是悠长的颤音,在林间回旋,如同惊鸿,但其间包含的深切难忍的怒意,将这一本高洁雅直的宫氏古曲吹得肃杀至极,赶路的妖道们根本听不得这灭魂烛心之音,个个俯首贴地,捂住双耳试图抵挡那贯耳而过的音律。
但宫异一发声,所在位置便暴露无遗,有两三个妖道痛极,猪狗般倒在地上打滚惨叫,但其余几个却心知,除去这驱妖人才是上上之策,于是,几个妖道四目相接,忍痛拔剑跃起,朝树上的宫异袭来。
宫氏的乐术和乐氏的画艺一样,本就是用来起到迷乱敌阵、御敌于数里之外的作用,行乐术之时总有其他门派翼护,才能施展全部本事·只是宫异在玉家呆了这些年,潜心钻研,虽说天分不足,倒也是勤奋刻苦,对付几个修为不足的妖道还不在话下。
他脚尖只轻轻一点,身姿如燕,轻盈地向后掠去,一身天青色长袍从树梢上流水般掠过,其间乐声不断,恍恍然惊鸿翩跹,响遏流云··很快,那些妖道便一个个狼奔猪突,丧家犬似的四散奔逃,几个道行不足的受不住这样的乐音,七窍流血,卧在地上,竟是死了。
一曲演罢,宫异从树枝上飞落而下,把那几个孩子的束缚解开,一一替他们解去了妖毒封印,孩子们受了惊吓,连道谢都顾不上,只顾着自己四散逃跑··转眼间,拎着绳子的宫异就被独个儿一人甩在了原地。
他本来就气性不小,自小又被人以宫家唯一子嗣的身份对待,现如今被人如此慢待,他怔愣了一会儿,抬脚就踢在了树上:“混蛋一个两个都丢下我不管一个两个都没良心”·突然间,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袭上了他的心头。
浓郁的妖气从他背后直扑而来,而他刚才一心替那些孩子解除束缚,需要调集灵力,才不能分神察觉到妖孽的逼近,再回首,他们竟已是近在眼前了·他们的老巢居然距此不远,这么快就把救兵搬来了·宫异连呆愣的工夫都没有,“天宪”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灵力光弧,把那些逼近的大群妖孽隔退几步,也把宫异往后送了数十米之远。
只是宫异无剑,又未修成仙体,没有那凭风而行的本事,逃不出多远便被团团围起··宫异的灵力,对付几个普通的妖道自然不在话下,但面对数十个,便是吃力至极了。
近身的本事玉邈自然是教给过宫异的,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宫异便被那些发疯报复的妖道逼得气喘吁吁,但那些妖道也难从宫异身上讨得半分便宜··正在胶着之势时,宫异眼见着那锁防严密的口袋阵突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几个身着靛蓝色紧身服的人杀了进来,面覆薄纱,看不清相貌。
宫异虽是痛恨妖道,但也不至于蠢到愿意与他们同归于尽的地步,眼见有了去路,干脆利落地抽身便走··靛青色服的人本事竟还不弱,替宫异阻住了那些妖道,他一路跑出了老远,直到迎头撞上了另一批靛青色服的人,才刹住了脚步。
来人倒很客气:“公子留步·”·宫异喘息未定,又冷眼旁观那几个人,个个比刚才的妖道修为高出一倍不止,也是青纱覆面,索性也不跑了,站住脚步冷声道:“何事”·来人爽朗笑道:“我们这般襄助公子,公子难道不想说些什么”·宫异不卑不亢:“多谢。”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谁想那人却再次闪声横拦在他身前,刚想说些什么,宫异便抬起头来,眼中怒意鼎盛:“让开我乃正道之后,不愿同魔道中人为伍”·宫异在冲出重围时,便嗅到那些靛衣人身上浓厚的魔气,眼前的几人也不例外。
被魔道所救,他的心情极差,能维持短时间的好言好语便是极限了,眼前的人仿佛也不因为他这样刺人的言辞而恼怒,相反之下,他的眼中竟闪过了几丝愧色,不再阻拦,而是闪身让开了道路。
宫异大踏步离去,毫无留恋··待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走远,刚才同宫异对话的男子便转向了从一侧树后闪出的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下礼来,声音中还带了一丝惶恐:“……正心师兄,十六少他……”·正心一侧脸白净清秀,另一侧脸却生了刀疤火疮,可怖至极。
他望向宫异的背影,脸上被烧伤的一片因为神色郑重而显得愈发扭曲惊人··他摇头叹息点评道:“履冰还是太年轻了,把仙魔之道看得太重,太幼稚。”
下过这个评语后,正心转向了男子,命令道,“派人跟着·他是我宫家仅存的唯一骨血了,绝不容有失,你可明白”·第95章 劲节山(一)·在流浪游荡中的日子总过得格外快些, 转眼间, 夏去秋来, 秋尽冬至。
某日,天上黯淡无月,天色昏暗已极, 江循在沉浸在深沉夜色的密林中快速奔逃,将一地干枯的碎叶踏得簌簌裂响,飒逸的衣角拂过近侧的树身, 发出刺耳的刷刷声··转瞬间, 被衣角擦过的树皮便多了一片刮落的痕迹。
这些日子来江循还是挺郁闷的··自己上辈子明明是头神兽,现在却被人追得像个三孙子似的, 江循深深觉得自己给自己的祖宗丢了人··魔道对自己的追杀倒不难处理,江循还巴不得被魔道的找到, 还能在他们身上试验一下自己灵力水准的上限。
但他更多时候遭遇的却是来自秦氏的追杀··那些弟子他几乎个个见过,都是昔日旧人, 杀他时总是忍不住犹豫和防水,倒也有几个不长眼色的新弟子,为了争功, 削尖了脑袋冲锋在前, 江循也只能稍加控制,打晕他们,给他们热血过度的脑袋降降火。
……他还指望着到时候尘埃落定时寻个安稳居所悠然度日呢,若是此刻不加节制,对正道之人滥开杀戒, 就等同于自断后路··因此,被秦氏众人团团围堵时,场景往往十分尴尬。
尴尬的不只有江循,还有他手臂里的秦牧·他刚开始还会喊着别打了,后来发现徒劳无功,而且瞎特么乱叫只能起到分散江循注意力的作用,只好安安静静地闭嘴。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不过现在他还是可以出声的·在江循奔逃得气喘吁吁之时,他语调温存地给予鸡汤式的鼓励:“小循别怕,马上就到了·”·江循脚尖一点,又掠出十几米开外,闻言惊喜抬头,发现不远处隐隐透出两点火光,树林的边缘也是清晰可见,他一时兴奋,脚下缠上了横生的枝杈,他又冲得狠了些,一个踉跄就滚趴在冻土上,蹭了一头一脸的碎叶。
这下跌得不轻,江循缓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劲儿,用阴阳撑着身体爬起,左右甩甩头,甩去枯黄的草屑和泛着灰白色的泥土··秦牧担心得声音都变了:“小循小循你还好吧都说了不要跑这么快了QAQ……”·江循:“……废话,这还不是怪你吗。
谁叫你不喊我起床的”·秦牧对手指:“……我,我看你很累,就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在外流亡这些日子,除了烂柯山之外,他没能打听到关于应宜声的任何消息,虽然一手徒手炼金铸银的本事能保他吃香喝辣,但也难免会出现露宿野外的境况。
就在昨天,他捣了个魔道修士的洞府,用一些不大文明和谐的方式从那洞府之主口中掏出了点儿有用的东西··据那洞府之主说,最近在劲节山一带,有钩吻太女活动的痕迹。
江循就这么日夜兼程地追到了劲节山,可是搜遍了整座山,都没有找到任何灵力流动的痕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这样殚精竭虑,江循终究是累了,在劲节山腰上随便捡了一处枫树林,晒着午后的阳光就昏睡了过去。
他本来打算只睡一个钟头,谁料想阿牧心疼他太过劳碌,没能在预定的时间叫他起来,结果就是他被生生冻醒后,一睁眼,就置身在了一片无比糟心的黑暗中··不顾睡得发麻的腿脚,江循翻身起来撒腿就往山脚下窜。
现在瞅见了树林的边缘,也瞅见了山脚下的一处移动的灯火,即使绊了一跤,江循也觉得心安了不少,颠颠儿地往那灯火通明走去··……希望有一个能供自己栖身的场所就行,不用在外面提心吊胆的。
走近了江循才发现,山脚下有一所被废弃了的山神庙,内里早无半点香火供奉,屋宇破败,蛛网残败,几日前落下的大雪压塌了一处庙角,嗖嗖地向内透着寒风··他所看到的灯火不是来自这里,而是不远处两个提灯而行的夜行人。
江循一看这黑漆马虎两眼一抹黑的山神庙就觉得心头打鼓,刚想撤回去,就听到了不远处的灯火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既是搜寻无果,也不急着回去。
在此处歇息一夜再回山去罢·”·早养成了机警习惯的江循一个鹞子翻身,敏捷地藏入破庙,隐在破损的门板之后,正打算寻摸寻摸这声音到底属于谁,下一个开口的人就果断解决了他的疑惑:“……无堂,这破庙哪里能住得了人”·殷无堂的声音褪去了昔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温柔沉厚的稳重:“乾弟,咱们修仙之人也不比常人高贵到哪里去,为剿魔除妖,餐风饮露自是应当应分的,有一处歇脚之地已是很好的了。”
……殷·抖M·无堂,你堂弟殷无乾说得不错,这破庙怎容得下你们这么大的佛,麻溜儿闪人可好·江循真不知道自己对于殷无堂的成长是喜还是悲,出门相撞避无可避,他转身打算去准备琢磨哪扇窗跳窗比较合适,谁想到刚迈了一步,就有一个持火把的颀长身影跃入庙堂之内,两个人怼了个满怀。
殷无堂本想来探探路,看看庙内有无异样,断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上江循,他愣愣地张大了嘴,江循果断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连人带剑抵到了墙根,比了个“嘘”的手势。
火光跃动之下,殷无堂张口结舌地望着江循,没有一点儿想要嚷嚷的样子,江循看他这模样就憋不住想乐,索性把捂住他嘴的手撤下来,拍拍他的脸:“小兔子,你好啊。”
末了,他嫌弃地在殷无堂的胸口抹了抹手掌:“弄我一手口水·”·殷无堂急忙擦擦嘴,眼睛盯着江循不放,身体渐渐退出江循的控制范围,但他的眸色间毫无敌意,倒有些出乎江循意料之外的惊喜。
既然从他身上读不到敌意,江循也就笑吟吟地抱着胳膊端详着他··短暂的静默之后,殷无堂扬声对外面喊道:“乾弟,此处太过破旧,荒无人烟,我们再去寻别的住处吧。”
外头的殷无乾看着破烂的庙门本就不想入内,听殷无堂松口自然是求之不得,刚想回话,就听得背后不远处传来隐隐的足音,回首一看,不由得皱了眉头··那队身着玄衣红裳的人马很快发现了殷无乾,集体朝这里走来,为首的中年人见殷无乾一身高品级的月白蓝装束,便知此人身份不低,恭恭敬敬地对殷无乾行下一礼:“在下薄山子,见过殷家公子。
我乃秦氏之徒,正奉家主之命追缉要犯·敢问殷公子,可曾见到形迹可疑之人”·秦氏的要犯所为何人,现今已是无人不晓,殷无乾却懒得应答,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们也有要务在身,哪里还管得了你们秦家的要犯”·薄山子一噎,转开视线,望向庙内,眉头一蹙:“冒昧问一句,殷公子打算在此地留宿吗”·殷无乾飞扬跋扈的毛病倒是一直没改,口气极冲地反问:“与你何干”·薄山子在秦家的地位仅次于浮山子,被个晚辈后生这般冲撞,心里自然恼怒,言语间也不再那般客气守礼:“殷公子,能让我进去查看一二吗”·这当口儿,殷无堂从内走出,登登登下了枯朽的石阶,向薄山子施下一礼:“晚辈不知前辈到来,礼节不周,请恕无堂无礼。”
这礼节如此到位,薄山子也挑不出什么错来,火气也消了些:“殷大公子也在·敢问两位到此有何公干”·殷无堂坦荡而答:“纪家主得知此地有钩吻太女的活动痕迹,派我们前来查探剿魔。”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薄山子心下明了,又见殷无堂这般坦诚,也不再好进去搜查,只好再次拱手致歉:“抱歉了,两位殷公子·不是在下疑心太重,两位都曾与那孽障是为同窗,那人身份暴露后,又有许多被孽障蒙蔽的殷家子弟前来说情,在下难免……抱歉。”
殷无乾不屑地嗤了一声:“我向来不与他为伍·早在朱墟里,我就知道秦……江循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兄长亦是如此,他还曾和江循起过冲突交过恶,哪里可能护着他”·江循把外头的对话尽数听在耳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外头不知切切察察地说了些什么,江循懒得再听,只知道薄山子很快便带人离开了··目送着薄山子一行人的背影,殷无乾拉了拉殷无堂的胳膊道:“走吧。”
殷无堂却反拖住了他的胳膊:“不·天色已晚,还是在此处将就一夜为好·”·殷无乾:“……你有毛病啊,到底住不住”·殷无堂反手就是一记暴栗:“怎么同兄长说话呢”·到头来殷家兄弟还是踏入了破庙。
江循在听到二人对话后,便闪身躲入了被一层厚厚苫布覆盖的香案底下,暗自琢磨殷无堂来来去去的,到底是想打什么算盘··殷无乾忙了一日,又找不到目标,灰心丧气,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会儿,便在柱下抱剑睡着了。
待到确认殷无乾睡着了,殷无堂便取来火把,挪到了香案侧旁,这里是整个四面透风的破庙里唯一能藏住人的地方,他也不撩开苫布,只仰面躺在冷硬的地上,低声问:“……冷吗”·江循压低了声音反问:“你怎么不走”·殷无堂用手垫在脑后,望着蒙尘的屋顶,低声道:“我记得你一向胆小。
留你在这里,我不放心·”·……怎么感觉GAY里GAY气的··不过有人陪,江循还是觉得蛮不错的,更何况是昔日的故友,他轻巧地翻了个身,压抑住幻成猫身取暖的冲动,试图继续跟殷无堂搭话:“……喂,兔子啊。”
殷无堂:“……嗯·”·江循:“薄山子为什么来这儿刚刚殷无乾说我坏话之后我就懒得听了·”·殷无堂目光中流露出眷恋之色,手指轻轻向那苫布里探去,想要寻找哪怕一块属于江循的衣角,好牵在手心里:“薄山子也没说得很清楚,只是说……发现了可以牵制住你的把柄。
就在这附近,他们正在寻找·”·……牵制把柄·江循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越来越觉出不对劲儿来,索性一骨碌翻出了苫布。
……他的一块衣角同殷无堂的指尖擦肩而过··殷无堂抓了个空,愣愣地看了自己的手指一会儿,才转向了江循的背影,用肘撑起身体:“怎么了”·有了光源,江循清晰地看到了庙内供奉的木质灵位和泥塑彩像,看到了以前附近的镇民乡民挂在此处的许愿灵幡。
他一一数过去,当看到其间的一根红绦时,他的心里重重一沉,身体像是变成了无底的冰洋,心脏忽忽悠悠地沉到了渊底去··“红枫村胡金氏,祝祷孙儿江循诸事顺遂,安然如意。”
第96章 劲节山(二)·……劲节山就在红枫村附近·江循半分犹豫都不再有, 转身疾步踏出了灯火摇曳的破庙, 脚尖轻轻在门槛上一踏, 身形便没入了毫无月色星辉映耀的漆黑之中。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起细细的小雪粒,无孔不入地往人的颈后和袖口钻动,将人皮肤的热度一点点剥离掉, 只留下被冻透了的内核··江循说不清心里那海渊一般的绝望发源于何处,或许是来源于一百来世前的自己,或许来源于自小没有家人的自怜自伤, 到底缘由如何, 他也没空去细究。
浓墨一样粘稠的夜色把他团团包围起来,在无形中一丝丝绷紧了他的神经, 没走出二十来步,他素日怕黑的毛病就又一次爆发了··他的腿开始发软, 心跳加快,周身燥热却流不出一滴汗来, 他勉强支撑着又走了七八步,前路漫漫漆黑,一点光源都不见, 似乎要把江循连骨带肉地吞噬进去。
不行……得快些……快些找到红枫村……·殷无堂说过, 他们只是找到了线索,知道祖母和阿碧住在近处,但还没能寻到具体位置。
幸亏他们没进到庙中,幸亏他们没看到祖母为自己挂上的许愿祈福的吉幡……·连续累积数月的压力从他的骨髓深处一点点压迫性地透出来,压得他步履维艰, 连听力都迟缓了许多,只能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叫他。
——江循……江循……·江循再也走不动了,眉心胀痛难忍,脑中似乎有一根马力强劲的水泵在突突运作·他单膝撑着阴阳跪下,一声声低喘着,直到一声炸雷似的呼唤近在咫尺地响起:“……秦牧”·江循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令他旋身便把阴阳用灵力推出,涌动着银光的伞尖擦着来人的侧颈就滑了过去,插入了他侧肩的衣服,把人死死钉在了一侧的树身上,膨胀的灵力场把树杈上摇散的积雪吹向天边,原本就坚硬的雪粒擦过来人的脸颊,像是六角形的小小棱刺,把那处划出了两三个细细的血口。
殷无堂身侧漂浮燃烧着一片火光,惊魂未定地望着江循,怔愣片刻后才微微翘起了嘴角,自嘲道:“每次被你攻击的时候,总是离你最近的时候·”·江循喘了两口气才缓过劲儿来,有点尴尬地把阴阳放下,抱歉道:“我……这些日子太紧张,连累你了。”
殷无堂不在意地笑笑,不顾自己肩头破损的衣服,开启了丹宫,摸出了一些发着赭红色微光的种子,冲江循张开了手,像是托着一手的火星,在沉寂黑暗里跃动:“这些真火火种给你,收好,以后赶夜路的时候用灵力激活,一次一颗,它会漂浮在你身侧,给你照明。”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伸出右手来,殷无堂把抓着火种的手掌倒扣在了江循掌心,两手相合间,他却一时情难自禁,陡然反手一把捏住了江循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拉去。
……但终究是没能抱到··江循的左手及时抵在了殷无堂的胸口,阻止了他的动作,眼里闪过有点戏谑的光:“殷公子,这样行事怕有不妥吧”·殷无堂那如星的眼瞳闪了闪,松开了紧握江循手腕的手,倒退了一步:“江公子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江循也不怎么生气,只是略略有些惊讶·他知道殷无堂从小时候起就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受虐倾向,对自己也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就像殷无乾说的,两人从一开始便是交恶的关系,若说真正的交游,不算在学堂里的斗殴,大概也只有朱墟那一次了。
其他时间,殷无堂很少纠缠自己,所以江循自认为与殷无堂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而现在殷无堂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逮着宫异的痛楚猛踩的熊孩子,江循自然以为,他对自己的感觉也会慢慢淡去。
他想问问殷无堂究竟是如何想的,却见那人笑容粲然,眉眼间带着略微有些紧张的期许:“……你……别叫我殷公子,叫我兔子吧·听起来亲切些。”
江循:“……”·罢了罢了,感情的事情千头万绪,怎么能轻易说得清楚分明··不过,与殷无堂说说话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江循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
细细想想,薄山子一行人追踪的对象是祖母和阿碧,他们肯定也是顺着当年戏班走过的路打探着消息找来的·当初江循用一碗半粟米把自己兑给人贩子的时候,正值饥荒之年,村内人人自危,谁也不会记得一个普通小孩儿的名姓,只要在他们之前找到红枫村,告诉祖母,千万不要向旁人承认有自己这么一个捡来的孙儿,并让她带着阿碧搬离红枫村,此灾便能够幸免。
打定主意后,江循便大大方方地把手搭上了殷无堂的肩膀,哥们儿似的拍了拍:“好了,兔子,我得走了·有急事·”·殷无堂笑:“好,路上注意安全。
可是我给你的真火种子,你不要在今晚用·”·江循知道他所指何意·薄山子他们正连夜率人搜索劲节山附近,这地方本就偏僻,如果调用灵力,燃起火光,他们必然会产生怀疑,前来查探。
刚才薄山子他们和殷家兄弟在破庙前撞上,也是因为远远瞧到了火光··如果他们发现了自己,尾随自己到红枫村,那就有大麻烦了··江循回头望了一眼那沉沉的黑暗,心里还是止不住发虚打鼓,可就在这时,一抹光亮从他身后燃起,宛如一道刺破雾霭的晨阳,灼得他后背暖热逼人。
殷无堂的掌心中跳动着一道真火,把他的半张脸和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映得烟霞般明亮,光芒随着他灵力的调集和加强越发炫目,映亮的范围越来越远,江循已经能清楚地看到百米以外的地方。
他托举着手心中的一轮太阳,对江循笑道:“快走吧·在阴影里走,身旁有光,不会摔跤,也不容易被人发现·”·江循克制礼貌地一颔首:“多谢。”
江循的身影没入火光的阴影后,走出了数百米,光芒仍在··他回头一看,茫茫的雪地里只剩下一个发光的微茫的点,雪落不到那光点的身上,刚刚靠近他就化了个干净。
……他好像一盏路灯··江循埋下头,不作他想,纵身跃入风雪之中,踏雪无痕,转眼间就消匿了踪迹··殷无堂笔直地立在雪地之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江循走到多远的地方了,他藏身在阴影中,看不到任何踪迹,这让殷无堂很是安心··——看不到就好,看不到,那些人也就不会发现他了··在纪云霰多年的调教下,他身段笔直,姿态如白杨般端正,系住长发的发带顺风飘扬,直到听到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走来,他也没有挪动分毫,手掌中的烈焰反倒更加明亮蓬勃了一些,火舌在他掌中一下下滚动,幻化成一只活泼的兔子模样。
薄山子等人是察觉到此处有光源、又有灵力流动的痕迹时才循迹找来的,看到又是殷无堂,不由得有点失望·弟子们收起了已经各自出鞘的宝器,薄山子也客气地再次拱手揖道:“殷公子你不是栖居在破庙里吗……”·殷无堂仍望着江循离去的方向,轻声一笑:“……看看雪景罢了。”
薄山子不解,顺着那光芒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也感知不到灵力的流动,只有一片平坦的雪原,在火光缭绕中发出纯净的霰光··……·江循在清晨抵达了红枫村。
这里并不难找,向随意一个过路樵夫打探一下便是··但不知是否是近乡情怯的缘故,江循越到村口,便越是踟躅不前··……该如何说呢顶着这样一张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脸,自己要如何说服祖母和阿碧,让她们相信自己就是当年的江循·放鹤阁里的引路魂,把过去一百余世的记忆导入了他的大脑中,共享了他们的悲喜痛楚,因此,他和第一世的江循情感相同,记忆相合,这也导致,即使伴随着明确的鸡犬之声与雪霰气味浓厚的晨间空气,穿行在弯曲的小路,江循还是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昨夜的雪化了水,把一条条阡陌变成了泥浆地·此时已经有早起上工的农民了,他们都好奇地偷眼打量着身着漆黑玄衣的江循,与身旁的同伴议论纷纷··绕过一座磨坊时,一个穿厚重布衣的妙龄少女抱着一卷竹蔑,站在一株枫树下,笑盈盈地跟江循打招呼:“这位先生是打哪儿来的瞧着面生呢。”
江循低下头来,唇角勾起一缕笑意··……阿碧··自己当初用一碗半粟米换来的生命,现在正亭亭玉立地立在面前,巧笑嫣然地问,自己是打哪里来的。
……真好,故人还活着的感觉真好··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他抬手摸摸自己的侧脸,笑答道:“过客而已·”·阿碧疑惑地歪歪脑袋,望向江循背影的眸光里溢满了好奇的光彩,江循把她甩在身后,渐行渐远,沿着自己记忆中的道路漫步踱去。
他扶着湿冷的墙壁,手指上顺着砖石间凝结的霜花缓缓擦过··村内的格局一直没有变过,江循在一百多世的轮回间,兜兜转转,各有不同,但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寂然不变,等待着自己一次次的光临。
推开那扇破旧的柴扉,江循却不敢踏入门槛,只望着那三间房的小院,喉间微微发紧发涩··屋内的人听到了门扉推开的吱呀响动,便动身准备出来,沉滞的脚步声伴随着竹杖叩地之声,清脆地撞击着石板地,连续不断的笃笃声像是在敲击木鱼的老僧。
一位面颊上被岁月之手反复抚摸而刻痕纵生的脸出现在了暗沉的堂屋门口·江循清楚地看到,那双属于老者的眼睛上蒙了一层青色的薄翳,眸光散开,无法聚焦··她侧着耳朵,颤巍巍地想辨清来人的位置:“……谁呀”·……祖母……盲了双眼·江循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不过一切复杂的情绪,很快便归于了平静和庆幸。
……至少,祖母不会为自己这张毫无往日痕迹的脸而感到伤心诧异了··江循放下心来,并不答话,纵身跳入了门内,刚行了两步,那花甲老人的脸上就放出了异常的光彩,似乎有光要穿越那层薄薄的阴翳透出来:“……小循是小循回来了吗”·第97章 劲节山(三)·江循只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酸涩胀满至极, 轻轻一碰就有一股难言的情绪倒涌到气管处, 呛得他眼前都发了花。
他先挤出了一个微笑,意识到老人根本看不到时,才又急促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股属于第一世江循的情绪潮水般蜂拥入他的头中,与现代的自己在孤儿院中的记忆混合在一起,逼得江循几近错乱。
老人已是鹤发鸡皮, 一双眼的确是空洞了, 但那沟沟壑壑里都盛开出大片大片令人心酸的光芒··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朝江循的方向凭空地抓握着, 似乎这样就能隔空抓住江循,把那个记忆中的年幼孩子拉入自己的怀抱中一样。
那只手被岁月的风烛侵蚀得彻底, 因为常年编织竹筐维持生计,她的指肚浑圆发红, 布满陈伤,五指的指纹都磨平了,手背上淡青色的虬筋血管蚯蚓般弯弯曲曲地暴起, 记载着她劳碌的日月风霜。
才走了两步, 草鞋的藤绳便绊得老人一个踉跄,猛地向前扑倒,江循心下一空,疾步上前,扶起了老人即将摔下台阶的孱弱身子··即使如此, 她的手依然朝前伸着,像是极力要抓住一个有可能会溃散的幻梦的孩子。
江循捉住了老人粗糙的手掌,就势贴在了自己脸上··乡音全改,相貌已失,过去红枫村中的孩童,与现在的自己已无半分相似··他把脸蹭在老人的粗糙手掌间,不无依恋地上下摩挲了一番,哑声道:“老人家,您认错了,我不是您的孙儿。”
老人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惑然,生满粗茧的手掌在那张脸上来回抚摸了一番,失望地喃喃自语:“……听脚步声,明明是的呀·小循不喜欢好好过门槛,总要跳过去……”·江循扭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农家门槛,不由得喉头发涩。
走过一百三十二世的每个自己,大约都不是喜欢好好过门槛的人··他清了清似乎有沉滞异物堵塞的喉咙,而祖母仍旧是不敢相信,散发着浓郁老人气味的手指擦过江循的鼻梁,唇畔和眼眉,江循丝毫不反抗,由得祖母摸去。
……毕竟自己已经被伐骨洗髓,再造为人,不可能再有旧人能够辨认出自己··谁想到,随着那轻柔的试探,老人的眼前蒙上了一层又一层朦胧的水雾,最终,一滴浑圆的老泪悄然滚落了下来。
江循还未来得及询问点什么,就被猛地纳入了一个枯瘦如柴的、散发着淡淡竹篾香气的怀抱,后背被重重拍打了好几下,不疼,可一下下的,仿佛直接拍上了江循的心脏。
老人家的身子受不得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化,手中的竹杖啪嗒一声摔落在地,身体晃晃悠悠地就要倒下去,江循也顺势同她一起跪坐在地,身子尽量往前探去,架住摇摇欲坠的祖母。
那像是责罚不听话的孩子的重重拍击,噼啪地响在江循的身上·祖母的眼泪随着一下下拍击,也一颗颗滚落下来,枯黄的老泪沿着面部蜿蜒的皱纹曲曲折折地下坠。
拍击的力度和幅度越来越轻,最终变成了不舍的拍打,和哄婴儿睡觉一样的力道,温柔得叫人心止不住放软··她老泪纵横地啜泣:“小循……”·江循还想辩解自己不是江循,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了。
他双膝跪下,双臂圈住那瘦得细骨伶仃的身体,不再吭声··他听到老人哀哀的哭声,感觉到滚烫的泪一点点渗入他的后背,声声的哀诉就像是直接传递到了他心中,震得他的心房一下下共鸣共振:“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家,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啊……奶奶多担心你,去山神公公那里求你平安,求你在外头好好的不被人欺负……”·江循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掌缓缓上移,护住了老人的后脑,温柔地看着从自己指间露出的花白的苍苍华发。
……祖母老了··自从自己被她在一棵枫树下捡到,自己就是一颗幼嫩的种子,在她心里扎根、发育、抽条、成长,最终成了她心头的一棵参天大树,压得她步履维艰。
是时候该让她放下这一切了··江循直到这时才明确自己内心的惶恐来源于哪里··他不能向祖母说出自己的真实经历,那是一个太长太复杂的故事,况且,洗骨伐髓,替代他人,身份暴露,这种种的沉重,不应该交与一个该颐养天年的善良老者背负。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而简单粗暴地告诉祖母自己在被追杀,也只会徒增她的苦恼和不安··——毕竟自己绝不能长久地留在红枫村,当自己再度离开,她会陷入一个更加焦虑恐慌的境地。
至于主动现身、对付那些秦氏子弟,更是不可取·这样只会吸引秦家的注意力,他们定然会怀疑,为何会在搜索到劲节山附近时自己恰巧出现阻拦他们,到时候,要是他们明确了祖母所在的位置,难道要自己带着年迈的祖母和单纯无知的阿碧一起跑路·江循垂下眉眼,掌心闪耀起一缕流转的光芒来。
他手臂中的秦牧猛然一怔··这道光他曾经见过··多少年前,小秋被噩梦困扰,深夜来寻他时,江循也是这样抱着她,轻声细语地消去了她的一切烦恼和记忆。
秦牧一下急了眼:“……小循你要做什么……她……”·江循不理会他,只抱住祖母,柔声安慰:“没有。
奶奶,我很好,我没被别人欺负·……是是是,是我的错,我该给家里来封信的·……刚才……我是怕奶奶认不出我来,故意跟您开个玩笑的……”·祖母像一个跟家人疯闹的孩子,打够了,骂够了,哭够了,才缓过了那劲儿来,手指摸着江循的头发,口吻中带着一点天真的炫耀:“……小循啊,当年瘟疫,村里的人都跑了,也有人劝奶奶带阿碧走,可奶奶就怕你以后回家,找不到路。”
江循咬紧了唇,将一线银光缓缓推入祖母脑后,哑声笑道:“这不是找回来了……”·话音刚落,江循掌心的光色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银色的流光变成了鬼蜮一般的青灰色,竟是成了反噬之势·江循的修为已非昔日可比,但也是直到此刻才发现,居然有人在祖母身上埋设了巧妙的灵力反噬之阵·如果有修士贸然对祖母出手,只要想把将灵力输入祖母体内,不管抱持着善意还是恶意,那灵力都会呈几何倍数的反噬力度倒灌入施法者的体内,冲得施法者气脉逆行,严重者甚至会危及生命。
假如那些秦家修士当真寻到此处来,要动用法力,将祖母和阿碧带走,必定自食苦果··江循思前想后,也只有一个损色儿会干出这样的阴险事情··自己小时候委托玉九照顾祖母和阿碧,他也当真是尽心尽……·……力……·……等等。
等等等等··……他仿佛记得,设下阵法的人体内埋设了同阵法相通的阵眼,如果有人妄动,启动了反噬阵法,远程提醒设阵人,此处有险,速速前来救急。
这原理大概相当于手机的防盗设定,远程锁定,一键无忧··江循心知有这个阵法在,是不必担忧奶奶的安危了,但自己刚才的举动,无意间触发了某个极其糟糕的开关。
……风紧,扯呼··江循一把捏住了祖母的肩膀,手中灵力波涌,一锭银在他掌心中幻化而出,又分化出七八颗碎银,他把这些尽数掖进了祖母腰间的一个老荷包,急切道:“奶奶,我还有急事。
此番也只是路过,以后会常常来探望您,今天……”·话音未落,他便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风卷残云奔袭而来,其间挟裹着的凌厉之气让江循胯间一凉。
卧槽这家伙怎么来得这么快·江循一转念才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今天……几月几号来着·流亡在外,江循根本不知道时间,上次看农历的时候,江循只依稀记得已经过了十月。
今天……该不会好死不死是祖母的生日吧·为了自身生命安全考虑,江循再不犹豫,挣扎起来就往门外窜··祖母不知发生了什么,摸索着就要站起,在地上慌乱地找着自己的竹杖,口中声声地唤:“小循小循你别走小循”·夭寿了我的亲奶奶你别叫啊·江循心里记挂着那队还在劲节山附近搜索的秦家修士,见奶奶着急,他也于心不忍,刚跑到门口就忍不住扭回了头去:“奶奶,您……”·话音刚落,他的肩膀就被一把捏紧,疼得他一咧嘴,身子立即矮了半截,一转头看到玉邈那张北国冰封万里雪飘的脸,他双腿更软,立即给跪。
还未等两人发生什么交流,就听得远处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江循此时本就心惊胆战,听力比往日敏捷了十数倍,再加上他自身压倒性的灵力优势,薄山子的传音入秘,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他听到了薄山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灵力流动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快些,屏息凝神,不要露出破绽,前去查探一二”·门被玉邈堵了个死紧,后面的祖母也扶起竹杖,颤悠悠地小步走近。
江循进退不得,心一横,牙一咬,调集灵力,心神聚会,身形一摇,踪影消匿··玉邈手中紧抓的衣服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心下发觉不对,一把掀开了那玄色的长袍,地上空余一双沾满雪泥的袜靴,而一抹雪白的柔软蹭地一下钻入了他的袍底,沿着他的腿哧溜哧溜地爬了上去。
抱着玉邈大腿的江循,脑中只有一条弹幕成群结队地刷过去··——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我闯进来··第98章 劲节山(四)·玉邈今日没有穿惯常的玉氏琉璃白袍服, 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将他如青松般挺逸的身形衬得愈发迷人, 下身的竹枝袍也算不得宽松, 江循钻来钻去了半天,也没法完全隐蔽好自己的身形。
任小家伙在自己腿上乱窜,玉邈抓住了祖母的肩膀, 不待她说话,便用指尖在她额际轻轻一点,灵力流转间, 祖母枯瘦的身子便软软委顿下来·他轻声道了句歉, 将祖母抱起,用江循的衣服细细盖好, 顺脚把那双突兀地横在门口的靴袜踢到一边去,径直朝堂屋里送去, 将昏睡的祖母安顿好后,便坦荡荡走出柴扉, 径直朝那些秦氏弟子的藏身处走去。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满怀悲戚地沿着玉邈修长笔直的大腿兜了一圈,终于选定了他的两腿之间,他费劲儿地挪到中间位置, 牢牢地用小粉垫上生出的细嫩倒爪勾住玉邈的裤子, 又小心地蹭了蹭他的腿根。
被他蹭过的地方肌肉骤然绷紧,以至于让玉邈停下了脚步,面色微变,硬生生缓了一刻,才迈步到了围墙的拐角, 直接与众位秦家弟子打上了照面··玉秦两家之仇不知从何时而起,本来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偏生出了江循的事情,惹得两家一度剑拔弩张,而江循一离开玉家,两家争端自然消失,如今相见,除了尴尬之外,倒没有太重的戾气。
薄山子未曾料想会在这里看到玉邈,不过还是在第一时间全了礼节:“在下秦氏薄山子,见过玉家主·”·余下几个弟子压根儿没见过玉邈,一时间面面相觑,玉邈也管不着他们,只看着薄山子,问:“你在此处作甚”·薄山子朝玉邈的来路望了一眼,并不作答,只反问道:“玉家主又在此处作甚”·玉邈眸色一冷,一股灵力自掌心猛然激荡而出,薄山子顿觉膝盖骨有如千斤坠下,不由自主地跪趴在地,被石钉钉死了一般动弹不得。
江循见机也暗搓搓地释放出了灵力,巧妙地同玉邈的灵力勾连在一起,却将那力量放大了十倍有余··秦氏弟子均被这浑厚的灵压所慑,欲拔剑而不能,玉邈自上而下睥睨着浮山子,口吻中含了些不怒而威的意味:“我刚才刻意释放灵力,便是要修士不准接近,伤我家人。
薄山子既然不懂,我便当面教你,何为礼节·”·薄山子咬碎了一口牙,但心知自己暗中窥探,已然理亏,只好忍下一口气,低声认错:“求玉家主……网开一面……我等正在搜寻江氏妖孽,查探到此处,恰好感知到灵力的流动,便来看看,不想竟是玉家主……”·见薄山子态度良好,玉邈才收回了灵力,江循也是见好就收。
秦氏弟子俱觉心头一松,心知与此人差距甚大,不敢造次,个个服帖地颔首低眉,薄山子狼狈起身,连膝盖上的尘土都不敢掸,揖手道:“玉家主,是在下鲁莽了·”·玉邈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冷声道:“薄山子若无他事,请速速离去吧。”
薄山子自然是不敢再多呆,匆匆拜过后便走了开去,在村内转过几道弯后,他随手拉住了一个迎面而来的荷锄农夫,指着远处玉邈走进的农家小院,客气地询问:“受累打听一下,那个院落中所住何人”·年轻的农夫自小在这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老村中长大,淳朴厚道,有问必答:“您说是老金婆啊老金婆的儿子媳妇早就没了,只剩下个孙女儿,叫阿碧。”
薄山子压低了声音:“那您可知道,她家里有没有一个叫江循的人”·年轻农夫怔了一怔,正欲答话,脑中就有一道暗设的灵力流涌而过,在这微小的刺激下,农夫忘记了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转而反问道:“江循从来没听说过啊。”
薄山子有些不甘心:“再受累打听一下,是否有位玉公子常来此处他和那位姓金的婆婆有何关系”·年轻农夫马上点头:“对对对,是有位姓玉的公子,似乎跟老金婆有些渊源,年年老金婆生辰的时候都来看她,都十来年了,他还托我们平时多照拂照拂她家呢,论孝心可跟亲生的孙子差不多。”
……十来年·这下薄山子是彻底失望了··看来玉邈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巧合而已··既然找错了地方,薄山子也无意久留,挥手对身后弟子们道:“走吧。”
在几人绕开后,隐在不远处藩篱后的玉邈才站起了身来,返身朝金婆婆的农院走去··他边走边道:“你来这里,证明你果真是信不过我·”·江循:“……”·玉邈冷声道:“你把家人托付于我,难道以为我不会帮你安排妥帖吗”·江循生无可恋脸,挂在玉九的两腿之间,一晃一晃。
头脑降温过后,江循才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跟玉九回去,除了被当场干死,没有别的出路··自从在听涛道上跑路开始,自己就开始了漫漫作死之路··玉邈好容易找到自己,打包票说能替自己解决一切,自己十分感动,然后骗了他的炮,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船上,再次跑路。
……而且这些还不是重点··江循看着自己雪嫩粉红的小爪子和悬在身后一卷一卷的猫尾,悬空的小腿徒劳地蹬了几下,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自己貌似一直都没让玉邈知道,自己就是他豢养疼宠了四年,天天扒他窗扒他床趴他身上睡大觉的小奶猫。
为了不让祖母追出来暴露她的身份,江循一时情急,只能出此下策,现在江循体会到了,什么叫真·骑虎难下··江循凝思苦想了半晌,最终决定,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打定主意后,江循又积极地往上窜了两窜,用两条小细腿架稳身体后,看准目标,抡起两只小爪子,扑住了玉邈两腿间的东西,来回搓了两下··玉邈已走到了小院柴扉前,突觉股间一阵异样,面色一变,低头一看,就见一只白色的糯米团子咕噜咕噜地从自己袍底滚出来,晕头转向地就往外窜。
江循这招声东击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完美,但他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小奶猫腿短··他很是卖力地捯饬着四条许久不用的小短腿,但没跑出十几步开外,他就觉得后颈一痛,四爪离地,被举到了离地面老高的地方。·作为一只猫,他的视角参照系和人当然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他哪里曾被人这么粗暴地拎脖子,顿时吓得腿软心颤,四只爪子僵挺挺的瘫着,哀怨地唤:“喵……”·小奶猫的叫声天然自带一种融化人心的味道,玉邈一向稳如泰山的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单手拎猫的姿势立刻变换成了一手托猫一手护颈,江循的四爪有了着落,自然踏实了很多,立即缩成一只猫球,盘成一团,咬住尾巴可怜楚楚地望着他,卖力地眨着宝蓝色漾满水光的眼睛,顺便探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玉邈的大拇指。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玉邈:“……”·咬牙切齿地捧着那怕得浑身小白毛瑟瑟发抖的家伙进了柴扉后,玉邈娴熟地拐入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卧房。
此处的陈设虽然简陋,但胜在简单干净,而且这里还和放鹤阁的布置有六七分相似,可以想到,每次玉邈来探访祖母时,都会在这里留宿一两夜,是以祖母特意给他收拾出了一间房,日日打扫,等他入住。
他将那只软软的小白猫捧上了床,坐在床边,冷冷地垂眸凝视他··江循被看得汗毛都要立起来了,果断侧躺露出自己雪白鼓囊的小肚子,用肉肉的小粉垫揉开了自己小腹上的绒毛,圆滚滚的猫球缩在床角,一副请君调戏的模样。
——玉九玉九,只要你原谅我,这里就可以随便玩的喔··玉邈却还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江循越来越虚了,把脸压在前爪上,打了个滚儿,离玉邈更近了些后,咬着小小的三瓣嘴,滚在床畔,歪着脑袋看玉邈。
正在江循心虚间,一根修长的手指就这么伸了过来,勾住了他绒绒的下巴,揉揉那处的软肉,由轻及重,一点点发力,时轻时重,指腹顺着猫毛的方向慢慢抚摸,江循身上顿时过了电似的发麻,舒服地昂起头来,喉间发出了“咕噜咕噜”云朵般柔软低缓的低鸣。
舒服……·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刮蹭过柔软的毛皮时,有种奇异的粗糙感和爽快感,江循不由得放松了一寸寸肌肉,从肚子到后背,再到耳尖,被摸了一个遍,脊髓里像有一道道小型电流噼里啪啦地响着,刺激得他浑身发烫,体内某个小小的地方也产生了一些奇妙的、陌生的体验。
好热……唔嗯~·江循就地软成了一滩泥,小腿儿时不时蹬两下,身下慢慢湿润温热起来,一双宝蓝色的双眼朦胧地浮上了一层水雾··玉邈越靠越近,另一手撤回腰间,扯下素白色的腰带,顺便扩开腰间锦囊,从里面取出一片绿色的带有锯齿边缘的小小叶子。
薄荷的香气在小小的室内荡开,床上眼神迷离的小猫抽了抽鼻子,原本软塌塌的身子似乎生了无尽的劲头,扑上来就吮住了玉邈的指尖,抱着那食指和拇指在床上滚来滚去。
被小猫噙在口里的手指尖上燃起一点星辰似的光芒,和着那香味浓郁的大茴香一道推入了猫口中,被江循一道吞了下去··江循只觉脑中一片混沌,身子灼热,原先的恐惧都随着身体的灼烧感而消弭无形,满鼻腔都是通透的薄荷香气,意识如坠五里迷梦,又暖又热又香的气息将他包围起来,逼得他一声声喘着气,原本缩成一小团的身体逐渐舒展成长开来,骨节拔高伸长,渐成人型。
不着寸缕的少年难耐地在床榻上磨蹭着身子,把原本平整的床褥揉得一通凌乱,但由于并非是自己主动幻为人形,即使化成了人形,还有一条小小的猫尾在他身后摆来摆去,蓬蓬的乱发盖住了耳朵,脑袋上却顶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耳尖滚烫地下垂,像是两只精致的小元宝。
江循抱着玉邈的手臂,哀哀地请求:“……还要·”·玉邈再拈出一把大茴香,一片片耐心地在江循鼻下晃动,等到江循馋到眼泪都要下来了,才塞在他的口中。
江循口中的透明水液很快濡湿了他的指尖,他轻轻地点了一下自己的唇,随即俯下身来,吻住了江循的唇角,含混道:“想要,给你就是·”·第99章 劲节山(五)·嗑了猫薄荷的江循在玉邈身上小口小口地舔咬吮吸, 恨不得把眼前人连皮带骨地吃下去, 一身魅惑猫骨软如流水似的缠绕在玉邈身上, 尾巴放肆地转来转去,毛茸茸的尾尖勾住玉邈的腿根就不肯再放。
他的口中弥漫着清新的薄荷香气,挟裹着热腾腾的气流, 直往玉邈耳中吹去··玉邈的身子已被撩得滚烫,衣衫尽除,长发散乱, 呼吸也略有不平, 他的左腿膝盖跪在江循的腿间,俯下身捧着江循的脸, 淡然命令:“把眼睛闭上。”
江循歪歪脑袋,只把眼睛眯起来蒙混过关, 媚气横生的眼上浮起一层亮晶晶的水露,惹人欲吻··玉邈把膝盖上移, 扩分开他的双腿,轻轻咬住了江循的耳朵,那敏感的小猫耳朵一下子在自己口中反射性地一跳一跳起来, 江循的腰身顿时如遭电击, 立即酸软了下去,瘫在床铺上小声喘息。
玉邈捏住了江循的右臂,继续命令:“我没说他,说的是你·给我把眼睛闭上·”·秦牧:“……喔·(*/ω╲*)”·既是把这房中的第三者料理了,玉邈再无后顾之忧, 扬手为这房间设下一道封印,随后埋首在一片软玉温香中,毫不顾忌地攻陷下了这片不安分的潮湿的丘陵。
【和谐社会,你我共建】··这一次可当真称得上是死去活来,江循力竭地昏过去了三四次,到后来已经是哭着喊着求玉邈饶自己一命,玉邈也没搭理他,把人从床上捞起来,翻了个身,继续劳作。
从床榻滚下地面,又从地面到了书桌,江循已经忘了什么时候才停下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再有清晰的意识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腰部以下仿佛截了瘫,怎酸爽二字了得。
玉邈倒是穿好了衣服,让江循枕在自己腿上,动作柔缓地一下下摁着江循微隆的肚子,好帮助他把内里的污秽排出来··江循趴在床上,闻着一屋子石楠花一样糜烂慵懒的气息,整个人软在他身上,眼角还泛着未拭尽的泪光:“玉九……我艹你大爷……”·玉邈朝他腰眼处不轻不重地一捅,惹得他一声轻叫后,才顶着一张正人君子的平静脸表示:“注意言辞,不许吐脏。”
江循张了张口,在尊严和生存两个选项间徘徊了一会儿,选择了死亡··他拱啊拱地翻到玉邈的怀里,拉过他的手护在自己的腰际,不动弹了··玉邈垂首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另一只手逗弄着他脑袋上竖立的猫耳,江循一个激灵,马上把耳朵内合,抬眼瞪他。
两人正温存间,就听得外面柴扉大开的声音,玉邈单手托起江循的后臀,把人往肩膀上一架,利落地翻身下床,将喷溅了一床乳白色粘稠点迹的床单卷起,收入自己的丹宫之中。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低声警告道:“你要是敢拿这个做收藏我饶不了你·”·玉邈反问:“有何不可”·江循:“……”·……妈的变态。
不多时,这个农家乐版本的放鹤阁就被人从外头叩响了门,阿碧那独属于少女的圆亮清透的嗓音传进门来,活力十足:“是九哥来了吗”·“是。
刚刚休息了一下·”·简短作出回答后,玉邈拧了一记江循的后臀,疼得他龇牙咧嘴的险些叫唤出来,江循气不过,想再瞪他一眼,谁料但刚刚和玉邈视线相触,他的气焰就无端矮了三分。
玉邈看他的眼神一点都不凶悍,反倒……像在看他家养的宝贝猫··会意了的江循吞吞口水,垂头丧气地变回了一只猫,耷拉着耳朵,趴在玉邈的肩膀上,用小爪子扒拉着水水润润的黑鼻头郁闷。
——左右是不能让祖母和阿碧知道自己回来过的·自己早晚要离开此地,若是让她们知道自己仍然活着,流落在外,居无定所,必然要多一层担忧··玉邈低低一笑,把猫从肩上抱下,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小猫身上,只露出一只绒滚滚的小猫头。
他用手指按住了江循的脑袋,往下压了压:“有我,你放心·”·江循的内心突然就软了下来··数月来的奔波劳碌,恐慌茫然,一个人在无灯黑夜里狂奔的空虚落寞齐齐涌上了心头。
他突然累到不想动弹了,默默打了个滚儿,抱住了那根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一记··玉邈见江循这样依赖的动作,眸光也变得柔和下来:“我出去一趟·你不会跑了”·……废话我屁股疼成这样跑得了吗我。
江循扭扭酸软的腰,蜷在被子里弱弱“喵”了一声,随即把小猫脸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宝蓝色的眼睛··……早点回来··玉邈的唇角扬起了愉快的弧度,重新把自己整理清爽后,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落里登时传来了阿碧喜悦的叫声,她早就和玉邈结拜了兄妹,一见他自是欢喜,不住声地询问玉邈是什么时候来的,问他这次能留几天··单听声音,江循便能知道她是一个快活开朗毫无心事的少女,和曜云门时的小秋一模一样。
很快,他听到玉邈给出了答复:“门内近来无事,我会在这里多留些时日,大概七天左右·”·江循趴在床上,心头一阵阵地漫过甜意··自己已经躲过了秦家紧锣密鼓的搜捕,他们很有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这样一来,他就能缓过一口气来,多歇歇脚,与阿碧和祖母同居一处。
……哪怕不能露面也好··门外的两人相携着踏入堂屋,而江循阖上眼睛,听力随他们一道,跟进了那散发着熟悉的竹香气的老屋··玉邈刚才以灵力催祖母入眠,手法极轻,现在祖母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卧在床上,布满虬筋的手正在身旁迷茫地摸索着些什么,听到二人进门的声音,辨明了二人的足音,喃喃地唤:“……阿碧小九”·阿碧应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床上的老人眼里焕发出灿烂的光彩,干瘪的嘴轻咧着,好像一个捡到心爱玩具的孩子:“……阿碧,我做了个梦,小循他回家来了。”
……·江循就这样在家里偷偷住下了··当夜,祖母过寿,六十一根寿烛在主屋中熠熠生光··江循幻作人形,从床上一瘸一拐地摸下来,趴在窗棂边,看着主屋里摇曳的烛光,把脸枕在臂弯间,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起。
太累了,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好好休憩了··他真的想念过去安稳的日子··不知不觉间,他的心神松弛了下来,不再那样紧绷,于是,流亡数月中一直被他压抑着的念头居然就这样雨后春笋似的在他脑中生发、茁壮起来。
……干脆听玉邈的,封印了灵力,跟他回东山吧··若没了这一身的累赘,他就不再会是魔道的攻击目标了··若是秦牧能够复活,他的清白便能昭雪。
若是吞天之象交由仙界来处决,自己便也能卸下重担,再无忧愁··脆弱的情绪一旦滋生,便难以拔除,滴水穿石地敲开心防··从主屋内透出的光,在江循眼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点,温暖得让他一时间竟生了困倦之意,直到这小型放鹤阁的门被吱呀一声重新推开,江循才如梦方醒,立即化猫,忍着下身麻木的疼痛,蹭蹭蹭窜到了床底下,把自己抱成一只球,支棱起耳朵来听了半晌,才舒了一口气,安详地眯起眼来。
很快,一只手探入了床底,把团成一团的猫球抱出来,放在怀中··玉邈还没来得及对这只受惊的小猫崽儿加以安抚,就觉怀中一沉,一个赤裸的青年倒卧在他怀里,满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笑:“玉九,腰痛。”
话音刚落,江循便觉腰中一紧,一只手锁紧了他的腰··玉邈轻声道:“同我回东山去·我父亲已向仙界奏明,仙界已然同意,会对魔道动向多加关注,严防他们复活吞天之象。”
江循正打算说点儿什么,玉邈便横指拦住了他的唇,不容置疑道:“听我说,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找到了封印你灵力的法阵·”·江循:“……啊”·玉邈的眉眼间俱是闪亮的光彩:“如果你当真是衔蝉奴,这法阵是无法彻底封印住你的灵力的。
应该说,任何法阵都无法彻底封印住神的力量,按照古籍所载,它只能让你在一个月间丧失所有能力,犹如凡人·一月之后,便能恢复如初·”·……也就是说,他们只需在外人眼前做一场戏,让魔道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威胁,而实际上江循本人的能力是不会受这个法阵的束缚的。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勾着玉邈的脖子,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细细看了一番,充满深意地反问:“……所以,这个法阵到底是谁找到的”·玉邈严肃脸:“当然是我。
我已经反复检查过,此乃上古之术,绝无问题·我……”·话说到一半,江循便凑上去,极轻极快地吻住了他的唇角,用鼻尖讨好地顶弄着他,小声笑道:“……别安利了,等我养好了,跟你走便是。”
玉邈一怔,随即一把捏住了少年背后尖尖突出的蝴蝶骨,把人一个反压制在了身下:“当真”·江循被他弄得挺痒的,仰面朝天肚皮朝上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玉九,你可注意点儿,这是不打算让我养好身体了”·玉邈的手指微妙地拂过了他的锁骨,沿着他胸膛的中线缓缓下滑,勾过江循细长的肚脐后,才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打开了丹宫。
一股浓郁的薄荷香气重又在房中漾开,伴随着一股结阵的灵力,把内里的一切靡靡之气和低喘呻吟统统包裹在内,像是一只蚕茧,再无外界的干扰可以进入这片小小的天地。
之后的几日,安然得就像是一场叫人不愿醒来的美梦,竹香漫溢,平静和乐,案牍之劳形,丝竹之杂音,皆无法进入这个简单的农家小院··变故,是在二人即将离开的第六日发生的。
那日,阿碧邀玉邈去林外砍竹子,玉邈自然应邀前往,留下江循一个在房中,闲极无聊,便翻起玉邈屋内书桌上的书来··玉邈此行也带了些书出来,昨日江循还看他捧着一本文字艰涩难懂的竹简批注,应该还是在研究,好把那用来封印自己灵力的阵法完善起来。
江循在曜云门里还算是个好学生,但一个正常人除非有资料要查,谁会天天捧着本十个字有六个字要翻着字典查的典籍消磨时间,偏偏江循今天在房里憋得实在不爽,便拿了那卷竹简,扯下上面用灵力加封的绦带,专看玉邈用墨笔批注的部分。
信手翻开后,一个孤零零的黑圈便映入了江循的眼帘··……旁边没有任何惹人注意的标识··这就让江循更加好奇了,他捧起竹简,只读了几行之后,脸色便遽然剧变。
竹简上的古老文字,他认得大半,所以他能够读明白,这个法阵是作何用途的··他表情茫然地从古旧泛黄的竹简间抬起头来,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该去何方,他慢慢蹲坐在了书桌下面,好缓解一波一波袭来的晕眩感。
……怎么会是这样·上面的记载并非和那封印衔蝉奴的阵法相关,而是关乎另外一件事,另外一件被江循险些忽略的事情··那记载很是清楚,没有半分歧义。
——盖此还魂之阵,寄亡者亡魂一片于其上,荷骨生肉,生筋养血·然死者归元,强塑肉身,乃逆天之行·……归去来兮,三日为期;三日已过,神灭魂殒。
……不入三界,不踏轮回,漫漫天地,权作尘灰··这段繁缛绕口的内容,解释起来其实很简单··由于秦牧只剩下精魂滞留在江循体内,其余的魂魄散失,残缺不全,如果依照此还魂之阵,将他从自己的右手中引渡出来重塑肉身,而不对那些游失的魂魄加以补全,仅凭精魂本身,根本无法维持身体的正常机能。
换句话说,秦牧的确能短暂地在一个身体里存活片刻,替他证明清白,但不出三日,他必然死去,且会因为灵魂残缺,不得转世,灰飞烟灭··玉邈曾告诉过他,那个上古的封印阵法威力太大,江循虽然神体未成,但凭着拥有三片神魂的肉身还勉强可以承受。
可秦牧就不一样了··在阵法执行过程中,强悍的封印之力会排斥除却封印对象的一切灵体·如果江循带着阿牧进入阵法,一旦阵法开始运转,阿牧的精魂就会被从江循的体内强行挤出,排斥出阵法范围之外,无处凭依。
按照玉邈的计划,他会在安排好江循这边的封印事宜后,把挤压出江循体外的秦牧魂魄收入还魂阵中,为他重塑一个肉身··……但是,玉邈从未告诉他,这是一个只能存活三日的肉身。
最终,秦牧会“不入三界,不踏轮回”··看完之后,只有这八个字在江循脑中黑体加粗地转动,晃得他一脑袋都是茫茫的乱码,眼前的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泼上了一层诡异的油彩,他抬起右手按住太阳穴,左手却神经质地抓紧了右手手腕,手指颤抖个不停。
他手腕中传来了秦牧的声音,竟是和往常没什么差别的欢快口气:“……小循,没事儿的( ^_^ )反正我早就死了,只要能活过来替你洗清冤屈,活三天和活三百年又有什么区别”·江循咬牙:“……闭嘴。”
秦牧却第一次没有听他的,继续柔声劝说:“小循,往好处想想啊·你现在已经有人作陪,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江循暴起:“你他妈闭嘴”·秦牧顿了顿,语气中有点无奈:“小循,不要那样理想。
没有什么事能十全十美的·”·江循冷笑:“……拿你的命换来的十全十美”·秦牧正欲说些什么,房门便被人从外打开,一股清雅的竹香挟风卷入,江循二话不说,劈手便把书卷丢向了来人的面门。
玉邈眉心一皱,手指只在空中一点,以指尖为圆心便出现了一盘螺旋状的浅浅波纹,时间骤止,竹香凝滞,他身后抱着几卷蔑丝、即将踏入正屋的阿碧的右脚悬在门槛上方,再也落不下去,随风卷入的几片老竹黄叶,和那脱离了丝线、散落风中的竹简一道漂浮在了空中。
整个红枫村都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之中,鸟雀不鸣,鸡犬皆静··只是这样的时间暂停已经困不住江循,他把胳膊搭在桌沿,借力爬起身来,紧盯着玉邈的眼睛,想要从那淡然的眼眸里看出些许愧疚来。
但是,他发现自己想多了··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玉邈自是很快辨认出了丢到自己眼前的竹简是什么,但他也只是有些不满地蹙起眉头,单指拨开了悬浮在空中的杂物,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算如何”·经历了最初的震怒,江循此刻反倒心平气和下来:“为什么不把你打算用还魂阵复活阿牧的事情告诉我”·“你知道了,便会作此反应。
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江循咧开嘴笑了:“那么我现在知道了,你还是打算照法而为,让阿牧尽了功用,然后去死”·玉邈平静地纠正了他:“你错了。
他本就已死,他最后能尽的,不就是这点作用吗”·……“不就是这点作用”·那个温柔、天真、软弱的少年,放弃了转世轮回的机会,在自己的手中寄生了近十年的光阴。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却仍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除了安慰自己、给自己灌点儿心灵鸡汤以及卖萌之外,几乎再无别的用途··江循甚至一度忘记了,这是个多么温柔的人。
——一个第一次与自己见面时,就要自己假装挟持他逃走的人;一个临死前还在关心自己生死去留的人;一个不惜故作低龄幼齿,刻意装傻卖乖,好让自己过得不再那么压抑的人。
玉邈不了解他,他一心一意只会为着自己着想,至于秦牧,之于他而言大概只有一个意义,那便是自己曾背负过的一个名字··大概理解了玉邈的心思,江循侧过脸去冷静了片刻,才沉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别的方法”·听此一问,玉邈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江循朝着玉邈所在的方向前迎一步:“……我如果收集齐四片神魂,恢复衔蝉奴的神兽之身,再以神力还阿牧肉身,不就可以了吗”·听江循此句,玉邈的脸上才真真正正地现出了明确的怫然怒色:“江循”·秦牧已经慌了神,急急对江循道:“小循玉邈说得不错,我确实已死多年,你……你不要再执着了”·江循不理会他,抬起眼来,一步步走到玉邈身前,举起自己的左手掌,道:“……玉观清,此事我不怪你瞒我,但你也不能怪我在意秦牧。
现如今你我各退一步,如何”·话说到这个地步,秦牧还是茫茫然不知所措,但玉邈已是心中有数:“你还是要走,可对”·江循颔首:“你我自此各分两路。
我去搜寻应宜声,你去准备你要准备的东西·想必那个上古阵法,所需的东西不在少数吧”·玉邈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先找到应宜声的影踪,我便来助你;如果我将封印法阵准备齐全,你便乖乖接受封印。
可是这样”·江循做出补充:“另外,你需得弃用还魂阵·我要保秦牧的命·”·玉邈一双眼中似有暗火燎烧,冲口而出:“你就这般在意他吗”·江循难得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怎么气了,口气中又含了几分往日的轻佻散漫:“虽然他在我心中地位尚不如你,但也勉强能算得我的半条性命。”
此言无稽,玉邈呵斥一声“胡闹”,但因着那前半句话,他的神色稍霁,眼中的光也不再那般狠厉决绝··江循晃晃左手,向他示意:“既然说定了,那便击掌为约。”
玉邈也是性情爽利之人,抬起左手,与他三掌对击,以结盟誓··第三掌终了,江循想去抓玉邈的手,却被玉邈率先一把捏住了手掌,攥在掌心里,微微发力。
二人对望间,怒气盈天的氛围已然消失,江循有点无奈地翘翘嘴角:“以后有事不许瞒我·”·玉邈的面色仍凝重得吓人:“在外照顾好自己,切莫粗心。
你若有恙,我抢也要把你抢回东山·”·第100章 金丹(一)·江循终是一个人离开了红枫村··搜捕太女的线索既已断掉, 就再没有停留在此地的必要, 离了红枫村, 江循一路向北而行。
大概是因为和秦家弟子的搜捕队伍走岔了路,江循这一路走得异常顺畅,竟然无人打扰··数日后, 在一个名为曲水镇的小小市镇中正在举办年终的庙会·沿街都是耀眼喜庆的红,有人叫卖兜售春联与福字。
街拐角处一屉热腾腾的硬面饽饽刚刚出炉,面筋味甜, 把周遭的空气都染出了白砂糖似的清甜味道·贩卖酱八仙的商铺里满是油亮酱黄的整只猪肘, 悬挂在空中的灌肉肠已经风干,只消切下一段来, 便是美味至极的佐菜。
江循咬着一只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在热闹的街道间穿行, 口中哈出的暖暖白气与羊肉馅的膻香热气混合在一起,有一种难得幸福安宁的错觉··……直到他路过一个露天的书摊。
书摊的老板是个裹着灰扑扑棉衣的中年人, 一见来客立是欢喜,挤出一副夸张笑脸,作揖拱手道:“公子过年好瞅瞅, 这都是新进的传奇和话本, 新鲜得很。
公子看喜欢哪几本,尽管挑就是”·江循咬了口包子,指着其中一本,道:“那个,拿过来让我看看·”·一翻开书页, 打眼就是一张绘工有些粗糙的手绘图,但依稀可辨,是两个人交叠在一起,一个仰卧一个起坐的娱乐健身运动。
江循右手手掌的温度乍然升高了好几度,里面的秦牧脸红到几乎要爆炸:“小……小循”·江循:“你都看过活春宫了,一张小黄图有什么好怕的”·秦牧哭唧唧:“我冤枉。
我每次都是闭眼的·”·江循:“胡说·你难道听不见声音”·秦牧对手指:“我可以想象你们在打架,然后你被打得很惨。”
江循:“……”·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调戏过秦牧后,江循转头问过老板价钱,便随手把手中吃剩下一半的包子往掌心一捏,变成一串铜钱后便往老板怀里一丢:“不用找了。”
老板大喜过望,立刻把这一吊钱掖入袖中,左手一个个清点着铜钱的数量,那数字令他喜形于色:“谢公子公子常来“·江循在老板谢谢惠顾欢迎再来的千恩万谢中翻着书走远了。
秦牧把捂住眼睛的手指露出一条缝隙来:“你买这个作甚(*/ω╲*)”·江循却没有回答他,翻了几页过后,才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怪不得他瞧这装帧就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兽栖东山》的原名,叫《仙门乱——- yín -兽飞渡寒山雨翻卷红被浮云浪》··知音体题目果真是每个地摊文学的标配·而且不得不说,还是《兽栖东山》听起来更有逼格一些。
等江循忍着生理不适把整本书看完,他也只能长叹一声··——丫居然还是连载··穿来这么多年,江循关于《兽栖东山》原文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不少,这篇小黄文中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唤醒了他的记忆。
这本书的结尾在“秦牧”身份败露,狼狈出逃,并在尼姑庵里与几个小尼姑激情4P时戛然而止,看样子这个缺德带冒烟的作者还打算出下册··但是,这本书除了让江循略微有点糟心外,摈弃那些胡编乱造瞎踏马扯淡的内容,居然帮助发现了某些微妙的、他以前很少甚至从未思考过的内容。
——宫家到底是被谁杀灭全族的·——好好的,为什么秦道元会突然抽风,铁了心去挖当年影卫“江循”的坟·还有……·江循合上书,反问秦牧道:“阿牧,你说,当初为什么太女要来杀我”·秦牧:“唔……我记得……她当初说,你是秦家的独子,如果杀了你,一定会让秦家家主伤心欲绝……”·江循:“她是吃饱了撑的吗”·江循一直没注意到这点异常,因为之前的他想当然地认为,穿书嘛,任何不合常理的情节都可以用“作者脑残”这个万金油借口糊弄过去。
作者想要主角和一个魔道妖女发生点什么,总要找点花头嘛,比如刺杀play什么的,香艳刺激有搞头··但是,《兽栖东山》却是脱胎于他个人经历的,是先有了他被刺杀的经历,流传到民间,经过无数脑补和歪曲,才给坊间百姓提供了各种脑补想象的空间。
因此,太女作为一个心机深沉又阴鸷歹毒的独立个体,其行为不可能是出于简单的心血来潮··——她把宫异的释毒丸替换成奇毒温柔乡,从而害死明庐一事,尚能解释得通。
她是应宜声的拥趸,杀了宫异,于她自己而言是有好处的··相反的,她跑来刺杀自己,则是毫无动机,仅仅用“好玩”二字来解释,未免牵强了些··且展懿也曾经提出疑问,太女虽然心狠手毒,可用扇面美人来谋害殷家人,绝非其惯常的行事作风。
对江循而言,事态已经越来越复杂,应宜声终年潜伏,不见人影,可不知在幕后策划些什么;而太女活跃在外,行事却十分可疑··若不多加留心,江循只怕自己会跌入一个更大的陷阱之中。
……也不知道玉九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寻到还魂阵的替代阵法··此时,百里之外··上谷的结界外,朔风凛冽,白雪飞絮,六角形的大片雪花飒飒飘下,压在枯槁的枝头之上。
树枝下的冰挂已结出了小臂一样的长度,却不够晶莹剔透,脏兮兮的冰里冻着两三片朽烂的黄叶,还泛着冬日树枝独有的干涩苦味儿··一个身着厚重玄色斗篷,青纱覆面的人缓步走到了结界边缘,举起手来,掌内凝光,聚成了上尖下方的棱形令牌状光影,结界立解,霎时间,周围被大雪倾覆的天地一扫而空,化为了另一方洞天。
微明的天光与云朵水乳*融,这里与外界的世界截然不同,竟已进入了初春时节,且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槐花落白,香气袭人·地上的一方飘满槐花香瓣的小水洼映出来人匆匆的行色,她无心赏景,一脚踏碎了这片水镜,快步朝雅风殿而去。
雅风殿中··玉邈正在书案前,持狼毫小笔,在一卷竹简上写着些什么,乐礼正负手站在那幅曜云门众人的年夜团圆图前,默然观画,一语不发·展枚坐在一侧,捧着一侧上古竹简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后,猛然掷下,眉头深锁:“玉邈,此事绝不可行”·玉邈正欲回话,雅风殿的正门便骤然向两边打开,着玄色斗篷的人影闪入殿内,殿门立时关闭,她取下面上薄纱,将严严护住头脸的兜帽也向后掀开,赫然是秦秋。
玉邈转向了她:“释迦阵法你看过了,可有问题”·秦秋也不废话,在一方客座上坐下,端杯饮了一口酽酽的热茶,道:“没问题。
我虽说灵力有限,但对这五行阵法,八卦玄妙尚能算得上半个行家·我已反复推演过,此阵除了能够封印灵力之外,绝不会对被封印者的身体产生任何损伤……”·秦秋越说越是激动,她本不信哥哥是被江循所杀,可父亲已被仇恨控制头脑,听不进任何劝告,日日切齿,要杀江循为哥哥复仇。
现在有办法能替江循洗雪污点,她自然是求之不得··谁料,展枚竟难得失礼,打断了秦秋的话:“此阵不能用”·秦秋诧异,玉邈却面不改色,依旧埋首在书案前,持狼毫墨笔书写着什么,丝毫不理展枚的发难。
展枚面色铁青,转向秦秋时却仍记挂着男女大防,低垂着眼睑不正视她的面容:“秦小姐,你可知,这阵法需要何物才能成吗”·秦秋皱眉,目光在展枚和玉邈之间逡巡一番,据实以答:“我只知一般封印阵法,除却相应的祭祀之物,需得被封印者身上的某样物件,毛发、指甲等皆可,但必须是出自封印者之身,需得镇阵的宝器,还需得启动阵法的一个阵眼。
我可以负责布阵,但我的确需要知道,设下这上古释迦阵法的祭品和必备之物,你们可有准备好”·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展枚正想答话,乐礼就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带着叫人如沐春风的温存柔和,瞬间将殿内的紧张气氛消去了三四分:“……大体准备好了。”
尽管对展枚的抵触态度心中存疑,可听得必备之物都有了着落,秦秋还是忍不住高兴:“你有我循哥身上的什么东西”·玉邈与乐礼对视一眼后,便把一方折叠整齐、上面却染了淡色斑迹的床单从丹宫中取出,正大光明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虽不明玉邈此举之意,秦秋却是明白,玉邈拿出的东西不会有差,便继续追问:“那镇阵的宝器”·乐礼答:“此阵是上古之阵,需得七件仙器镇阵。
我已和观清商定,他的广乘剑,我的上古神笔,展枚的苍黄剑,展懿的子午剑,履冰的天宪,云霰姐的指天,再加上秦小姐你的银傀儡,共计七件,已经够了·”·秦秋禁不住勾起唇角,一朵小小的梨涡在她唇边盛开:“那就应该是启动阵法的阵眼有些麻烦”·四下里却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
无人回答她的问题,这让秦秋不禁心中一寒,转眼看向了展枚:“……怎么这阵眼是什么难得的稀世之宝吗还是……”·玉邈走笔至竹简末端,这时才搁下笔,神情淡然道:“并不难得。”
听到玉邈如此轻描淡写,展枚终是忍耐不得,接过话来,冷声道:“这东西是不难得,修士人人皆有·不过,玉邈你该是知道的,谁会愿意甘心情愿地将自己修炼得成的金丹献出更何况是要从一具成熟仙体里活生生剜出来”·秦秋悚然一惊,看向玉邈,一脸不可置信:“做这阵眼,要取活体金丹”·且不说谁会把自己辛苦修炼的成果甘心情愿地拱手送人,取活体金丹,与简单粗暴地熔去金丹大不相同,需要在取丹者清醒的状态下,剖开丹宫,生取内丹,过程痛苦惨烈异常,若是修为不足之人,金丹一去,势必身亡。
玉邈的表情却淡然得不像是面对如此的难题:“我说了,不难·”·展枚神色凝重:“什么叫不难此事凶险,修为够高,尚且不能保证安全,功力不足者必然要伤及性命……”·玉邈浅笑反问:“那我,算是修为够高的,还是功力不足的呢”·第101章 金丹(二)·秦秋面色一悚, 拍案而起:“不可”·玉邈持起一把手掌大小的羽扇, 轻轻扇动, 好催那竹简上的墨迹速干。
他头也未抬,淡然道:“是用我的金丹,不是用你的, 何必大惊小怪·当年纪家主转修殷氏五行之术,也是自熔金丹,废了自己在展家所习数年的硬骨功法, 不是吗”·展枚一字一顿地强调:“她只是自熔金丹而已。
这和活体取丹相差甚远”·玉邈把手中竹简细细卷好, 用一根丝绦卷起:“于平常修士而言自然是相差甚远·于我而言,不过都是从头再来一次而已。”
展枚的脸色阴沉得很, 一双铁拳攥出了喀嚓喀嚓的金属响声:“玉邈,此事绝非儿戏内丹一取, 再无转圜之机,且至多就能封他一月灵力。
这样牺牲, 难不成就只是为了瞒过秦家主和魔道的耳目吗”·“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些·”·玉邈将指尖点在丝绦边缘,便有一道灵力火漆加封于上。
他将整理好的竹简收入广袖博衣之中,才抬眼望向了展枚, 正色道:“因为我们是双修, 我不愿他再在外流落·双修,双修,在一起方能成双,所以这些是我理应为他做的。
可明白”·展枚:“……”·数秒钟之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半自燃状态, 一张严肃的脸从苹果红涨成猪肝红,又变成鸡血红,一向冷锐的眼中更是浮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竟是要被羞得哭出来了。
事到临头,秦秋可顾不得这些卿卿我我的事儿,稍稍呆楞了一下便续上了话题:“妖丹不行吗魔丹不行吗何必……”·话未说完,她就见乐礼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秦秋眉心一皱,明白了乐礼所指之意··——若是妖丹魔丹真的能用,玉邈又何苦要自取灵丹··止住了秦秋无意义的问话,乐礼转朝向了玉邈,声音像是冬日里的山间温泉般动人温和:“观清,你心中急躁我能明白,但我认为,现在尚不到自我牺牲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除去所有的修仙世家外,还有一人,身怀未被魔气妖气玷污的金丹·”·玉邈言简意赅答:“我怕时间不够·”·展枚那厢才缓过了点劲儿,听到二人的对话,严肃地摸了摸还在发烧的脸颊,竭力摒除满脑子回荡刷屏的“双修”二字:“焉和,这的确是难了些。
秦……江循,他搜寻应宜声的踪迹已近半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再者说,如果真能找到应宜声,让他出面说清当年红枫林中之事,我们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了。”
玉邈不语··展枚还不知道衔蝉奴之事·准确说来,现在除了玉邈的父亲玉中源,还有几个仙界之人外,与江循相熟的人都认为他之所以苦苦寻找应宜声,是为了洗雪当年在红枫林中杀秦家公子夺其身份的冤名。
江循现在的身份还未能坐实,玉邈当然不会把衔蝉奴的事情广而告之,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注目,给江循招来额外的祸患··展枚心性纯良正直,又与应宜声毫无交游,当然不知其为人狡诈,是绝不会替江循出面张目的。
不过他所言的确不虚,只要找到应宜声,一切麻烦便可迎刃而解··乐礼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展枚的话:“不,不是应宜声·” 他转向玉邈道,“除了应宜声之外,还有一个人,堕入魔道,仙体未破。
她的金丹,倒是可以一用·”·玉邈哂笑:“我知道,钩吻太女纪云开的金丹是可用的,应宜声的金丹也是可用的·只不过要找到他们二人,时间不够。”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他不能确认江循这样无人保护地游荡在外能保多久的平安·应宜声越是不露面,他越是不能安心··——而且,大概是自己杞人忧天的缘故,他近来总觉得有恶事要临近,这样日日担忧,梦里也尽是修罗之景,这不得不让他有所忌惮。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江循锁回东山,再不叫他沾染外界的纷争抢夺··一提到钩吻太女这个人名,秦秋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乐礼也继续劝说玉邈:“此事确实急不得。
我们大可以先筹备别的东西,金丹的事情暂时押后也无妨·说起来,殷家不是一直在暗地里追踪她的动向吗我们可以同纪家主商量下,让她帮忙,如果有纪云开的行踪便通知我们……”·秦秋不甚赞同地接过话来:“云霰姐是外姓家主,本就难以自处。
晚春茶会后,我与她谈过,她是相信循哥清白的,只是碍于身份,保持中立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现在殷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巴不得她在这个位置上出点儿事情,登高跌重。
她就算想帮循哥,怕也是有心无力·”·说到此处,秦秋顿了一顿:“……不过,我知道殷氏中有个人,绝对是肯帮循哥这个忙的·”·玉邈脸色一沉。
展枚微微挑眉:“谁”·秦秋粲然一笑,负手盈盈而立:“曜云门中,可不止你们几人与循哥交好呢·”·既然提到了太女,关于剖割金丹一事便暂且搁置起来,几人再作了一番商讨之后,秦秋便告辞离去,回去演练那释迦阵法的画法了。
一脚踏出上谷的满园春色,再往前一步,便是凛冽如刀的烈烈朔风,将秦秋重新穿戴好的斗篷与面纱吹得凌乱飞舞起来·雪比刚才更大更急了,几乎把入目的一切肮脏都雪洗干净,覆盖在底,只在眼前留下一片厚重的纯白。
她也不急着走,只在雪谷间站着·广袤的雪原把所有的声音都一应吞噬干净,把人推入极静谧的冥想氛围中··秦秋沉醉在极美的景象之中,呆呆地望了许久后,才兴奋地对身旁道:“哥哥,这么好的雪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尾音也被空落落的雪迅速吞没。
她自嘲地一笑:“……傻瓜·”·……不过,假如循哥真的能洗清冤屈,明年的冬日,就有可能再和他一同观雪景了··说不定,哥哥也能回来……·这样的美好幻想让秦秋甜蜜地勾起唇角,整理好颈边的风毛,用兜帽将肆虐的风雪阻拦在外,迈步朝谷外走去。
她走出十数步开外时,不远处的一方山石之后,才闪出了一个落满雪的雪人·他的口里,头发,鼻翼两侧都挂满了松散的雪花,睫毛上已经凝出了一层冰晶,看上去像一只狼狈的金毛犬。
窦追本来是一直守在渔阳山门外的,却不料看到了秦秋偷偷溜出渔阳山、一路直奔上谷而来的一幕··近来妖魔多出,窦追放心不下,就一路追了来,在上谷外等着秦秋。
这一守就是近两个时辰··窦追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想要扶着山石站起,谁想双脚一用力就是一阵生冷麻痛,窦追龇牙咧嘴地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追秦秋而去。
他不敢随意出现在她面前·前几日去提亲,他生生被赶出了渔阳山门,他垂头丧气了好几日,深觉自己愧对秦秋,半年来也没能把自己的承诺兑现··能这样追在她身后,远远地看着她,守着她,知道她平安无恙,于窦追而言,已是天降之赐。
他踩着秦秋在雪地行路时印下的脚印,一步步朝前走去··窦追是那样虔诚认真地抬脚,落脚,力保自己的脚能和秦秋的严丝合缝地对应上,稳稳地踩下去一次,就好像距离秦秋更近了一步。
风雪中,两个漆黑的小点缓慢地一前一后移动着,前者在赏雪景,后者在赏看雪景的人··……·释迦法阵乃上古法阵,需得布阵者用朱砂一点点绘出,半分也不能遗漏,错失一处,封印者就会面临灭顶之灾,秦秋自是不敢有分毫懈怠错慢。
她虽是对奇门遁甲甚为了解,但此阵太过繁杂,她足足练习了一月有余,才勉强能把整个释迦法阵一笔不落地绘下·绘制一个,往往要耗费半日光景,阵法绘尽,便是汗透重衣,面如金纸。
每次绘阵,秦秋都以点点心血画就,这一月来的勤学苦练,总算是出了些成果··可她不知,就在她费尽心力地练习时,悟仙山下的冰泉洞中,一个释迦法阵也在一支沾满丹砂的椽笔下画完了最后一笔,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与古籍所载的图样一模一样。
应宜声抬起腕来,把笔撂下,细细端详了一番后,确认阵法无误,手掌一抬,将这丹砂阵法凌空从石板上揭起,虚虚推出一股掌风,阵法便砰地一声被打入墙壁,腾起一阵飞雾后,阵法无形,石壁无损,只能隐约在石壁上看出灵力流动的痕迹。
太女提了食盒走进来,见应宜声已经搁笔,便巧笑嫣然地走来,用丰软高挺的两片浑圆巧妙地擦过了应宜声的手臂:“主上,您的丁香馄饨·”·应宜声对此似乎是习以为常,转过脸来,对太女一笑,带出一段千秋无此绝色的风流。
他用手顶在了太女的肋骨偏下的位置,指尖游移着,将致人筋骨酥麻的灵力推送在她的穴位上,按理说,她该是难受至极,但太女面上却浮现出了极痛快的舒爽感,一声声娇哼着,在空绝山洞里碰撞出放浪形骸的回响。
最终,应宜声的手指停留在了她的丹宫处··太女媚眼如丝,娇声道:“主上如有吩咐,太女赴汤蹈火也会去做·求主上不要再戏弄太女了·”·应宜声微颔首,手指在那处柔肤上缓缓画着圈:“鱼儿饿着肚子游荡了这么久,心浮气躁,是时候该让他咬钩了。”
停顿一下后,他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他认得你”·太女嘻嘻一笑,眉眼间漾起的喜色就像是一个被父亲夸赞了的天真少女:“奉主上之命,曜云门那夜我差点儿夺了他的性命。
他就算忘记别的,也不会忘记我的脸·到时候,我会将他引到悟仙山来,把他完完整整地献给主上·”·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说到此处时,太女的身体都忍不住兴奋地微微战栗。
主上的殚精竭虑,从数年前就已经开始了··曜云门刺杀,正是应宜声让她去做的··红枫林中,应宜声很清楚自己杀掉了谁·虽然不知道江循是如何李代桃僵,取秦牧而代之却没有招致任何人的怀疑的,但他并无意揭破这点。
因为在枫林中,他就发现了江循的怪异之处··他额头上的伤口能够自行治愈,此等情况,应宜声曾亲身体验过,更别提江循体内涌动的、与自己能完美相融、同出一宗的灵力。
应宜声就这样放过了江循,在得知他成为了秦氏公子后,还相当高兴··……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会很安全,能够茁壮成长,安安全全地长到和宜歌相仿的年纪。
不过在他初入曜云门的时候,应宜声却特意派出了太女,让她以女傀潜入殷家,伺机刺杀江循··他当然知道,江循不会轻易就死,所以他此行的目的唯有一个:·……让江循认清太女的脸,方便在很久的以后,用太女做饵,把这个丧家半年之久的流浪猫钓回悟仙山。
一切的谋划和布局都只是铺垫而已,从假冒秦牧之名向秦道元托梦开始,才是高潮·将那江循搞到身败名裂,离开东山后,应宜声目的可以说是达成了一大半,但他却不急于去寻找江循,只晾着他,直到江循足够心浮气躁。
而现在,出手的时机已经到了··他们可以抓捕衔蝉奴了,用应宜声早就找到的上古记载,释迦法阵,·应宜声的另一只手抬起,抚了抚她的额发,按在她丹宫处的手指也旋动着加力,把那柔软的肌肤按下一个凹陷:“太女,知道我为何要把你带出殷氏吗”·太女那样倾慕地仰望着应宜声的面孔:“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主上。”
应宜声微微笑开了··面前半开的食盒里,丁香馄饨的清汤摇映着两人的面容,仿佛一对天成佳偶··应宜声对着清汤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眉宇间却添了温和与忧愁交加的神采。
……宜歌,宜歌,永恒不死的身体,我已经为你找到了··我答应过你,会将神抓来,完成我的心愿,让你复活··可是,为什么我找了这么多年,仍是找不到你投胎转世的魂灵呢·第102章 金丹(三)·这些年来, 太女在应宜声身旁随侍, 对衔蝉奴之事也有了七八分了解。
衔蝉奴, 造物之神,为天地灵气诞育,其身不毁不殒, 其力蕴山倒海,可活死人,肉白骨, 药伤者, 塑仙身,坐化万千气象, 所塑之物,皆脱胎换骨, 重获新生··但是,主上所需的, 并非一个脱胎换骨的应宜歌,他心心念念的,是拥有着过往记忆的宜歌, 喜欢吃栗子酥和丁香馄饨的宜歌, 绝不是一个拥有着应宜歌外表的空壳。
应宜声手中所持的神魂碎片也是绝不可能交付出去的·他与正道的仇怨已深,若是没了这块碎片傍身,他怕是难以保护自己,更难保护复活后的宜歌··因此,主上的心愿, 便是她纪云开的心愿。
——抓到衔蝉奴江循,封印他的灵力,趁他体虚力竭之际,将他的魂魄驱出体外,等待应宜声找到应宜歌转世的魂灵,再填入其中··每个转世的魂灵内,都封存着上一世的记忆。
有时人们午夜梦回,梦中看到的场景,或许就是游离的上一世的记忆碎片··主上如果能找到应宜歌的转世,就可以用手中的衔蝉奴神魂,唤醒这部分被封存的记忆,让他真正地再生为人。
太女痴迷地望着应宜声,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他身上淡冽的松香气,低声道:“主上,我这就去找江循,设法将他引出来·”·应宜声挑起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把抵在她丹宫上的手指缓缓上移,丝毫不留恋地滑过她的双峰,掐住了她的下巴,逼得她抬起头来:“你打算如何做”·太女盈盈一笑,有点像个打算去恶作剧的小女孩:“我去烧了红枫村,不信他不来。”
正为自己的主意沾沾自喜间,她忽觉颈间一凉··她脆弱的气管被应宜声掐紧了,呼吸的渠道被乍然阻断··应宜声根本不看她一点点泛青的脸色和渐渐往上翻去的白眼,盯着那截细白滑腻的皮肤一点点被掐得粉红,微笑道:“……引蛇出洞有无数种办法,杀他的爱人,朋友,都无所谓,但是,我告诉过你的吧,不许杀人至亲。
你怎么能忘记呢”·太女被掐得两耳嗡嗡大噪,只能不住点头,表明自己听到了,而在掐到她四肢开始发麻时,应宜声止住了动作,松开手来,任由那软玉温香瘫软在冰凉的石板上一边喘咳一边告饶,直到听得厌烦了,他才重新捏起了太女的下巴,让她昂起头来,另一手贴住了她的丹宫,反复抚摸着。
内里的金丹散发着浑厚纯正的仙气,干净如空山雪莲,绝无任何魔气妖气的玷污··应宜声抚摸着那颗金丹所在的位置,平静道:“你去罢·引他出来可以,但务必保全自身,勿要冲动。
我要你安然无恙·”·这句话让太女的眼泪落了下来··刚刚她几乎认为,应宜声是用不着自己了,要抛弃自己了··到那时,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还能去什么地方·她呆呆地望着应宜声,口中低喃:“主上。
求您,求您再说一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您对我说的话·”·应宜声眼里含着笑意,换了个姿势,端正地跪坐在太女面前,捧起她娇美的脸,眼中的光芒幽微得像是一缕窜动的青灰色鬼火,口中吐出的话,一字字悦耳动听,就像是肥美的蛊虫,往人的耳朵和心脏里钻去。
“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很像我·你应该和我在一起·”·“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跟我走·”·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太女是那样认真地倾听着他的话,嘴角噙笑,眼里心里都盛着这张永远带着恬淡笑意的脸,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颗颗滚落。
……·又是一日漫无目的的赶路··临近黄昏时,江循撑着伞,沿着一条洒满余晖的河往前走着·他换了一件靛蓝色的衣衫,外配一件避风的霜白斗篷,看上去就像个独身出来游玩赏景的公子哥儿。
他直奔着一片缭绕的炊烟而去,在黑夜彻底降临前,他打村东头进了这座无名村,敲响了最东边人家的柴扉··门被从内大力拉开,开门的是个脸蛋雪白相貌俊秀的姑娘。
她斜着身子堵紧了门,面上还带着隐隐的怒气:“干什么你谁呀”·江循厚着脸皮道:“打扰,想借个宿·”·姑娘好像是心里有火,可也知道这样对陌生人滥发性子不大好,口气放柔了三分,不过还带着浓浓的冲劲儿:“你打哪儿来是干什么的”·江循跟玉邈混迹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多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技能倒已经登峰造极了:“我打东山来,是来此地游历的。”
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江循的衣着,才让开了身子:“得得得,算你好运气,踩着饭点儿来的·进来吧·”·她转身朝堂屋里走去,江循见她心情低落,便多嘴打听了一句:“看姑娘心情不佳,发生什么事儿了”·姑娘的脸色仍是难看至极,指了指院内一侧用低矮篱笆围出的一小圈儿鸡棚,抱怨道:“好容易养大了一只母鸡,到了能生蛋的时候,偏偏摔断了腿,这不,都快死了。”
果然,鸡棚边倒卧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江循蹲下身去查看,却觉那鸡的身体尚温,便试着调集掌心灵力,屏气凝神,将洪流般的灵力推送入它的体内··姑娘听不到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回头一望,只见江循把那只鸡往地上一放,它立即一瘸一拐地往前窜去,满院子欢窜不停。
姑娘睁大了眼睛,江循从袖子上摘下一片淡褐色的鸡毛,抱着胳膊乐:“看看,这不是没死吗,活蹦乱跳的跟打了鸡血似的·”·他很清楚一只能下蛋的母鸡对于一个贫寒的农家有多大的意义,不过为免惹来怀疑,江循特意没有恢复它腿上的伤势。
姑娘见鬼似的盯了江循一会儿,把满院儿打转的鸡抱起来,细细检查一遍后,漂亮的苹果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两只深深的酒窝,喜道:“这可真是奇了,刚刚明明只剩出气儿没进气儿了……”·心情转晴,姑娘对江循的态度也好了很多,待将江循引入屋内,掌上灯,看清江循的相貌时,姑娘面含桃花的小模样让江循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江循本来早已辟谷,但在现代养成的一日三成的习惯着实难改,且这农家饭的确是地道,一顿饭吃下来,江循身心舒畅,睡在姑娘收拾齐整的侧间偏房里,没过多久,疲累便一齐涌上心间。
他安然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感觉眼皮上浮起了一片红光,噼啪的炸响伴随着愈加让人难忍的烘热从窗外袭来··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阴阳光芒乍现,先于他飞转出窗,伞面大开,碧光与狂气一并荡开,将方圆数里内绵延的火焰压制而下。
江循旋身飞出被阴阳破开的窗户,但见眼前情景,不觉心头一阵麻凉··……方圆数里,墙倒屋塌,断壁残垣,飞灰漫天,火星如萤··唯一还安然无恙的,只有江循所居的这一间侧屋。
在侧屋四周,江循设下了一层灵力护罩,而此刻,有一层透明的灵力罩护翼在了原本的灵力罩外,把火烧的动静隔在外围,因此江循直到此刻才能察觉··不远处的主屋尽皆倒塌,鸡圈已经烧成了渣滓,刚刚被江循复活不到三个时辰的母鸡,变成了一团焦黑的肉炭。
一只烧得枯黑的纤细手臂自主屋门槛里探出,手捏成拳,似乎要抓住她行将飘零的生命··……桃花已谢··而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正面对着渐熄的真火火光,一身纱裙被风吹得裙角荡开,露出一片雪白的旖旎。
听到身后破窗而出的动静,她才回过了头来:“江公子,睡醒了”·她冲江循灿烂地笑开了··江循眸间带血,只翻手之间,袍袖扶风,万岳齐崩,此力强悍已极,面前太女的衣衫尽皆撕裂,皮肤上也被划出了大片大片深可见骨的斑斑血痕。
太女面上却并无痛色,血葫芦似的身体砰然倒地,面上却依然带着灿烂如花的笑意:“江公子,怎得待我如此粗暴”·江循速步上前,拎起她的衣领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那张被血糊烂的脸上露出了令人作呕的媚笑:“当然是因为小女思恋江公子,几年不见,如隔百世。
怎样,江公子,喜欢小女送给你的见面礼吗”·……来的不是太女,又是她的女傀替身··江循几乎要咬碎一口牙:“这些乡民何辜你要下这样的毒手”·太女笑得更媚,脸上滴滴脓血渗出,甚为可怖:“因为他们和你在一起啊。
江公子,这可不能怪我,你才是罪魁·”·江循冷笑一声,再不多话,一指点在了那女傀替身的丹宫处,微微发力··在数百里开外操纵女傀的太女,透过女傀的眼睛看到江循的动作,不禁粲然一笑:“江公子,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江公子有鞭尸之好就这般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吗”·话音刚落,她突然觉出,似乎有哪里不大对。
自己的丹宫处像是被埋下了一颗火种,燎燎燃烧了起来,且越烧越烈,滚滚的疼痛灼热感让她难以忍受,在原本安坐的椅子上难受地挣扎不休,身子一点点从椅上滑落,整个人跪趴在地,被烧得簌簌发抖。
……不妙·她立即想要把自己留在女傀体内的一缕灵力收回,却发现,那根灵力此时就像是一缕木偶丝线,被江循牢牢地掌控在手心里,撕不断,扯不去,源源不断的恐怖灵力,正从丝线的那一头海潮般汹涌而来,激荡着她的金丹。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金丹只是被简单地摇撼了几下,一口腥热就从太女口鼻中猛然喷出,将她的衣衫染得星星点点··……不对……不对·她本意是屠掉整个村落,让江循心生恨意,追踪着自己一路留下的痕迹,最后到达悟仙山……·她万万没能想到,江循居然抓住了女傀体内的一缕灵力,直接远距离牵制了自己·金丹振动的幅度渐渐与她的心跳合成了一处,幅度又慢慢超过了心跳,牵引着她的心脏兔子一样狂跳,越来越多的血沫从她口中吐出。
像条垂死的鲤鱼一样在地上不住挺动身子的太女,视线里笼罩上了一层血雾,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透过女傀的眼睛,看到了令她不可置信的一幕。
——刚刚明明被真火焚毁了的建筑,居然逐渐褪去了焦黑的焚烧痕迹,全部恢复了原状,在静夜中安然而立·主屋里传来了少女甜睡时均匀的呼吸声,鸡圈里那只残了一条腿的鸡被院落里的声音惊醒,正缩在墙角,惊慌地打量着院落中央一个满身鲜血的少女,和抱着她的面容平静的江循。
江循凑到了太女耳畔,一字一字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我这人胆子小,因此总爱未雨绸缪·”·一股恐怖的预感袭上了太女的心头。
而江循的话,很快印证了这股预感的正确性:“你以为追杀我的妖魔,仅你一拨若无十全的把握不拖累旁人,我怎敢寄宿在民家”·……是幻境……·江循在入睡前,在整个无名村里,埋下了一个巨大的幻境。
她刚才焚烧的,竟然只是一个幻境而已·太女死死瞪大眼睛,体内蓬勃的灼烧感越加强烈,她感觉自己的胃袋、心肺都已经被烧熔了,血液在一根根血管里沸腾,把薄薄的血管撑到爆裂。
耳侧,透过女傀的耳朵,太女清晰地听到了江循的话:“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我而死·抱歉,今晚要死的,只有你一个·”·太女惊恐地望着天花板,四肢百骸都因恐惧而微微痉挛起来:“你要做什么姓江的,你要……啊————”·耳畔一阵蜂巢炸裂似的爆鸣,在一片杂音中,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是让你一辈子都无法再用心头肉做女傀罢了。”
小小的爆炸声从太女的丹宫处传来··四分五裂的金丹碎渣,尖锐地刺入了体内的其他器官之中,噗嗤噗嗤,天女散花··那爆裂声,落在她耳里,却不啻于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
第103章 金丹(四)·太女仰面躺在地上, 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 每吸一口气都拼命用力, 腹部呈现出一个弧度恐怖的凹陷,想说的话变成了源源不断的泡沫从口里涌出,炸裂的血泡在她唇上爆裂开来, 炸成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江循无意取她性命,轰碎她的金丹也只是因为此人本性狡诈,如不采取非常手段, 稍不留神就会被她逃走··他用手指抵上了太女凹陷成一摊泥巴的丹宫, 微微发力,替她续上三分灵力, 不至于让她立即殒命。
……他还有问题要问她··待人缓过一口气来,江循才冷声问:“应宜声人在哪里”·那血流满面的少女气若游丝地笑:“你休想知道。”
江循也不同她废话, 只循着那一丝蝉翼般薄弱的灵力丝线探去,好定位她本体所在的位置··太女金丹已废, 抵抗不得,索性也不再挣扎,面上浮现出一派残忍的笑意, 像是沿着午夜阶梯缓缓而上的狰狞厉鬼:“江循……你以为你找到了我, 就能找到主上,能安然无恙地回东山去吗”·江循把她当猪处理,只耐心地沿着那纤纤一线、一触即断的灵力追踪而去。
太女咧着嘴,露出了被暗红色血液渍染得通红的牙齿:“……你知道……咳嗯——”她呛出一口血来,口角流出新鲜的血液, 覆盖住了唇边已经有些干涸的血块,“你知道……玉观清,他骗了你吗”·江循停下了动作。
在思考数秒后,江循白了太女一眼,正打算继续工作,就听得她突兀来了一句:“……他骗了你·释迦法阵,会封印你所有的力量……永远。”
江循喉头陡然一哽,不由追问:“你怎会知道释迦法阵的事情”·太女的唇角勾起那般甜美纯真的恶意笑容,尽管气管内被大量上涌的气体和水液堵塞,她仍是放慢了语速,力保江循能听清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你……不会这般天真吧你的力量,魔道忌惮,要追杀你。
可你以为……仙界,会那么轻易收留你吗”·话音至此,太女怆然大笑起来,姣美的面容五官尽皆扭曲如罗刹,激得江循心中生慌,倒退一步,把那具女傀重重摔跌在地。
女人尖锐变调的声音在空气中飘零,那具尚有余温的肉/体逐渐溃散、飞旋、变成了苍茫夜空中的飞灰,就像是点点流萤,情景极美,却散发出一股异常妖谲的气息··一阵薄雾过后,地上空余一个精致的布偶,内里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太女嘶哑带血的低鸣仍在空中游荡,久久不散:“……江循,这世上早就没有神了早就没有了”·前言不搭后语的疯言疯语,和着那随风而散的灰烬一道消匿了影踪。
太女并没有做太多解释,但江循已然明白她所指何意··……是了,她这点倒是说得没错··自己所有的罪,所有的麻烦,大概都可以归结为……这世上没有神。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自嘲地一笑,低头细细看着自己左手掌心的纹路,发了会儿呆后,便听到主屋方向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罢了,既然已经知道太女的所在是在悟仙山附近,多想亦是无益。
待那睡目惺忪的农家少女拉开主屋门时,院内已是空空荡荡,侧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敲一敲门,推开门时,只见屋内陈设未动,床被凌乱,但那夜宿的少年已是不见影踪。
少女不解地揉着眼睛走出门来,她没能发现,在院落一侧的小磨盘上散落着未能扫尽的玉米粒,其间搀着一颗散碎的银锞子··……·东山之巅,清晨晨光破晓,但还没能消融初生的雾霭,空气潮湿沁人心脾,带着昨夜融化的雪露味道。
整座东山如同浮在甘冽的清水之中,微微摇出潋滟的光影··玉邈负手立在东山一叹崖边,睫毛上被雾气随手洒上清雅的露水·他静静望着南向,也不知站了多久,他才扫一扫衣袖,回过身去,朝着那走上一叹崖上的人俯身下拜:“父亲。”
玉中源俯身抓住他的手臂,神色倒也平静:“几日没睡”·玉邈低下头:“让父亲挂心了·”·玉中源把人搀起,父子二人并肩站到一叹崖边,半晌无语。
玉邈抬起眼,看向那层层雾霭外挣扎涌动的天光,表情像是出鞘匕首一般寒冷,眼中却闪烁着异常狂热的光··玉中源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的脾性,心下了然,却只能空留一声长叹。
“……我同仙界再度商议过,此事没有多余的转圜余地·”·玉邈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只浅笑起来··玉中源也甚是无奈,大概也是数日来奔波劳碌的缘故,他也不再顾忌虚礼,称呼了玉邈的小名:“……小九,一切都是因为这世上再没有神了。”
玉邈不说话··数万年前,混沌初分,天地未定,世间各神分立,统辖一方,抟生灵,成湖海,铸山石,积累下万古之力,代代延绵下来,便有了人··人通过探索修习,修成仙道,渐成气候。
此时四海皆安,天下平定,人们不再需要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神,而诸神之力洪广无量,也不再适合栖居于此·因此,所有的神开辟了另一处洞天,归隐在内,各自作伴,不再过问人间之事。
谁也不知道这个神之域在哪里··于是,这个世界,便有了仙道,魔道,妖道,鬼道,以及数不清的凡人,在这世间行走,再也没有了能管辖、统领一切的神··然而,诸神中出了一个特立独行的衔蝉奴。
他酷爱人间生活,拒绝与众神同去那极乐福地,只愿化成人身,在人间游历,享尽人世繁华,声色犬马··因而,当逆天魔祖“吞天之象”诞生之时,衔蝉奴成了众人的希望。
他是唯一留在人世间的神,他理应去做些什么··衔蝉奴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结果,一人赴险,再无归期··被打散神魂、重归轮回的衔蝉奴,却不再被仙界登入籍册记载。
作为凌驾于这个世界的最高峰的仙界诸人,谁愿意承认,到头来,他们还需要通过神的牺牲,被拯救于水火之中·这种极端微妙的心理,让所有仙界中人心有灵犀地一同忘记了衔蝉奴。
——他也许已经回去了,回到了那个属于神的世界,不会再回来了··这个造物之神,被忘记在三百年间的风雨飘摇中,但魔道不会忘记他,因此,没有一世的衔蝉奴能够活过十岁。
谁能想到,偏偏就在封印“吞天之象”三百年之期将过之时,魔道会百密一疏··这一世的衔蝉奴,居然在不间断的磕磕绊绊中长大了··仙界也是在半年前江循留书逃出东山时,才从玉家人那里知道衔蝉奴的消息。
后来,江循流落在外,玉邈多日苦寻,好容易在烂柯山附近抓到他,却又被他逃脱,回到东山,又接到了宫异和乱雪先后走失的消息,正焦头烂额间,他又被仙界唤去了。
玉邈尚未参悟得道,无缘拜会仙界,自然不认识那些富丽的重楼叠画,琼山鱼台,他也不感兴趣·直接被引到一座金碧辉煌的殿上之后,他俯身下拜,上面便递下一筒蒙尘的卷轴来。
上位之人有一把冷淡漠然的声线,道:“这里有一法阵,名为释迦,可永久封印上古之神·你拿去,用它把江循带回东山·”·玉邈低垂眼睑,口中重复:“……永久封印”·……如若是这样,就自己对江循的了解而言,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上位之人口吻依旧淡漠,声音像是隔着千年不化的寒冰传来的,模糊又诡异:“玉家主,念你父玉中源已位列仙班,我们才网开一面,允你将他带回东山·你如有异议,便交回卷轴,由仙界中人将那江循收押,关入仙界。”
·玉邈的手臂肌肉狠狠抽缩了一下,宽广俊逸的袖袍上隐隐勾勒出了用力过度的痕迹:“在下愿意作保,江循此人……”·但玉邈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强推着起身,带出了那金砖翠瓦的殿堂,身后的冰冷声音像是锋利的冰刀,追在玉邈身后,一刀刀剜割着他后背的血肉:“……此人既与你相熟,便交与你们玉家处置。
如果处理不好,也不必勉强,会有仙界之人替你去做的·”·……玉邈岂能不知,把这古老卷轴翻出之人的用意··永久封印衔蝉奴的灵力,那么,这股力量就永远不会落在魔道之人手中,相应地,江循也会泯然众人,不会对仙界造成任何威胁。
自那日返回东山,玉邈便闭门研读起那份卷轴来··释迦阵法所需的东西都不难弄到手,只有那颗从修道之人身上活剖出的金丹,是独一无二的··怪不得仙界有了这卷轴,却不愿出手先封印江循,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无人愿意剖去自己的金丹。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所以,仙界才几经斟酌,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玉邈··玉邈观毕,已无话可讲,开始联络诸家仙派中的同窗,为法阵筹备了起来··至于金丹之事,他早有了决断。
身为玉家家主,他不能要求门下的任何一个弟子为了江循献丹,即使是他们心甘情愿,自己也不能坦然接受··罢了,自己在初入曜云门时便捡到了他的猫,合该一生照拂,护他安好。
玉中源见玉邈为着法阵之事,数日不眠不休,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心里若不担忧才是假话:“小九,你既已有决断,为父不愿干涉·只是剖丹之事,需得慎重,此事关乎生死,是泼天大事。”
玉邈唇角一勾··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再贻误了仙界的大事,他们会亲自动手封印江循,到那时,江循也不会有活命的机会··玉中源连连叹道:“仙界的担忧也不是不可理解。
江循转世为人数载,已失神格,又自小在烟火尘世中长大·世人不知他心性如何,仙界之人更是忌惮·你要怎么让他们相信,他们庇护的是一个良善之人,而不会是另一个应宜声”·……的确如此。
当某人的实力足够强悍之时,身边之人对他而言便不再是人,而是可供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蝼蚁··但是仙界之人做惯了上位之人,又怎甘心在一个人面前重新做回蝼蚁。
玉邈依然不语··从多日前他就陷入了沉默寡言的状态之中,只在红枫村与江循编造“只能封印你一月灵力”的谎言时,才多说了很多话··但因为秦牧的缘故,他终究没能把江循带回家来。
现在他只知道,事不宜迟··仙界不在意吞天之象,他们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危险··江循就是他们的危险··现如今,仙道、魔道,应宜声,都是江循的仇敌。
他必须要看着江循安定下来,把他带回东山,放在自己眼前,捧在自己手心,才能安心下来··玉中源自是知道他的心事,也不责备他的过度寡言,安慰道:“无需烦忧,我听人说,你已经派人去寻钩吻太女了她的金丹的确可以借来一用。”
玉邈目视着在浓郁雾气里逐渐挣扎出一个浑圆形状的漫漫天日,这才开口道:“殷无堂兄弟昨晚已经接到了太女出没的讯息,往悟仙山去了·”·……·悟仙山冰泉洞。
应宜声望着浑身浴血、昏睡不醒的太女,嫌恶地皱起了眉头··一个废物,挣尽力气,也要从山脚爬上来,又有何用·应宜声试探了一下她的丹宫位置,确定那里汇聚的灵元溃散得连个影儿都不见,此人已然形同废人,只剩一口气残余,便当机立断地拖住她残破的后领,一路将她拖行到了悟仙山旁的曲生峡,推入了那幽深峡谷中,转头离开,毫不留恋。
他不能在这个废物身上多花费时间··江循随时都会来,他必须要赶快寻一颗可用的金丹来做阵眼··他御风迎着逐渐冲破晨间浓雾的日光拾级而下,行到悟仙山下,他正打算随便挑一个方向赶去,就隐隐看到一队人影朝这边赶来。
领头的二人丰神俊朗,其中一个更是身姿挺拔,如同一棵从不旁逸斜出的白杨··茫茫雾气里传来了一个有些不满的少年音:“无堂,你这一夜死赶活赶的,究竟着急些什么啊”·答话的少年声音倒是磁性稳重得很:“不要多话,仔细搜寻,快些找到太女才是。
她狡猾得很,总是刚一现形就不见了影踪·要是再错失了她,就要贻误大事了·”·“……什么大事”·什么大事,应宜声并不关心。
他望着那雾霭中一步步走近的身影,再不向前,从身边的布包里取出宜歌常用的排笙,抵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空谷幽兰一样清雅的音歌,借着弥散的雾气,送入了来人的耳中。
听着不断靠近的足音,应宜声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妖异的笑容··第104章 金丹(五)·巳正时分, 浓雾已散, 天日高悬··主持过早课, 玉邈刚回到放鹤阁便接到通知,展家公子前来东山拜会。
玉邈只当是展枚是来商讨释迦阵法之事的,便叫通传的弟子把人领到放鹤阁中来便是·谁想几分钟后, 放鹤阁大门被一脚踹开,展懿这个公子哥儿堂而皇之吊儿郎当地从外头晃了进来,不等玉邈招呼就捡了个舒适的凳子坐下, 大马金刀地翘起二郎腿:“观清, 跟你说个好事儿。
想不想听”·玉邈本来已经起身迎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便重新坐定,低下头, 翻起手里的书来··展懿没有半分被嫌弃的自觉,哈哈一乐, 身子往前探了探,主动招供了:“……你猜怎么着我找到宫异了。”
玉邈翻书的手轻轻一顿··准确说来,宫异不算是展懿找到的, 是他走运碰巧逮到的··纪云霰的生辰将至, 就在昨天,展懿不远千里,去上思县一家著名的黄酒铺里买那里特产的烈性黄酒,买到之后天色已晚,眼看着赶回来是来不及了, 他索性随便捡了个客栈住下。
没想到刚踏进客栈大门,还没调戏两句年青皮嫩的小跑堂,就见一个熟悉的人撩开了通往后院的布帘,钻进了大堂,他一身麻布衣裳挽到肘部以上,手指冻得通红,语气却是干脆利落:“老板,我把院子里的柴都劈了,水也烧了。
今夜可以借住柴房一晚了吗”·展懿回过头去,正巧与那麻衣少年视线相接··宫异望着他呆愣片刻,转头就逃··没费什么力气,展懿就把人逮小鸡仔似的逮了回来。
流浪了几个月,宫异竟然只是消瘦了一点,筋骨比以前还壮实了些·一身麻布衣服,倒是比那缥缈登仙的宫氏袍服看上去朴素寒酸了不知多少,唯有那只他珍视不已的、象征着宫氏身份的玉蝉还被他好好地别在鬓边。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据他自己不情不愿地交代,他身上的盘缠用得很快,虽然他已经辟谷,无需饮食,但总需要一个落脚休息的地方·于是,他白天沿途打听乱雪的去向,临近黄昏时就找一家小客栈,为他们干些劈柴烧水的零活,好让他们收留自己,在马棚或是柴房里休息一夜。
听完展懿的转述,玉邈问道:“他跟你回来了”·展枚端起一盅弟子端上来的热茶,热热地抿了一口:“当然,玉家主发话,不管是谁看到乱雪、履冰或是你家那口子,一律给你提回来嘛。
我哪儿敢不从”·“人呢”·展懿咂咂嘴:“你急什么·我把他连夜拎回来的,他累得够呛,在我弟弟那儿睡着呢。
我家枚弟看着他,你还不放心”·玉邈颔首··变故就是在此时到来的··展懿还没放下手里的茶杯,放鹤阁的大门便再次乍然洞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鬼魅一般迎面扑来,一个殷氏弟子不等通报,踉跄滚趴入阁中,身上的月白蓝袍服已是血迹斑斑,指掌摁在地上,便是两个半干的血手印:“求……求……玉家主救命救命”·跟在他身后一路狂奔而来的两个玉家弟子立在门口,不敢擅入,盯着地上簌簌发抖的人,一时言语不能。
那殷氏弟子显然被吓破了胆,满嘴都是苦腥味,只会反复求救告饶,脑袋嘭嘭有声地撞在青玉砖石之上,头骨一下下与硬物碰撞,就像是拿西瓜去磕石头,撞击声让人牙龈发酸。
展懿干脆地站起身来,捞起那瘫软无力只会拿脑袋捶地的弟子,左右开弓啪啪两记耳光,直扇得那人直眉瞪眼,神志总算恢复了些,僵硬的舌根重新恢复了柔软··玉邈立起身来,眼中本就森冷的光芒几乎要化作一条被凝固起来的冰河:“……出什么事了”·殷氏弟子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语言能力,涕泣而告:“……回玉家主,我家无堂、无乾公子,听说悟仙山那里有妖孽入魔,就前去……前去除妖,谁想有一法力高强之人突然拦路跳出,掳走了无乾公子,无堂公子追上前去,谁想却被他一掌震碎了全身筋骨……”·玉邈手中书陡然被捏皱了一角,展懿更是难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全身筋骨”·那殷氏弟子已经惶急得垂泪,浑身打抖:“……弟子,弟子不知道那人使的什么阴毒术法,掳走无乾公子后,只将无堂公子一掌打翻在地。
……我等上去把无堂公子扶起,打算回朔方求助,那时他还是好好的,可上路不久……不久,无堂公子便开始呕血,起初胸口凹陷,肋骨裂断,勉强还能站立,后来浑身筋骨……浑身……每一处都不好了……我们见状实在不妙,从悟仙山取道回殷氏又实在太远,只好来东山求助……”·一记响头随着他急促的尾音磕在地上,在地面上砸出一两滴飞溅的血花:“求玉家主救救我家无堂公子”·玉邈不再多言,越过他朝外走去,在外守候的两个玉家弟子大概也是明白发生了何事,不敢再耽搁,急忙引着玉邈向明照殿去了。
浓重的血腥气像是粘腻的毒蛇,在进入明照殿的瞬间朝玉邈的面门烈烈地扑来,沉郁,憋闷,叫人喘不过气·一张临时搭起的软卧上躺着殷无堂,他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原本在纪云霰的调教下清雅利落如松的身子佝偻成一只虾米,胸口塌陷,肢体瘫软。
明照殿里肃然一片,几个殷氏弟子不敢高声,在软卧旁跪了一圈,暗自垂泪,长老们背对着门口,议论声却清晰地传入玉邈的耳膜,刺刺地发疼··“……筋骨都断了。”
“是诛骨云音,这本是宫氏的本领,引得人的筋骨随乐音颤动,潜移默化,直到筋骨难以承受,全部断裂开来·”·“能救吗”·回应这个问题的是一片安然的寂静。
在一片寂静中,率先开口的竟然是那已经动弹不得的人··“应宜声……他用……用排笙,是应宜声……”·这话他是对玉邈说的。
在模糊的视线中,殷无堂看到了那个让他默默妒忌了很多年的身影,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掐住了他游丝般脆弱的脉搏··殷无堂想去抓他的手,无奈浑身疼痛如刀割斧凿,只动挪一下便是痛不欲生,他只能哑着嗓子道:“应宜声抓走了乾弟……”·玉邈命令:“闭嘴。
不要调息,让我来·”·殷无堂苦笑了一声,牵动了胸前断裂的骨殖,尖锐的断裂口似乎刺入了肺中,不过幸运的是,经过刚才的一阵撕心裂肺,他痛到麻木了。
所以他还有闲心侧着脑袋,认真地打量玉邈··令殷无堂一想起来就觉得羞愧的是,在曜云门同窗四年,从一开始,他就是嫉妒着玉邈的··因为扇面美人的事情,他曾和江循一起寄居在玉邈房中。
所以,他大概是所有人中最早看出玉邈对江循的心思的··因此他那样嫉妒着玉邈··他看着玉邈和江循互不在意地擦肩而过,看着玉邈走远后再掉过头来凝视江循背影的模样,看着江循不经意扫向玉邈的眼神中噙不住的暧昧笑意。
可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而已··他对江循的感情永远是这样,说不得,想不得,离不得,舍不得··在晚春茶会上,江循身分被揭破,他鼓起勇气站出来替他说话,但是,玉邈也站出来了,开口便是,江循他保了。
这是他许不了的承诺,打不下的包票··但他现在,终于,终于可以说出一句话,一句江循永远都没机会听到的承诺:“我的金丹……还没毁掉……”·在场的弟子长老俱是面面相觑,不知其所以然,只有玉邈和展懿面色一凛。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释迦法阵之事不能轻易宣扬,当初玉邈选择将这个秘密告知殷无堂,也只是想让他为他们提供太女所在位置的消息。
殷无堂吐出一口血沫,抓住玉邈的手指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快点,我……没有时间了……用我的……我的金丹……”·——活剖金丹,必须得在金丹之主活着的时候动手。
展懿绕到了软卧的另一侧,想也不想地啐了殷无堂一口:“你还有十之三四的活命机会·剖了丹,就是十死无生·干嘛这么急着死”·殷无堂气息越发低弱了,口角涌出的血沫越来越鲜红可怖:“在场的,都是我的……亲信……他们会为你们作证,我是被……应宜声打坏金丹的……就算保了这颗丹,活……活下来,我也是个残废了……”·他仰面朝天,眼角滚下一滴决绝的热泪来:“……我不愿这样没用地活。
我宁愿有用地去死·”·周遭的弟子眼眶里含了热泪,虽不解他的意图,但也被殷无堂这决死的气势震到胸口窒闷,个个心痛难忍,不敢再多看自家虚弱的公子一眼。
殷无堂挣扎起来,几声难以忍受的痛哼后,他从肺里挤出长长的一声咏叹:“殷家弟子听令”·他身下的被褥被汹涌而出的盗汗沁出了一个绝望如烈火中求生的水状人形,但他仍用断裂的胳膊把自己的半副身子勉强撑了起来:“我殷无堂,与玉氏有约,此时……生,生死之间,我心甘情愿把自己的金丹交给玉家主做救命之用,在场诸人,不必将此事上报给纪家主和我父母,算是我殷无堂最后……”·未等他把话说完,玉邈便把他推倒在了软褥上,目光冷冽如冰:“……好,你的金丹,我收下。”
殷无堂刚刚咧开嘴,就听玉邈继续道:“但是你不会死·你死了,他会惦记你一辈子·”·刚才的宣言已经榨干了殷无堂所有的力气,他仰头,呆呆看着玉邈,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仿佛已经听不懂他的话了。
一股灵力如潺潺溪流输入了殷无堂体内,他体内的血液流速放缓,直至完全停顿,断裂的骨骼保持着裂开的原状,却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在他的身体里,时间慢慢地停滞了,停滞在了这濒死的一瞬。
玉邈贴在了他耳边,低声耳语:“我会保你的命·但是你需要睡一些时日·”·殷无堂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他睁大眼睛,神情中有着茫然,决绝,和掩藏在下面暗潮汹涌的似水柔情。
既知玉邈和殷无堂都下了决心,展懿也不再多话,把那些弟子和长老一并请出明照殿后,他虚掩上门扉,背靠其上,双手抱怀,腔调倒还是有点不正不经的:“这些日子,关于怎么取金丹的事情,你琢磨了不少遍吧他交给你,我就不奉陪了。”
玉邈背对着他问:“你要去哪里”·“悟仙山·”·这答案来得意料之中,但玉邈还是皱起了眉头··展懿的神情难得认真了起来:“应宜声蛰伏多年,为什么一朝出现,就敢堂而皇之地劫掠殷家弟子虽然不知道他打的哪门子算盘,但我有种预感,江循在找他的同时,他也在找江循。
现在突然动手,一定是有了十全的准备·他们两人本就一明一暗,一主动一被动,江循处在不利的位置·我想,现在去悟仙山,说不住还能把江循带回来·”·说着,他又管不住自己的手,忍不住挠了挠耳朵:“你留在这里。
不管是取金丹,还是给殷无堂续命,都是你和他的约定,你需得履行·而且殷无堂重伤的事情,怕还得是你这个玉家家主前去和殷家斡旋·”·玉邈无话可说,一切担忧,也只能化成一句简单的“注意安全”。
展懿望着床上已经陷入无尽沉睡中的殷无堂,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可不喜欢单枪匹马,一会儿我去找乐礼和我枚弟一起去·放心,我没那么执着,也惜命得很。
打不过,我还能跑·”·第105章 金丹(六)·江循穿行在悟仙山中··远望悟仙山与其他山就有不同, 虞美人影, 松峦历历;气象万千, 远岫生烟,常年有松香雾气缭缭绕绕,妩媚如斯。
山间更是极美绝景集于一身·本是冬季, 山间却有温泉水音叮咚,水流潺潺,虫鸣啾啾, 雾拂林叶, 风卷松针,珠露悄滴, 画眉啼日··踏在石板路上,人会跟着自然的音律的节拍步步上前, 也可以想象,为何百年前, 宫氏会选择此地作为修炼的仙山。
其间,江循一直在暗暗调动灵力,但是那种在朱墟和西延山中都出现过的神魂归体的灼烧感却迟迟没有出现··……看来神魂碎片并不在这里··江循以为自己要花费更多的功夫来搜寻太女或应宜声, 却不料在登上百十余部的阶梯后, 他身子一转,便在林间空地里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高挑的身影笔直地端坐在一条山间流水间,褒衣博带,青衣如画·他挽起袖子,从潺潺流水中取出一只浮动的酒壶··曲水流觞, 山泉流水,这倒是名人高士的雅趣。
应宜声将这斟在身侧的小小桌案上的两只酒杯里·在斟酒时,他的脖颈优雅地低下,与他纤细的身型配合,勾勒出天鹅一样优雅的弧线··放下酒壶,他背对着江循,笑道:“来啦。
喝一杯”·江循根本不打算同他坐下来聊天喝酒谈人生,抬起手来,念力一卷,那两只酒杯陡然炸裂,酒水化作滴滴水露,子弹似的朝应宜声面门奔袭而去·应宜声手指极快一勾,身侧流动的温热山泉瞬间被牵引成一幕水墙,在他四周形成了完美的圆弧翼护,水弹纷纷融入其中,消弭无影。
江循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那些融入水墙的水弹便纷纷绞动起来,刹那间,水幕碎成一片,哗啦一声尽数倾洒在地··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可被水幕翼护的人已经消匿了踪影。
江循蓦然回首,确认应宜声的确消失之后,右手一抖,手中所持阴阳再度展开,他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勾动了一把伞骨,带出一片荧荧的青色星辰··刚才还一派高世风光的溪流边早已是狼藉一片,桌案倾倒,酒杯炸裂,江循不作耽搁,腾身飞起,凌驾于群林之上,松林莽莽苍苍,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极目远眺的视线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根本找不到应宜声的位置。
·虽说胜景如此,夫复何求,但是为求稳妥,还是把山给炸了拉倒··打定主意后,江循便催动起灵力来,刹那间,千山鸟飞,噗噜噜振动着双翅从树冠中冲天而出,从江循身侧飞掠而过,鸟羽纷纷扬扬从天上坠落而下,江循及时将阴阳举在头顶,好挡住那飞旋的羽毛。
但是,他却渐渐觉出了不对劲儿··……鸟羽太多了,好像所有的鸟都被褪尽了毛,好像飞上天的就是一包包羽绒,江循的眼前竟然变成了一片交织着的、纷纷扬扬的羽毛雪海。
江循诧异地放下阴阳,眼前一花,四周的情景就转换了··他居然不在空中,而在那道应宜声塑造的水幕包围之中·而自己施力的水滴正搅碎了幕墙,子弹一样朝自己速度极快地袭来·江循来不及想这是什么原理,只飞快将阴阳护在身前,旋身飞转,凝结成珠的水滴冰雹似的从四面八方打来,打在混沌皮所制的伞面上,嘭嘭有声,将其内的煞气全部激发出来。
挡掉所有的水珠,江循重新将阴阳一抖,把那煞气缭绕的伞面合拢,警惕地四下环顾··自己的确站在那条应宜声浮水流觞的温泉溪流边,脚旁还有被绞成碎片的浮瓢。
四周松涛、泉音与鸟鸣交织成一片,和谐共生,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细想片刻,江循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何事了··他再不耽搁,选取了身上的两个穴位,稍稍一点,封闭了自己的听力。
刹那间,万籁俱静,眼前的场景再次发生巨变··四周萧瑟一片,冷气刺骨,山间再也没了春意盎然的高雅之境,松林变成干朽枯木,鸟雀的尸骨残羽满布地面,溪流干涸结冰,一片残景,一片死气。
江循生生打了个哆嗦,强行战胜了掉头跑路的本能后,才避开地上成群的雀尸,沿着狭窄的小路一路向前··——自己从进入悟仙山的那一刻,就着了应宜声的道。
他居然忘了,应宜声是学习音律的,任何能称之为声音的东西,都可能是他的武器·松涛,鸟鸣,泉音,共同为江循编织了一个幻境,引导着他沿着一条幻觉中的小径一路“上山”。
而实际上路是向下的·他进入了一片苍莽的谷地··……按照谢回音的描述,此地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冰泉洞··终于下到了谷底,映入江循眼底的是一片蜂窝式的监牢,岩壁上布满了大小等同、形状规则的牢房,滴水成冰,森冷刺骨。
江循路过一间牢房,便见其中倒卧着一具尸骨,尸骨周围环绕着满满的冰蚕尸体··可见,在丧失了神魂的灵力供应后,这些为护卫神魂而生的三眼冰蚕也随之殒命。
江循正心虚间,身后传来的一声笑语差点吓得他把阴阳直接丢在地上:“嗨·来喝一杯吗”·……数米开外,应宜声手持酒壶,侧身躺卧在一间监牢之内,胸怀大敞,颇有放浪之姿。
他冲江循摇一摇酒壶,眼角眉梢间净是风流之色:“打够了吗打够了的话,我们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江循从不敢对自己的敌手生任何小觑之心,当然他也不会傻到接近应宜声,他撑着阴阳就地坐下,开门见山:“我的身份揭破,可与你有关”·他曾听秦道元在言谈中提过,他做了一个梦。
应宜声无半分隐瞒的意思,笑眯眯道:“当然·我在他梦中化作你的模样,告诉他,我才是秦牧,我被江循杀死了,埋骨有恨,求父亲替我伸冤·”·……怪不得秦道元一心一意认定,秦牧是被自己害死的。
江循心中有了火,口气更加冷淡漠然:“你揭破我的身份,将我逼出正道,是要与我谈什么”·应宜声:“我要你的身体·”·蜜汁……诡异。
江循拢了拢自己的前襟,戒备地盯着应宜声:“……用来做什么”·应宜声浅浅一笑,对着酒壶壶嘴饮了一口,舐尽唇角流下的酒液,才道:“这你不用管,给我就行了。”
江循被这种无耻的精神深深震惊了··但他也发现,应宜声所指的、所要的,似乎仅仅是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为仙界和魔道所共同忌惮的神魂力量。
江循突然了悟了··他要的是自己作为衔蝉奴的身体,更准确地说,是一具躯壳··这具躯壳可以随意改造外貌,伐骨洗髓,可以容纳应宜歌的魂魄,能够让他永生不死。
他是由神兽衔蝉奴转生而成,这具身体是由日月精华赋予,与他本身的魂识无干,即使没有后来在朱墟和西延山补充进的两片神魂,他也依旧是天赋神身,一个绝妙的容器。
应宜声想要的,就是这么一具可供改造的身体··但是,他绝不会想连带要了自己的灵魂,他想要做的,是把自己的灵魂从这具天赐的肉身里驱赶出去,保留这一具皮囊。
是了,应宜声此人此生,唯爱应宜歌一人,他对任何事物都不会产生兴趣,他的一举一动,皆是为了那个多少年前坠下山崖的少年··……所以他敢在这里等待自己,绝不会是毫无准备的。
意识到不妙的时候已经晚了,在岩壁间,骤然亮起了无数的浮光刻印,一圈圈,一层层,粗看起来像是一双双野兽的眼睛,从岩缝里若有若无地注视着江循,投来太息一般忧郁的目光。
重生情有独钟穿书仙侠修真·江循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的身体抽搐几下,便颓然坠倒在地··这些目光笼罩了他,锁定了他,把无数的光流丝线刺向了他,把他的手脚筋脉全部刺穿,把他一点点托举到了半空中,在他体内乱窜,迅速在他的筋脉间交织成成一片片蛛网一样的乱絮,发疯似的汲取起他的灵力来。
一股股削皮剖骨的剧痛让江循向天发出了一声痛叫,他想要继续调动灵力,那些法阵却笼罩着他,逼得他神魂溃散,手脚无力,眼瞳痉挛,口唇煞白··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怎样的陷阱之中。
……释迦法阵·玉邈并没有告知江循太多关于释迦法阵的事情,只说可封江循一月的灵力,这是封印衔蝉奴神力唯一可行的办法了,于是江循便没作多问。
他流落在外,当然查不到关于这一法阵的详细资料,他之所以能猜到这是释迦法阵,一来是因为太女提过此阵,二来则是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法阵,正水泵一样向外抽取着他的灵力。
·……可是,哪来的这么多法阵筹备这种法阵不该是很困难的吗·应宜声缓慢地踱到法阵之前,一把空灵声音缥缈地从法阵外传来:“我替我弟弟谢谢你。”
……不用谢,我先谢谢你八辈儿祖宗··江循挣扎了一下,勉强确认自己的舌头还有活动的能力后,才问道:“你怎么……法阵……这么多”·应宜声歪着头,笑眯眯的:“不告诉你。”
江循:“……”·自知自救无门,他肢体已经疼到麻木,舌头已经不能再动,但他还是努力发出含糊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谢回音,你还活着”·应宜声以为江循会骂,会哭,会诅咒,会求饶,会问很多问题直到他再也问不出问题来为止,却没能想到他会问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来。
他歪歪头,反问:“……谢回音,那是谁”·被无数阵法困紧的江循闻言,唇角勾出了个叫应宜声捉摸不透的笑容:“……好吧,虽然你不配合,还是要谢谢你。”
话音刚落,被法阵穿透四肢的江循应声落地··法阵失去了锁定的目标,也纷纷停转,就像是失去了猎物行踪的兽眼··应宜声心头一空,几步抢上前去,俯下身捡起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偶··一个被太女用来探路的女傀,一个被江循改造后用来当做替身、上悟仙山来探路的女傀··真正的江循,此时正身在距离悟仙山三四里的一间破庙里。
当在无名村里擒住太女,而太女说出“释迦法阵”四字时,江循就起了疑心··……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法阵的名字·仅仅是因为她一直跟踪着自己追踪着玉邈因为她对他们的行动了若指掌·……不见得吧。
产生这样的疑虑后,江循再贸然孤身上悟仙山找应宜声当面谈判,那就是24K不添水的呆逼··恰巧太女落了一个女傀在他手里,能让他稍稍利用一下··于是,他改造了女傀的外貌,将自己的一缕灵力寄予其中,让此人代替自己上了悟仙山。
此行收益不小,至少他知道,应宜声种种算计,种种用心,是因为他也想动用释迦法阵,封印自己的能力,驱赶自己的灵魂,留下自己的皮囊··但是……·为了更好地操控女傀,江循特意来到了距离悟仙山很近的地方,他本打算一完事儿就跑路,可现如今,他陷入了一个异常尴尬的境地。
——那释迦法阵,着实是太霸道了··那股受伤的灵力窜回到了江循体内,也把法阵的伤害带回了他的身体··江循周身浮现出了被皮鞭抽过一样的细小红痕,浑身如同火烧,他虽然撤得及时,无奈那法阵来得太凶太猛,他还没反应过来,寄宿在女傀体内的灵力就被穿了个三刀六洞。
按理说,江循本该很快痊愈,但是,伤了江循的,偏偏是用应宜声的灵力一力支撑起来的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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