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下)(3)

分类: 热文
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下)(3)
·王连生挪着步子上前接过,耳听见李真人三个字一阵冒火,不过皇帝却笑了,“他老人家又上哪处仙山逍遥去了”·约翰笑而不语,看上去有种法不传六耳的神秘莫测,其实是真不知道。
如今世道,各家各派常在一起互通有无、切磋“教义”,虽然信奉的不是一个主,但吃的可都是一家皇粮,是以半点不耽误彼此间和和气气··皇帝饶有兴趣的打开盒子,见不过是各色祈福经文,李老道的字近两年总算是好看了点,可惜上了岁数又添手抖的毛病,笔锋总带着毛茬,看得人心里说不出的痒痒难受。
只是再翻下去,皇帝却愣住了,不由将一页纸拿在手里,咦了一声,“这不是裴卿的墨宝么”·他对着那两封信又看了半日,皱紧的眉头就没再展开过,良久冷着脸,示意那布景板似的笔迹鉴定行家,“你看看这个。”
那位行家再傻也知道出了问题,胆战心惊的前前后后仔细查看,小眼神瞟了瞟曹薰,心说不管曹大人收没收到暗示,自己总归是要实话实说了··“好像不大对,结合落款和私章,还有侯爷奏折上的习惯,臣发现,侯爷在写名讳中那个谨字时,总会缺少一笔。
而这两封信上却没有体现,就连私章也有如是出入·”·字可改,若是连章也改换,那不是明摆着让人质疑真伪··有人立刻反驳,“不对呀,那廖总督可是侯爷旧部,如何能不认得笔迹私章,还这么火急火燎的把信发来兵部”·曹薰脑子快,扭头狠狠瞪一眼说话的废柴,心道,正因为廖运聪是裴谨私人,看出有假才有恃无恐,说不准是他们早串通好做的局。
眼见自己是被坑了,他暗恨身后那些废物点心,早说教他们少安毋躁,可这帮饭桶见信如见宝,非要狗颠屁股似的跑来对薄公堂··结果陷入被动,这回怕是要让那个皇帝捡漏了。
“岂有此理”皇帝不负曹薰所望,当即拍案而起,“这么说是有人故意伪造书信,意图陷害裴卿还有这东海一事……”·“陛下,一事归一事。”
曹薰忙道,“臣以为既然鉴定过,便可还侯爷一个公道·且此事大有蹊跷,连带之前那些告御状的刁民都要好好审过,以防有人蓄意构陷·”·“至于日本公使,其人本就是幕府嫡系,此举阴谋意味明显,正该及早将其人驱逐出境。
这名文书,可以交由法司严加审讯·”·强强·文书当场两眼一番,险些昏倒在地,求助的看向约翰,可惜他的神父兄弟正眼观鼻鼻观心,神魂已在这一瞬飞升去了天堂。
其余众人,或贪或昏,可都还没傻到家,都晓得和勾结外敌谋害兵马大元帅相比,不疼不痒的党同伐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只要裴谨不起兵,就没法把他们这群人一网打尽,何况即便是裴谨,也得遵守自己签字同意过的大燕律法才行。
众人一时间纷纷转口,随声附和起那书信是伪造的,从彻查裴侯到还侯爷一个清白公道,连半盏茶的功夫都还没用上··闹剧收场,朝堂又变成了上下一心同仇敌忾,众人含笑拱手,各自登车离去。
裴谨揉揉眉心,官复原职没什么值得欣喜,只那两封信究竟是谁的手笔此人旨在帮自己是一定的,莫非是李老道他二人有交情不假,可也不至于这么费心费力……·正想着,有亲卫飞马近前道,“东海来信了。”
裴谨还没展开,眉心莫名一跳,忽然有个感觉,难不成是他的小裁缝干的·扫一眼内容,登时太阳穴狂跳,那信是游恒手书,字迹潦草难看,内容却简明扼要:遇海盗袭岛,众人全力抗击之时,仝侍卫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方才仝则援手助他脱困的念头,这时候蓬蓬勃勃地涌上来,最后那四个字又在眼前越变越大,裴谨惊出一后背冷汗,突然间有了一种失控的无助和茫然··第93章 ·仝则醒过来时,火把哔哔剥剥还在响,他半边脸滚烫,半边脸冰凉,嗓子干得快冒烟,下意识叫了声,“郑老……”·旋即想起,郑乐师已被他送走了,而他也已转战了地方,尽管目前为止,还没走出昨夜开始供他藏身的那片山林。
清醒过来,仝则觉得又冷又饿·山洞外有星月微光,他发了一刻呆,心里想在月不黑风不高的晚上,应该不难觅到食物吧··昨天摘的果子就剩下两颗,根本不够一个成年男人充饥的量,仝则扶着石壁站起来,眼前金星乱冒,强迫自己别摇摇晃晃,慢吞吞走出去,努力回忆近前不远处似乎有条小溪。
山风不止料峭,还格外阴寒,裹挟着湿淋淋的雾气,人在其中仿佛误入了一层迷瘴··仝则正觉得这环境很适合拍鬼片,便有不知名的怪鸟很配合的叫了两声,静谧的林子愈显森然空阔,让人后脖梗子一阵发凉。
循声而至,那小溪确实在,而以他此刻的目力,也能看清水里的确有鱼··仝则顿时精神一震,再想想,如果自己没找到这片水域,没有看到这些活泼泼的鱼,凭着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气”,他没准也能走出这片林子,寻到一户人家去投宿。
然而眼下看到食物,饥饿感瞬间挤压到一起,没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了,就好像吃不到那口肉,他就没法提起那口气·虽然,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捉鱼。
好在四下没有野兽出没,他摸摸怀里的枪,六发子弹打掉一发,余下的足以对付猛兽·折断一根树枝,尖利的那面朝下,他卷起裤管,一步步走进溪水里,水温很不友善,堪称冰凉彻骨。
他知道自己急需补充能量,于是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地去扎有生之年第一条野外求生时遇到的鱼··在试了七八次,险些滑倒三跤之后,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他插住一条大的——体积也就够一个巴掌来长。
回到山洞里,用树杈剖开鱼腹,简单清洁完毕上架开烤,没有盐,必然不会好吃,但仝则知道自己需要,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烂果子以外的东西了··一边咬着说不上是美味还是腥乎乎的烤鱼,他一边苦笑,此时此刻,他也算是身体力行的体味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破五那晚,他如愿以偿把一院子的人全放倒了··冷静的看着一地东倒西歪的人,再良心发现似的,把屋外的人都拖进屋里,安排好每个人的位置,尽量别冻着大家,之后冷静地把写好的信放在宇田身边,还有一封是专门留给游恒的,算是对这位“准妹夫”给予的额外道歉。
安排好这些,仝则揣上裴谨给他的六发左轮手枪,干了留给自己的一碗没放安神散的酒,准备挥一挥衣袖扬长而去··其实说玩一把浪漫也好,想要主动掌控节奏也罢,又或者只是希图那么一点点刺激感,总而言之天地良心,仝则下药迷倒所有人跑路的初衷不过如此,只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那么寸。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几声枪响,继而远处响起一片惊叫骚动声、奔跑声,仝则愕然看向墙外,有火光在摇晃,有人撕心裂肺的大喊,“强盗来了……”·这是座海岛,虽然隶属于大燕,同时也属于大燕朝廷放任不管的地方,眼下海禁还没解除,除非必要的商船往来,那么也就只剩下海盗会肆无忌惮的横行了。
仝则在原地立了三秒,旋即转头看看那一屋子的人,再次确定集体全趴窝了,没有一个清醒的战斗力··除了他自己··转身奔回去,他先试图拍醒成安君李洪,这时候已开始后悔药下得太猛,眼见李洪的脸被他抽红了,才勉勉强强睁开一条眼睛缝。
仝则顺手抄起旁边的凉水,兜头兜脸地泼了下去··“醒醒,海盗上岛了,你的人还有没有在附近的”·李洪迷茫的看着他,被强行弄醒过来,脸上明显还带着起床气,可惜没劲儿发出来,只能软绵绵地问,“什么人没,没有了……你刚才说什么海盗”·没人了……·仝则摇着他的肩膀,大声吼道,“那你振奋点,人眼看就要杀过来了,不想死就赶紧醒醒。”
直到嗓子吼劈了,成安君大人总算回过点味,无奈浑身瘫软,胳膊颤悠悠一抬,指着地下某处,“有,有个密道……先躲进去·”·仝则一刹那如蒙大赦,不能打好歹还能躲·顺着李洪手指的方向,掀开厚厚的地毯,只见有个微微凸起的地板,掀起来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强强·这哪儿是什么地道,分明是冬储大白菜用的地窖··腹诽只能一秒,其余都顾不上,得把这些人一个个都弄下去,仝则扶起李洪,继续吼道,“你还能走么”·李洪慢动作似的点了点头,整个人挂在仝则身上,跌跌撞撞地滚下了地道。
哪知道他还是最省事的一个,剩下的,不是自制力没他好,就是像游恒这样的,喝太多彻底人事不知,仝则是连架带扛,最后恨不得连滚带踹,把所有人一一扔进了地道,然后顺手扔进去一盏灯,刚准备自己也跳进去时,脑子忽然嗡地一响。
不大对……还少了一个,是老军医郑乐师··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仝则一横心先把地板阖上,放下地毯,将屋内所有灯熄灭,奔去院子开始四下找人。
犄角旮旯全被摸查一遍,最后居然在马厩里,发现淌了一身口水的郑老··人醉得像坨烂泥,所幸他身量不高,身材也干瘪,仝则就是抱也能把人给抱过去··却在此时,身后天空蓦然一亮,他听见有人用日语在说,“这里是个大户,进来看看有没有人。”
人是有的,一只活一只瘫··仝则直想仰天长叹,无论如何来不及返回地道了,六颗子弹也对付不了十好几号人,何况怀里还有个流满口水的老军医……·一扭脸,视线对上一匹黑马溜溜的小眼,仝则抖擞了下精神,迅速把郑乐师推扶上马,自己翻身坐到他后头,在海盗攻进大门的瞬间,打开后门飞驰而出。
出去一看,才晓得四下里俱是海盗,行迹很快就被发现,有人在电光石火间冲他这边开了一枪,好在身下马儿向前一窜,将将替他避开了这记冷枪··跑在黄土铺成道路的市区里,须臾身后响起马蹄声,显然是有人追了上来。
海盗手里的马都是刚刚劫掠来的,听吵嚷声追来的人并不多,仝则一手驭缰绳,一手圈主郑乐师,百忙之中回头一顾,见追兵果然只有四五个··郑乐师被颠荡醒了,摇头晃脑瓮声瓮气地问道,“咱们回大燕了这是快马加鞭,还是飞了,干脆,干脆再快点……”·……眼看他要往旁边栽歪,仝则慌忙一把搂紧他,“您老坐稳点……”·就在他自顾不暇的时候,身后一道劲风渐渐逼近。
仝则心口一紧,急忙狠夹马腹,嘴里默默念叨,“麻烦神骏您快点,躲过这一劫,我天天给您供最好的草料·”·也不知道是他祈祷有效,还是那马本来就是匹神骏,四蹄飞扬,立时窜出去好远,瞬间把身后追兵给甩了出去。
·不多时已奔出市区,周遭越来越荒凉,连海水的味道都闻不见了,仝则依稀记得附近该有片林子,黑夜中却辨不大清方向,只能一味向前,一面默默在心里祈祷尽快摆脱身后海盗。
正念叨完词儿,突然间,他听见一声枪响··海盗手中有长枪,仝则脑子里倏地闪过这一句,可惜听音辨方向的技能他完全不具备,求生的本能涌上来,他拉住缰绳猛地偏转方向,说时迟那时快,便觉得一道厉风贴耳扫过,刮得他耳尖剧烈一痛。
海盗一击未中,仿佛越战越勇,片刻后有人再度赶了上来,身位越贴越近,仝则觉得那人伸手欲拽他的披风,不由暗叫不妙——之前他一直不想开枪,是怕一旦伤了海盗,那伙人更要赶尽杀绝,现在却是躲不过了,只得一手拔枪,拔动转轮,在回眸间对准身后人眉心,猛地射出一枪。
听着“啊”地一声惨叫,那人跌落于马下·随后呼救声大起,仝则再夹马腹,闪电般冲出去好几十米··或许是海盗要抢救兄弟,良久过去,竟然没有再追上来。
又不知奔了多久,已进入所谓密林腹地,仝则再四确定没有追兵,才敢慢下些速度,此时再看怀中那位,也睁大眼恢复了神智··找到一处山洞先落脚,仝则随身带了火折,顺手捡些干树枝生起火,郑乐师醒是醒了,四肢依旧无力,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冒出一句,“你脸上流血了。”
仝则蹭一把,左颊热乎乎的,那血还在流,想必是被树枝划破的·他唔了声,席地坐在郑乐师身边,“没事,您老觉得怎么样了”·郑乐师摇摇脑袋,吐出一个字,“晕。”
半晌又乜着他问,“你小子到底放了多少安神散”·仝则苦笑了下,“大概三四天的量吧,我攒了好久……您老手黑,自己应该也知道吧。”
“还赖上我了”郑乐师气若游丝的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呀伤还没养利索就想跑,你知不知自己气血两亏,是伤了心肺若不好好将养,日后是要留病根的。”
仝则摆手,“没有,不敢赖您,我这……纯粹是害人害己,这回是真错了,也不知道他们……他们都怎么样了……”·他是逃出生天了,可那群兄弟、朋友,还有被他坑惨了的亲卫还都生死不明……他不觉垂下头,一时间只觉无地自容,难过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郑乐师叹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也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海盗会突袭,不过一群散兵游勇,趁燕军撤回去了想打劫一通,李洪君他们好歹手里有枪·”·仝则摇头,声音干涩的道,“都晕得没劲儿了,拔不动抢,幸亏宅子里有条密道,我把他们都藏好了,可就没找着您,本来想把您也藏进密道,可是等找见已经来不及了,让您置身险境,真对不起,我……”·他说不下去了,实在是太作,为刺激好玩险些害死那么多条人命,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简直混蛋透顶,捂着脸,没法再面对旁边的人。
郑乐师拍拍他的手,“原来如此,那还是怪老朽,不该喝多了乱跑让你寻不见,不然大家伙现在不都好好在密道里头你放心,盗贼图财不图人,一窝蜂抢了东西一股烟似的就散了。
不会发现什么密道的,再说成安君是打过仗的人,对付区区几个毛贼不在话下·才刚我听他们的枪,声音不大对,还是装散弹的土家伙式,战斗力不行·”·强强·都亡命天涯如此狼狈了,他还肯宽慰自己,仝则无声长叹,默默点了点头。
甭管郑乐师是不是刻意在安他的心,此刻也只能先往好处想了··仝则没言声,只对自己说,“我这么不靠谱,也只有您老还愿意替我说话·等回头要都平安无事,我一一给大家赔罪,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一定都认。”
郑乐师见他不说话,知道他还深陷在自责中出不来,不觉柔声笑了笑,“你要真那么不靠谱,就不会让我坐在前头,还抱我抱得那么紧了,还不是想替我挡枪”·顿了良久,他又道,“傻孩子,我一把年纪了,你还风华正茂,咱俩谁死比较亏啊这账你算不明白”·“话是这么说,可不能这么算。
您老不是还能治病救人么我能干什么……”仝则停住话,心道,大概只能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想着,不禁自嘲一笑,“所以,还是您的命比较值钱。”
说完倒是真笑了,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露出一口齐整的小白牙··郑乐师呵呵笑起来,“其实要没有你这出,那海盗该上岛还是要上,真刀真枪拼起来,你能打包票个顶个都不受伤人生意外多,既然大难不死,咱爷俩必定都有后福。”
仝则听得无语,勉强牵了牵唇角,心里淌过一串暖流··“不过你刚才抱得可是够紧,老汉我这小腰都要被勒断了·”郑乐师看着他,伸了个懒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老头子我有意思呢。”
“……”仝则哂了哂,“才刚那情况,不是我抱您,就是您搂我,反正都差不多,您也就别计较了·”·郑老调侃完年轻人,慢悠悠嗯了一嗓子,“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唉,不行了,我先迷瞪会,那伙人估计早撤了,你也抓紧时间来一觉。”
说着掏出个小香袋,“黑色是止疼的,那叶子是平喘的,不舒服自己吃,我先睡了·”·这人也不管地上凉,一副席地就能睡的架势,仝则刚要把披风解下来给他垫着,被他一扬手拒绝了,没过一会儿已是鼾声大作。
然而外头情况不明,仝则根本连盹都不敢打一个,硬生生瞪着眼睛竖起耳朵,老老实实在郑乐师身边守了大半个晚上··第94章 ·郑老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到那安神散果然配猛了,回头还真得琢磨一下怎么改改方子才行··刚觉得口里发干,一转头,看见层层树叶做的水盆摆在眼前,旁边还放着几颗野果子,虽瞧不出是什么,但果子上头犹挂着新鲜水珠,显然是洗干净了的。
郑乐师坐起身,旁边立马有条胳膊伸过来扶他,弄得他一笑出声,再笑咳嗽了两声,心想真是够周到——不过转念再想,可见仝则还是没放下心里的自责,做了这么多除了为照顾自己,明摆着也是因为过意不去。
·喝干净叶子里盛的水,他回头,对上仝则的眼眸,一看之下,登时一窒··那眼睛熬得活像只兔子,郑乐师看得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发作道,“一晚上没睡你就糟践身子吧,告诉你那帮海盗早撤了,你见过强盗抢劫完还占人家地盘的那还叫海盗什么叫来无影去无踪你懂不懂”·气急败坏一通数落,过后发觉对方只是笑笑,随手递给他一只果子,通红的眼睛里除了倦怠,还有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意。
“昨晚上惊吓太多,一闭眼全是青面獠牙的人拿刀砍我,愣是吓得没睡着,估计是要做病,等回了京都还得劳烦您给治治·”·这不是轻飘飘地在胡说八道吗,守夜就说守夜,还不肯老实承认。
郑乐师刚想反驳,蓦地琢磨出不对,“什么意思你不跟我回去还打算自己一人偷跑回京都”·仝则的确是这么想的,计划定了,不打算更改。
况且出了这档子事,他认真思量过,郑乐师的话有道理,海盗最多洗劫宅子,不至于翻找出地道·再退一万步说,那些海盗是东瀛人,倘若发现宇田,亮过身份未必真敢杀人,否则天皇一家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他们。
朋友性命无虞,他就更不必回去了,当然他也正觉得没脸,至少此时此刻,他自觉还是会羞于面对那几个人··郑乐师见他不言声,不由急道,“怎么还说不通了扫清障碍,咱们差不多也能回去了,有军舰护航不比你自己瞎溜达强海禁还没解除,你搭什么船往回走那平民百姓的渔船可不敢载生人。”
“还有商船呢,看我运气如何吧·”仝则道,“没事,就当游历长见识·您别担心,我能保护自己,肯定不会出事·”·郑乐师被他噎了一句,半晌老实不客气地点了点头,“这我相信,你小子有这份能耐。”
说完又找补了一句,“别的本事没看出来,命大倒是真的·”·仝则笑笑,“那就结了,一会您还骑昨儿那马回去,我就往码头那边溜达去了。”
郑乐师没说话了,良久拉过他的手,却是为号脉,“气血还没养足,心肺恢复得也不好,可不能再受损了·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按说那一刀虽深却也不至于,你之前是不是受过伤,伤及过心肺”·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仝则估摸他指的,是自己被座钟炸弹袭击的那回,当时并没太在意,没成想还真留下了隐患……·他点点头,算是默认。
郑乐师察言观色,知道他不欲多谈,只道,“把药带上,尤其是止咳平喘的,睡前含着·此外千万别再着凉,没事可别往海里跳,你那肺管子再经不起折腾了。”
仝则都应下,一面在心里暗笑,谁没事往海里跳呢之后默默看着郑乐师把果子啃完,也时候分道扬镳了,扶他起来,再牵过马扶他上去··“你多保重,咱们回见了。”
分别在即,老军医俯视着兔子眼,忽然有些不舍,却想不出还能叮嘱些什么··强强·仝则仰头冲他说道,“我留了信给宇田殿下还有游参将,麻烦您再跟他们说一声,此处不安全,大家都早些回去吧。
我的事,我自己和大帅解释,绝不连累他们·”说着不觉一笑,“我多虑了,大帅何等人,从来不会迁怒的,兄弟们自然比我更了解他·”·话至此,二人挥手作别,仝则目送他离开,才反身往回走。
这时候胃里开始一阵阵抽痛,困意也跟着涌上,他终于觉出那么点不支,索性倒头先睡,一觉睡到了天黑··眼下胃里塞进一条小鱼,算是养足了精神,他打算趁夜色往码头上去,看看能否赶上次日一早开往大燕方向去的商船。
嗓子有些发痒,拿出郑老留下的香袋,含上一片清肺润喉的药,摸黑走出林子··天蒙蒙亮时,路上已有行人走动,仝则打听过后一路寻去,在码头上瞧见了一派萧条。
除了少数在近海作业的船只,大多数渔船都停靠在岸·仝则问了几个渔夫,都说是因为禁海令的缘故,又兼岛上才遭遇海盗洗劫,近期大家伙不能也不大敢出海去了。
“倒是晌午会有艘英国商船,去往安南方向的,会在这里停靠,你可以问问他们搭不搭散客·”·对于仝则来说,搭或不搭,必须是绝对的选择——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他编造了一套被战乱困在此地,非常值得同情的遭遇,用的还是纯正地道的英语,显见是在京都家世不错的子弟。
其后适时递上白花花的银子,英国佬也就没再讨价还价,都是跑船的人,很能理解思乡之苦,当即答应载他一程··不过,何谓一程呢·船上大副说的明白,“现在是海禁时期,我们不被允许靠近大燕内陆海岸线,只能在三海里以外行驶,也就是说,你要去京都,可以在靠近大沽港三海里处跳下海。”
仝则眼角抽了两抽,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然后自己游回去·”大副顺势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板,似乎觉得问题不大,点头继续说,“哦对了,你会游泳吧”·会,最高纪录是五千米呢,然而……三海里,约等于一万米……·仝则无语的看着他,心想自己那肺管子大概真是要不得了,郑老的乌鸦嘴呀,怎么说什么应验什么·不过这也算聊胜于无,仝则赶紧宽慰自己,活动筋骨没准有助于康复,毕竟生命在于运动。
谁让自己之前随随便便放倒了一群精壮汉子,害人家提不起枪杀不成海盗,眼下这情况大概就是现世报··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大副像是放了心,可一想到这人居然不需要一件救生衣,未免有点可惜不能再收一套衣服钱。
不过洋人的肠子天生比较直,很快就忘却了这一点小小的遗憾·两下里没有任何语言障碍,仝则山南海北随人家侃大山,他那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一经发挥,恨不得被那大副当场引为知己,不多时便拿出了珍藏的爱尔兰白酒招待这位在异乡遇到的知音。
那酒不加冰块,其实难喝得要命··仝则小口抿着,不禁感慨自己时运不济,要是遇见法国人的商船,好歹也能有口葡萄酒喝,哪怕是香槟呢……英国酒的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商船不比军舰,行进得缓慢·在看过两场日出和日落之后,终于开始接近大燕绵长的海岸线··“最近有海盗出没,船长说了要全员戒备·”大副嘴里这么说,却一点不见紧张,依旧请他喝酒,还拿了烟斗出来馋他,“东瀛海盗真是可恶,知道燕军此时不会出港,闹得是越来越凶。”
·仝则问道,“你们以前遇上过海盗”·大副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回答,“当然,老朋友了,常常打交道。”
仝则笑问,“结果是你们留下买路钱么”·“不·”大副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一笑道,“和他们干我们也有武器,都是常年在海上行走,碰见就不能让步,否则有一次还会有下一次,要打得他们不敢来骚扰。”
“不用怕,只是小意思·”他又笑起来,络腮胡子下藏着被烟草和酒精过度晕染的黄色牙齿,“如果真打起来,你就躲到下头舱里去,等安全了再上来。”
仝则听得出,这是一个自觉身经百战的人对一个内陆土鳖源自本能的保护,只是仗义之余,也带着一点发乎内心不可避免的轻视··当然,这没什么关系,出头的事他本来就不打算做,但想到海盗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倘若真的来犯,他也不会袖手旁观,躲在一旁放放冷枪总还是可以的。
天下间很多事,大约都不禁念叨,这晚夜半时分,船上警笛声突然拉响,尖利刺耳,仝则一下子从床上惊跳起身,望向窗外,片刻之后,只觉轰地一响,整个船身发出巨震。
耳中鸣音还没停下来,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船员跑进来,慌张的说道,“我们被东瀛海盗跟上了,他们好像是冲着你来的——说是要找一个中国人,那人是不是你”·说话间眼神充满质疑,好像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给他们带来灾祸的人。
仝则被他问得愣住了,饶是脑子清楚,一时也没想明白·海盗在找他,他什么时候这样抢手了难道是那人被他枪击堕马之后身死了,海盗要来找他报仇可他们又怎么会知晓他的行踪·该不会是郑乐师被人逮住了吧……此时于纷乱中,一个念头陡然杀出一条清明血路——是那夜的两封书信·他摆在桌上,手忙脚乱之中忘记去收。
那信是汉字写就,东瀛人当然认得,上头内容不单有他的计划,甚至提及了裴谨……这相当于暴露了身份,加之他伤了海盗的人,所以才会被他们盯上··一瞬间,仝则不由慨叹,莫非自己之前的福运太好,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所以才会让他被灾星附身,不光自己倒霉,还要顺带拖累一众不相干的人。
“你去和告诉船长,就说我已经跳海了·”仝则当机立断,对水手说道,见他兀自迷惑,忙催促道,“说我刚刚跳下海,往大沽港方向游去·在此之前你悄悄扔个救生衣下海,外头天黑或许能迷惑他们一阵,那伙人不会真和你们拼杀,可能就此调转方向去找我。”
强强·水手瞠目,“那你,不是要暴露了么”·“所以让你扔个救生衣下去·”仝则顺道摸出一锭银子,“当是我买的衣服,从船尾扔下去,我从船的另一边跳下海,希望天黑他们看不大清。
好了现在行动吧,快去”·交代过后,起身穿戴好,既然要下水披风要不要都无所谓,倒是拿油布仔仔细细包裹好他的枪,其后悄悄地溜到甲板上。
船上众水手已如临大敌,好在方才那发炮弹并没有击中船身,只是起个警告的作用,是以目前为止,双方人马还都处于打嘴炮模式··绕道另一侧船舷,在准备跳下去之前,仝则听见那位大副和对方硬气的死磕道,“这是大英商船,没有英国人以外的任何人,就算有,那也是我们的朋友,你们无权过问,更无权干涉。”
真够仗义就冲这位的酒和这几句话,他也绝不能带累人家··仝则辨认清楚方向,再三确认了大沽港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栏杆上轻手轻脚地跃入冰冷的海水里。
水温激得他浑身颤栗,他没有游下去,只是扒住船身底部,活动着双腿踩水··那边蓦地扑通一响,有船员大喊,“那人跳船了·”·海盗立刻架起望远镜,随即响起一片射击声。
在枪声和各种喊叫声中,仝则小心翼翼潜进水中,朝着既定方向游去··此时大概是凌晨一点,不停的划水不停的游下去,在天亮之前,他或许就会达到目的地··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对那一方故土或者说家园,而那中间,还有一个正在等待他,同时让他万分思念的人。
第95章 ·仝则没那么托大,虽然在船上好吃好喝待了两天,体力恢复一些,然而一万米毕竟不是闹着玩的,那海水又冰凉刺骨,他并不想就此葬身鱼腹··扒着船身下头呆了一会,顺手解下一只小救生圈,这东西关键时刻能顶用,套在脖子上,实在累得不行了,好歹能让他不至于沉入海中。
准备妥当,他心里想,只要接近大沽港,应该就会有自己人能来救他一命··剩下的,就当成是场冬泳吧,一切听天由命··大清早才破晓,塔台上的哨兵推开门,对着海面抻了记懒腰,余光忽然扫见沙滩上好像横着一个路倒,再揉揉眼,那路倒身边还放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似乎是个气吹的救生圈。
这可是新鲜,人打哪儿冒出来的莫非是昨晚上从海上飘来的,该不会是个偷渡客吧·大沽港因靠近京畿,治安一向颇严,这么多年下来还真没怎么见过偷渡者。
哨兵匆匆下了塔台,见路倒穿着汉人服色,整个人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被踢了两脚也不见醒,于是干脆把人翻过来··一瞅那脸色,真是难看得和死人差不多,探探鼻息,倒还有口气在。
哨兵召唤同伴把人抬进营房,仔仔细细翻查了一遍,从那人身上摸出了可证明身份的路引等物,原来此人姓佟名则,京都籍良民一个··可紧接着,他们就从这良民身上摸出了一把枪,事情一下子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大燕实行枪械管制,这东西平民百姓当然不能拥有,几个大头兵愣在一起想了半天,都觉得此人有些不大对头··仝则是彻底累趴了,被人扶着脖子喂了两口水,又活活地给呛醒了过来。
身子一动,头顶上方哗啦哗啦一通乱响,他没力气转头,眼风却能瞥到——他右手被拉到头上,锁在一根铁镣子里,链子的另一头则拴在床头的铁架子上··“我说,姓佟是吧,京都人士”哨兵擦擦被他溅到脸上的水珠子,问道,“这是打哪儿来啊怎么悄没声儿的就倒在岸边了。”
仝则望着那人身上的制服,良久过后,终于确定了自己身在何处··纵然手腕子被锁,心底却一下子感觉到了踏实,连那被海水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似乎也不显得特别湿冷难捱了。
老天保佑,总算还是让他游了回来··仝则预备回答,不料上下嘴唇粘在一起,只得硬生生扯下一层皮,舌尖顿时尝到一股子腥味,喘了喘,方才开始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讲述了一遍遭际。
其中真假参半,无外乎是在外经商遇到战乱,音讯中断,担心家中亲人惦念,这才借机搭上一艘英国商船,辗转回到故乡··他没说曾随裴谨出征,也只字未提这个名字。
不确定裴谨的“官司”到底了结没有,一直以来最担忧的无非是这件事,倘若那麻烦还未解除,他自然不能再给裴谨添乱··“我说的都是真的,也不是……不是什么坏人。
你可以去京都查实身份真伪,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哨兵没吭气的听着,心想这人的意志可真够坚定,居然愣生生游了三海里,眼看着已是精疲力尽,说话时下颌嘴唇全在颤,可望向自己的目光却还透着一股子清润坦荡。
观察一刻,哨兵心头多少有点唏嘘,“听上去倒是够坎坷,要这么着说呢,你还是先歇着吧,等恢复了咱们再谈别的·不过你这体力是真不错,可见还是年轻禁折腾。”
说完也没解释为什么锁他,只示意仝则可以接着睡了··哨兵回到营房,看看桌上放着的一纸公文,正是早前兵部下发的,要他们各处海边防密切留意近期所有只身入境者,一旦发觉异常立时便要上报。
这得算异常了吧不论从游水的能耐看,还是从随身携带枪支的角度思量,哨兵想了想,决定将此异状如实呈禀上峰··京都军机处正堂,此时一众人等正在热火朝天的讨论着蒸汽机车铁轨。
一线贯通南北,一线横亘东西,再在京津架设专线,如此既可方便江南与京都往来货运,又可以在战时将辎重军需快速运至东南沿海··靳晟手指着京都到济南一线,说道,“这段的拨款算有着落了,其后发行机车券,目前已有四大通衢票号响应,后头筹款应该不成问题。
就只是内阁对债券迟迟没批复,一旦启动,资金可是不能断的·”·强强·众人闻言,目光都纷纷转向那位正在凭窗远眺的军机头号大拿··只见这位大拿也不着急,背着手悠悠道,“无非要扯一扯交给谁家去发行,竞标吧,公正公平,仔细查查参与票号近三年的财物状况,调户部的严精算来帮手。”
“嗐,其实要说拖延,还是因为那几位关系户插不进来,心里痒痒难受。”靳晟皮笑肉不笑的接道,“参铁轨占林地耕地的折子,现还在内阁案头摆着,曹大学士建议亲去调研方好决定,事关民生嘛,万万不能敷衍。”
还没说完,却见裴大帅的一名亲卫匆匆而至,站在窗根下,显然是有事要回禀··裴谨看一眼,显出几分心不在焉,“由他们去,债券发行写个详细办法,一并上内阁过审。”
说完便即点点头,示意那亲卫进来回事··“侯爷,这是各地海边防今日上报的折子,大沽港口昨夜抓获一名携带枪支者·说是先乘英国商船,其后从近海处游过来的。”
话音落,裴谨和靳晟已隔空交换了一记眼神··裴谨道,“拿来我看·”·打开一扫,转轮手枪四个字格外扎眼,再看姓名,裴谨眼皮一跳。
这么多天悬着的一颗心,到了这会总算落回了腔子里,恍惚间,又有了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来不及多想,只是习惯性用气定神闲的语气对靳晟说,“陪我去津门走一趟。”
靳晟扫一眼那折子,嘴角顿时扯了扯,“去考察京津铁轨沿线那我赶紧叫人安排·”·裴谨这么会功夫早出了军机衙署大门,头也不回的撂下一句,“不用,随查随访。”
这厢仝则吃饱饭喝足水,对着看管他的哨兵是好说歹说,诚恳言明他跑不了,也没能力跑,那哨兵斟酌半日,总算给他解了镣子,不过仍然限制其行动,吩咐他不许随意出屋,在此等候上头命令。
好容易回来了,距离京都不过百里之遥,结果反倒比在海外还没自由··仝则试图打个商量,“这点小事也要上报兵部那枪,我其实可以解释。
出门在外,总得有个防身的东西,那边才遭遇海盗洗劫,你们一问就知道了,哦对了,请问是兵部哪位大人在主管这件事”·哨兵私心觉得他这话有道理,奈何军令如山不得违抗,便应道,“是侍郎靳大人亲自下的令,等着吧,最近大人们都在忙铺设铁轨的事,只怕没空搭理你。”
他还是好心,又看着仝则,安慰道,“就当恢复身体吧·你也甭着急,反正都到家门口了,我们呢,也得执行军令·”·仝则没言声,思量片刻,算是得了些宽慰,既然靳晟还在主事,或许裴谨那场官司业已结案,于是也没再多问。
谁知过了晌午,一阵整肃的脚步声突然停在了门口··仝则下意识神经绷紧,便看见门被推开,却是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进来··怔了怔,仝则站起身,“靳大人”·靳晟瞧见他脸的一瞬,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说也就月余功夫没见,这人怎么给自己来了个大变活人·说多狼狈谈不上,衣衫不褴褛,面容也整洁,然而两颊凹陷明显,脸上犹带菜色,上唇处、下颌上一片胡子拉碴,好端端一个眉目俊朗的年轻人,活脱脱衰成了这幅模样。
再一想到百米开外,正坐在车里头等着的那位,一瞬间,靳晟只觉得头更大了··“大人,”仝则没心思发觉他的惆怅,按捺不住问道,“三爷……还好么”·靳晟闻言,嘴角抽搐两下,心里忽然涌上一抹难描难述的愤慨。
一个是乍闻消息,故作镇定实则满心焦急地赶着来接;一个是落魄成了茄子,自身都难保还只管张口就是关切··都如此这般了,两个人干脆过明路也就是了,能不能光明正大点,别把别人夹在当间不尴不尬的给他们圆场善后·靳晟此刻只有一个想头,就是万分后悔,答应某人跑这么一趟。
好在周围没人反应过来“三爷”究竟是谁,只当他二人原本就是旧识·靳晟于是淡淡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视线稍稍一转,蓦地里,惊见那条垂下来的铁镣子。
“这怎么回事”靳大人声调微扬,惊诧发问··兵部侍郎兼军机要员亲至,大沽港守军将领自然要前来奉陪,这会听见问话,急忙作答,“此人身分不明,且身怀枪械,末将觉得十分可疑,便吩咐下头先将此人锁住看管。”
言罢,示意属下将缴来的转轮手枪呈上,“大人请看,就是这一支·”·靳晟乜一眼,那东西他其实眼熟得紧,还是他和裴大帅一起从幕府那头查抄出来的,便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嗓子,“那怎么又不锁了”·那将领一滞,“他前夜刚游了三海里,压根就跑不动,末将后来想想实在多此一举,其实现在能活着已经算他命大了。”
靳晟哼了一声,得亏外头车上那位还有自控力兼理智,没亲自进来接人,不然看见某人被当成犯人一般看管对待……他环顾四下,心道各位这三五年内的升迁啊,只怕多少要受点牵连。
“大人可是认得此人”将领觑着他,小心问道··靳晟颔首,“的确是京都人氏,与我有过几面之缘·这人我就先提走了。”
说着不由上前两步,“你还能走么”·仝则半点都没犹豫,“能·”当即起身,谁知太急于表现自己能行,这一下便起得有些猛了,身子微微一晃,连忙又伸手扶住了床脚。
靳晟眼皮一翻,“……”·仝则只能佯装不见,远远地冲救了自己的那位哨兵点头笑笑,跟在靳晟后头出了门·一众将士还要上演十八相送,靳晟便即扬手阻住,“不必送,忙你们的去罢。”
一声令下,众人各回各家··见左近无人,仝则也不装淡定了,“靳大人,三爷的事是否已经解决,他在京都么眼下一切安好”·强强·“自己还泥菩萨过江呢,有那功夫担心别人”·靳晟直觉,等下裴谨看见仝则这德行,指不定是要发作的,裴谨涵养功夫虽说不错,可并不代表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违令偷跑回来,按军纪怎么处置都不为过·不过这人是在岛上养伤,且也没有正经军籍,自然不能作数,若论胆子,确是真够肥的,单凭这一点,倒是颇让人刮目相看。
靳晟睨着他,忍不住旁敲侧击道,“你就不晕,不需要人扶么”·适时装装孱弱其实很有必要,裴三爷喜欢势均力敌,可也会时不时保护欲膨胀,见不得心上人惨兮兮的,兴许心一软,气也就发不出来了。
可惜仝则完全没领会精神,摇头道,“不要紧,我恢复得差不多了·”·靳晟扭过脸,翻了一记白眼,既如此,就让此人自求多福去吧,他指着一辆不大起眼的青呢车,说道,“上去吧,今天傍晚左右就能回京都了。”
看样子待遇还算不错,仝则应了声,没多想顺手掀开车帘子··一条腿才迈上去,同一时间,他整个身形都被定格住了··车里还坐着一个人,彼此视线一对,霎时间已纠缠在一起,他自己什么神情自是瞧不见,而那一位呢,目光辨不出悲喜,双眸微微眯了一下,倏地,已涌上了一层密云。
第96章 ·仝则瞬间惊了一跳··他是盼着能早点见到裴谨,却又觉得相见不该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刻··之前影影绰绰泛起的一点近乡情怯,可还没来得及酝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面对面了。
他匆忙回头,见靳晟早就上了另一辆车,再看看自己,一条腿业已迈了上去,说不得,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迈另一条腿了··这些日子,仝则没少夸口自己身强体健,此时一用劲,顿时察觉双腿直打颤,肌肉酸痛到不行,一个简单的上车动作,居然被他做得笨拙不堪。
这时候福至心灵,蓦地里想起了靳晟的建议,要不要在此时此刻装个晕·念头一闪而逝,他到底装坚强装成了习惯,上辈子偶尔软弱一下,却根本找不着人心疼,久而久之干脆也就收敛起一切看似软弱的情态,不肯也不愿再流露。
而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昏倒,这种事,确凿也从未出现在他的理解范畴和行为准则里··仝则咬咬牙,克制住绷紧的肌肉带出来的阵阵酸痛感,扒着窗棂子坐上了车。
裴谨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看着,连手都没搭一把··仝则瞥着他的神色,越发觉得让人费解——有些人好像天生就自带冷漠疏离的气场,每每接触起来都需要先暖场。
裴谨恰巧就是这种人,好容易在之前的相处中放下了淡漠,自己可以和他自如的说笑、调侃、亲热、欢爱……·可惜分别一个月,那种不知该如何热场的感觉又回来了。
说起来,仝则大概猜度不出,在这个时点上,裴谨也正觉得心中有愧··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沟通商量,裴谨是单方面决定把仝则扔在那座海岛上·美其名曰养伤,实则连养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可以回归都未可知。
裴谨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基于对双方感情的信任,更是对仝则的信任·他知道仝则能理解,绝不会误会,但不等同于仝则会认可他的安排··事情一出来,那头连游恒都是一副肠子悔青了的形容儿,自然不敢实话实说。
给裴谨的信中从头到尾都只强调海盗突袭,他们这群人没看顾好才令仝则走失·现在一众人憋在岛上,恨不得只当自己是被发配充军了,大有不找到人或是不听到其人音讯,就再无面目回来见裴谨的意思。
是以裴谨了解的“实情”也就如游恒所说··他倒不是没怀疑过仝则故意为之,所以才会下令海防密切留意所有只身入境者·只是在听到仝则游了三海里之后,那心情,说气或者说悔,好像都不足以形容了。
靳晟就此事曾问过他,“怕是成心偷跑回来的吧趁乱不假,要我说他是有股子折腾劲,可军令懂不懂,大帅的话难道还不够份量么”·裴谨彼时没作答,其实是他也说不上来,仝则本来就好自作主张,有时候那主张刚巧做在了他心坎上,有时候却是连他都觉得始料不及。
那人习惯自己拿主意,偏又是个决断快,极具行动力的家伙··果然有利就有弊·利,他可以欣赏,弊也不能一杆子全打死·谁让那副皮相,那点子性情,刚刚好就是合了他的意,无论如何也只能先受着了。
仝则自打上了车,就非常规矩地占据一个角落,离某人远远的,恨不得再拿个罩子把自己罩起来,带累了那么多人的愧疚感,一时之间全涌将上来,很有一种一发不可收的态势。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气氛算不上降到冰点,但委实颇有几分尴尬··车子开始行进,晃晃悠悠间,已过了好半天,还是裴谨先开口道,“晕不晕,难受就说话。”
他这一句关怀,刹那间让仝则心里的惭愧无限放大了——看人家还在惦念你,你却把自己弄得丢盔弃甲,搞得人家亲身来接……·这么一想,他觉得必须忽略掉满身酸疼,还有伤口处的隐隐作痛。
“没事啊,”仝则故作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纸糊的,皮实着呢·”·话说完,只见裴谨拍了拍窗棂子,驾车的亲卫收到指令,顿时一扬马鞭提起了车速。
这下颠荡得更厉害了,车轮碾压过一粒石子,整个车厢都为之震了一震··仝则无语,“……”·这是专治逞强说大话的狠招么·裴谨若无其事,镇定的拿起茶吊子往杯子里注水,一时间车内茶香四溢,他整套动作做下来,手都不带抖的,连水珠也没飞溅出一颗。
慢悠悠喝上一口,裴谨才好整以暇的问,“你要么”·仝则被颠得脸都绿了,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强强·裴谨慢悠悠拿出了另一只杯子,蓄满水,其后示意仝则自己去拿。
仝则连拿带喝,总算润了润喉咙,一面飞快地琢磨该说点什么,可那路况似乎跟他有仇,按说官道不至于这么坑洼不平,还没喝完半杯,他前大襟上已洒了一片茶水··狼狈就狼狈吧,定定神,仝则问出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你的事,都解决了么”·裴谨有心问他一句“什么事”,于是转过脸,看了此人一眼。
他一贯都认为,仝则的侧脸轮廓,其实比正脸要好看··虽然这种念头或许不该在这个时起,而方才仝则上车前,彼此正面对视时,那张正脸看上去也确实称得上惨淡二字。
裴谨还记得,自己曾说过这人留胡子好看,然而那好看,绝不是指这种任由胡子没章法生长的模样,看上去简直落拓的一塌糊涂··大约还是因为瘦了,他侧脸的线条更显削劲利落,同时睫毛垂下来,阴影却没遮掩住羞惭,微微一颤,仿佛坚毅配合上了慌乱。
而片刻之后,仝则转过头,迎上他的注视,眼神流转中分明带了一抹柔和的纯真··——让人在注视的瞬间愿意去相信,他走了这么长的路,吃了这么多苦头,的确只是为了得到一句自己平安无事的答案。
忽略对方的消瘦和憔悴,裴谨没好气的回答,“不然呢还能来这儿把你捞回去私藏枪械的罪名,够重判一回的了·”·仝则被他奚落得脸上微微一红,舔了舔唇,继续问,“那游恒他们怎么样了”·裴谨看他一眼,语气冷漠,“拜你所赐,终身流放。
连人都看不住,还有脸再回来么”·仝则闻言,脸色刷地一下白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裴谨,声音微微发颤,“怎么能怪他们呢没人知道海盗会突然登陆……”·这解释显然不够力度,他压根也想不到游恒从头到尾都没出卖过他,几乎语无伦次的说道,“是我先下药迷倒了所有人,本来就打定主意要跑回来的,是我考虑不周,没料到会有海盗。
幸亏宅子里有个密道,他们那会都没抵抗能力了,不然……不然我……我才是真没脸活下去了·”·经历过后,翻过头再想更觉得后怕。
仝则捂脸,懊悔自己过于任性,也懊悔如此阴差阳错的结果··因为不甘心被裴谨保护,不甘心被扔在岛上,于是出此下策·可有句话他不知该不该去问——有什么事不能一起面对,难道你认为同甘共苦我做不到·裴谨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轻轻一哂,轻松诈出了真相,那些来龙去脉一想便即知道,然后不可避免的,他也想到了阴差阳错这四个字。
他不是神仙,算不到海盗何时上岛·何况还挑在过年那会,全岛都处于放松警惕的状态··如果没有仝则下药这一出,大约也少不了要喝酒庆祝,结果众人未必一定能招架,未必能保住每个人都不受伤。
现在反倒好了,全员无伤亡·仝则自己也算受了惩罚,累个半死跑回来,才刚连杯子都拿不住,自然不全是因为车行颠簸,也是因为他两条胳膊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裴谨在思索这些,半晌过去了,没吭一声··仝则更加胆战心惊,只觉无计可施··倘若裴谨真要从严处置,那就是他仝则对不起所有人,这时候脸面不重要了,身段也可以放下,琢磨片刻,他身子蹭过去,倒是没敢挨太近,伸出爪子,期期艾艾扽了扽裴谨的袖子,低声嚅嗫道,“错都在我,求你别迁怒旁人,真不关他们的事。”
裴谨正出神,忽然觉得被拽了拽,再听那声气,哀求中还加了点哽咽,不由啼笑皆非,心说这家伙居然肯撒娇了,只可惜还是为了旁人,并不是为他自己……·裴谨被他气笑了,“讲义气那就该想好后果。
说,你从谁嘴里听说了我的事”·仝则哪敢隐瞒,倒豆子似的全吐了,当然不忘强调是他自己偷听来的,“我总觉得奇怪,在哪儿养伤不是养,何必把我丢在海岛上。”
说完禁不住回忆起当时心境,他无声叹息,良久语气极尽诚恳的道,“既然说好了就是一体,福可以同享,难就不能同当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市侩功利,只有你风光无限我才能伴在身旁行瞻,花无百日好,我不信你永远都能一帆风顺。
如果真有不好的那天,你也不用给我找退路,我哪里都不会去·”·仝则是从不信海誓山盟的,一切说出口的甜言蜜语,在他看来都透着一种假模假式,是男人就该直接做,而不是靠嘴巴说。
如果没有这回的事,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吐露心声·倘若裴谨真有失势的一天,他也只用默默陪伴就好,凡是他认准的,没人能阻得住··裴谨所谓的气,被他那一番告白说得烟消云散,却禁不住揶揄道,“你多有办法,智计百出,真有那么一天,恐怕我还要靠仝老板搭救。”
说着两根指头抬起仝则的下巴,坏笑着问,“学我的字,学的能以假乱真,什么时候练的好本事”·关于这件事,当然也是非常讲义气的游少侠长篇大论告知裴谨的,为的不过是将来见面时,裴大帅能够不至于太怪罪仝则。
·仝则差点忘了这个,乍被提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冲口便问,“是不是没用上,给你添麻烦了”·裴谨凝了凝眉,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十分无语地端详起他。
这人有时候真矛盾的不像话,自信有主见,无所畏惧,坚守起原则来好像没什么事能糊弄得住他·可又总免不了带着种怀疑精神,对周遭充满不信任,早前是不信任他,现在又不信任起自己来。
裴谨琢磨得直想笑,脸上继续装出大尾巴狼模样,“单凭两封信不足成事,好在有朋友帮忙,里应外合,算是解决掉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你立功了,要说将功折罪,勉强可以功过相抵。”
至于那让他惊艳的模仿能力,和刚知道此事时五味陈杂的起伏心绪,也不过都精炼在这几句戏谑的话里··说到底,裴谨也不是那种能把人夸出花来的人。
不过犹记得那时节一个念头涌上脑海,仝则这辈子只当个裁缝,实在是有些可惜了··强强·所谓时也,命也……·不如让他做个智囊,从今往后参与自己的事,是好钢就该拿出来淬炼。
仝则骨子里极度要强,极度自尊,真要让他躲在自己身后安心做个爱人,恐怕还是委屈了他··这头裴谨在畅想,那厢仝则一颗心,算是落回到肚子里··踏实了也就不吝直言,反正惶恐也好,撒娇也罢,他再不情愿也全都做了,可还有什么值当顾忌的·“我是病急乱投医,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对你最有利。
那时候想过,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忙,你有危险的时候替你挡,最后再想想,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可惜还是弄巧成拙,害你担心·”·仝则扭头,凝视起裴谨,也不等他回答,低眉笑了下,“我可能是有点矫情,不过都是真心话。
因为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第97章 ·对仝则而言,显然“有用”二字至关重要··裴谨听出来了,随即心中轰地一响,其后又渐渐地,归于一片安稳的寂静。
曾经所有的试探、猜度、疑虑、纠结全都随着上述话语土崩瓦解了··回想最初,他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启用了这个人·看重的无非是他聪明、冷静、反应快、胆子大,最重要一点是他没有选择,除了自己,无所依傍,低微如尘。
一个聪明人当然懂得利用机会,于是两下里一拍即合·然而裴谨能敏锐的感知到,除却渴望自由和生存最实际的需求,仝则似乎是为了某种理想主义情结才肯答应同他合作。
或许正是因为那点有悖于精明表象的“不切实际”,才使得裴谨开始对仝则产生兴趣··接触下来,对方那种近乎于油盐不进的的理智和冷静,又在不断挑战他的兴味。
他的征服欲被彻底激发,一点点,越来越迫切地想要攻陷那颗看上去冷漠、对任何事都无所动的心··如今走过漫漫长路,彼此的初心是否还在呢·在,又不尽然……似乎经过了不断地修正,在互相较力与互相磨合中,逐渐形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而在他愈发患得患失,总是想要保护好对方的时候,仝则却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他并不需要,他的内心足够强大,行动迅捷,头脑清醒,不必任何人保护,也不必依附于任何人。
仝则一直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反倒是他一直在蒙蔽自己,假装看不到··现在仝则侧着头,双眸清澈,直视着他·那下颌轮廓坚毅,眼神沉静执着,坦坦荡荡的说出这番话。
让裴谨突然间顿悟出,不仅是仝则跋涉了那么远那么长的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或许有生之年,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和你不期而遇狭路相逢,然后兜兜转转,愿意与你并肩纠缠一生。
这是对他来说,宿命般无法抗拒的诱惑——有个人值得他珍视,值得他竭尽所能,去给予呵护和尊重··裴谨伸出手,半晌只停在了半空,良久过去才落在仝则头上,轻轻摸了摸,笑着,叹口气道,“你这个人……”·语气既涩且甜,因为腻到了极致,反而显出几分无可奈何。
说完,声音已柔软得如同春风轻拂耳畔,“我很想你·”·仝则觉得有一道电流从头顶流淌下来,半边身子都被震麻了,拼命克制才没立时软绵绵倒在裴谨怀里。
得遇此情此景,再回想那三海里又算什么就是再来它三十个海里,他应该也能义无反顾纵身往下跳··望着小裁缝呆若木鸡的表情,裴谨暗暗一哂,才刚还夸他聪明,这会倒是出人意表,不过那眼神缱绻如同一汪秋水,看得他又轻轻笑了起来,“你呢,你想我么”·仝则心口酸酸胀胀的,被这句话弄得一阵阵紧缩。
然而,怎么会不想呢·只是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在说情话方面,好像天生少了根筋·所以前世看似风光,实则却没有人真正爱过他,又或者,他其实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可以令他置之死地而后生,遇见生命中真正对的那个人·“不用说了……”正在仝则犹豫该怎生措辞的档口,那个“对的人”再度发挥起他的读心术,字字句句击中要害,“我都明白。”
裴谨伸臂,拉仝则过来,两个人呈亲密依偎的姿势·不过下一秒,他就好像被郑乐师附了身,牵起仝则的左手手腕径自号上了脉··“你是怎么游过来的按说之前参汤喝了不少,郑老还总说你气血亏,看你这模样像是睡眠不足,是不是在岛上总担心我要抛下你不理了”·仝则笑笑,实话实说,“你的字是那么好学的我熬了三个晚上写废了百十来张纸,不过有用就好,也算没白忙乎。”
裴谨扬了下眉,“手巧心灵啊,还知道要送到裴家,交给太太·”·提到这个,不知道此事对修复他们母子关系有没有帮助,仝则问道,“你和薛家呢,经过这事,多少会受点影响吧。”
这话问的偏于谨慎了,裴谨当然知道仝则想听什么··要说薛氏选择在接信的第一时间行动,直接安排薛瑞自首,目的清晰明确,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废子,保住关键之人,而这一切薛氏当时并没有告知过他。
事后和他谈及整件事,薛氏没有偏帮娘家,也没有说到任何她自己的猜测,只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始终是你亲娘,没有理由帮别人而不帮你·这事就算没转圜,我也会想办法,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们之间始终有斩不断的亲缘血脉。”
·裴谨不否认,而薛氏的骄傲也只能允许她说到这个程度·凡事有所保留,不轻易流露情绪,单就这一点,他们母子二人何其相像,无须强调血缘,自是铁一般的实证。
犹记得薛氏最后,曾淡淡地说,“你身边,或许已经有了真正为你着想的人·我作为母亲,替你感到欣慰·”·裴谨收回思绪,感觉仝则的脉息还算沉稳有力,一面回道,“从前什么样,现在还一样,薛家受了打击没劲再折腾,对我来说就是少了一个麻烦。”
强强·口吻依旧是云淡风轻,仝则知道他不在意那些魑魅魍魉,也就应以一笑··倒是老半天过去,裴谨还按着他手腕子没完没了,他不由侧目,乜着其人道,“我说裴大夫,您这是号出什么花了”·裴谨回望过来,只作笑而不语。
……还故弄玄虚上了,仝则喉头动了动,“又不是喜脉,您乐个什么劲”·裴谨横他一眼,眼中依然含笑,“万米没白游,心肺比之前恢复了一些。”
仝则当即来了情绪,其实细琢磨一道,那夜游到一半时,他冲破了极点,之后便不觉有多累,就像从前在学校跑万米,咬牙熬过最艰难那一段,后头不过是一马平川。
“可见静养不行,人就得多运动·”仝则好了伤疤忘了疼,顺势蹬鼻子上脸,“可惜京都没海,要不咱们去西山里找片湖,隔十天半月去游它一回。”
裴谨没搭理他,半天轻哼一声,“没说完呢,肠胃不大对,你最近都饥一顿饱一顿的”·仝则心里打突,一边暗道,这也能摸的出一定又是在诈我,鬼才相信他。
“你又不是大夫,瞎蒙呢吧·”合上眼睛,他低声怼了一句··说他好就信,不好就不信,裴谨干脆更直接道,“是不是还空腹喝酒来着”·仝则蓦地睁眼,抬了抬眉毛作望天不语,给他来个一个千头万绪实在无从回忆。
裴谨不和他计较,放开手,揉了揉他的头,“别装了,回去再调养吧,觉得累就靠着我睡会·”·仝则早困了,不过是生挺着在熬,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疼,一闭眼却像还泡在海水里似的,摇摇晃晃完全静不下来。
然而撒娇这种事,大抵是一回生二回熟,仝则想着,禁不住有点委屈的说,“我都累成这样了,连上车都费劲,侯爷可真是心硬,就那么看着,愣是不肯拉兄弟一把。”
裴谨不为所动,眉眼一弯,笑成一只和煦的大尾巴狼,“有么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您身强力壮,何至于的我正打算以你的事迹为榜样,在全军各大营好好推广,将士们要都有您这体能,大燕军从此战无不胜。”
虽然是胡说八道,但这话还挺中听,仝则晓得裴谨这么说是为顾全自己面子,心里顿时甜丝丝的,越发觉得这人体贴起来,简直是哪哪都好··诚然,觉还是补不够的,在大沽港手臂被锁着,睡也睡不踏实。
回味起那点子事,仝则暗暗把右手腕往袖口里藏了藏,生怕裴谨看见那上头被铁器膈出的一点痕迹··可惜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裴谨的眼,精通读心术的人问,“人家锁你了吧”·仝则先往裴谨腿上一倒,跟着故作姿态的否认道,“怎么可能,都对我客气着呢,我还正想着回去之后怎么感谢人家……”·“别废话了,真要对你客气,我饶不了他们。”
裴谨嘴上说的硬气,却十分纵容地笑了下,“身分不明还带着枪,不把你直接扔进大狱算你走运·”·仝则仰头看他,看了一会,忽做了然一笑。
这是裴谨,不会因为他受了所谓委屈,就随意迁怒旁人·那么转念再想,游恒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其实他自己早就说过,裴大帅拎得清,公私分明··怎么如此爷们的人,刚好就成了他的男人呢,这感觉,真心是好得很·没有顾虑了,可以好生枕着爱人睡上一觉,裴谨贴心地给他盖了小毯子,仝则从身到心俱是暖融融的,闭上眼,虽还像停留在海浪里,一摇三晃的,却觉得舒服多了。
如靳晟估算的,到了京都已是傍晚时分·车子直接停在裴谨的私宅门口,仝则一路睡得踏实,被叫醒还有点迷瞪,直到下了车吹吹风才算略微清醒过来··二门上的张伯很快迎了出来,“三爷,仝姑娘已经到了,眼下正在书房候着呢。”
仝则浑身一激灵,登时警醒起来,“谁哪个仝姑娘”·张伯对他友好又客气地笑了笑,“就是您妹子啊,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等的有点着急,光上二门上来问,都有不下三回了。”
仝则扭脸看向裴谨,禁不住以各种眼神试图询问··见他眉毛官司打得热闹,裴谨不紧不慢地笑道,“是我请她过来的,省得她着急·游恒那头书信断了好几天,她来找过我。
你还需要调养,我白天不在家,让她来照顾着,我放心·”·放什么心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仝则没想到一回来就要面对这个,顿时生无可恋的看着裴谨,一脸欲哭无泪。
“等等,你好歹帮我拖延一会,我……容我刮了胡子再见她……”说完,已是一溜烟先奔内院去了··活了两辈子下来,仝则还真没怵过什么人,唯二的两个能让他麻爪的对像,一个是裴谨,另一个就是仝敏。
好容易搞定了前头那位,谁知又冒出了后头的小姑奶奶,早知如此,他为什么要回来……·说归说,怯归怯,等仝则见了仝敏,又看着她那恨不能执手相看泪眼的可怜劲儿,一瞬间当兄长的自觉和温情全都破茧而出,摸摸她的头笑道,“想我了吧路上遇到点意外,生了场病,幸亏有三爷照应。
现在都好了,你放心就是·”·仝敏再不乐意,也知道裴谨对她哥没有恶意,先见了礼,干脆利落的对裴谨言谢··裴三爷在小女孩面前,一向是怎么温文尔雅怎么来,做出一派谦谦君子模样,和在军营里挂相的痞子简直判若两人,“仝姑娘别客气,令兄舟车劳顿,意外感染了点风寒,需要静心调养,这段时间就劳烦仝姑娘多加照看,裴谨在此先谢过了。”
这话含了几层意思:第一,你哥的身体,我本人非常在意;第二,你是我叫来的,要照顾自然是得在我家,我眼皮子底下;第三,你哥是我的人,亲疏有别,你帮忙照看,我当然要表示感谢。
·仝敏听着,嘴角的笑瞬时凝结,合着这说话间,自己就被这么隔了一道·强强·她心里涌上一股火,可对着那张乍看温雅英俊,仔细一看更是温雅英俊得过分的脸,又实在撒不出什么火气来。
不过不要紧,有什么话要问,还是关起门来单聊的好,审一审仝则,自然也就全都清楚了··第98章 ·仝则一望仝敏的眼神,就知不好·可恨裴谨老女干巨猾,推说自己有事先遁了,留下他们兄妹共进晚餐,让仝则感觉自己行将去赴一场鸿门宴。
关心的话还是要说,眼看仝敏气色不错,除了眉眼有些含嗔带怨,仝则忙抓紧时间先夸她能干,“我看了你的信,挺有经营买卖的天赋,手艺又好,回头干脆搬过来帮我吧。
嗯,也不能说是帮,那铺子原本就有你一半的·”·仝敏没接这话,抬手夹了一筷子清炖狮子头,直递到他碗里去,“多吃点吧,又黑又瘦的,怎么瞧都不像做买卖的富贵人。”
“有么……”仝则讪讪笑道,“病了一场,难免瘦了点·江南的饭菜太甜,我吃不大习惯·”·啪地一响,仝敏筷子撂下,斜睨着他问,“江南的风还能把人吹黑我怎么不知道,吹面不寒杨柳风,在你这儿竟能赶上海风了”·说着俩人眼神交会,仝则滞了滞,跟着便很没起子的装怂避开了。
“你骗人能不能走点心,打量我什么都不知道呢·”仝敏语气不善,“断了音讯江南多繁华的地方,你倒是说说看,躲在哪个犄角旮旯能彻底断了音讯”·声调不高,也不算咄咄逼人,但仝敏好像生来有种不徐不缓的劲头,要让仝则形容,是能用软刀子杀人的主儿,光看眼神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不为自己想,不为我想,也不为死了的爹妈想”仝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非要不承认,我也没办法,咱们就天知地知吧,到底是病还是伤,现在追究起来也没意义。
我就问一句,你等下回不回家”·仝则十分惆怅的想,回家显然是不可行的,裴谨说一不二,不会允许自己从他身边溜开,多早晚养到满意了,估计才会让他重回店里去。
他没吭气,惹得仝敏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去跟他说,咱们回家,我自会好好照顾你·这会儿家里还有秀姑帮忙·对了,我找着秀儿了,她后来被户部一个员外郎买去,那家的少爷瞧上她了,可她自己不乐意。
我问过她,人家这会可还惦记着你呢·”·仝则讶然,一头雾水加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记得了秀姑啊,大眼睛瓜子脸。
你说过的,咱们家所有丫头加一起都没她长得好·”仝敏笑起来,“我可还记得那年中秋,你托我请人家喝桂花酒,结果自己先喝高了,拽着人家的袖子就要往上头题诗……”·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仝则听得大窘,连连摆手,“年少无知,年少无知,快别提这些个了。”
原主的锅他就是不想背也得背,不过秀姑是谁,他总算是弄明白了··仝则忙着打岔,“既然替她赎了身,那就先留在你身边帮忙吧,回头照顾好人家,我就不去她跟前现眼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仝敏一时妙目圆睁,“从前看见人家小姑娘,又是吹口哨又是说漂亮话,如今全改了性子,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受了刺激,从里到外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仝则一笑,“那是变好了,还是变不好了”·仝敏看不惯那得意样,飞他一眼道,“说正经的呢,你不娶妻成家就这么胡闹下去,想没想过将来怎么收场”·能怎么收场其实要说海通以来,社会风气开化的程度已接近卫道士口中的礼崩乐坏,然而主流价值观还脱不开繁衍后代那一套。
再说回裴谨和他,自然也是前者率先在“歪路”上大步流星一骑绝尘,确实不是受了他仝则什么不良的影响··这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只不过在这个时点上,仝则认为实在没必要和仝敏细掰扯。
“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将来的事不必现在犯愁·”这话还真不大像从仝则嘴里讲出来的,只是说出口,倒也有一种洒脱况味,“我什么都不缺,有恒产有手艺,活得好好的,又不指望谁给我承诺终身,想那么多干嘛。”
仝敏没法反驳,无奈道,“那你真不喜欢秀姑了人家现在出落的可比从前还好了,模样比我俊……”·“打住。”
仝则喝一口粥,倏忽间灵光一现,“我失踪这么会功夫,你居然还有闲心找着原先的丫头·看来游兄给你的信里,都是报喜不报忧啊·”·一提游恒,仝敏立马闭上了嘴,半晌少见的扭捏了下,才说,“他人呢,留在那边善后了还是因为没照顾好你,被侯爷给流放了”·多聪明的丫头,仝则突然明白过来,仝敏对裴谨的不满,没准也有他不让游恒回来这层缘故。
看来得让裴谨对游恒好点才行啊,说不准还能就此拉近和小姑子的关系……·仝则想着笑起来,“不能够,说话间就该回来了·他没受伤,全须全尾好着呢。
三爷对他器重,多年的上下级,铁打的兄弟情谊,绝亏待不了他·”·他故意顿了顿,又道,“就是他的终身大事嘛,需要关怀关怀了·三爷想不到,做兄弟的当然要提醒,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要说先订下来倒也无妨。”
仝敏耳尖上倏地一红,她性子再爽利架不住还是个小姑娘,腾地拧身起来,拉着脸道,“我该回去了,明天抽空再过来·你好好吃着那补药,别让大家伙操心。”
这才哪到哪,居然三言两语就给说得没脾气了,看来祭出游恒确实管用,世间事果然是一物降一物··仝则大败敌军凯旋得胜,轻松之余望着仝敏的背影心想,小丫头片子,想不到你自己也有今天吧。
自得其乐的人闲不住,饭后先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刻,又做了会俯卧撑,洗澡换过衣裳,看书的功夫,那自鸣钟便已报时十一点整··强强·然而到了这会,裴谨却还连人影都不见。
仝则熬不大住,上下眼皮直打架,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这头裴谨才从军机出来,亲卫汇报起,京都中人大都知道靳晟今日去大沽港提人,却不知道他也一并跟了去,而回来时又是在院子里落的车,是以暂时没人留意过仝则。
·裴谨听罢点点头,示意亲卫可以下去歇着了··靳晟大约也困了,步子略显拖沓,出来站在他身边说道,“宪法草案十天后过会,你这阵子多注意养养精神。
晌午军机派人去宫里请示圣意,被王连生挡了驾,瞧那意思,皇帝近来“龙体”又欠安了,正日子口未必能出席,有意让他们家派个代表·你猜会是谁”·“总不能是五岁的皇太子。”
裴谨道,“话都说不利落,万一被忽悠着签了字,后悔都来不及·是前太子吧”·皇室那一家子,现今也就这一个王爷还能派上用场了。
要说皇帝,眼下思路也很纠结,接受立宪的所谓君权神授,却不再掌握丝毫实权,从此成个摆设坐镇在四四方方的皇宫内院里,还要给万民做表率,除却有大把钱拿,可谓没有半点好处。
祖宗江山传到他这里,又栽在自家手上,一帮旧贵族虽吵着要保留绝对君主制,奈何嘴炮打得响,压根就没什么实际行动·皇帝满心愤懑,干脆躲在宫里和新来的青姬鬼混,把外头的事全权交给前太子打理——这会倒不怕他谋权篡位了,反正篡过来也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
各路人马各怀鬼胎,却都不能小觑,毕竟很多事一不留神就会折在小节上头··裴谨说,“请樊先生进宫请个平安脉,十天之后务必让皇帝精神抖擞出席,签字还是吵架,都必须他自己来。”
言罢才问,“有日子没见他,怎么忽然就不好了”·靳晟冷笑,“还不是因为青姬·在江户那会给她吃了药,人虽傻了不记得从前事,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鸦片瘾,进了宫带着那位一起吞云吐雾,那位不是说自己哮喘么,愣是让鸦片烟给治好了——不过是又添了旁的症候。”
裴谨皱了下眉,“让徐朔留心点,有异常立刻来报·”·他口中的徐朔,正是宫墙里仅次于王连生的二把手,管着内库钱账,皇帝开销都要经他一道手,那鸦片膏子当然也少不了他去采买置办。
靳晟说好,想起日前听闻,当笑话似的闲聊道,“陛下也没闲着,前阵子说你家大奶奶没了,大爷没有伴,他妹子安阳公主刚好也死了丈夫,俩人凑一堆倒合适·保媒拉纤的随口那么一提,别说令兄最近和公主走得还真有点近。”
裴谨才刚拧紧的眉头还没展开,又再度蹙紧,“他的事,只要不出格我从不管,也是我这阵子总不回家,对他们疏于照看·”想了想揉着眉心道,“事情进展到这步,不能折在小人手里功亏一篑。
这十天让京畿各大营的人随时待命·”·靳晟扬眉,“你估摸,那帮老世家们会闹妖蛾子”·“防患于未然·”裴谨忽略头上铮铮乱跳的神经,慢慢舒展双眉说,“我有个预感,皇帝不大好,别倒时候宪章还没签,他人先挂了。
一变天就容易乱,浑水摸鱼的多,要争取平稳过渡才好·”·“得嘞,您也是……操碎了心·又头疼了吧”靳晟递给他一瓶药,“才配的药。
你赶紧回吧,今儿我就在这住下了·”·裴谨取了一颗药出来,也不就水,干吞了下去,“不回家,在这儿干什么”·“老婆挺着肚子,回去也干不了什么。”
靳晟笑得大有深意,“可不像你,家里还有美人等着,小别胜新婚呐,还不赶紧伺候去”·裴谨一点不客气,一边嘴角翘着,回敬给他一个既浪荡又惑人的笑,“走了,今晚月色不错,适宜做场春梦。
悠着点,你那换洗衣服不大够了·”·靳晟听见,笑骂了一句,对着那背影挥挥拳头,半晌才转身回去工作··裴谨到家时,仝则早睡着了,不过还是很自觉地以身靠墙,给某人留出了很大的空位子。
这一点他和裴谨正相反,睡觉老实,基本躺下去什么姿势,醒来照旧是什么姿势·且睡眠浅,裴谨才刚挨着枕头,这边他人就已经醒了··迷迷糊糊叫了声,“行瞻,你刚回来”·裴谨声音极轻,“吵着你了”·仝则摇头,睡得浑身发软,也没力气想别的,只觉得有点抱憾,“明天吧……”他嘀咕着翻了个身,“明天早点,不早也行,我一定等你。”
没过一会就又睡着了,裴谨看着他直笑,抓过他的手,握在了一起··那双手总算恢复了从前的干燥温暖,握着让人心中踏实,即便不做什么,其实也等同于小别胜新婚。
第99章 ·裴侯实在有太多机务要忙,虽眼看着春暖花开了, 却只能给在家赋闲的人许诺一张空头支票——等忙过了这一阵子, 就带仝则去看京津沿线架设好的铁轨。
“江南那趟线完工,以后一日之内就可以从京都抵达苏杭·布匹绸缎运输起来更方便, 你要想拓展生意,也可以把店铺开到那边去·”·仝则从前没少畅想这些, 反倒是快落实了,他心思却忽然淡了。
可见事业心和小情小爱, 大抵是有些冲突不可得兼··于是他心安理得的认同了自己的没出息, 决定把对未来的向往收缩一下,旨在等待裴谨闲暇时, 一起下趟江南。
到底是年轻人的身体, 好吃好喝养上三五天, 精气神全回来了·仝则再待不住, 这日趁人不留意,终于从宅子后门登上车, 回到了阔别两个多月的铺子里··有老主顾眼尖,一见他人,立刻笑着迎上来,“佟老板前阵子哪里发财去了扔下我们这一票人不管, 这说话可就有好几个月没见了。”
·强强眉宇间堆满了牢骚埋怨,像是在指责他的见异思迁,好像他要当真另立分号,就是对他们一班老主顾始乱终弃了似的··另有几位公使家眷闻风而动, 春天一到,又是她们办宴会开舞会的传统时节,一个个都忙不迭地赶过来要做最时新的裙装穿。
仝则一一关照着,脸都快笑僵了,手被不知多少妇人摸过,各色香粉味混在一起,直洗了三遍才觉得勉强洗干净··那群女人们喜欢他,不外乎因为他专业敬业,更难得人长得漂亮,话说得更漂亮,言谈举止偏又在合适的分寸里,并不谄媚流俗,打起交道来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是以才一回来便接了一堆单子,仝则忙到午后,方有闲暇坐下来吃口饭,不多时,却又听见门上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还没等他反应,身边坐着的仝敏已率先站了起来,一个箭步越出去,径自拽开了房门。
·游恒那张被海风撩得黎黑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仝则的视线··三人对望一瞬,当然有情的那一对眼神自带缱绻,半晌还有些难解难分,仝则在一边看着,心知有些事确是板上钉钉了,天要下雨妹子要嫁人,自己这个大舅子显见是当定了。
琢磨得正好,却见游恒收回目光,上前两步在他面前站定,紧接着那铙钹大的拳头挥出来,咚地一下,砸在了仝则没受伤的右胸口上··这一记老拳,仝则没好意思躲,站着硬生生受了,一捶过后,他也知道准妹夫还算收着劲,压根没使全力。
俩人对视一刻,仝则先笑了,其后诚恳言道,“对不住,让你在海岛上担惊受怕,大家伙都还好吧”·他本想再作个揖,被游恒虎着脸一把拦下了。
“都回来了一个不少,要说你小子真是……真是……嗐,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你这一遭了。”·游恒说完笑起来,一低头瞧见桌上饭菜,眼睛顿时一亮,“赶紧来副碗筷。
别的都罢了,我现在就想吃点子新鲜蔬菜,最好在来个大碗面,这两个多月待的,海里的鱼虾蟹吃得我嘴里长泡,再这么下去,我都快变成鱼了·”·听着要求不高,这两样可以管够,仝敏忙着张罗去了,游恒看着她的背影,坐下来,才捂嘴笑道,“嘴里都他娘的淡出鸟了。”
合着当着姑娘家,方才这话没好意思出口··仝则表示理解,陪他喝了两杯酒,听他大吹特吹后来怎么会同李洪的援军出海剿匪,还有郑乐师回去之后,把仝则当晚一枪击毙海盗的神勇也捧得是神乎其神。
“你小子命够硬的,少保早说你是福将,我这回可算信了·其实那晚大家伙都放松警惕了,我也喝高了,要不是你把我们都藏进地道,还真不一定能干得过那群海盗。”
仝则笑着在听,又问了他好些宇田和李洪的近况,海禁止是否解除之类,正说得热闹,忽听外头一阵乱哄哄··出去一看,涌进来一群陌生人,个个都是锦衣华服,大门外还站着一溜身穿甲胄的侍卫。
领头的是个公鸭嗓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三角眼一扫,顷刻间眼神就在仝则身上打了个来回··吴锋忙赶上来,低声汇报道,“说是宫里头来的,这位公公姓王,正要寻一个会做正宗和服的人。”
原来是位公公,怪不得声势弄的这么浩大·虽说如今皇室势微,连带民间对他们的尊重感亦降低不少,不过神秘度犹在,且论排场,走到哪都还是倒驴不倒架子。
来人正是王连生,说到此行目的,委实很让他窝火,却是为皇帝的新宠青姬来寻做和服的裁缝··别看青姬脑子不大好使,架不住特别能折腾·见天有不断冒出来的新点子,先是要皇帝答应她行册封礼的时候穿自己国家传统服装,接着就闹腾要做和服,还非说宫里的裁缝做得不像样,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满意。
皇帝不拘小节,反正有钱不造白不造,急急打发了王连生去外头寻裁缝·这一家家一户户的找,把王连声累了个半死,后来还是听侍卫们说起,家里人有在这家店面做衣裳的,那老板似乎是个妙人,甭管东洋的西洋的,好像就没有他搞不定的花样。
“我才刚瞧了,你那摆出来的和服样子还不错·今儿要做衣裳的是陛下即将册封的娘娘,人是出不来了,只能请佟老板跑一趟·回头要做的好,陛下和娘娘自然少不了赏赐。”
听语气,分明已是不容仝则推却··仝则看一眼游恒,对方眼里明显暗藏着警惕,又听王连生再道,“不过你一个男人家嘛,量体裁衣终归不大方便。
给娘娘做衣裳,还是得谨慎些好·”·他眼风一扫,瞥见了仝敏,“把她也带上吧,给你搭把手,剩下的就看你本事够不够·要让娘娘满意了,后头的好可多着呢。”
见仝敏被牵扯进来,游恒更是当仁不让,自觉充当起车夫,路上三个臭皮匠还在小声商量,等下该如何见机行事,仝敏便疑惑道,“这些人,该不会是冲着侯爷来的吧”·游恒低声说,“倒也未必,我已经传信给少保,等会外头有我看着。
那王连生不过是个半吊子,手里原本还有些人,如今资金不够,宫里头人心惶惶,也没人给他卖命了·你们别紧张,等会见机行事就好·”·仝则想到关键,不解道,“那青姬是千姬的妹妹,她不会是认出我了吧”·游恒扭头,轻声说不会,“这个少保早料到了,之前就给她吃过药,现在就是不傻也什么都记不得了,最多只知道自己是东瀛来的,这点你放心。”
等到见了面,仝则才确定,那青姬不知被喂了什么厉害的药,不光记不得从前事,整个人还都有种介乎于天真烂漫和痴痴呆呆之间的纯真··不过人长得是真美,比他印象里的千姬要漂亮得多,怎么看都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而美人相见,更是分外开心·那青姬没有架子,只管拉着仝敏的手看了好久,之后笑嘻嘻的赞道,“你生得真好看·”·仝敏见她青春少艾,智力却宛如五六岁的孩子,心里多少有点惋惜,放缓声音温言道,“娘娘更好看,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
强强·青姬目前的身份说起来微妙,面上封了个青妃,很是不伦不类,正经册封礼却迟迟没行·这头在屏风后量尺寸,一径和仝敏开怀说笑,看样子倒像是专程找人来陪她闲聊的。
就在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起没完时,殿外有内侍高声道,“陛下驾到·”·仝则早前在裴谨的私宅见过这位皇帝,不多的一点印象还停留在其人面容清寒,五官清秀上头,此时再见,惊觉他容颜清白浮肿,看上去十足一脸病态。
皇帝并不在意仝则这类生人,看了小半天才想起有些面熟,再一思量何时何地见过,倒也不觉有异·毕竟不过一个裁缝,听闻裴谨的细作遍布各行各业,恰好当日正能用得上这一个,哪里值当他去仔细研究。
帮青姬选了一会料子,皇帝大约是鸦片抽多了,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对仝则不咸不淡的吩咐道,“动作快些,务必让青妃满意了,回头她要是说好,朕赏你一个御用供奉的头衔。
你就等着发达吧·”·仝则道了声是,量好衣服进去拿图样子给青姬选·然后在布料上直接勾勒出尺寸,再依他的习惯,将针别在边角上头··青姬似乎看着花色很满意,不知怎么突然瞧见那针,蓦地伸出手就去抓,一边嘟囔着说,“我想起来了,我也学过缝纫的,还会绣好多花……哎呀……”·一不留神让针扎了下,指尖登时流出一串血珠。
仝则正挨着她坐,忙拿了帕子替她止血·他忘了自己手上也有伤口,是早起不小心划破的,原本没在意,谁知那伤口才沾了一点新鲜的血,登时狠狠一疼,感觉倒像是他自己被针用力刺了一下。
“别碰”青姬睁大眼,撤回手躲闪着说··仝则以为她不愿意被陌生男人碰触,只好解释道,“唐突娘娘了,真抱歉·”·青姬懵懂的眨眼,半晌突然笑了,“没有唐突……”说话间,表情带了几分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笑嘻嘻道,“我是为你好。”
不明不白的说完这句,她叫来侍女清洗包扎伤口,没再理会仝则兄妹··同一时间,裴谨接了游恒的消息,已命人传信给徐朔留意仝则的安全,可明明布置妥当了,他眉心还是没来由的猛跳了两跳。
其实皇帝能做什么何况也没人知道他和仝则的那层关系,更加不会想到裴谨能认真看上一个小裁缝,实在没什么可担忧的··至于这么紧张裴谨摇头失笑,近来举凡事情牵扯到仝则,他好像总免不了要失去一贯的理智。
宽慰自己半日,他禁不住仍觉挂心,给军机一干人等交代完公事,便匆忙离开,驱车直奔皇城··游恒远远瞧见,先迎了上去,裴谨只蹙眉问,“怎么还没出来”·游恒跟仝则久了,见惯所谓“高级定制”全套流程,不以为意道,“是没那么快,才刚徐公公派人出来递话,说里头聊的甚欢,没有大碍,连皇上也没认出他人来。”
裴谨沉默不语,冷静地提醒自己要镇定,可脑子里却翻江倒海涌上一个问题,倘若真有人窥破他和仝则的关系,用仝则来做要挟,他究竟该怎么应对·好在理性与感性还没来得及掐架,那头人就出来了。
两辆车走了好一会,直到走进僻静巷子里,仝则才落车,趁四下无人上了裴谨的车··仝则打从坐上来就只往一边倒,像是有些疲惫,脸色比平常红润,气息却比平常急促,他正觉得车里晃荡得厉害,忍不住说了句,“这么晃很着急回去么,能不能慢一点。”
裴谨观察他片刻,微微有些吃惊,车子根本还没开始走,哪儿来的摇晃他飞快拉过仝则的手,还没搭上腕子,已觉出他手臂滚烫··“你发烧了”·仝则呼出一口灼热的气,下意识敞开一点衣领子,“不知道怎么了……行瞻,我有点晕,借你腿上枕一会。
应该不要紧,回去发点汗就好·”·可他自己知道,和这具身体磨合了这么久,那底子其实非常不错,加上他平常注意锻炼,身子骨算是相当强健·这半下午又不曾着凉过,突如其来的发热,难道是感染了什么病毒·一时间脑子里都是木的,有千头万绪,却扯不出有用的那一根,只好先阖上眼,在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00章 ·仝则一路浑浑噩噩,到了家门口还没清醒过来·裴谨探一下他的额头, 觉得比之前还要烫手··虽然知道对方在意什么, 但眼下没办法,都到了这个时候当然不必再征求意见, 裴谨二话没说将人抱下了车。
怀里的人感觉出不大对,奈何没力气开口说话, 只好不痛不痒地挣了两挣··恰好仝敏正掀帘子跳下车,一抬头瞧见裴侯打横抱着她哥, 一望过后, 小敏姑娘顿时变身成了一根木头桩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直了, 不会转了。
苍天呐, 光天化日底下, 这两个人究竟要干什么早知如此, 她何必非要一路跟着回来……·难道就为看见如此丧尽天良的一幕么·“好像不大对。”
游恒虽然脸上也发僵,但还顾得上细琢磨情况, 也搭上他根深蒂固地认为,他家少保绝对是有分寸的人,没事断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仝敏被他一提醒才缓过神,“我哥怎么了, 难道病了不成”说着没迟疑,赶紧快步跟了进去。
裴谨先让人去请了梵先生,其实要是普通发热,不必看医生他也知道该吃什么药, 但这回他私心以为不像,这一场高热委实来得有些古怪··屋子里众人忙而有序,那位梵神医匆匆赶过来,一看床上人便想起,上回不就是这位小爷,那次是被炸弹伤及了心肺,这回不知又怎么成了被殃及的池鱼,结果针一探下去,他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最近吃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一整天都和仝则在一起的,只有游恒和仝敏,经二人回忆,似乎并无什么异常··强强·游恒顶着他家少保犀利如刀的眼风,没敢隐瞒,吞吞吐吐交代了仝则曾陪他喝过酒,说完默默退到角落,只恨自己没练过隐身术,心下急念起天灵灵地灵灵,各位菩萨快显灵,只要让他家少保忘记他的存在就好。
“如果不是饮食上犯了忌讳,就是被什么人感染了……不是毒,侯爷请放心·”樊先生想了想道,“我施针之后确定他体内无毒,其余的现在还说不大好,尚需观察,先把退烧的药服下去再说。”
裴谨忙谢过他,让人陪着他去外间开方子煎药·其后越过游恒,直接问起仝敏,让她再好生回忆一下,在宫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仝敏仔仔细细详述一遍,又补充道,“真的只是喝了一口茶,他一直很警惕,看着侍女从一个茶壶里倒出那茶,青姬也喝过的,他才只象征性的润了润唇,剩下什么点心果品一概没动过。”
裴谨默然一刻,听不出哪里出了错,再看看一屋子的人都在大眼瞪小眼,像是诧异于他的如临大敌,个个都跟着紧张兮兮··既然大夫说没中毒,应该就无甚大碍,如今敌人还在暗处,他不能先自乱阵脚。
把人都打发出去,裴谨专心给仝则喂药·那药喝下去,眼看着一层层往外发汗,人睡不踏实,在床上不断地辗转··裴谨只好为仝则脱了衣服,外衣还好,里头中衣早就湿透了,整个人如同被水洗过似的,衣裳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宽肩细腰的精致线条。
色心在不恰当的时点莫名涌起,然而那身形虽好看,架不住床上的人正自痛苦难捱,喘着粗气,翻身时连眉毛都拧紧在一起··裴谨手上动作没停,一面给仝则擦汗,一面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能想歪克制半日,方才勉强把邪火给压了下去。
仝则浑身酸疼,提不起力气,绵软得连拳头都攥不住·迷迷瞪瞪间只在想,这感觉太像病毒感冒,除了排汗喝水代谢掉,好像也没有其他好办法··他意识半清醒,总觉得还没跟裴谨说句话,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句别着急。
心里藏着事,念头便不受控制地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他想,自己还是中计了,没能躲得过去,他已经很小心了,可这么一来,怕是又要给裴谨添麻烦了……·一时又想,他真不是故意的,王连生不由分说,那会他找什么样的借口恐怕都搪塞不过去……·还该和裴谨说声抱歉吧,只是他都深入禁宫了,按说那些人要弄死他简直易如反掌,怎么还能让他好端端活着出来·或许竟是多虑了那纵欲过度的皇帝,怎么看都不大像是个长了脑子的主儿。
他眉头时紧时松,半晌觉得凉凉的手巾覆在额头上、锁骨处,衣服都被解开,一双手握住了他,在几处穴位那里缓缓地揉捏··从小到大历次发烧,仝则都是自己吃药,自己发汗,对此很有经验。
反而是对这种精心的照看,他完全没有经验·一边留恋着,一边无奈药劲上来,只能渐渐进入了睡眠状态··一睡着,下午的事就像过电影似的不断闪回,总觉得有个不大对头的地方,说不上是什么。
那青姬的脸不断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是傻笑,一会又和千姬的重合在一起,她语气傲慢阴鸷,嘴角扬起,反反复复在说,“我是为你好……”·我是为你好……·仝则一下子醒了,屋里还亮着灯,外头则漆黑一片。
再低下头,看见裴谨打了地铺,睡在床边上,听见动静,立刻翻身坐了起来··裴谨还没问话,先摸了摸他的头,“烧退了些·”·说完回手拿了晾好的水,仝则口干舌燥,一股脑喝了个干净,又问,“还有么”·裴谨回身去倒水,再递给他,不防仝则这回喝得急了,呛过一口,咳得是搜肠抖肺停不下来。
裴谨忙坐回到床边,接过水碗,仔仔细细地喂他,一面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既温柔又耐心··“还有哪不舒服”裴谨把人搂在怀里,轻声问。
仝则摇摇头,呼出一口气,感觉温度已恢复如常,“我做了个梦……有些地方很奇怪·”·听他说话还在喘,裴谨有心阻道,“先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仝则一把拉住他,十指紧扣,摇了摇头,“我怕睡一觉就忘了·你听我说,你给青姬吃了什么药,她是变傻了,还是把过去的事彻底忘了”·裴谨见他坚持,只好应道,“是梵先生配的方子,你知道人的脑子里有很多神经,那药大概有阻断神经的效用,让人忘记过去,附带会让智力变得越来越像小孩。”
仝则沉吟一刻,“你肯定她吃了那药,痴傻不是装出来的”·裴谨道,“确定无误才把她送来京都的,怎么,你觉得她有问题”·仝则喘口气,说话间又开始出汗了,他挣着想从裴谨怀来挪出来,不料被看穿意图,又让裴谨不动声色地给按了回来,锁在两臂之间。
“都是汗……”仝则没奈何的一叹··裴谨腾出手给他擦汗,一脸淡定的说,“刚吐完我都亲过,一点汗,我不嫌弃·”·仝则忍不住笑了,虚虚弱弱枕上裴谨的胸膛,继续刚才的话题,“青姬服的药有毒么”·裴谨说没有,“她要进宫,我也没想弄死皇帝,犯不上拿她当药引子。”
说者原本无心,然而药引子三个字仿佛一道火光,嚓地一下,就此点燃了仝则的思路··“我怀疑有人给她下了毒·”仝则说,抬高手,让他看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她被针扎破指尖,我帮她止血时不过轻轻挨着一下,就觉得疼痛非常,之后出了宫便开始发热。”
“还有,”他转头,看裴谨正在凝眉看着他,“她自己好像知道什么,后来就不让我再碰伤口,还说了一句,是为我好·”·他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仿佛都在同一时间嗅到了某种阴谋的味道。
强强·如裴谨所料,皇帝没那么精明老道,昨日那一场突发事件并非冲着仝则,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古老的典故终于在自己身上上演了··青姬是他下手弄失忆的,这个人人都知道。
倘若她以身做药毒杀了皇帝,这个锅,到最后怕是还要轮到他来背··无论皇权多么岌岌可危,说到底,也不可能允许人随意戕害主君··沾染上几滴血可以让人发热,那么长久接触下来呢屈指一算,青姬进宫已有一个月,看来皇帝圣躬违和并不是借口,而是确有其事,要不是那鸦片烟,说不准早就发作了……·仝则也想到了,立刻道,“那位梵先生,明天一早请他快进宫,能挽救的话,兴许还不算太迟。”
但愿吧……这一夜时间过去,究竟会进展到什么地步·敌人也许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亟不可待··裴谨感觉仝则手心一股股的在冒汗,忙握紧道,“没事,还来得及。
真要是死了,我也能应对,最多推迟宪章签订日期,那是早晚的事,他们躲不过去·”·“你给我好好养病·”他又道,抚开仝则脸上一缕湿漉漉的碎发,知道仝则爱听什么,便毫不吝啬且实实在在的宽慰起来,“那么多人守在皇帝身边,生怕他出乱子,没想到你一去就撞破玄机。
只是又害你病一场,跟着我,你好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不知道怎么了,话一拐弯,就成了仝则不爱听的调调··怀里的人果然动了动,不过没挣扎也没回头,反倒颤悠悠地笑了,“不懂了吧,我是放长线钓大鱼,等你成了内阁总理大臣,我的好日子还会远么嗯,这点烧不算什么,明天准好,你忙你的去吧,等宪章签署完,赶紧陪我下趟江南。”
他努力坐起来,又慢慢倒回到床上,后背一挨着褥子,立刻酸得牙根直发软··“我睡会,你也赶紧休息,别老做夜游神·”·仝则本来欲让裴谨上床,一想到半张床都让自己给塌湿了,只好作罢。
又想说让他去别的屋子里睡,可用脚趾头也能猜得出,裴谨一定会被拒绝,干脆也就缄口不提这话··那就一个床上,一个地下吧,有裴谨在也好,这是两个人都觉得最合适最踏实的方式。
可惜睡到凌晨四点多,裴谨还是被亲卫吵醒,所幸那会仝则睡得正熟,只是翻了个身··亲卫面容严肃,俯在裴谨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裴谨的脸色霎时间就是一变。
第101章 ·军机处的的人虽不至于夙兴夜寐,但每晚都有人轮岗值勤, 因为宪章草案就在那里··昨夜轮班值夜的袁佥事不过是打了个盹, 醒来之后竟发现草案不翼而飞了。
一直有亲卫负责守在军机处外围,听闻居然出了这种事, 裴谨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有人监守自盗··“昨夜留下来的只有袁佥事”·侍卫皱着一双八字眉,苦大仇深的道, “是,但属下觉得他不像是内女干。
实际上……”吞吐了两三句, 他终于说道, “昨晚还有个人不请自来,正是侯爷的兄长, 裴家大爷·”·裴谨眼皮抬了抬, “他来干什么, 谁让你们把人放进去的”·“他说……说是夫人有要事传话给您, 袁佥事听了不敢怠慢,也不好把人就那么拒之门外, 只好先请他进去了。
要说两人说话功夫也不长,属下现在想来也觉得匪夷所思,或许是属下想多了·”·裴谨眼皮直跳,长久以来疏忽了, 忘记还有这么一位,他蓦然间脑子里蹦出自毁长城四个字。
然而现在也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他压下火气说道,“给你一刻钟时间, 把人叫齐从新拟定草案,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中午前必须完稿·”·吩咐过后转身回房,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再看一眼床上人还在睡着。
裴谨琢磨自己方才说话声音不大,应该不至于吵醒仝则·然而这人一向警醒,心眼又多,他打量片刻,见仝则只是翻了个身,发出几声沉沉的梦呓,方才转身出了屋子。
天黑没亮,房间里一团漆黑··仝则睁开眼望向窗外,裴谨和亲卫对话的具体内容他的确没听清,不过可以肯定是出了大事,难道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图穷匕见……·一晚上过去,京都有许多人都夜不能寐,更有许多人在同一时间,也同样想到了这样一个词汇。
军机处里紧锣密鼓,隔了几条街以外的仝则却丝毫不知··天方蒙蒙亮,一个全身短打的人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叩门,闪身腾挪进了军机处··“侯爷,昨夜宫中有变。”
那人声音尖细,一听就知道是个内侍,“徐公公让小的来知会您,陛下昨晚突然昏厥,徐公公连夜请了梵大夫入宫看诊·”·裴谨急问,“结果如何”·“是中毒。
而且是在青姬刚刚侍寝完毕之后·那青姬现已被软禁起来·”内侍回道,“御医怀疑是她下毒,正准备彻查,暂被徐公公拖住了·公公的意思是,此女不能再留了。
他之后会在鸦片烟中做些手脚,以兹证明是那烟膏子出了问题,再趁晚些时候送膳时神不知鬼不觉弄死青姬,绝不能让人把祸事栽赃在侯爷身上·徐公公要小的带话给您,他会将此事处置妥当,请侯爷千万安心。”
裴谨闻言望向皇城方向,一时目光如炬,“陛下现状如何,梵先生怎么说”·内侍摇了摇头,“不大好,只怕撑不过今夜去。
那位王爷现在就在宫中,已陛下的名义加派了骁骑营、健卫营两批御林军,先封锁了皇城·王爷似乎早就料到了,赶在昨天傍晚前进宫,看这样子不拿到传位诏书是不打算出宫去了。
徐公公猜测,王爷早和王连生勾结在了一起,却不知他们是否已伪造了传位诏书·”·收住话音,他也朝墙外看了一眼,“只怕再晚点,京城就要戒严了。”
不是只怕,而是必然会发生,所幸西山大营及京畿卫戍区此刻都在城外待命,只要裴谨一声令下就能即刻开进皇城··强强·裴谨没说话,回眸递过一个眼神,贴身亲卫已知晓其意,无言颔首,随即飞马传令去了——命众将在一个时辰内将队伍开进城内集结。
安排完毕,裴谨少不得要捋一捋这千丝万缕·王连生早放弃了皇帝,投靠了那位前太子,而背后必定还有诸多不肯明着出头的世家贵族在支持·那青姬作为药引子,毒杀皇帝为的是嫁祸于他。
所幸眼下皇城虽被封锁,但有梵先生和徐朔顶着,尚不至让那伙人女干计得逞··只是,盗取宪章草案这一则又会生出怎样的变故来·裴谨沉思片刻,吩咐奋笔疾书的一众人等加快速度,再对靳晟道,“这里你先帮我盯着,让他们既要快也要稳,不能慌。
军机处外头加固了人手,御林军的人轻易不敢进来·”·言罢已是头也不回,出门登车而去··穿过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内阁大学士家卫铮的府门前倒是颇为清净,不多时只见角门打开,走出来一位看上去很不起眼的,一身仆从打扮的人。
为裴谨驾车的亲卫瞧见,当即扬声道,“王公公,您老怎么这幅模样莫非皇家给的俸禄不够,还要来卫大人府上再寻一份工不成”·那人身形一滞,须臾扭过头,正是本该在禁宫中陪侍弥留皇帝的总管太监王连生。
等王连生看清了车中人,不禁还是一惊,其后才强装镇定地道,“咱家来此会友而已,侯爷管的还真宽哪,莫非连这个也要和你们军机处汇报么”·裴谨没理会他,朝左右冷冷下令道,“我没心情和他打嘴仗,搜身吧。”
王连生哪里想到对方连基本的斯文都不屑装了,一上来就要耍流氓,嘴里不由大喊大叫起来,可惜没有反抗实力,只三下五除二就被搜遍了全身,从怀里扯出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亲卫将文件递过来,裴谨一看就笑了,“你们偷了草案,起草新的速度倒快·“君上调遣全国军队,凡一切军事,皆非内阁议会所得干预”………篡改得挺不错,这字迹仿造的还是本人的王公公,你拿着这东西,让内阁三元大佬签了字,可惜大燕律明文规定,重要议题须半数以上内阁成员通过方能生效,十一个人里头,你还差着不少呢,要不要我再帮帮你”·“你……”王连生被人钳住双臂,只好发狠作色道,“我早知中间会有内女干,只恨没能早点铲除徐朔那厮,不过今日虽被你抓住,也不过只能阻得了一时,你那些女干计是绝不会得逞的。”
“女干计王公公不光会训练八哥饶舌,自己嘴炮打得也很出色·”裴谨轻嗤一声,“用青姬嫁祸我,再拿份假宪章到处忽悠阁臣,还有什么后手么借京城戒严,限制我的行动”·王连声咬牙切齿道,“不错。
以御林军精锐二营之力不难成事,且各国公使都在看着,若不想京都生乱,我倒想知道你会怎么应对,打算血流成河么裴谨你当日可是受过先帝爷恩惠,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先帝爷在九泉之下也一定饶不了你。”
“都鱼死网破了,还跟我讲情义”裴谨嗤笑道,“王公公还是先想想自己吧·你非军机内阁之臣,却敢伪造宪章,已是罪无可赦;陛下重病期间不在跟前照应,却勾结亲王谋权篡位,更是罪加一等。
要翻身已是难如登天,我也就不必和你交代接下来什么打算了·”·说完喝令亲卫,“把他押进刑部大牢,以叛国罪收监·”·王连生听他如此说,登时怒不可遏,一径狂喊道,“裴谨,你日后不得好死你以为躲得过去么以为你能成功么这百年的基业,岂是你一句话说毁就毁的,我王某人以身殉葬皇权半点不亏你这种逆臣一定不会有好下场,迟早要后悔,我赌你一定会输的一败涂地……”·被押着的人还不忘回头,脸上犹带着阴惨惨的笑,那模样看得裴谨一阵头疼,实在是太难看了,他挥挥手,示意亲卫堵上王连生的嘴,把人塞进了车里。
同一时间,御林军两大营的人已将六部各司围了个水泄不通,当然,他们也没放过军机处,执行命令的理由,则是源自一道紧急状态下由“皇帝”签发的敕令。
此时此刻,仝则好似正觉得眼皮在不受控制地乱跳,直到靳晟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面前,这人冒出来得十分奇怪,不过端看神色倒显得挺正常··“听说你病了,哎,先躺着吧,不知道这会觉得怎样了”靳晟的开场,显得很是关心仝则病情。
可仝则压根不是听话的人,坐起身直接下了床,他的烧已退了,此时心内存有一大堆的疑惑,仿佛也是因为这个,连病都觉得病不踏实··何况,也没有谁会在大早上起来就发热的。
“我没事·”仝则道,“劳烦靳大人挂念,不过您应该也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请问三爷人呢”·靳晟心道,裴谨等下怕是回不去军机处了,即便让他进去,一时半刻也不能再出来,只希望他带足了人马,现在若要逼宫还来得及,光是西山大营也足够对付那两拨御林军了。
自己赶在御林军围堵军机处之前,拿来草案急溜出来,当然也是为了放手一搏··仝则见他沉默,等不急再问道,“大人有什么话尽管说,你来此地不是找三爷有紧要事难道还容许再耽搁么”·靳晟是在等裴谨,却不确定裴谨究竟会不会回来,思忖一刻,先简述了当下局势,其后道,“若王连生那伙人以戕害君主为名,只怕难缠得很,行瞻再如何位高权重,总要走彻查程序。
可宪章不能再拖下去了,就是今天必须签署条件是需要过半内阁成团通过才行·我来这儿,是因为需要行瞻的字和他的私章,还要一个极亲信之人前去游说阁臣。
不过外头正在戒严,戒的是三品以上官员随意行走,尤其是武将,却还没戒平民百姓正常行走往来·”·仝则顺着他的话一想,蓦地里明白了他的意思,裴谨的字他会仿,裴谨的章此刻就在书房,于是没有犹豫的接口道,“我不知道他什么回来,也不知道他后续什么安排,但如果大人信得过,我可以去走这一趟。”
强强·所有当官的都被限制行动,除了他一介平民,这会也没有什么可用之人了,相信无论靳晟还是裴谨,其实都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靳晟其实也在等他这句话,但见他居然义无反顾的应下,心里陡然间,还是生出几分微妙的感叹,“你……你当真是………”·仝则摆摆手,恨不得怼他一句“都什么时候了,大人您还是少点废话吧”,忍了忍,到底咽了回去,只道,“内阁成员我大抵知道,其中有好几位的家眷我都认得,算是我的老主顾,我等下先誊抄了草案,之后再借送衣服的名义一一登门。”
靳晟点点头,“但是行动要快,眼下宫里情况不明,一旦皇帝真有个好歹,那可就不是限制六部军机,而是真的全城戒严了·”·“我明白,”仝则看着靳晟一挥而就的阁臣名单,问,“这当中,有没有特别难啃的骨头。”
靳晟指着名单上的曹薰二字,“此人是最难缠的,你去他府上千万要当心,实在不行放弃他也没什么·就是说起来,此人算是世家里领头的,倘若真能逼他签字,接下来咱们也就容易多了。”
“说不服就动些粗的·”仝则一脸淡然道,一面从容地给那支转轮手枪装上了子弹,“他家总不能也私藏枪械吧寻常护院的手段,再快也快不过这东西,除非他们个个都不怕死。”
这悍勇,这语气,直听得靳晟一愣一愣的,按捺不住联想起,这人的架势怎么越来越像裴行瞻痞气发作时候的德行了·果然,世上还是存在近墨者黑这类事的……·等到仝则这边开始行动上了,裴谨却还没回军机。
他算策划妥当了,连是否真要逼宫业已在他拟定好的规划中·只是王连生那句“你会后悔,会输得一败涂地”,在之后却给了他一个莫名的提示,诸多纷乱里头,他似乎还没顾得上理会一个关键之人——他那个看上去除了玩女人,一事无成的大哥裴诠。
正想着,便有裴府上的下人火急火燎地打马追上了他,“三爷,大爷请您赶紧回家一趟,说有要事和您商量·”·“李管家呢”裴谨掀开车帘蹙眉问。
来人气喘吁吁道,“李爷……李爷一大早就被大爷叫去了,在书房一直没出来,大爷才打发小的来请三爷·”·裴谨眉心又是一跳,一贯很灵的预感倏地冒将上来——莫非那黄雀不是别人,而是平日里废物点心一样的裴诠·如果真是那样,也只能怪他太过疏忽大意了。
许久没有回家去,这时甫一进门,见阖府上下并没有丝毫异常,而裴诠人在正堂,兀自满面含笑地在等待着他··裴诠生得温润,笑起来不见阴鸷狰狞,反而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好久不见了,我说侯爷真是大忙人,要不是圣躬违和各部各司事务都停摆了,我还真有点害怕见不着你。”
裴谨凝视他问,“太太呢”·裴诠怔了一下,略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回道,“素日也不见你多孝敬太太,今天总算是想起来了你猜我在想什么,莫非还真有母子连心这种事不成”·看来预感果然还是应验了,裴谨心下一沉,佯装淡定地问,“你想怎么样,直接说罢。”
“要不,我还是让你先见见真佛”裴诠笑笑,转头示意下人,少顷便从内间里带出了两个人··一个是薛氏,另一个是裴熠。
和想象中一样,二人的确被人控制了,只是又比想象中要好一些,眼见两个人能行动也能说话,至少打眼望上去并没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三叔”裴熠到底年纪小,耐不住又惊又怕,在见到救星的一刹那忍不住喊了出来,“我和祖母都被下了药,我们……我们都中毒了。”
第102章 ·裴熠的话才说完,薛氏忽然出声斥道, “慌什么平常怎么教你的, 临事而惧,却不可临事畏惧, 坐下来,别给你三叔添堵。”
她说完, 率先镇定落座·对身后站着的一群人视而不见,端看气度依然有素日的当家主母风范··裴诠被她冷戾眼风扫过, 习惯性的吞咽了一口吐沫, 随即想起这女人已成为一条落网之鱼,不过是在强装而已。
“瞧太太这么镇定, 那我也就安心了·”·裴诠冷笑说完, 转头对正抓起裴熠手腕号脉的裴谨言道, “三弟呀, 我可是好久没这么叫你了,咱们也好久都没聚在一起。
其实我呢不过是希望你能走上正途——要说皇位, 从前可是你替当今算计来的,现在再还回去自是理所应当,你说是这话有没有道理”·裴谨修长的手指搭在侄子的手腕上,心下一沉, 嘴里闲闲地问,“想要兵权虎符那请转告王爷,等他得了那个位子,只管向我要就是, 这道程序他没和你说清楚么”·裴诠皱了下眉,哼道,“三弟气势这么足,我自己有几斤几两也还清楚。
那些东西我要不来,如今只是要你一封亲笔书信,叫西山大营和卫戍区的人退到城外三十里去,没有皇帝敕命,不得踏进城门一步·”·言罢,他又笑了下,“这要求,好像不难做到吧”·裴谨没吭气,对方要求全数兵力退守,之后再将他困在家中,接下来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改朝换代天翻地覆的了,等明天太阳再升起时,京都只怕要换了新天地。
再看那两个中了毒的至亲,他方才摸过脉息,什么毒他探查不出,但裴熠明显已身无半点气力,只是明面上瞧不出来什么端倪··偏巧此时梵先生又被困在宫里,无人施救,时机真是掐得再好不过·这一波又一波算计,他躲过了前头,却还是没能放防备住自家后院起火。
见裴谨不说话,眼睛只看着薛氏和裴熠,裴诠愈发施施然道,“三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没什么时间犹豫了·药效在六个时辰之内不会发作,发作起来那可是大罗金仙人都救不回来的。
有些事当断则断·要说亲娘和亲侄子,和一枚虎符相比,哪头份量更重”·强强·顿了顿,他再道,“王爷承诺绝不反攻倒算,你毕竟是对大燕有功之臣,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往后你还是堂堂正正的一品侯爷。”
裴谨望着他,端起了一脸的莫测高深,其实是在掂量他的话——六个时辰,看裴诠那有恃无恐的德行,应该不会也不敢在这时点骗他··裴诠好似猜到他在想什么,连忙说道,“我哪敢骗你,你的人起手就能要了我的命。
我活得再窝囊,也还不至于想死·公主殿下都答应了,事成之后让陛下册封我做她的驸马爷·”·好像也不在乎什么小人得志嘴脸,他继续喋喋不休道,“听说这药是苗疆进上来的,不知用的什么巫术,就是梵先生也难在六个时辰内配出解药来。
如今解药并不在我手上,但只要你的人退出城外,那头解药立马送到·如果你非要杀我,那咱们一家几口就同时上路,我是没话好说的,可孝哥儿才多大啊连外头世界什么样都没来得及见,不是太亏得慌你好歹也该替二弟唯一的独苗想想。”
一直没吭声的薛氏闻言,蓦然冷冷道,“你的亲卫守在外头,不拿下这个罪大恶极之人还等什么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带兵打仗的”·话音明显中气不足,这厢裴熠也听明白了,泪花嚼在眼眶里,颤声道,“三叔有要紧的事做,不能因为我们误了那些大事,当断则断,三叔你快下令吧。”
人质个个视死如归,听得裴诠眼角抽搐,“还都不怕死了你们知道那是怎么个死法么这药里加了一味马钱子,要说死状可是不大体面。”
“人都有一死,三郎,要不是我咬不动舌头,定然不会允许这一幕发生·”薛氏目光幽幽,气息不稳的道,“我有对你不住的地方,现在只希望你能够成就一番事业。
你只须想想我曾经对你的苛责,对你的酷狠……你并不欠我什么,把孝哥儿留给我就伴很好,来世我们还可以再续祖孙缘分·”·平静的腔调,平静的口吻,然而一句是一句,随着话音不徐不缓地砸在了裴谨的心上。
他看着薛氏说这番话,也看见了她眼里隐隐有光,虽然不够脉脉柔情,却在此时此刻,仿佛有了一点温暖·她还是在乎他的,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他,又或者,她原本就是爱他的·多年以来,母亲对他的“期望”就像一根紧箍咒,牢牢缠缚在他身上,直到今日依然没能解下来。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了,只消他一句话,让外头那群亲卫冲进来,或是干脆自己抬抬胳膊,这一世的孽缘就能从此了断了吧··然而,他能解脱么·为将者临阵退缩,忽然间割舍不下感情,这在以前是绝不可想的,何况在来时路上,裴谨也曾暗暗告诫过自己,绝不能感情用事。
只可惜人不是机器,做不到精准测量情感情绪,他一闪念记起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那是很久以前母亲来探病时,还有他更年幼时,曾经在薛氏身上感受过的··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被这点似曾相识勾起来,心头负累便在隔空相望间,生死相依时,一点点消弭,慢慢灰飞烟灭,那些经年积累的怨怼,渐渐被奇迹般地,稀释成了一缕看不见的青烟。
裴诠等得急躁,禁不住对薛氏怒目相向道,“装什么大义凛然,太太一贯蛇蝎心肠,旁的不说,欠我的难道不用还么我从小被你刻意养歪,之后由你做主娶进来一个病秧子女人,好容易有了孩子又被你下药弄掉,打量我都不知道为了你那个痨病鬼儿子,狠心把我唯一的孩子弄掉,杀人莫非不需要偿命”·他说的是许氏的那个孩子,薛氏淡漠地应道,“孽种罢了,我即便是死,也不会是为它偿命。”
裴诠最恨她这种波澜不兴的口吻,能句句杀人无形,他气得七窍生烟狞笑起来,“那干脆先送你的宝贝孙子上路,反正你那痨病鬼儿子在下头也须要有人照应。”
这句才说完,突然间门被猛地撞开,只见一个人疯了似的冲进屋,后面接二连三涌进来一堆下人,扯得扯拉得拉,愣是鸡飞狗跳了半日才将将把人给按住··披头散发,目眦欲裂,正是二奶奶许氏。
“裴诠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敢害我的孝哥儿,我活咬了你的肉,喝干了你的血,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你·”·裴诠冲着下人狂喊,“谁把这个疯子放出来了的,都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把人给我拉下去”·院子里一团纷乱,许氏撒泼打滚,如同在演一出闹剧。
薛氏一直看着裴谨,此刻依然很是平静,“家宅乱成这样,你看出我的无能了吧,还不肯放手吗三郎,就当是我对你最后的希望,你成全我吧。”
裴谨捏了捏鼻梁,手指遮挡处眼神轻轻一颤,没有说话··………·人在有事忙的时候,往往会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仝则从曹薰家出来,草案上已攒够五个人的签名。
不过这会他手里还挽着一个年轻男人,两人面上含笑,状态亲热,一点看不出那人的腰眼正在被仝则用枪口紧紧抵住··将人往车里一塞,仝则吩咐驾车的人,“往下一家去,这人先交给你看着,曹大学士虽签了字,可还得防着些,等会看紧了别让他喊来巡防的御林军。”
六部里人都散了,阁臣也被放回了家,好在正常生活买卖交易并没断,那曹大学士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非要赶在皇帝没咽气之前再叫一桌席,于是仝则便得以堂而皇之的登门“拜访”其人。
过程不算惊险,等拍了枪在桌上,众护院全都傻了眼·仝则到底不放心,少不得要抓了曹薰的儿子当人质,值此紧要关头,他也是连节操为何物全顾不上了··不知道裴谨那边如何了是在军机还是进了宫。
转念再想,仝则并不确定自己的行为能起什么作用,也不过是能帮则帮,用靳晟的话说,是多一个筹码多一份力量,至于能否用得上,要靠裴谨自己去运筹帷幄··靳晟那时无声地拍着他的肩,眼神汇做千言万语,似乎在说,裴行瞻不会轻易逼宫,希望这一局能助他扳回一城。
强强·风簌簌吹过,有落花摇曳坠落,仝则蓦地向往起裴谨的那些预感,尽管此时他正觉得额头发热,连时灵时不灵的直觉业已彻底消失不见踪影··…………·天光暗下来,裴府里的下人开始掌灯了。
“冷血、疯癫、痨病,这一家子都占全了真他妈的够热闹·”裴诠大剌剌坐下,头上直冒汗,“一晚上耗过去很容易,我等着你做决定,不怕再告诉你一句,我愿赌服输,敢拿命来赌,你呢,三弟,你不过是失去点权力,也不敢赌么”·难得这人终于有了点血性,只是那血性,却是为掉转枪口用来对付自己人的,或许他也从来没认同过彼此是自己人。
正在这时,亲卫大步闯进来,附在裴谨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裴诠眼神一凛,再看裴谨神色,依然不辨悲喜··亲卫带来的消息是关于仝则的,裴谨事先没有预判,既觉震惊又觉得一切很符合逻辑——符合那个自作主张之人的逻辑,而仝则拿着他的字和章,看似代表他本人,那群阁臣之所以肯签字也是因为忌惮他在城内的布防,那么一旦没了这层顾虑,那纸宪章分分钟会成为一场空。
至于为他奔走的人呢,却不能跟着成为一场空··想起仝则病还没好利落,裴谨默默叹了口气,第一次无可奈何地承认,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人,从开始到现在,几乎从没有一天照顾好过。
“说什么呢,能不能光明正大点,能不能给个痛快话”裴诠愤而质问道··裴谨看他一眼,居然在这个时候展颜笑了,“能,准备笔墨吧。”
裴诠好似没反应过来,只当自己听错了,“你要什么”·“不是要我的人撤出城外会仿我的字却怕人认出来,更怕将来对薄公堂遭人清算,既不敢杀我,也没有理由杀我,你那位主子都怕成这样了,偏又搞出这么多事,不就是要我一封手书”·裴诠先是一愣,接着不由神情一松,原以为裴谨有后手或是要再磨几个时辰,不料对方竟痛快答应了,只要有了白纸黑字就不怕他耍什么花样。
家里没有他的私章,却有随身信物,裴谨拿出一枚金制短刀,“去吧,把这个一并交给万总兵·”·说着挥了挥手,状似拂过额头,却飞快地做了几个看上去不痛不痒的动作。
裴诠盯着那信看,全然没留意·在场的也没人能看得懂,只有跟随裴谨在战场上冲杀过的亲卫才知道,那是他们野战时的手语,意思是:找到游恒,带那人走,越远越好不要再回头。
亲卫接信反身即走,裴诠不放心忙派人跟了上去··裴谨看在眼里,却是不怕,亲卫甩脱几个废柴当是易如反掌,他知道心里惦记的人一定能安安稳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游恒会晓之以情,会理解他的自身难保,政治斗争落败,等待他的也许是监禁,也许是流放,而无论是什么,都没有必要找人陪他殉葬。
唯一可惜的,是承诺过仝则的话,终究还是没能做到,他不得不食言了··“三郎,”尘埃落定,薛氏轻声叹息,早已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你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做不到呢……”·这是怪他狠不下心都是凡夫俗子,谁也不是无情无欲的神仙,裴谨说不上现在什么心情,只随意耸了耸肩,“这样挺好,我也累了,以后多陪陪您和孝哥儿,裴家么,就多仰仗大哥了。”
再望向裴诠,他说,“放轻松点,我等着你的解药,至于虎符,我等着新帝下旨收回·”·裴谨言毕起身,走过去扶起薛氏,他装作看不到母亲脸上的泪痕,温声道,“我陪您回房,闹到这会还没吃饭,儿子也饿了,咱们祖孙三代一块用个晚餐。”
顺手拉起裴熠,察觉他兀自在瑟瑟发抖,裴谨皱眉道,“别怕,你是男子汉了,以后该学着保护祖母·”·三人携手出门,外间仆人无声让出一条路,至此已没有人做任何阻拦。
裴诠眼睁睁目送,方才得到的胜利喜悦猝不及防地被打散了,只觉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忌恨和怅然··晚上七点,京都终于开始全面戒严··仝则走出方阁老家,身上开始一阵阵发冷,这又是发烧前的症状,正想着便觉身后袭来一道凉风,送来几许他熟悉的气味。
猛地回头,只见游恒就站在他身后··“吓我一跳,你怎么出来了·”仝则呼一口气问,“小敏呢外头正乱着,还不赶紧回去。”
游恒面无表情地凝视他,“你要去哪”·仝则隐约觉得这人表情不大自然,漆黑黑的眸子里有种少见的凄怆感,之后又暗道是自己想多了,摇摇头说,“我正要回去,是三爷让你来找我的”·游恒默了片刻,忽然道,“小敏姑娘,我已经安顿好了,你不用担心。
早点上车,身上甭管带着什么都藏好,千万别让人看出来·”·仝则点点头,回身往街口走·突然一下,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心道不好,却没时间快跑或是回眸,只感觉兔起鹘落间,一记手刀狠狠地劈在他脖颈后头。
眼前跟着一黑,就此人事不知··第103章 ·逆水行舟,两岸的景物飞一般地向后掠过··仝则醒来时, 感觉身下摇摇晃晃, 抬起头,映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第一反应是先去摸枪, 知道还在怀中老地方,他心里瞬时一松·随即坐起身, 这下动作偏猛了,脑后被袭击的地方一阵凛冽作痛, 他揉着脖子, 看向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罪魁祸首。
“这是哪”仝则声音沙哑的问··游恒在玩一把短刀,大概因为百无聊赖, 他不厌其烦地将刀拔出鞘再合上, 一张脸在阴影里愈发显得沉郁, 暗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杀机。
强强·“东海上头, 过了浙江快到福建,下一个大港口应该是泉州·”·仝则震惊一秒, 旋即想起游恒袭击自己时的镇定自若,此人应该早有预谋,那么无论将他带到何处也都不出奇了。
“速度倒挺快,我晕了不止一天两天, 少说也有五六天了吧,这中间你用了什么手段让我一梦不醒”·虽然猜到,刚火还是没能控制住,出口的话自带了三分气结的冷嘲热讽。
游恒显然心情也不好, 冷漠的沉声回答,“迷香·”·所以走到这里已远离京都,终于可以让他醒过来了·眨眼好几天过去了,什么黄花菜都早凉透了。
只是这些人怎么总是这样,一声招呼不打,随意安排人的去留,每次都还美其名曰是为保护,弄得你不接受就是不理解他们一番苦心孤诣·仝则瞪着游恒问,“他交代你这么做的放逐我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游恒垂着头,没好气地道,“岭南,那儿四季温暖如春,多好的地方,且天高皇帝远,如今广州城里最是繁华,你以后要从那出洋也极方便。”
果不其然,仝则一刹那只觉怒不可遏,旋即恶从胆边生,腾地坐起身,一脚踢翻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小桌子,其后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揪住游恒的衣领,力气之大,竟将个铁塔般的人硬生生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他凭什么想留就留,想打发就打发”仝则怒吼,“有问过我的意思吗你们哪来的底气,就这么霸道的处置我,他凭什么”·赤红的一对眼,内中掀起巨浪滔天,心头承载不住愤怒,从醒来时积攒的不安彷徨到此刻的惊怒交加,全数势不可挡地爆发了出来。
游恒任由他拽着,只用右手钳住他的手腕,力道一点不容情,于是彼此都听到骨头被捏住的声响,嘎巴一下,不过再看仝则那怒气勃勃的脸上,却是连半点吃痛的表情都没有。
两个男人都在较力,气血上涌至脸,愠色晕染上了眉间··“凭你自作主张劝说阁臣,凭你怀里藏着的草案,凭这是口实将来会成为敌人攻讦他的理由,也凭他自身难保,不想再牵涉更多的人,更凭他心里想着惦着太多人,还要思量怎样才能照顾好你这个混账王八蛋……”·游恒每说一句,仝则心底的恐惧便加深一层,手指渐渐攒不住气力,他忽然明白了,要不是到了最后关头,不是输得一塌糊涂,裴谨绝不会出此下策。
这不是高高在上的侯爷玩腻了他的小情人,试图打发到海角天边·而是一个男人在最后的关头,依然尽力地在为他的爱人争取一点点自由··然而他需要吗扪心自问,仝则觉得自己一分一厘都不需要,那么这一点,裴谨难道弄不明白么·“我是混账……你们也他娘的一样……”仝则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话音落,门帘子被掀开来,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朝里头看了一眼,瞧见两个男人正脸红脖子粗的面对面“交谈”,不由愣了一下··仝则再气恼理智也依然在,见大喊大叫惊动了船家,忙手一松放开游恒,退回到床边,之后满眼警觉地盯着那女人看。
女人是来送午饭的,瞥见小桌子倒在地上似乎有点吃惊,先将桌子扶正了,才放下手中托盘,再望一眼仝则,她忽然笑了笑,之后指指耳朵,又指指嘴巴,连连摆着手,笑容里显出几分羞涩的歉然。
原来是个哑女,听不见动静·怪不得那桌子都被踹翻好久,她好像一点没感觉到··女人安置好菜饭,转身出去了,更识趣地阖上房门··仝则这才顾得上打量屋子,见空间并不大,摆着简单的陈设,一看就是寻常渔人出海的船,只是怎么那么巧,刚好碰见一个既聋又哑的船主·适才的争执被打断,愤怒也随之戛然而止。
吵架打架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仝则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半晌抬头,正好对上游恒看过来的视线,对方眼里的血色明显也褪去了大半··“那女人……”·游恒点点头,“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仝则有些疑惑,此时不吝以最坏的角度去揣测人心,“是你……”·游恒毫不犹豫的白了他一眼,“不是,人家本来就那样,我有那么卑鄙无耻心狠手辣么”·仝则想了想,的确没有。
被自己的怀疑精神弄得有点窘,他苦笑了下,“别介意,是我想多了·”·游恒不算满意地唔了一声,没再搭理他··隔着一桌子简单到粗陋的饭菜,两个人面面相顾,看样子谁都没有半点胃口。
仝则此刻胸中有千言万语,酝酿了老半天,越发觉得一颗心如同吊在了半空,被一根细细的线拉扯住,徒然生出了一种慌乱的刺痛感··他尽量平静的问,“京里什么情况他不肯逼宫,那些人……是不是用什么人威胁了他”·游恒略一迟疑,回答说是,“用的是自己人,就是少保的大哥。
趁人不备他给太太和孝哥下了毒,用他们做人质·少保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再说逼宫的代价是血留成河,他一向都不主张自己人互相残杀。”
听见不是用自己来胁迫裴谨,他到底没成为裴谨的负累,仝则蓦地长吁一口气,同时心里又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失落于裴谨的决绝,为了“保全”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替他做了决断。
假如他们之间那纸契约还算数的话,那就是裴谨单方面的撕毁了协议……·仝则再问,“宪章没用了,你刚才说的意思,是那些人譬如曹薰之流,会以他逼迫阁臣署名行欲加之罪,这么一来,我就成了那个人证,所以不能留在京都,是不是”·游恒再点头,“终于弄明白了所以你不光不能留下,从此以后也不能再回去。
不少人都见过你,特别是曹薰,你现在恨不得是他们眼里头号的通缉对象·”·强强·仝则顺着他的话琢磨片刻,良久,认命似的涩然一笑,“那也不用去岭南这么远吧,一辈子不见,一辈子流亡么你呢,也被打发来陪我,那小敏怎么办”·“我都安顿好了,让人趁天黑把她转移去了城外,先找个僻静的乡下躲一阵子。”
游恒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沓银票,“这是从店里取的一部分,做路费和生活所需尽够了·少保的意思是让你好好活着,你的身份路引都在,通缉令他会想办法压下来,只要不回京都,你应该都是安全的。
顿了顿,他凝视着仝则,一字一句很认真的说道,“别辜负他的心意,从今往后,你可以海阔天空了·”·仝则挑了挑眉,平生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居然这么讽刺,讽刺到了一种沉重的地步。
火气早随着惦念一点点沉寂下去,而最初的心愿,此时听上去,仿佛就快要实现了……·仝则随意望向桌面,那银票无论数量还是数额,都能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他可以东山再起了,可以出游海外去,人生不再有拖累,当然,也不会再有牵念·很容易就能活得和上辈子一样,一头扎进无边欲海间,浮光掠影似的享受虚荣带来的各种快慰。
从此后,无情无爱,自由自在··浮生大抵如此,起点亦是终点吧,兜兜转转,宿命总归难以抗拒·其间也不过是穿插了一段还没完全展开的情感而已,而说到情感,并没有谁离不开谁一说,无非合则聚不合则散。
裴谨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容许自己看着他一败涂地,更加不会需要任何理解和同情,那是他的选择,仝则至此完全明白了,倘若易地而处,自己也一样会这么做。
既然已经离开,就不该再去想了……·仝则望一眼窗外,东海广阔无垠,海浪温柔无限,处处都在预示着一个灿烂美好的开端·他依然能活得光鲜,活得令人艳羡,甚至只要他愿意,还可以活出裴谨那种波澜不兴、优雅从容的态度。
这难道,不是他以前心心念念向往的人生么·然而眼下,他却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对此不再向往了,甚至连一记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脑子里像在较劲似的,兀自执迷不悟,穿插着“不想离开”这四个字。
其实要承认他迷恋那个男人并不难,他迷恋裴谨的铁血和柔情,迷恋他永远坚定且有恃无恐的模样,迷恋他在万千人当中选中他的偶然和必然,一切的一切,他都迷恋……·哪怕只是想念裴谨臂弯的温度和力度,他也知道自己从身到心全都放不下、抛不开……·哪怕前路望不到头,根本看不见吉凶,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全然都不在乎了。
在仝则兀自沉默的当口,游恒却站起身,将短刀收入袖中,侧头看一眼舷窗外,石破天惊的说,“快靠岸了,也是时候和你分开了·”·“你要去哪”仝则倏地抬眼,满脸迷茫不解。
游恒淡淡道,“回去,把你安稳送到这,咱们就该散了·我不知道少保需不需要我,但我必须回去,不然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你呢也别任性,老实听话,不然就是在害他。
其他的不多说了,还有一句,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照顾好小敏姑娘·”·仝则喉咙发涩,怔怔看着他问,“我放心,只是,你也放心我么”·“话说这么清楚了,你并非糊涂人。”
游恒道,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又有保护自己的能耐,这点我可是真的放心·”·仝则无语,半晌笑了,“你要走我拦不住,好歹把地址留下,等我找到落脚处再给你联系,你总不至于连我和妹子通信也要阻止吧而且,我须要知道你们都平安无事。”
游恒颔首,详细说了村落名称,余下的便没什么可交代·那船行不停,靠岸即分别,仝则站在船头目送他跳上岸,游恒站在沙滩上,隔了许久向他挥挥手,四目相对片刻,就此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天水茫茫,转眼过去了半个月时光,等真到了泉州时,仝则已离开京都有一月之久··他没想好下一步,只是看着那商埠颇为繁华,便干脆告知船女要在此处下船,其后留下银钱,上岸后仍躲在暗处观察,直到见那船女既没上岸,也没有和人有交流,傍晚时分起锚离港,他才放心地往城中走去。
仝则暗暗提醒自己,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是以没什么挣扎,他迅速地又找回了从前那种警醒的,充满戒备的状态,让自己变成一个看上去柔和无害,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内心极度封锁封闭的人。
这日在城中溜达一圈,他找了间不大不小的客栈,洗澡更衣过后,下楼去用晚饭,想着听听本地人闲谈,也好接触些久违的人气··泉州毕竟是大港口,开放通商的时间足够长,以至于各地的买卖人都有,能听见天南海北各种口音,让他一个北方人混迹于此也不显得突兀。
可惜熙熙攘攘间,人们谈得大多是生意经,仝则听得完全提不起什么兴趣··待人散得差不多了,忽听后头吃酒的一个老汉感叹道,“你们都听说了么朝廷诏命下了,要派承恩侯去辽东,还为此成立了个什么牡丹江公署,下辖宁安、东林等五县。
要我说名头叫得是好听,还说是为防备北方的俄国人,其实不就是变相流放嘛·”·有人接口道,“还防备俄国人,这馊主意本来就是俄国佬想出来的·他们公使觐见新帝时说起,那个什么狗屁沙皇的,流放人就喜欢往最冷的地方打发,之前有一批闹着革命的什么十二月党,就是往西伯利亚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发配的。”
仝则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就此停在了唇边,耳畔听着有人说辽东苦寒,看来侯爷还真跟那群倒霉的革命党差不多待遇……·他不觉摇了摇头,跟着酸楚地想起从前读过的故事——那些十二月党人虽然失败了,但却并不孤单,身边还有妻子相伴。
她们愿意放弃优渥的贵族生活,放弃头衔地位,毅然决然随着丈夫一起流放,承受饥寒之苦··纵然是死,如果能有彼此相依相伴,此生应该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强强·“苦寒之地啊,据说滴水成冰,连呵气都能成霜·那地方,半夜尿尿都要小心那话儿被冻住·这么糟心的地界,朝廷不是往死里整人么·”·“听说新皇帝和侯爷有过节如今保皇党上位了,出台的政策明摆着是要复辟皇权。
啧,我就怕到时候把那铁轨也停摆了,原本还指望着交通便利,往后做生意更方便呢,这下可要全糊了·”·“那不至于,我听人说啊,侯爷和新内阁交涉过,无论如何这项目不能停滞。”
最初说话的老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桩秘闻似的,“要说侯爷是鞠躬尽瘁了,多少人想弄垮他,可江南江北西北几大营的将士们都不答应啊,更别提还有水师,那可是真敢反的,皇帝见风向不好吓得不敢动手,方才想出这么龌龊的点子。
饶是这么着,还留了侯爷一家子,把人家老母亲放在京里当人质·”·众人一时唏嘘,也有人义愤填膺随口骂了几句··正在远处吹牛的年轻客商往这头看看,插嘴道,“嗐,都说莫谈国事,这些与咱们什么相干?买卖不断就行了呗,侯爷是英雄,可那是对外打仗的时候,如今讲究稳定,朝廷不用兵,还签署了好几项和东南沿海诸国的贸易条款,咱们只管抓住机会发财不就结了。”·众人听闻这话纷纷点头,对英雄的那点遐思,很快便被抛诸在发财致富的梦想背后。
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汉子这厢磨完牙,继续以酒当饭,谁都不曾留意坐在角落里,身穿朴素青衣,正自默然出神的仝则··又不知过了多久,堂食的客人基本都散了,仝则桌上摆着的酒菜却几乎没动过,他起身,径自直奔门口柜台处。
掌柜的正在盘点今日账,略抬眸,瞧见一张年轻面孔,只见眉目俊秀,笑容和煦,让人打眼一瞧,不由生出三分好感··“借问掌柜的,这附近有没有马市”·“客官要买马啊,”掌柜的想了想道,“城中东大街有骡马巷,最近赶上天不错,他们晚间也开市,客官可以去那看看。”
话说完,只见年轻人拍了一锭银子在柜上,朝他笑着拱了拱手,踅身就往外去了··第104章 ·这一年的秋凉时节,江南地还笼罩在温润烟雨之中, 江北也还天高云淡着, 偶尔才会夹缠几阵飒飒秋风,而关外已率先进入了凛冬, 白毛风一刮,河面一夜之间就被冰封住, 成了一面硕大的,光可鉴人的镜子。
宁安县靠近牡丹江, 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 因气候所限向来没有“夜生活”条件,如今天一凉, 各家店铺更是早早收工, 整个街面都有种鸡犬不闻式的安静寂落。
石记客栈坐落在镇中心, 店门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 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不过灯光依然很顽强的亮着, 为的就是给投宿的客人提个醒,客栈里头还有空房··只是这鬼天气能有几个人来住店,没什么生意可做,老板娘心情不大好, 逮住自家老头子,愣是没病也要挑出点刺来。
“我好容易和吴大头说定,在他那店里卖你酿的酒,好歹一月能有点进项, 你可倒好一天到晚不够自己喝的,黄汤子灌到狗肚子里去,一团晕乎·再这么下去,小石头上学能有着落一家人全喝西北风得了。”
店主石老汉被老伴数落惯了,也搭上确实喝得满脸红霞飞,不以为意笑呵呵的道,“吴大头不靠谱,他那破店里好位置都留给洋货了,现今城里人爱那些个葡萄酒,我这高粱太烈不好卖。
你也甭着急,咱们这店早晚有客上门·”·“屁有个屁客人,连个鬼影子都没的·”老板娘抓了一把瓜子,闲嗑着说道,“那投宿令眼看有一个多月了,住店客一个个都要严格盘查身份户籍,人家都懒得住呢也不知道这妖风多早晚能刮过去,说是为迎承恩侯,排查外来人口整顿治安,那侯爷啥时候来啊,喊了有小半年了吧,至今也没见动静。”
“咸吃萝卜淡操心,那官府的事就是紧一阵松一阵·”石老汉乜着大门,“我估摸没人来了,上门板吧·”·才说完这句,好像突然就有了几下敲门声,老板娘咦了一嗓子,“哎老头子,是有人拍门不”·石老汉眯着眼听了一会,“那是风,都几个点了,哪来什么人。”
甭管是人还是风,反正都像是专打酒鬼脸来的,他这头话音刚落,那门上又响了几下··“我去瞅瞅,万一是……”·“万一是山贼来了,你就等着发家致富吧,是人,他不会吭气叫门啊,非得拍拍拍……”·老板娘没理会,拉开了一条门缝,嗬,可不正是个人嘛,那人背着光瞧不清楚脸,光看个头倒是够高,身形挺拔修长,通身乌漆墨黑,像是披了一件黑大氅。
“住店的”·那人没言声,点了点头··老板娘二话没说赶紧打开门,那男人走进来,裹挟着一股逼人的寒气,一时间显得小店里的火炉子都不大够用了。
那人进得屋,随意拍拍身上的浮尘,之后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看模样最多不过二十,脱了黑大氅,里头还是件黑袍子,质地瞧不出多好,只觉得扑面全是风尘仆仆。
不过那张脸可是真够俊,并非那种面如冠玉的富贵俊法,却也没有丝毫清寒气,而是俊得挺别具一格,鼻梁高挺,下颌坚毅,通身散发着利落的凌厉,然而从看人的眼神到绷紧的嘴角又都是收敛的,整个人如同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细看眉眼,似乎蕴藉着某种说不出的忧郁,轮廓偏又精致锋利,两种矛盾的风格组合在一起,却能在他脸上达到高度和谐统一··老板娘自诩阅人无数,还是没能瞧出这人什么来头,只好寒暄问道,“客官住店啊,这是打哪儿来,用过了晚饭没”·那人摇了摇头,显然是只回答了她后一句话,对于从哪儿来这个问题则讳莫如深。
“得嘞,当家的,整一壶烧酒,再来两碟下酒菜·”石老太回过头,冲石老头挤了挤眼··强强·余光瞧见那人落了座,奇怪的,此刻店里分明没别人,他却只挑了个犄角旮旯坐,等酒菜上齐,银钱已摆在了桌面上,石老太一看,正是水牌上写的住店价码,分毫不差。
见了钱自然更好说话,且这黑衣客一看就是个痛快人,石老太当即笑道,“这是本店自酿的酒,味道醇厚,是拿上好的高粱做的·其实要说来关外,赶上这样天气,还真得喝地道烧酒才行。
客官是头回来我们镇上吧”·那人看她一眼,很客气地点点头,依然没吭声··合着是不爱说话,可该办的事还是得办,老板娘哦了一声,搓着手道,“那是这么着,我们这呢新定了规矩,凡来住宿的,必要先出示路引,您说这官府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事就好找麻烦——这不是要有大人物来我们这儿了嘛,怕出纰漏,您呀受累,把那路引给我们瞧瞧就好。”
听到大人物三个字,那人抬起了头,寒星似的眸子里涌起一点浅浅的笑意,随即掏出路引,递给了石老太··“呦,您这姓氏可是少见,”石老太道,“乡野村妇乱猜一下,说错了可别见怪,是念金银铜铁的铜那个音不是”·那人嘴角微微一弯,一个简单的动作登时冲淡了满身的锐度,流露出三分随意平和的慵懒味道。
这人,正是仝则··那日在泉州,听说裴谨要来辽东,他当即决定启程赶赴关外·之后在马市上挑了匹所谓千里马,便开始了北上··照道理说,从京都或是河北出关最为方便,可他不敢离京畿太近,只好先取道西口,再从蒙古绕进辽东。
这一走就耗费了小半年的时间,之所以这么慢,倒不是因为他有心情走马观花·起初是恨不得马不停蹄,结果走了十来天,两条腿撑不住都被磨出了血,大腿内侧尤为严重,破了皮结痂,再蹭破痂重新淌血,反反复复总不见好,最后连走路都有点困难了,才不得已暂时停下脚步。
趁养伤的功夫,他给自己做了护具,只是等到伤好再上马,那层皮似乎也被磨厚实了,倒是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穿过大半个国家,一路上见闻不少,每每看见正在架设的铁路线,他都会不由自主想到裴谨,这是由裴谨一力主张推进的,不说与有荣焉,也让他颇感欣慰。
而到了大一点的城市,他总要去当地寻些驿站流出来的邸报,试图找到一切有关于裴谨的消息··一来二去,仝则发现不大对,裴谨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迟迟没有动身。
他无从打探具体原因,决定还是按原定计划继续走下去,倘若能赶在裴谨前头到达也没什么不好··夏秋交际时候,他走到山西和蒙古交界处,这一年的秋老虎格外厉害,因为没经验,他白天跑马出过一身汗,却没想到晚间温度会骤降,一不小心便着了凉,没过多久转成疟疾,人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打摆子。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下)(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