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下)(5)

分类: 热文
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下)(5)
·他在最后一线清明中感到窘迫难耐,只好艰难的试图曲起腿来作遮掩,然而无论什么姿势都没法回避事实··而裴谨的凶器,也正在以不可思议地的速度急速膨胀··第115章 ·梁坤半披着棉袄坐在炕头,看着被吹得满脸村红的下属, 一点都不善解人意的问道, “一晚上光折腾了,就没说点有用的再好好想, 有没有什么窃窃私语是让你小子给听漏掉的”·被派去听壁角的土匪年纪不大,那脸上的红一半是给冻出来的, 另一半却是因为血脉偾张,闭上眼此时此刻脑子里全是自个儿想象出来的画面, 奈何还得被老大逼着回忆, 红脸蛋顿时变得惨绿,摇头道, “没有, 两人啥都没说, 光直着脖子叫唤了。”
炕角上正坐着个女人, 听见这句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有细细的吊梢眉, 略略一挑仿佛快要挑到发际线上了,“我说,好听么两个大男人,啧, 那要怎么下得去手啊……”·话才说半截,被梁坤一回眸给瞪了回去。
“明晚上继续,仔细着点,别露出你那驴蹄子来·”·年轻匪兵倒抽一口气, 心说不带这样的,这听壁角可不容易,好歹也给点福利放人下山逛逛窑子解解馋,再这么下实在不利于身心,九爷自己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更不知道那两人在炕上有多“狂野”。
耳边随即萦绕起那生龙活虎般的动静,一时间好像连二鬼子那沙哑的嗓子,都显出了一种别样的磁性··彼时那匪兵就趴在屋檐上,听了近一个多时辰,渐渐变成了热锅上被炙烤的蚂蚁,而屋里面那二位,感觉委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谨体味到了熟悉感,也觉察出了对方身体的变化,头脑清明之下闪过一线狐疑,这人十有八九应该就是仝则,至于剩下的那一分可能,也许只能解释为自己思念过度,产生了某种遗情错觉。
·那么如果张来生真是仝则,没道理面对面却还要假装不认自己,是在玩情趣还是因为气恼劲头还没过去·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在裴谨看来,手段都可谓是相当拙劣。
停下思绪,他决定还是把“装”的格调继续发扬下去,贴着仝则面颊低声道,“看见外面的人影了,配合两下吧·”·仝则正强忍着难受,喘口气问,“怎么配合”·裴谨极轻的笑了下,“弄点声儿出来。”
仝则愕然瞪着他,对方那不能视物的双眸看上去很是清亮,既狡黠又镇定,神情不像是随意开玩笑,倒是和从前有点相像,闪过一抹气定神闲的胸有成竹··可什么都还没交代明白,忽然假戏真做实在荒唐,也超乎了仝则的理解范畴——裴谨是谁洁身自好固然谈不上,但自持自矜已是融进骨血里的特质,没道理会轻易和人随随便便。
这么一想,仝则很快平静下来,既然彼此都不是禽兽,那么控制自身不越界应该不难做到··他抽出手伸向床头,打算就势晃悠出点动静,谁知一摸之下,方才惊觉哪里有什么床头跟着记起身下躺着的是一方火炕,挨着墙面整整齐齐砌出来的火炕·心下一阵绝望,仝则自暴自弃地想,还是算了,即便说声“我累了”随意敷衍过去又如何,外头的人还能立刻觉出不对,明天在来一圈三堂会审·反正明天的事,自有明天再去想办法解决。
就在此时,裴谨忽然不咸不淡的轻声道,“叫两嗓子总会吧·”·仝则顿时大窘,压低声音语无伦次道,“你……你干嘛不叫,我………”·这不是废话吗,他没说完业已自动收声,裴谨那么骄傲,向来活得不可一世,无论精致还是放肆都能随心所欲驾驭自如,绝不会失了格调,怎么可能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倘若时光倒流,回到从前不曾动心的那一刻,对于如此无稽无礼的要求,仝则一定也会当场断然拒绝。
但眼下,对他提出要求的人是裴谨,形势就变得不大一样了··强强·对着裴谨,仝则一早已决定不再端着,何况他自诩为人豁朗大方,总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一个残疾人认真计较。
或许,这也该算是他宠溺裴谨独有的方式吧,仝则无声笑笑,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几分心甘情愿··“我叫不出·”果然的,裴谨一脸理直气壮,看着他说。
仝则凝视着那双眼里影影绰绰的笑意,那样子分明像是在逗弄,也像是有所期待,一下子倒把他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火气都给荡平了··索性闭上眼,不看这人的坏样。
可那张脸依然徘徊在脑海,异常清晰挥之不去··裴谨并没从他腿上挪开,不去看反倒更能激活想象力,仝则忽然心生促狭,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听上去带了几许婉转,比从前历次都更为缠绵。
能豁出去一回,后头他整个人简直如同打了鸡血,连哼带叫接连来了好几嗓子·也算是突破自我了,仝则心道,反正要破罐破摔,附带逗逗裴谨也好,他当然是知道的,裴谨刚刚对着他也起一些不可描述的反应。
虽然仝则还不能确定,那是因为空窗太久,还是因为他本人确实颇具魅力··臭不要脸兼自恋的人演得是越来越投入,只可惜除了开头那一声哼唧,下剩的嚎叫可是一点都不美好。
裴谨听得瞠目,心说怎么忘了这人有把破锣嗓子呢,照这么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把他怎么着了,用得着如此惨烈入戏太深,也不晓得那脑壳里在琢磨些什么,半晌他已听得如坐针毡,好几次险些从对方腿上一头栽下去。
终于忍无可忍,裴谨迅速俯身制止,“赶紧收,都快把狼招来了·”·仝则闭着眼睛,不怀好意的笑了,这厮也有忍不下去的时候,不是能装么,不是就喜欢为难人么,他暗戳戳兴奋的腹诽完睁开了眼,看向那憋出了一脸郁闷的人。
裴谨也待不下去了,麻溜儿从仝则身上下来,顺势往旁边一倒,只觉身心受到极大伤害,连那点熟悉感带来的震惊悚然和思念惘然,都已被一股脑给冲淡了··平复一刻,仝则默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裴谨该不会就此以后都打算守身如玉了吧·当然直到这会,他也并没有引诱残障人士的意图,毕竟目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裴谨所谓的“精神状况”,至少通过他的观察,裴谨绝没有抑郁,更谈不上一蹶不振脆弱得经受不住打击,反倒是处理突发事件仍能游刃有余。
然而仔细琢磨,还是什么事都习惯积压在心底,自己担着,自己扛着·裴谨经历过背叛,还有诸多挂念的人需要保全,也许在压力方面确实有些积重难返··同时还有一点,仝则一直以来都没能想明白,更从来就没完全相信过——裴谨会因为他的死而眼盲他摇摇头,不至于,充其量自己不过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仝则边思忖,心口渐渐溢满了疼惜,神色柔和目光专注,不自觉牵起裴谨的手,写道,“三爷并不讨厌我”·这话可以当作是问句,也可以当作是陈述句,不过端看对方怎么理解了。
裴谨默默眨了眨眼,的确不讨厌,只是觉得别扭,他写道,“想太多,深呼吸定定神·”·都到这会了还装模作样,就好像方才某人的身体没有给出最自然的反应一样,仝则暗笑他死鸭子嘴硬,不理会的追问起来,“三爷从前有过爱人”·裴谨眼皮一跳,这回他没再写出来,脸上神色淡淡的,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人呢”仝则眼不眨、手不抖的写下这三个字··裴谨忽然念头涌上,沉吟了好一会,才眯着眼,轻声地蹦出了句法语,“走了。”
这句式其实略微有点飘,可以理解为这人离开了,也可以寓意为这人死了,同样看对方如何去理解了··仝则全副身心都在裴谨身上,脑子一时短路,压根没想起“张来生”是什么身份,应不应该听得懂这句法文,便跟着问,“三爷不打算找回来”·裴谨在黑暗中露出一笑,半晌慢慢写道,“我憋在这个地方,来找我干嘛喝西北风还随时有生命危险,那人精得很,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眼看被评价成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仝则倒也不在意,更没想开口反驳,只隐约觉得裴谨的笑颇有深意,还想再追问两句,却见裴谨抬了抬手,轻轻摸着鼻翼,随即从他中衣的袖口里窜出了一道细细的香风。
·再之后,仝则渐觉眼皮越来越沉,没怎么挣扎便无力地睡了过去··裴谨自己也没料到,有一天他居然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仝则··那袖中香只是随身的一个暗器,此外他还藏有其他利刃,说不上是防备土匪还是防备自己人,只因最近一段时间,他变得对谁都不大信任了。
仝则没猜错,裴谨目不能视的原因,确实不是因为听到他的“死讯”被刺激所致··早在那之前的某一天,裴谨晨起就发觉视力微微有些模糊,当时并没太在意,谁知几天过去,眼前却总像是有个虚影在晃来晃去。
大夫来看过一轮,全都不约而同把病因归结为积劳积郁,这种说辞对于裴谨而言,根本就是言过其实··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清醒深刻的认识,要闹情绪可以,但不该是精神上,譬如那些堆积在腰、腿、肩上层层叠叠的旧伤,闹一闹也就算了,眼睛裹的是哪门子的乱·何况他根本不存在积郁,一点打击都受不了,又如何能走得到今时今日。
裴谨不相信别人,不想从梵先生口中却得到了差不多的答案·于是只好按方子服药,而在那之后不久,他的视力每况愈下,直到从远方听到了故人横死的消息··不可能不感到绝望,他反反复复思量,反反复复质疑,却又清楚知道一切都符合仝则行事的逻辑,他知道仝则不会甘心被放逐,只是没想到反击的速度会这么快,明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山长水远,荒僻苦寒,还要一意孤行的跑回来。
欣慰有之,震惊有之,后悔更有之,种种情绪翻江倒海涌上,辨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裴谨沉浸在繁杂中拔不出来,不得已认清并承认,他到底失去了他爱的,也同样在爱着他的那个男人。
强强·这“彻悟”来的太不是时候,裴谨有种被命运捉弄的愤怒,继而无力地沉浸在了巨大的空寂和失落中,把自己关在房里两天两夜,避而不见任何人··自懂事开始,他从没这么任性过,忘掉责任,忘掉所谓的坚强,一心一意安静地发泄悲伤,可惜积习难改,连眼泪都少得可怜,他早已抛弃人性里的软弱和不堪一击,那么在关键时刻,那些聊以慰藉,可以适当减轻压力的情感也理所当然地离他而去。
两天过去,依然浑浑噩噩,裴谨觉得想不明白,只能走出门给自己找事做·他掩饰得很好,没人能看出端倪,惟有在夜深人静,自己和自己独处之时,那种迟重的钝痛才会一点点袭上心头。
多么仓促,没有来得及话别,也没有能等到再相逢,他恨仝则的自作主张,却没法恨到怪罪或是遗忘,因为他们骨子里本就是同一类人··无能为力,只能交给时间去解决,那是最有力量的存在,不论多么激烈或是深刻的情感,最终都会它消磨成为一段模糊褪色的记忆。
就在裴谨以为自己快痊愈,却在一个清晨睁开眼,发现面前的世界笼罩在一片虚蒙蒙的白雾里··那时梵先生业已出门远游,他的徒弟急急发信给师傅,匆忙更换了药方,在裴谨看来,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劲头,其后每天三顿,他按部就班吃着那苦到心坎里的药。
说是恢复需要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但过程绝不该没有一点改变··裴谨服药大半年,不是没疑心那徒弟学艺不精,描述不对他的症候,前些日子终于忍不住懈怠,在某日仝则也累得顾不大上时,连着两天放置了药,等到凉透便被他悄悄倒掉了。
意想不到的,是几天后再睁眼,目力让他自己都一阵讶然,他能够感觉到微妙的光线,也能看得清人影的轮廓,这比之前明显要好得多··许久不曾出现的预感,恰在此时涌现,问题或许就出在那药上头。
裴谨首先怀疑的,自然是张来生,这人每天接触药,不啻为有最大嫌疑·然而这人又是李明修引荐的,这么多年下来,李明修为自己做过多少事,除却管家之职,更承担了一部分父亲的责任,给予他恰到好处的关怀和温暖,老头甚至将裴诠趁虚而入视为自己最大的失误,事过之后每每如临大敌,比从前更为小心谨慎。
而且很快,猜忌被打破,张来生主动请缨深入土匪巢穴,这意味着要离开自己身边一段时间,此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在亲卫中找到同谋,更加不可能算到自己会随他一起赶赴大青山。
那日临行前,裴谨打发了其余人,自在房中静默一刻,凭借微弱的视力将装好的药换掉,那些可疑的药则被暂时锁进只有他能打开的暗箱中,而到了今天,他已经能模糊的看清身前站着的人,辨识出高矮胖瘦,只是还不能看清五官样貌。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已习惯在黑暗中生活,虽然能感光,听力依然非常敏锐,身边人的呼吸均匀清浅,可以判定是进入了深沉的睡眠··裴谨翻身靠近他,凭借感觉摸到身边人的衣领,慢慢的敞开一些,再敞开一些,顺着左胸上稳轻轻跳动的肌肤向下一寸,指腹突地一紧,跟着缓缓地覆了上去。
第116章 ·仝则很久没睡这么沉实了, 醒来之前还做了个极清楚的梦··梦里他站在一间阔气十足的店门口,迎来送往着一堆花枝招展的贵妇小姐们,看样子是哪国人都有, 其中不少还正在对他抛媚眼、甩飞吻,在梦里他依稀仿佛能感觉到,自己一张脸就快要笑僵掉了。
一扭头, 赫然看见对面街角站着的裴谨··此人已堂皇地下了车, 斜靠车身带笑不笑的盯着他瞧, 眼神略显晦涩,像是在表达一种类似于“你小子又被我拿住小辫子”似的恶趣味。
之后他慢悠悠溜达过来, 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七分爱抚、三分轻佻的的力道抬起了仝则的下巴··“上到八十,下到八岁, 仝先生老少咸宜广受欢迎, 难怪大清早就笑得像个烂酸梨。”
“街坊四邻给面子,当然也和我本人技艺精湛, 做买卖公道有关·承蒙大家伙捧场罢了·”·裴谨从嗓子里挤出一点笑, “前些日子某店家的天价手包,连户部稽查司都看不下去了,说要出面调查,怀疑有人恶意扰乱市场价。
我说你好意思的么害我早起就赶着摆平这事, 还买卖公道仝老板赚钱赚的是满嘴跑旱船·”·仝则不以为然,笑出一脸天经地义,“有需求, 且供不应求才会产生高价,其实官府不该太干涉过多。”
眼见裴谨眉峰一挑,他忙祭出一记阳光般灿烂的微笑,“您受累,我以后尽量注意着,不卖那么奢侈的东西·不过这事从侧面看,着实反应了新政府治下的国家正在蒸蒸日上,百姓生活富足安康。”
“马屁精似的·”裴谨伸臂搂住他的肩膀,讥笑道,“就这么点出息吧,让你办个大点的成衣厂,你就成天犯懒一推二五六·”·仝则说,“我就喜欢手工作坊。
现在多好,没那么大理想,也不用受那么大约束,赚点钱给咱们以后养老就行,我都看好了,在西山附近盖个宅子,门前种桂花,屋后种竹子,再挖一池温泉水出来,将来让你在那颐养天年。”
“早了点吧,才多大就想不干了·”裴谨不稀得捧他这个场,“收拾收拾,过两天陪我去江北视察海军,顺便检验新通的京衢线,带你坐一回首发机车。”
仝则应声说好,侧头再看看身边人,正在笑而不语,依然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大概对他的这番畅想虽无异议,却还是觉得过于遥远了··牵唇笑笑,仝则想起自己并无治国安邦的理想才华,最初的心愿不过是获得自由,尽可能把日子过得舒坦,现在再看,虽然背离了当时设想,但显然这样的生活更令他满意。
而裴谨也正在一步步接近理想··他在无意中参与了裴谨的政治生活,成为裴谨私人感情中最重要的存在,百年之后,史书当然不会出现仝则这个名字,但不要紧,就像每个默默耕耘的人一样,他力所能及的在这张绵延锦绣的时间长卷里织就下一针一线,那上面留下过他亲手缝制出的针脚痕迹。
强强·这么一想,仝则就心满意足的笑了,想要去寻身边人的手,摸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心中一急,跟着也就醒了过来··原来是个梦,是裴谨重新回到京都,实现改革之后的事了,那感觉倒是真不错,梦里的阳光格外绚烂,但一点都不灼人。
往旁边看看,已是人去炕空,转过头,见裴谨都收拾利索,坐在椅子上正在喝茶··仝则琢磨着昨晚发生的事,一时没闹明白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翻身起来洗漱,再坐在裴谨面前,忽然间却有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裴谨分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把馒头烙饼往他跟前推了推··不尴不尬的吃着早饭,这氛围和梦里实在相去甚远,裴谨像没事人似的,仿佛昨夜那一场“假戏”和“前戏”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梦一样不真实。
然而不必仝则费心去想怎么缓解气氛,此时外头乌泱泱地,涌进来几个粗声豪气的土匪··打头的是排行老四老五的两位,奉了梁坤的令来“请”仝则一块下山。
“快到年关了,九爷预备给王先生好好接风,让大家伙下山弄点子草谷,先生正好和我们弟兄一块,顺便也瞧瞧我们枪法如何·”·仝则明白这是要去山下村镇打劫,心里暗骂了声混蛋,可少不得还得摆出感兴趣的样子应付这一帮混蛋。
说了半日,终于搞清楚打劫目标不远,就在山下不大的地方练练手··仝则不露痕迹的道,“我有个建议,年关底下不宜张扬,弄狠了容易出乱子,咱们差不多得了,真要练枪法,我听说林子里就有虎豹豺狼,还有熊瞎子,我倒是挺想弄两只,熊掌甭管红焖清炖,反正权当是我孝敬九爷的一点意思。”
这话听上去有那么点子气魄,于是当场便有人一并随声附和··仝则回眸道,“师爷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这就下山逛去·”·谁知四当家的摆了摆手,“我瞧师爷脸色不大好,就王先生和咱们去得了。”
他贴近仝则,小声笑起来,“用不着一时半刻都分不开,太黏糊了可不成,再说他一瞎子,带去了也没用不是·”·仝则心里打突,不动声色的压低声儿道,“你不知道,他这人事忒多,又习惯我在身边照应,别再给兄弟们添麻烦……”·“不麻烦,师爷是贵客,谁要是敢伺候不周,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就在此时,梁坤踱着步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气势不压人,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却是一股不容置喙的强横··再看身后还跟着个女人,依旧是眉梢高吊,纤腰款款,只那眼神一个劲乱飞,跳脱得让人有目不暇接之感。
这时裴谨也负着手站起身,笑眼一弯,弯出一派灼灼桃花般的妖娆,“我有那么麻烦你忙你的,我留下专等你的熊掌·”·说着,手扶上仝则的肩膀,从肩开始往下顺溜,一直顺着摸到他的手,随后紧紧一握,仝则感觉到那指间的热度,心下一安,同时自家掌心已被塞进了一团纸。
仝则不动声色地回握,接着抱起双臂,把那纸放进了袖口,“你消停点,别要这要那到处乱跑,那个什么,小钱给你留下,有事只管找他·”·“带走,聒噪得要命。”
裴谨嫌弃的挥着手,“你自己小心,长得本来就够寒碜,别再叫熊瞎子拍花了脸·”·仝则,“……”·这人是戏精么,演着演着还总不忘挤兑人,可这一句话听得一屋土匪全乐开了。
“师爷是瞧不见,兄弟可得提醒提醒你,要说王先生这模样还叫不好看,那咱们满山寨可就找不出个能瞧的人来了·”·裴谨对拿某人和匪类对比没什么兴趣,淡淡一笑,“欺负我眼瞎,我能摸出来,那一脸的胡茬子,加上那把破嗓子,少说也有四十,愣骗人说才二十出头,也不嫌害臊。”
土匪们哄堂大笑,有人看着裴谨打量片刻,点头笑道,“果然的,还是师爷看着更年轻,比王先生脸嫩·”·仝则在一片嘻笑声中挑了挑眉,心想这话可真是正中某人下怀,没想到这年龄差的难题居然在土匪口中迎刃而解了。
千里奔波沾染的风霜,还有刻意留起的那点胡茬,终于让他显得和裴谨年纪相当,甚至比裴谨还要更沧桑,就冲方才那句点评,曾经的露宿风餐也就值当了··仝则想得挺美,难为了此刻被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的钱亲卫,他站在门里边琢磨着,这二位把自己当皮球踢,实则却都是为对方安全考虑,可到底该听谁的·不大会功夫,钱亲卫已恨不得愁出了一脑门子的抬头纹。
最后还是仝则当机立断,“小钱留下吧,我带其余的弟兄们出去见见世面,就这么定了,你在家好好歇着·”·撂下话,人已和那四当家的勾肩搭背,说笑着往外去了。
裴谨忖度着,梁坤明摆是要隔开他二人,那试探就不会断·好在那家伙人够机灵,必定能保全好自己,还有那把枪,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他给弄丢了……·再要找不见,从今以后他可还不送了,省的一枪在手,某些人总能有恃无恐到处乱跑。
寨子里没人限制裴谨四下行走,凭他直觉,这帮土匪估摸还想让他到溜达·钱亲卫这两天没少和高云朗的一群下属厮混,匪气没学来,变身成了包打听,有关于土匪窝里的勾当、规矩,连带梁坤的风月情事都听了个遛够,趁着这会儿没人,便一一说给原本也荤素不忌的裴侯听。
·不想说曹操曹操到,风月佳人伶俐泼辣的笑声,很快就在门外不远处响起··“嫂子来这儿干嘛”·“什么话,屁大点的山头,我哪儿不能来,要你个毛猴儿管”·“不是管,问一句总没过吧这里头住的可是九爷的贵客,我不是奉命来这儿照看好人家嘛。”
“猴崽子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是刺客,来了还能要他命不成还是他是纸糊出来的老娘瞅一眼就能把他给瞅烂了”·强强·“呦,那可不好说,哎呦喂,我说嫂子你下手轻着点……”·声音消停了,大约是在说悄悄话,那女人不知又嘀咕了什么,半晌终于没了调笑,方才那男人似乎也撤得远了些。
老钱感觉不妙,飞速介绍道,“是梁坤的姘头,这女人来者不善·”·裴谨抬了抬眼皮,心说老钱这形容不怎么精准,人家毕竟是男未婚女未嫁,说不准是真有情呢·那女人,合该说是梁坤的相好更为合适。
她原本是土匪打劫村镇时被掳上山来的,天生了一张不安分的脸,于艳俗中透着星星点点的狡猾,更有个和面孔极为相称的艳俗名字,符春花··春花在大青山待了三年,早习惯于梁坤的粗暴,不习惯也没有办法。
好在这匪头子不曾有过其他女人,仿佛是在向古时候那些“英雄豪杰”看齐,梁坤对女色并不大上心,纯粹只是把当她成发泄和生儿子的工具··要是没儿子,春花知道自己早晚地位不保,沦为伺候人的或是被梁坤犒赏给兄弟们,都是可以想见的结果,何况那些糙汉子们早就在暗地里打她的主意了。
即便是在梁坤眼皮子底下,春花也一样有办法和其他人勾勾搭搭,男女之间那点事么,从古到今再如何严防死守也还是会有见缝插针的余地··这厢一推门,符春花的眼睛立马亮了,再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处撞见如此标致的人物·她活了快三十年,土匪见了一窝又一窝,梁坤那不下千人的队伍里,却再找不出比这更漂亮的脸和身段了,成日都觉得梁坤生得不错,如今和这瞎子一比,简直就给比成了脚下泥。
可巧了,这么俊的人偏就喜欢男人这么明亮的一双眼,莫非真瞎得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倒也罢了,喜欢男人其实也有的医,不就是没大见过女人,没好好尝过女人的销魂滋味么,趁着他人在山上,梁坤让她来试探,索性试探出个假戏真做,倒也算是对得起自个儿了。
有贼心也有贼胆的春花打定主意,摇曳着扭了过来,“薛师爷,久仰大名,我奉九爷之命来瞧瞧师爷这里缺少什么,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大青山对贵客一向是不敢怠慢的。”
老钱听这话音儿不地道,见她上前,紧着往横里跨了一步,“这位夫人,这里不缺什么,多谢好意·”·凭空冒出一座大山,春花先将一记媚眼飞了过去,久经风月的人,几乎忘了自己在山上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所以才会特别招人待见,自信爆棚到一定程度,便真的以为魅力足够所向披靡。
春花推了推,那石头似的胸膛纹丝不动,再伸手戳一戳,那铁塔般的黑脸似乎更黑了··裴谨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着解围道,“九爷客气了,多谢夫人惦记,既然来了,那就坐下喝杯茶,我带了些俄国人喜欢的红茶,也请夫人尝尝看。”
说着挥挥手,示意钱亲卫亲自去取,眼睛轻轻一眨,那意思是在说不必担心··老钱只好匆匆去了,听那脚步声,明显是仍不放心,打算速去速回··人一走,春花根本坐不住,来回溜达着似在看铺盖被褥、杯碟茶碗。
其实大青山再阔也有限,哪来那么多讲究,她眼神飘来飘去,半晌停住,盯着那漂亮的瞎子使劲的瞧··“夫人受累,还是先坐吧,这里布置得周详,想必也是夫人的功劳。
不过我们住不了多久,签完协议也就该撤了·”·“呦,这才来就说要走寨子里有日子没客人了,家里没个新鲜人气不成,要说多住些日子不好么”·春花边说,边往裴谨跟前凑去,嘴角轻挑,脚下跟着来了个拌蒜,只听“哎呦”一声,人已朝他怀里扑了过去。
裴谨闻到一阵浓郁香风袭来,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揪住春花的手腕子,另一只手把人一拉再一带,稳稳地定在了原地··一摸过后,裴谨忽然笑了,“原来夫人有喜了,真是福气,可喜可贺。”
话音落,那春花的脸色,倏地变白了三分··第117章 ·晌午后变了天, 山里开始下起鹅毛大雪,风势很紧,刮得屋檐上的瓦片咔啦咔啦响个不停··打劫的一众土匪归来时, 天已向晚。
裴谨用过饭,耳听着一大帮人兴奋高亢的唱着歌呼号乱叫,之后仝则就在乱哄哄的吵嚷声中推门而入, 卷进一道逼人的彻骨寒风··脱去氅衣, 仝则站在门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头, 打算捂暖和身子再靠近裴谨。
裴谨就坐在炕边,半靠着墙, 表情说不上是百无聊赖还是又在憋什么坏··“收获颇丰真猎着熊了”·仝则一路上归心似箭,回来看见裴谨好端端坐在那,三魂七魄顿时各归各位, 只觉得再没什么能比这画面更让人心头踏实的, 至于那些个熊掌虎皮,原本也一点都不重要。
他嗯一声, “还真碰上熊瞎子了, 不过是个还没成年的·这帮人怂得很,赶在大的还没来之前赶紧打完就跑·熊掌那玩意太横,我给你带了点新鲜榛子回来。”
东北的榛子极香,仝则前世很喜欢这口, 难得这会儿还有种献宝的心情,把满满一兜子的榛子放下笑道,“等会我剥给你吃·”·裴谨微微笑了下, 摆摆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仝则明白他的意思,拎起大氅一推门出去了,借着拍打衣服上的残雪,四下里看过一圈,连屋檐上都没放过,好在此时正交饭点,偷听偷看的土匪还没来得及埋伏就位··“没人,放心说话吧。”
进了屋,仝则直奔炕头,坐在裴谨腿边说道··一挨近他人,仝则立刻觉出不大对,裴谨身上夹缠着一股不怎么好闻的脂粉味,极为伧俗浓艳··看来自己不在的这半下午功夫,裴侯爷的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嘛·仝则皱眉问,“有人来过”·“梁坤的女人,早起那会儿你应该见过了。”
裴谨看着他一笑,“那时节,那女人盯着你瞧了吧”·强强·仝则心说哪儿挨哪儿,让他交代这几个时辰干什么了,私会过什么人,他怎么好意思把话题拐到梁坤的女人看谁没看谁这上头·可还没等他回忆清楚这问题,裴谨又笑眯眯的接了一句,“我多余问,有我在呢,肯定是顾不上看你了。”
仝则,“……”·这人是有多欠,眼睛都瞧不见了还不忘得瑟美貌··仝则不跟他扯这个,只问,“干嘛来,又为试探你”·裴谨点点头,声音都放得很轻,“那女的有点用,我诈了诈她,她权衡利弊,决定帮咱们一把,把梁坤军火库的钥匙给偷换出来。”
仝则精神一震,裴谨效率高这事不新鲜,高到这么出其不意还是颇让人服气的,沉吟片刻,他道,“那张字条我趁人不注意藏在树洞里了,不过你叫亲卫营赶在三十晚上进山伏击,有几成把握”·裴谨轻轻摇这头,“没时间再拖,梁坤打定主意要把我扣在这当人质,估计是真动心想用我“以假乱真”——这是他女人说的。
梁坤信不过俄国人,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有他的小算盘,怕你不肯留下我,预先找个女人来勾搭,捉女干成功就有口实,可以光明正大的扣留,再等第二批重炮到手,他就可以放手大干一场。”
仝则眉尖一凛,连带裴谨是否被那女人调戏都顾不上问了,“靠谱吗你拿住她什么把柄,以防万一我再去震吓她一回·”·裴谨一边眉毛挑了挑,“用不着,你省省气力,人家压根也没看上你。”
仝则,“……”·裴谨顿了顿,渐渐敛去不正经的笑模样,“我号出她怀了身子,再一诈那孩子果然不是梁坤的,她眼下正愁日子交代不过去,本打算赖在我身上,反正是梁坤逼她前来,到时候应该能免她一死。
至于梁坤手底下的人,其实心思各异,有些人并不想把事情弄大·”·他摩挲着下巴,接着道,“梁坤之所以盘踞在此处,是因为前朝有个王爷在这儿挖了藏宝洞,洞穴建得极隐秘不说,那山门还异常的结实,寻常炸药很难炸开。
大门平日紧锁,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我让她拿了两把相近的钥匙做替换,等三十晚上找个机会把她人锁进去,就算保她一条命,事后这个女人我还有用·”·仝则前后思量,缓缓点头,又想起裴谨看不见,便说了声好,跟着没留神碎嘴了一句,“想不到你还真会号脉,我以为是装的呢。”
说完立刻想捂嘴,似乎暴露了什么,仝则想起裴谨从没当着“张来生”的面号过脉,心下一慌,匆忙站起身,掩饰失误般的去寻茶杯茶壶··裴谨抿唇发笑,其实他能看清对方起身时略显仓惶的背影,心里便在想,他的小裁缝到底是长大了,俨然已是挺拔健朗的成年男人形象,比从前还更多了一份精悍的矫健。
因为经历过风霜,于是被淬炼出了今天这幅模样··裴谨觉得欣慰,同时心里也还是铺缀了遗憾,那份成熟美则美矣,却和他最初所设想的富贵闲适越来越偏离了。
“我通一点医理,摸个喜脉不成问题·”裴谨道,“但要摸出中毒,或者下的什么毒可就不容易了·”·这话实则透露了某些重要信息,以仝则的敏锐原本不难觉察,只可惜他这会儿正提起茶壶倒茶,水声淹没了后半句,叫人听不真切,且恍惚间还在惦记如何一锅端了土匪窝,便也并没太上心。
仝则拿着茶杯喝一口,尝尝温度适宜,方才递到裴谨手边,看着那渐渐被润泽的双唇,他忽然觉得这样相对无言挺不错的,甚至比在山下那段不尴不尬的日子还更自在亲密,原来在匪窝里,也能过出一种岁月静好,甘苦与共的从容来。
“你……”·仝则才说一个字,却见裴谨忽然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头顶··……这监听工作,开展的可真够勤勉,接下来两个人说话又要受限了,仝则无语蹙眉,便听裴谨笑问,“你的嗓子真不是天生就这样”·这问题不是早都解释过,怎么又提起来,莫非是老女干巨猾的人对自己产生了额外的兴趣·仝则脸不红气不喘,张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知道旱烟劲大,打从十岁起开抽,一天一烟袋,能不抽坏嘛,说起这个你会治吗”·睁着眼说瞎话,裴谨知道他不肯讲明白,只能猜测那半年他到底遭遇过什么,从狼群围攻中逃生,中途还遇到过哪些危险八成是生过病,保不齐还是重病,极有可能因此烧坏了嗓子,他想起小裁缝从前清越沉实的声音,心口狠狠地缩了一下,他知道即便将来相认,这人也未必肯对他吐露实情。
不多事,不抱怨,不迁怒,习惯报喜不报忧,都是仝则惯常的行事风格,如今已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或许真该成全他那份想要呵护自己的心意,给仝则个机会充分地、尽情地去照顾自己。
裴谨想着,已从炕上坐直,起身好像要去放那杯子,不知道是因为坐久了腿麻,还是另有什么别的缘故,才一下地,双膝竟微微一颤,脚下便跟着踉跄了一步··仝则视线根本不离他,手疾眼快一把抱住了他,等自己也站起身才把抱改成了扶,手臂碰到裴谨的腰身,职业习惯立时发作,顺势估量出这人的腰围清减了得有两寸,很想脱口而出“你瘦了”,忍了半天,终于还是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
那些“你来我往”、“暧昧丛生”还是留待以后再施展发扬吧,此时此刻裴谨不适合情绪激荡,虽然仝则从没把裴谨当成玻璃制品小心翼翼去对待,但也还是能时不时想起李明修曾叮嘱过的话,心里便会有些发怵——万一裴谨真比他想象中用情要深呢·仝则不能,也不敢再冒任何风险了。
裴谨逮住机会,倒是一点不客气,不遗余力往仝则身上靠去,一面还不大满意的嘀咕道,“也不长肉,靠着太硌一点都不舒服·”·仝则,“……”·强强·要知道跑马是多么好的锻炼项目,遑论几个月连续每天跑八到十个小时的马他原本对自己一身精瘦的肌肉颇感满意,现在被裴谨这么一抱怨,再想想确是让人家依偎得不大舒爽了,那自得感顿时退散,居然为此还产生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然。
把人搂得更紧些,仝则的指尖依然会难以抑制的发颤,“你好好坐着,要什么只管说给我就好·”·裴谨被他按着肩膀坐回炕上,仰起脸,微微笑问,“要什么都行么”·此时面对着面,他看得见仝则的脸部轮廓,却看不见那眼里一闪而过的讶然和慌张,但又看得见对方似乎无声在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小牙,直晃得他心里一阵亮堂堂的。
仝则早就不在乎裴谨到底把他当成谁,对这种似有若无的调戏很是受用,拉起裴谨的手,在上头写道,“今晚累了,不折腾,咱们好好睡一觉,让屋顶上的人自己喝风去吧。”
裴谨似乎意犹未尽,良久才点了下头,一心二用边写边说道,“让你逞能,又没见过世面,熊瞎子是那么好猎的那么多人不过搞了个熊崽子回来,还不如从前白山里有经验的猎人。”
手底下写着的却是,“养精蓄锐,明天找借口探一探藏军火的仓库·”·他谈正经事,仝则也就势问正经话,“那女人真能靠得住”·裴谨写道,“她有性命之忧,必须放手一搏。
梁坤多疑,要偷换不易,实在不行就只能炸了,老钱带着火药,数目不多,已藏稳妥,届时要能炸得开那道门,索性一把火点了这山头·”·这是下下策,仝则知道对于目下缺人少粮的裴大帅而言,梁坤那百十来支枪也能算是不菲的牙祭了。
“赶在三十之前,找个借口让你下山,然后……别再上来了·”仝则按下裴谨正要抬起的手,心底蓦然交织出一片柔软,眼神却又坚定无限,“记住你是裴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不能有闪失。
你信得过我,就交给我办,我一定办好,保证全须全尾平安下山·”·写完,仝则笑了笑,嘴里顺着裴谨刚才的话,笑着调侃道,“少埋汰人,你听点话行不行知道你要是生病累着了,我心里多不好受么白天分开那会,就想着能早点回来,可不是为和你折腾,就是看着你才能觉得踏实。”
倘若裴谨能看清他此时的表情,那么或许也就能读懂,这些话背后蕴藏的含义——你运筹帷幄就好,剩下不管是去执行还是要冒险,统统交给我来做··但裴谨也能够听得出,仝则的语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笃定,此外更多了一种热切的温度。
他忽然间,心下涌起一股强烈的执念,那是继他“下野”之后从未出现过的·他要理清那药里的猫腻,尽快恢复视力,不再藏锋,也不再假模三道的弄什么韬光养晦。
——时间并不等人,他和他的小裁缝所拥有的不过几十年,那是只争朝夕的迫切,仝则可以不在乎是否风光无限,但他却不能总拽着对方经历生死一线,他要的是安稳生活,要的是从今以后携手并肩相濡以沫。
这一晚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可也都算睡得踏实,在仝则呼吸渐渐均匀后,裴谨自被中摸到了他的手,十指紧扣握在了一起,尽管欲念不失时机地闪现,然而奇怪的,他很快就平复下来,感觉到的是比悸动更为强烈的,内心充实的平静和欢愉。
舒心的日子不可能持续太久,第二天还没等来符春花那头的消息,梁坤已派人来请“王先生”去商议合约细则问题··这一回,依然指名要王先生单独前去就好,大青山上上下下似乎已把薛师爷彻底当成了纯粹的面首,仝则无谓坚持,从善如流到了约定地点,这才发觉竟然是那“军火重地”的库房门口。
而这座军火库,的确不是凡品,简直快比得上后世银行的金库大门了,让仝则在一瞬间怀疑起,老钱带来的那几只火药,恐怕未必能炸得开大门的一角··第118章 ·“三层钢板, 还有一层是特别加厚的,寻常火药根本奈何不了。
这间石头屋子,或者说这道门, 是整座大青山最值钱的物件了·”·仝则听着梁坤的介绍,平静微笑,暗地里却已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梁坤所言不虚, 尤其那神色简直称得上有恃无恐, 约自己来这个地方扯那没什么争议的合约内容, 多半也是存了显摆的心思。
四当家是梁坤嫡系,不过此刻他对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 “九爷这是什么话,咱们大青山最值钱的,那当然还得是九爷您才对·”·众人闻言, 恨不得齐齐点头, 梁坤豪气万状的笑道,“不错, 官府悬赏十万两, 要我这颗项上人头,本人还真能算是个值钱货”·“那群酒囊饭袋,压根就上不来,上回才到半山腰被咱们吓得快尿裤子了。
要说没九爷在大青山镇着, 朝廷那帮饭桶哪来由头伸手管兵部要剿匪钱,倒是该感激咱们帮他发家致富了·”·“对,等回头办完大事, 咱们干脆轰轰烈烈劫他一票,尤其那个姓张的狗官,上回见面竟敢打嫂子的主意,一定不能饶了那厮……”·话没说完,已被梁坤抬手截断了,众人立时醒悟这是丢面子的事,忙不迭转移起话题,有人当即提议进去拿几支枪给兄弟们练练手。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还是留意到了,仝则猜测那张姓狗官,就是新到任此处的地方官员张迁··这人和曹薰曹大学士既是姻亲,又是一丘之貉,觊觎的女人自然就是符春花,那么换句话说,符春花应该很清楚张迁私下勾结土匪的事了。
仝则于是彻悟,裴谨为什么决定要留那女人一命··思量的功夫,梁坤已打开了那道门·他用了两把钥匙,一把硕大,一把只是普通大小,开锁后还要旋动一旁沉重的转盘。
仝则将步骤一一记在心里,之后再看梁坤将把两把钥匙分别放置身侧,一左一右贴近中衣··以梁坤阴狠多疑的性格,不知道日常会随身带着钥匙,还是将它们藏在云深不知处。
仝则心里惴惴地想,凭符春花的手段,却不知到底能不能成事……·强强·与此同时,本该留下独个卖呆的薛师爷,眼下却是半点都不孤单,在房中再度招待起“特地”前来看望他的符春花夫人。
梁坤使了一招调虎离山,引开仝则,其后再派自己的女人前去和裴谨幽会·只为他已将“薛飞”视为一件奇货··梁坤出身不高,身上带有一种原始而朴素的精狡,或许是对声震四海的名头太过渴望,由此滋生出一种疯狂的偏执,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一半的兄弟,也包括自己的女人。
春花看透了男人本质,只打算能捞一把是一把,破罐破摔的直说道,“梁坤谁都不信,钥匙睡着也藏在胸口,还特别缝了张皮口袋,跟他自己的皮都快黏一块了,我没本事偷得出,除非……给他下药。”
·“他会中招”裴谨不温不火地问,“既然谁都不信,要如何落药,是在饭菜里,还是在酒水中”·春花眼睛转了转,“要不,你们也牺牲一个人。
从年二十九开始,山里就要摆宴·酒总是要喝的,梁坤酒量不错,也喜欢和人拼酒,那个时候下药最方便,不过从一个坛子里倒出来,你们的人也得喝下去才行·”·裴谨没作答,再问道,“年三十那天,他会不会开库房检验枪支弹药。”
春花想了想,瞪着眼说,“那谁知道不过他这人迷信,过年不见血不摆弄刀剑枪炮,一则怕走火误伤,二则怕有血光之灾,一整年都会走霉运,他很信这个。
再者嘛,咱们现在不过是赌一把,怎么着,难道你还不敢赌了”·裴谨一笑,“夫人好胆识,为了腹中骨肉,果然什么都豁得出去·”·春花怔了怔,半晌沉下脸,“咱们可说好了的,完事以后你带我下山,把我周转到边境。
拿了钱,从此和你两不相干·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是拼着不投胎,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裴大帅对怪力乱神的事不当真,连装都懒得去装,扬眉道,“我说话算话,愿不愿在你。
你如果想跟梁坤亡命天涯,那也是你的自由·”·女人升格做了母亲,不再像年少时那般任性肆意,春花下意识抚摸小腹,狠狠剜了剜面前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暗骂真是白瞎了这张脸,实则也是个狠心无情的王八羔子。
那王八羔子对她的注目无动于衷,眼神游离在若有所思和魂游天外之间,“药我负责下,酒我们负责喝,你做好你该做的事,三十晚上,你就可以在固若金汤的库房里一觉睡到来年了。”
“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有,准备得够全乎,连钥匙都配了各色各样的,啧啧·”春花越想越觉得奇怪,不觉探过身子问,“哎我说,你到底是真瞎,还是装模作样”·裴谨仰面一笑,顺势往后一倒,“凭你对男人的了解,如果我真知道你长什么样,你说,我还能硬得起心肠么”·他忽然来了个婉转动人,春花忍不住心动神驰了一刻,想要摸摸那张俊脸,下意识伸出两根指头,在他面颊旁边绕来绕去,见瞎子果真视而不见,她大起了胆子,毕竟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摸一回,给自己这辈子留个念想也好。
水葱似的玉指伸出去,距离目标将将还有一掌而已,忽听啪地一下,手腕子上是先紧后疼,春花感觉骨头都快被捏碎了,暗骂这瞎子手劲忒大,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松开,你快松开,手要折了……”·裴谨向来对女人一视同仁,并不觉得就该心慈手软,在她腕子上倏地一点,不知道又触动了哪处穴位,春花半条胳膊登时发狠似的一疼。
裴谨却若无其事,蓦然松开了手··“哎我说,你至于得么”春花边揉腕子,边恨恨道,“你可别指望过河拆桥,要逼急了,我现在立马就去跟梁坤说……”·谁知那姓钱的家伙,戳在一边当了半日聋子哑巴,听闻这话,登时向她投来了一记金刚怒目。
春花咽了下吐沫,闭上了嘴,毕竟人家连银票都给了她,自己跟着梁坤三年,可还没见过那么大数目,有利不图、有自在不要,那她跟棒槌还有什么分别··“你到底是什么人”春花盯着裴谨,充满了疑惑和好奇,“都说你和山下那个侯爷长得像,别真就是侯爷本尊吧,那我可真是赚大发了。”
她咯咯的笑起来,却又匆忙收住,恰在此时,有她的心腹小幺赶过来禀道,“二当家带人上山了,是在山下碰见的,一队俄国佬,为首的说他们是亚先生派来见九爷的。
汇报完,又念叨着,“奇怪了,不是有人在咱们这儿,怎么又派了人过来”·春花垂下眼,片刻后抬眸,报复般的笑看裴谨,“得,我瞧你们,马上就快要露馅了。”
“彼此彼此,”裴谨闲闲笑着,“你识字不多,不认得银票上写的是裴谨的户头,你和九爷最想弄死的人有首尾,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春花瞠目,惊道,“你……”·“别废话了,想活命就好好听着。”
裴谨问道,“你们这有没有翻译,那个上山的俄国人是谁,以前见过梁坤没有”·那土匪回忆道,“九爷很少亲自见洋人,他嫌那帮人态度傲慢,像是来施舍,洋人确实也看不大起我们,每次都是派几个二毛子,就是你们这样的,来和我们交涉。
至于翻译也都是他们自带,不过寨子里唯一一个懂俄文的是陈山河,他和毛子做过生意,会看文字,也能白呼两句·”·裴谨视线微微一凝,旋即对着符春花,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厢仝则还正拎着双管猎枪比划,就被梁坤火急火燎带出了库房,往匪窝正堂赶去,直到路上梁坤才交代清楚,亚先生派了亲信上山来,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交代··“王先生之前接到过信么”梁坤问。
仝则懵了足有两秒,万万没想到俄国人突然上山,这意味着身份即将被揭穿,他内心腾地烧起一团火,可面上还得装出人五人六,摇头慢慢道,“不晓得,亚先生做事有分寸,按说不会突然更改协议,莫非是得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赶来知会九爷,也或许是快过年了来拜拜年,不过这个时点外国人上山,可是容易招来眼线。”
强强·甭管梁坤听进去多少,仝则都得拿话点他,而以他此刻的脑力,已顾不上再想什么对策,心血全都汇聚到一处,在那一方逼仄狭小的空间里,似乎也只能容得下一个裴谨了。
等下万一暴露,裴谨该如何逃脱·趁着这会儿绝大多数人都在正堂,此时不走,还更待何时·仝则心念如电,淡定转头,对着一个四当家手下说道,“麻烦替我去跟师爷说一声,昨晚上说好的,那药到点该吃就得吃,不然病总也好不利索,耽误自己不说,还耽误别人。
兄弟请务必把话替我带到·”·他顿了顿,好像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一时一刻都不让人省心·”·梁坤对这些叮嘱不以为意,其他人也没听出什么特别,四当家仗着和仝则有过一起猎熊崽子的情谊,开口调笑道,“你这相公当的,真是操碎了心。
不过既然下了手,可就得对人家负责到底了·”·仝则抬眼,应以一记苦笑,心说谁先下的手,谁该对谁负责啊……·只是那笑真挺应景,显出了一丝既挂心又无奈的酸涩,然而在场众人并不会知道,那还就是他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裴谨应该能听得懂,他的安危不容有失,这时候不能胡乱逞英雄,仅凭几十个人根本扛不住土匪百十来条枪··就算真的要鱼死网破,那也该由他仝则一个人来面对。
这个时节正堂上,二当家和老毛子还在闲谈,用不着翻译,那俄国佬本来就会说中国话··一照面,便知双方从前没打过交道,这是头一回相见·仝则心下略松,听那毛子自我介绍名叫保罗,态度算不上傲慢,但也很是冷淡,打量梁坤的眼神透着质疑,先声夺人的让梁坤等人心下起了反感。
仝则暗道了一声好,想着这保罗大概不满意被打发到土匪窝,又赶上天寒地冻的时候,不定怎么抱怨呢,他越是态度倨傲,自己就越容易搅局··梁坤落座便道,“保罗先生见见自己人吧,王先生也在这儿,不知道贵方另有什么嘱咐,说说看吧。”
那保罗脸上,一瞬变了颜色,“阿里克谢这怎么可能,他已经和我们断了联系,有大半个月了·据可靠消息,他是被裴谨的人给捉走了。”
此话一出,满堂一片哗然··仝则不能再藏在人群里,越众而出,一派昂然道,“这话听谁说的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么·”·保罗定睛看去,半晌摇头否定道,“你不是阿里克谢,绝对不是。
梁九爷,我敢肯定,这个人不是亚先生派来的,我也从来都没有在亚先生身边见过他·”·“巧了,”仝则目光凉凉,停留在他脸上,“我也没有在亚先生那里见过阁下。”
保罗诧异的看着他,跟着恍然,早听说燕人女干狡,这个看上去年轻俊朗,眉眼阳光的男人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张嘴就是如此无理的反驳··不过这情形,倒是有点意思了。
梁坤眯眼听着,转头问自己人,“老二,这位朋友,你是从哪儿遇上的”·“办完九爷交代的事,在回来路上刚好碰上一队人马,还和我们问路,这一问一答,再加上他说的出咱们的切口,我才知道原来是客人。
九爷,应该不会有假,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毛子啊·”·言下之意,是二毛子仝则才更值得怀疑,二当家撇清他带上山的人,对目前的状况自觉慧眼如炬,愈发看那二毛子不地道。
仝则转身,面向梁坤,“九爷,亲笔信和翻译稿件你都看过的,协议也在我手上,哪一点值得怀疑,我可以当面和他对峙·倒是这人凭空冒出来,我想请问,九爷之前有收到亚先生的口信,要再派人上山来么”·梁坤摇头,一言不发的端详着他,眼里在某一个时刻,似乎闪过了一抹狠戾。
仝则佯装不察,不徐不缓道,“我也没收到,所以我坚持,这个人的来历十分可疑·”·言罢,堂上有不少人都跟着点头附和起来··“毛子从没派过自己人,这家伙一口的汉话说还挺溜,既有这样人,怎么不早派来”·保罗在喧嚣声中直着脖子疾呼,“我身上带的才是真协议原来那份已随着阿里克谢一起失踪,如果有,也一定早被裴谨的人截获,那份不能算数。”
仝则立时接口,“意思是说,我是裴谨的人,你有什么证据裴谨的确曾拦截过我,被我们用计给甩脱了,这说明他确实知道亚先生和九爷有联系,而你突然半道杀出来,焉知不是他派来离间我们的九爷,我怀疑此人才是裴谨的女干细。”
听见女干细二字,保罗忍不住大怒,“你……你……你分明是血口吃人……”·“国际友人”的成语明显还没学利索,一着急,憋出个吃人来。
众人听得哄堂大笑,再看保罗急得额头冒汗,仝则却是一丝不乱,一时间还真有点分不清哪个假哪个真··仝则趁热打铁,掏出怀中左轮手枪,往梁坤面前一拍,三分委屈七分光棍的道,“九爷要是不信我,干脆一枪把我崩了,再和他签协议去,看看会不会前脚派人去接火炮,后脚就被裴谨的人包围个正着。”
这话一出,土匪们不免开始未雨绸缪,担心起了自身安危··有人疾道,“这两个都不地道,关起来审过再说,炮不炮的咱们不要也罢,百十来条枪先统一辽东各山头,裴谨的事容后再说,等咱们势大,那厮自己就会怯了。”
反对派借势揭竿而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梁坤平日最不耐烦听这个,猛地一挥手喝道,“都闭嘴,你”他伸手指着保罗,“怎么证明自己是亚先生的人”·“我有证物,还有协议,那是货真价实的协议,你们不能被裴谨骗了,那个人听说是非常的阴险狡诈,最擅长用细作来骗人。”
“所以才收买了一个外国人·”仝则接话接得极快,“裴谨在京都时,和各国使馆都有联系往来,你从前受过他的恩惠吧也一定不知道,亚先生一贯主张,要用汉人和汉人打交道做买卖,才会更有效率。”
强强·保罗惊讶于这人歪曲事实的本领,不可思议道,“胡说八道一派胡言裴谨和我们俄国人的关系一直都很不好。”
保罗鼻子快气歪了,没想到李逵遇上了李鬼,有理还说不清了心急之下,顺嘴冒出句本国骂人话,“混蛋”·仝则眉锋一挑,他听不懂俄语,连半句都不会说。
心口一紧,久违的急智涌上来——自己不会说没关系,在场众人不也一样听不懂,不论哪国话对土匪来说都如同天书··“此人暴露了·”蓦地里,只听仝则笑得格外张扬,扭脸对梁坤道,“九爷,这人才刚那句是法语,压根就不是俄国话。”
保罗被对方指鹿为马的功力彻底惊呆了,愣在当下,竟然连反驳的词都给忘了··仝则踱着步子,更显气定神闲,“众所周知,各国公使中,属法兰西和裴谨关系最密切,我看你就是法国公使派来的襄助他的。”
停住话,他似笑非笑看着保罗,一字一顿,用他平生掌握的最纯属的法语说道,“你是个骗子,而骗子的下场,只能是死·”·保罗气疯了,连比划带跳脚的喊道,“我说的是我的母语,我的母语你才是骗子,哦对,我知道了,你压根就不会说我们的话,所以才故意歪曲事实。”
“他当然会说”一个清冷慵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过两个人怎么对话你说法语,他说俄语么找个懂行的人来听听不就得了。”
第119章 ·听见熟悉的声音, 仝则第一反应不是一颗心落地,而是忽忽悠悠被提起,跟着脑中嗡嗡乱响, 耳鸣不止··这人怎么还在山上,难道他听不懂人话就算听不懂,至少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看正主找上门, 身份危机一触即发, 生死攸关之下,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那条命有多金贵·曾经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沦落到死在荒僻深山老林的贼窝里, 会成为标榜青史的丰功伟绩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唏嘘笑柄,他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仝则气得指尖发抖,方才气定神闲侃侃而谈, 实则后背早被冷汗塌湿, 而今又重新覆盖上一层热汗,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 直觉头顶已经快要冒青烟了。
差点把人气出个好歹的裴侯, 却似闲庭信步般出现在众人面前··他随意朝堂上拱了拱手,因为瞎,拱的方向便不大对头,看上去倒像是对着梁坤身边一个干瘪的小喽啰在礼敬有加。·那样子着实有几分欠扁, 要不是他看不见,自我意识已膨胀至天花板的梁坤真想把人揪住,狠狠痛殴一顿。
裴侯不管别人怎么腹诽, 依然闲散的没什么正形,“九爷这里人才汇聚,找个能听得懂俄文的应该不难吧在下原本是会的,可为避嫌,当然不能做这个鉴别。
这位……保什么来着的,甭管是保天王还是保皇帝了,反正他带来的人也一样有嫌疑,只能请九爷找个靠谱的人来裁夺了·”·说完,他像是开了天眼,居然在旁边摸索出一把空椅子,其后大模大样坐上去,悠悠补了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吧。”
保罗本来正欲跳脚,忽然间又见着这么一位,心下更犯起嘀咕·好在他没见过裴谨真人,所以看不出问题所在,只觉得燕人实在神秘而吊诡,明明长得挺端正人模狗样,心眼却好像一个更比一个多。
梁坤却在忖度,如今满山寨只有一个会说俄语的,也不过是简单的几句,但眼下僵局总得破,于是沉声吩咐道,“陈山河呢,把他给我叫来·”·土匪领命去了,颇费了好一会功夫,那陈山河方才小步跑着进了正堂,其人名字起得挺大,人长得却是瘦骨伶仃,加上脸色苍白,一眼看过去完全名不符实。
梁坤不耐喝问,“怎么这么慢”·陈山河忙着擦额头上的汗,眼神有点发飘,“九爷,小的才刚肚子疼,正在茅房,耽,耽搁了……”·梁坤皱眉挥手,“行了,叫你来听听,这两个人到底谁说的是正经俄国话。”
随后一番商议,结果是照着那协议念上两句,反正谁都听不懂,也就不算泄密··两份协议,内容是一样的,保罗和仝则各执一张··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仝则也不打算避嫌,干脆光明正大一味盯着裴谨看。
只见那人浑身懒洋洋,嘴角衔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模样格外的嘚瑟··然而仝则看得出,裴谨的背脊始终是挺直的,而且收的很紧··那么为何会有如斯建议呢仝则禁不住思量,他不怀疑陈山河已被裴谨收买或是胁迫,短时间内出手,迅速稳定局面,的确是裴侯的风格。
但让自己说“俄文”这招,裴谨又是如何在事先没通气的情况下想到的·莫非裴谨早就知道他懂法文所以也打算顺着他的思路“滥竽充数”·电光石火间,仝则终于福至心灵的想起自己曾经露馅的一幕,就在那一晚,裴谨似乎说了句法语,而他竟然无知无觉地接下了话茬·当时满心荡漾着柔软和期待,根本就没过脑子。
而裴谨是无心为之,还是有意试探如果是后者,他又在试探什么呢,该不会已经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吧·也许事到如今,的确已没有必要再演下去,倘若今天能顺利过关,也是时候开诚布公了。
裴谨的精神状态不存在问题,那么直面其人,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他就是不愿意接受所谓自由的安排,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精明市侩,所以才会冒傻气的跑回来,谈不上历经磨难,不过是生了一场大病,如今早已恢复,依然生龙活虎的站在裴谨面前。
仝则专注的想,视线一直黏在裴谨脸上,与此同时仿佛心有灵犀,裴谨也抬起头看向了他··下一瞬,只见裴谨扬唇一笑,像是拨云见雾般,仝则面对那抹笑,便非常有来由的心下一寂,所有的思绪在刹那间消弭得干干净净。
——他好像走过了一段曲折而绵延的长路,如今终于走到了尽头,他等待的人就在那里,直看得他心头溢满欢喜··强强·这样也好,仝则原本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现在身边多出一个人,彼此并肩,裴谨永远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显得不惊不乱。
让人一下子,就觉得既安稳又可靠··在仝则陷入自我宽慰和自我陶醉交织的迷思时,那位保罗已率先抑扬顿挫,舌头打了无数个卷的认真念罢协议,其间一口气没停顿,还念多了两行。
陈山河听过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堂皇,彰显着一种“为公平起见,请另外一位也照本宣科一遍”他才好点评的淡然··仝则笑了下,不大情愿地收回视线,背上的汗已干透,周身轻快了许多。
带着种生生死死反正注定纠缠在一起,自己穿越千山万水,甚至时间空间,就是为等到这样一个人的“彻悟”,大模大样地展开了手中协议··突然间,他思维奔逸起来,在场土匪没人听得懂,他等下要出口的话就可以说给裴谨一个人听,那些条款干巴巴太无趣,他忽然一个字都不想去翻译,清清嗓子,尽量让声带的粗粝变得沉实稳重,酝酿片刻,然后开口。
“过往经历的很多时刻里,有悲伤,有惊喜,有不可知的挫折,让人不得不随时去面对·有时候有准备,有时候却猝不及防·但自从那天我来到你的书房,鼓足勇气跨过门槛,看到你回应给我的微笑,我便清楚知道了自己的未来。
错综复杂的过去都留在了身后,我们要面对的是现在还一片空白的将来,时间会将它一点一点填满,用各种人、事、物、还有爱·在那些定格的瞬间,有各类情感,诸多纷繁,而当中最重要的,是我身边一直都有你。”
·说来也奇怪,从这番话响起,直到结束,全场居然鸦雀不闻,一众土匪听着那鼻音浓重不明所以的新鲜语言之余,不免都在思量,这老毛子的协议怎么写的像情书,二毛子读的情绪充沛,比方才那个铿锵有力的大舌头念起来要好听得多。
裴谨一动不动坐在原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一抹笑渐渐加深,笑意直达眼底,几乎像是镌刻进了瞳仁里,不过倘若不仔细看,倒也不大看得出来··原来他的小裁缝是会说情话的,还说得如此令人动容,那些真情实感自然流露,让他意外地收获了这番告白,如同上天赐下的丰盛厚礼——至少在仝则清醒的时候,装模作样的时候,自我保护意识泛滥的时候,甚至是说着母语的时候,都不曾这样清楚明白的表达过心意。
却终于在强梁环伺,生死一线之际,酣畅淋漓地脱口道出··喜悦或是幸福,其实并不能用言语精准描摹出,只能靠当事人亲身去体悟,感受越深越没办法形容,因为那不是一系列事件的堆积沉淀,而是一种状态的持续,从开始到现在,再到不可知的将来,它会一直都在。
当下裴谨能够给予和回馈的,只是尽量延长眼里的笑意,而没能应以任何言辞,此刻倒也不觉得有丝毫遗憾了··既然都懂得,也就无谓再赘述··而彼此眼波交汇间的缠绵,也没有人能看得明白。
沉默半日,梁坤按捺不住,十分煞风景的干咳了两声,他觉出气氛似乎有点跑偏,奇怪这两个无耻男人每每出现在一起,好像总能把氛围搞得格外……诡异·想不到任何旖旎字眼的土匪头子,果断地沉声问,“听出什么了,到底谁说的对反正我听着他们俩说的完全就不一样。”
陈山河急忙点头,“九爷英明,大家伙都能听得出吧,这根本就不是一国话·小的听得仔细,王先生念的确实是协议条款,一字不差,而这位保罗……小的听不懂他在嘀咕些什么。”
本来胸有成竹的保罗被这番颠倒黑白震惊了,一时怒不可遏,将手里的协议扯得哗哗作响,“你是什么东西骗子,全是骗子,你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们的重炮了,我这就和亚先生说清楚,和背信弃义的小人根本不该合作。”
仝则还沉浸在某人温柔的眼波间,意犹未尽,完全没想到刚才能说的那样自然·他心头在跳,要说快被自己感动哭了确实有点丢人,可两辈子合起来也没干过这么“浪漫”的事,收获了裴谨缱绻如水般的注视,干脆留恋的不舍得眨眼,死死盯着裴谨看,周遭一切全都凭空消失了。
不过下一秒,他看见裴谨眸光微变,闪过了一丝狡黠··仝则立即心意相通,回过神,刚好听见保罗撂准备挑子不干的愤怒之语,登时转头反唇相讥,“被拆穿了,还想逃下山报信你是没料到寨子里藏龙卧虎吧裴谨让你来有什么阴谋诡计,你带来的那些人呢,随身藏了多少武器”·被他这么一提醒,梁坤也拧眉问道,“老二,都查过了么,有没有雷子什么”·带枪不算什么,雷火炸药才是大忌,可二当家不知抽什么疯,大约是心里总觉得这王先生和瞎师爷不像好东西,对保罗一行人先行有了期待,再加上俄国佬很坚持,非要等上了山安顿好,才肯接受盘查,二当家彼时一念之差,想着十几个老毛子能掀什么大风浪,也就放他一马带上了山。
这下被问个正着,二当家只能含糊其辞道,“都是客人,应该,应该没什么的,就那么点人,翻过了确实没藏什么·”·话音落,却见一个土匪飞奔而入,简直像是专门来打二当家脸似的,站定后禀道,“出事了,那些毛子听说扣了他们头,拔枪就要火拼,咱们的人从带的东西里翻出了有炸药。”
霎时间,从梁坤到一众底下人,恨不得个个怒发冲冠··保罗再天真轻敌,到了这会儿也知道自己被人耍了,而结果已经危及到生命,他顾不了那么多,几乎本能的反身就要往外跑。
仝则自打不情愿的把视线从裴谨身上挪开,就只能更不情愿的关注起这家伙来,眼看他要跑,本着做戏做全套的精神,飞快伸腿就是一档··保罗光顾着逃命没留心脚下,被狠狠一绊,重心顿时前倾。
仝则跟着箭步跃上,一把扭住其右臂,嘎地一声反转至背后,没费什么力气便把人控制住了··“想跑”仝则向堂上看去,“九爷,这个裴谨的女干细该怎么处置”·他昂首直问,整个人看上去威风凛凛,眉宇间堂正的气度似乎能与日月争辉,干净利索的拿人、问话,半点不提被怀疑、被冤枉受的委屈,光凭这份大气磊落,已博得堂上多半数土匪的钦佩和好感。
强强·“九爷,王先生义勇,咱们可不能亏待了朋友·”·“差点就中了姓裴的女干计,九爷说怎么处置,要不要扒皮抽筋,把人送还给姓裴的。”
保罗听得汗如雨下,仝则感觉到他人抖成了筛子,心想掠过不多的一点恻然,暗道对不住了,这是敌我矛盾,你的命我不打算救,但让你死的痛快些我还是能做到。
“九爷,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让裴谨以为此人被成功留在山上,用以迷惑住敌人,等年后咱们再按计划,打他个出其不意·不过这人不能留了,万一不小心逃走恐怕更生祸患。”
梁坤听得懂他的意思,闹到这会儿,也确实该给他一个交代,这人看上去虽好说话,其实内里也是个狠角色··拿起方才仝则搁在自己面前的枪,梁坤扣动扳机,只听砰地一响,保罗已应声倒地。
乱哄哄的场子里彻底安静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消停下来,众人见状,不管是希望高调还是主张安分的,都只能作罢,有会来事的已忙不迭展开称赞,无非是九爷当机立断,杀得好云云。
梁坤摆摆手,走下座位,站在了仝则面前,神情不可捉摸的凝视着他,良久拍拍他的肩膀,“王先生受委屈了,后天是年二十九,咱们先痛痛快快地过年,我梁某人好好款待王先生,权当是赔罪。”
匪首安抚过人,径自扬长而去,纷纷扰扰亦跟着退散,除了不大长眼的四当家还在试图和仝则勾肩搭背,剩下的人都已渐渐退出正堂··好容易打发掉那聒噪的家伙,仝则这才得空转身去看裴谨,斯人似乎又有感应,扶着椅子站起身来。
以裴谨此刻的目力,能看清仝则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加上脑海里的联想,其人的脸在眼前便显得异常清晰,应该是含着笑的,眉目舒朗,依稀还是从前那样灿若朝阳··然而还没等裴谨展开一记微笑,那一直气宇轩昂,经历了死亡威胁依然从容有度的人,忽然身子一矮,毫无征兆地直接扑进他怀里,两只手臂像是缠绕的藤蔓,紧紧箍住了他的肩颈。
而嘴上也没闲着,用一种裴谨这辈子都没见识过,也早就不指望能见识的娇软语调说道,“好险,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第120章 ·裴谨长眉一挑, 本能的抱紧仝则,将人揽进了怀里。
如果忽略那沙哑的破喉咙,刚才那句话其实挺能让人情生意动, 他的小裁缝出人意表,一天之内接连给了他两个颇为新鲜的惊喜··但裴谨是谁,怀抱着仝则, 脸上照旧不显山不露水, 只不过轻声斥了一句, “不是要我走吗走了还怎么见的着”·仝则,“……”·他被噎得无话可说, 原本想着有一就有二,反正都表白了,再往人怀里扑一扑也就不算什么, 何况事过境迁, 他这会儿还真有点腿软——毕竟这一仗不仅关乎自家性命,弄不好连带裴谨和其余人的命也得被搭进去。
如今扑都扑了, 顺势说句矫情的话又能怎样他不过是仗着裴谨看不见, 实则自己都能感觉到耳根子正烧得慌,而此刻,那片红热大概已一直蔓延上了整张脸。
仝则不禁怀疑,自己现在这幅熊样, 看上去应该就像只刚出笼的大螃蟹··不过最欣慰的,是裴谨没有一把推开他·换句话说,就是裴谨认下他了, 再不济也是不排斥和他有亲密接触。
实在是太久没抱过这个人了,仝则真想挨着那身子好好地蹭上一遍,即便蹭得浑身发烫也不管不顾、在所不惜··于是乎,仝小爷就真的没羞没臊,彻底把自己吊在了裴侯身上。
匆忙赶来接人的钱亲卫非常“有幸”的目睹了这一场景,登时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跟着傻在了原地,连转身都忘了,等回过味来,愈发不知道一双眼该往哪安放才好。
这是在土匪窝里啊,钱亲卫暗道,竟然有心情整这么一出来,姓仝的果然有大才·裴谨余光瞄见人影,既镇定又堂皇地拍了拍仝则的后背,到底没忍心苛责,缓着声气说,“走吧,先回去,回去再说。”
回去也好,仝则身上已经开始燥热,这么下去终归不大好,他豁出去发一回嗲,除了因为没克制住真情流露,当然也是因为心里有点打怵··裴谨会不会怪他·虽然他有骗人的合理借口,但骗就是骗。
明知道裴谨在意他的死活,还故意隐瞒不提·要换做是他呢仝则琢磨了一回,觉得至少该生上五分钟的闲气,但裴谨好像比他大方,没准只生两分钟也就过去了。
怀着不安心事的人,从里到外都格外乖巧,恨不得柔顺成了另一个人,只是一路都没闲着,仍旧挂在裴谨身上,且对钱亲卫来了个熟视无睹,分分钟把不要脸神功发挥到了新高度。
进了屋,忍耐半日的钱亲卫非常有眼力价儿的顺手关门开溜,心想接下来任这二位自个儿折腾去吧,他眼不见,日后方不至于长针眼··仝则被裴谨轻手轻脚地放在了炕边,此时脸上的红晕褪去,多少还有点难为情,冲动不过一时,等阖上门,反倒觉得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裴谨没挨着他坐,起身坐在了他对面,似乎有点为躲他,又或者生怕他一个扛不住把自己直接扑倒在床上··其实仝则即便有色心,也并不会真有这个色胆,说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在两个人之间,他总觉得自己才是理亏的那一方。
可能因为裴谨这个人,活得实在是太理直气壮了··常有理的裴侯把人晾了一刻,竖着耳朵听清楚四下无“女干细”,方才开口道,“逞英雄,打算自己一个人应对。
还说怕见不着我,你不是早做好准备再也见不着了”·仝则舔着唇,微微一哂,“事儿来得太突然,我没其他办法·”顿了顿,又讪讪笑道,“我都忘了你肯定有招,是怎么买通那个陈山河的,还有,你怎么知道俄国人带了炸药”·怎么知道那是特地让老钱他们趁人不备做下的手脚,他的这群亲卫个个精于隐藏暗杀,说白了在人眼皮子底下动些手脚不在话下。
强强·裴谨应道,“符春花的人来报信,幸亏寨子里只有一个人通俄语,我先骗他吃了颗药丸,他信以为真自己中了毒,稀里糊涂就按吩咐照办了·解药还在老钱手里,说好等年三十晚上毒性发作前再给他。”
仝则当即恍然,不吝拣好听的称赞,“果然行动迅速,真没白勾搭符春花,是个挺管用的人·”·说完琢磨出不大对,不太像是夸裴谨的好话,用词也不怎么妥当,果然裴谨睨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相对无言,仝则心想还是说正事吧,酝酿有一肚子的话,临到关键时刻却又吐不出来·能说的仿佛都用法语说完了,改换成母语,不光缠绵悱恻有困难,连倾诉思念衷肠,讲述历经千辛万苦抵达关外,统统都有些无从谈及。
一颗心只在腔子里打着旋,恨不得当场抛开来,直接拿给裴谨验看一遍··裴谨何尝不明白,他视力虽然模糊,却能感受到仝则的别扭和心绪起伏,半晌叹了口气问,“你为什么会说法语”·这句什么意思仝则一下被问住了,一头雾水的看着裴谨,却见对方神色平常,如同闲话家常,好像还在专注等他回答,可这不是明知故问么·然后还没等他开口,裴谨自行唔了一声,“你母亲出身京都官宦世家,早年学过洋文,所以从小教过你是不是”·仝则心脏顿时漏跳了半拍,听这意思,分明是还把他当成张来生自己的话已说得那么清楚明白,难道裴谨还不肯认他么·“我……我是………”仝则一着急,嗓子哑得更厉害了,连自己听着都觉得牙疼,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一直都会,你,你知道的,当然不是和母亲学的,我也不是,不是……”·“你想说,你不是张来生,那你是谁”裴谨一派从容的接口道,“说的真挺不错,那几句话是对我说的吧书房,那晚……你知道的不少,也知道我曾经喜欢的那个人,我们之间发生过的那点事。
要说李明修这老东西,我真该早点找个封条把他那嘴给堵上·”·仝则,“……”·他嘴唇翕张,整个人惊住了,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裴谨是故意的吧因为太生气了,因为觉得自己被耍了,于是才要借机报复作弄他·一定是这样,这小气的人……·仝则豁地起身,一跃到了裴谨跟前,蹲下去,摸索着找到他的手,一路直往自己脸颊上带,“我不是张来生,也不是有意骗你。
你以为我死了,其实我一直活得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可见了你这样,我真不敢再刺激你,真的,他们都说你的眼睛是因为受了刺激才会……我不敢冒险,只好先化名陪在你身边……你要是生气,干脆就骂我两句,打我两下也行,或者……或者怎么都行,我随你出气。”
但你不能不认我,仝则默默想着这句,眼睛鼻子泛起阵阵酸楚,倘若说出口,一定会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大概就像是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在朝主人咕哝撒娇··裴谨心口抽着一紧,钝痛感从前胸直透后背,仝则是多么倔强的一个人,曾经心如磐石般冷硬,能微笑着拒人于千里,轻易绝不袒露心扉,谁知一旦敞开了居然能这样豁得出去,半点都不留余地。
手被牵着,一寸寸抚摸上那熟悉的脸,皮肤变糙了,胡茬又硬又扎,轮廓瘦削精悍,可惜他看不大清,不然一定会觉得惊艳,惊艳于风霜带来的成熟感,美得更丰富,也更肃然。
可裴谨沉下嗓音,殊无感情的说,“你让我摸什么你想说,你就是我弄丢了的那个人,叫仝则我看不见,却记得他的嗓子不是这样的。
你和李明修串通好,以为装成他,就能让我早点好起来大可不必,我的眼睛我自己知道,还有,我很感谢你的照料,你今天那番话说的很动情,可惜打动不了我。
假戏永远不可能真做·”·仝则听懵了,思绪百转千回,只一味执着地在问为什么,裴谨有难言之隐,还是那刺激当真比想象中更严重,宁愿相信自己已不在人世,也不肯接受现实·可无论怎么想,都不符合常理·不甘心的人在一旁冥思苦想,忽然间灵光闪现,他飞快解开衣领,拽着裴谨的手就往自己胸口按去。
“你摸摸看,这里有近一寸的伤疤·要是作伪,能连这个也做么,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那胸口滚烫,裴谨的指尖毫无防备地被灼了一下。
这已是他第二次确认那伤疤,早在那一晚他就摸过了,也早就不存任何疑惑··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一触之后,曾经带给他怎样的震撼··自认为不会被任何事蛊惑的人,都禁不住怔愣住了,浑身如同被火烫着了似的,他倏地一下缩回手,良久却又恋恋不舍地再度抚摸上去。
往事如烟,一点点幻化成为仝则的脸··裴谨再一次确认,这个人没那么容易死,他还活着,就在自己身边·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眶,在漆黑的夜里隐隐泛起了水光,原来上天待他不薄,终究还是没舍得夺去他的小裁缝。
从怀疑到确认,再到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他被失而复得的狂喜笼罩着,连身体都开始无意识的发颤··真是后知后觉,如果不是仝则,还有谁能在他落魄到这般田地时前来陪伴;还有谁能对他那么了解,给予最周到最合宜的照看;还有谁能那么默契的和他配合,一枪击中藏身暗处的匪徒·是他太迟钝了。
迟钝到摆平外间事,却疏忽了暗藏于身后的冷箭;·迟钝到以为自己心硬如铁不在乎血缘亲情,却在关键时刻狠不下心;·迟钝到不了解仝则的想法,一厢情愿替他安排下出路;·迟钝到放任身边人暗算自己,却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迟钝到,不光眼瞎,连心也跟着一块瞎了··裴谨对自己的气恼,在那一晚发作的酣畅淋漓··他在懊悔之余,清楚分析着自己性格上的软肋,或许他并不适合做一个彻底的革命者。
失败过一次,卷土重来需要时间,可他的敌人未必愿意给他时间·而他依然有要保护的人,现在这个人回来了,敌在暗我在明,他不能再让仝则成为牺牲品··强强·再给他些时间吧,尽快稳定局面,将来他不会再站在巅峰,但也绝不能让他的小裁缝再跟着他,或是在他想象不到的什么地方,经历生死磨难。
原谅我,裴谨在心里说,暂时还不便相认,只有对你不在意,才能保证你不受无谓的加害··——那个人就潜伏在你我身边,也许就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虽然现在,一切还都只是猜测和怀疑。
“天下这么大,什么事都可能有巧合·”裴谨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别想太多,从始至终我没把你当下人看待,从今往后也依然把你当朋友,这次的事我对你确实心怀感激。”
仝则蓦地觉得手指一松,手腕便僵在了半空,许久才无力地垂下来,他猜不透裴谨波澜不兴的背后潜藏着什么用意,但直觉,裴谨定然是有苦衷··因为方才那些笑容做不了假,既非逢场作戏也非故意引逗,他读得出来。
那么他该听一次话,配合裴谨把戏演下去,反正无论仝则或是张来生,自己今生今世都不会再离开这个人,所以又有什么分别呢·仝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站起身,轻轻笑了下,“不必感激,都是我应该也愿意去做的。
我懂你的意思,不多说了·后头还有硬仗要打,希望年三十晚上咱们一切顺利·”·裴谨一字一句听着,从心底到喉咙渐渐溢出一种既酸且甜的慰藉,这真是最好的人选,永远都能明白他的心意。
聪明的恰到好处,多一分会成为精刮,少一分则显得执拗冲动,仝则有着冷静的顽强,强大到不会因为一点“委屈”而失魂落魄,纠缠不休··究竟该怎样去爱这个人裴谨想,将来若能实现理想,他甘愿放弃所谓至高权力,和仝则一起双宿双栖,好好补偿他曾经因自己受过的伤痛,曾经因自己不得不经历的颠沛流离。
倾全力,用一生去补偿··而仝则说到做到,言谈举止一如往昔,只是态度比之从前多了份微妙的亲昵,却没再做任何出格之举··他仿佛在一夜之间,将心底的情愫尽数化为了关怀,没有怨怼或是不满,按部就班、从容不迫地履行着他对自己的承诺——重新让裴谨离不开他,重新让裴谨了解他所有的好处。
于是在格外用心的两天里,仝则觉察出裴谨的视力有所恢复,然则欣喜之余,尚且来不及细问,那浓墨重彩的大年夜就已悄然逼近··第121章 ·大年三十, 山里点灯,山外点名字。
土匪们不低调,年货置办得齐全, 张灯挂彩不说,二踢脚钻天猴一个都不能少,最富裕当然还属酒, 有自酿的, 有山下劫掠的, 光是酒坛子已经快把后院全堆满了··天色暗下来,山里飘着零星雪花, 在这个时节的关外,算是能见度不错的好天气。
是以此地的夜行衣也配合着皑皑白雪,必须得用白色才最合宜··一群穿着白色夜行衣的亲卫潜伏在山石间, 等到入夜时, 便沿着最险的一条野路摸上了山··先潜队员放倒了巡视的仨瓜俩枣,将人拖过来换上了他们的衣裳, 一面向亲卫副队长汇报道, “老钱说十二点开放二踢脚,借着动静大,让咱们赶那会攻进去。”
说完顺势踢了一脚死过去的土匪,“黄汤灌了不少, 疏于防范·”·有人哼笑,“梁坤原本不让值守的沾酒,可谁干啊, 都偷着喝呗,土匪就是土匪,要有整肃的军纪,不成咱们正规军了。”
“别贫了,”副队冷冷截断话题,“老钱不说要先接应仝则么,你摸进去看看喝到什么程度了·”·副队想着,老钱的信上写,子夜动手前先把陪梁坤拼酒的仝则转移到安全地界去,届时会有里头的人负责接应,想必不是他本人,就是仝则从别处弄来的那几个家伙,看模样和土匪也差不太多。
仝则后来回忆,的确有些记不大清,自己究竟是怎么被人哄骗出山寨的··只知道这夜要去灌梁坤酒,人选当然不能是裴谨,而自己酒量不错,所以责无旁贷··一来二去,倒也展现了他酒功了得。
酒场大概是男人除了沙场之外最见真功夫的地方之一,梁坤好狠斗勇一辈子,在色字上已然输了一筹,在酒字上倒是随时预备和人分个高下··很快,他就和仝则从豪饮变成了单挑加豪饮。
梁坤还是有谱的,基本上只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拼杀,兴致再高,脑子里时刻还绷着根弦·边喝不忘摸一摸胸口那两把钥匙·二当家的原本提议,趁过年开库房取几把枪,也好给兄弟们解解馋,结果被他回绝了——一帮醉鬼,回头没留神再擦枪走火,还不够乱套的。
虽然赶上过年,梁坤却也没闲着,一直在打听山下裴谨的动静··张迁那狗官没哄他,新任兵书的确是专门和裴谨做对的,老家伙早前是吏部的混子,一辈子没摸过枪,更没上过一次战场,做人事工作拍马屁非常有一套,配合内阁说来辽东阅兵,可才出关就被冷风给吹傻了,豪情万状全冻住了。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辽东现任驻防的将士,大多都是裴谨曾经的心腹,必定不会买他的账,于是索性装病,在沈阳城歇下就没再挪窝,只做出一副过年还奔波在外,为家国社稷鞠躬尽瘁的劲头给京里那群人看。
听说那老小子今夜摆宴,在沈阳城慰劳众将士,有多少人捧场不知道,反正沈阳距此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任谁都不会猜到,他梁坤打算大年初二就干上一票,别人过节,他梁坤也过节,只是方式略微有些与众不同而已。
等他这头留下行迹,让裴谨的人知道他和毛子做过军火交易,毛子那头可就是骑虎难下,不帮他一起做掉裴谨,怕是将来也不好和大燕朝廷交代··梁坤自觉如意算盘打得不赖,端起一碗酒,仰脖干了个痛快。
抬眼看看,外头群魔乱舞,人影憧憧··梁坤不知拼到第多少碗了,正觉得脑袋有点浑汤,再瞧面前的二毛子,一双招子好像也有点迷离,不过说话还算清晰,舌头没硬,尚有余力。
·强强男人较劲,有时候就跟小孩差不多,没道理可讲,纯粹是一方必须压倒另一方,梁坤瞥一眼喝干的两只空坛子,心想不管二毛子为人如何,单说酒量,算是一条好汉。
可惜好汉仝则现在看梁坤都是转的,他知道老钱在酒坛子里全下了药,却没想到自己喝的这坛劲这么足·脑袋越来越浆糊,只能拼命努力维系一线清明,也不知道下的什么无臭无味高档货,能让人晕得浑身提不起气力。
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他有个奇葩体质,单纯喝酒,喝多少都没反应,尤其是在心里有事的时候··仝则边琢磨,余光始终不忘去找裴谨,那家伙不知在给哪个醉鬼摸手相,想必又是一通云里雾里的忽悠。
透过一双朦胧醉眼,他越看越觉得此人真挺像江湖骗子·裴谨本来就有读心术,只要愿意,什么好听的话都能打那两片薄唇里溜达出来,加上顶着那张脸,看人的时候再来点刻意的真诚,轻而易举就能把人糊弄得五迷三道。
将来老了出门闲逛,兴许可以指着他这糟心的本事混口饭吃··仝则笑起来,神情略显促狭,梁坤瞧见了,暗道这小子怎么还不倒不想刚念叨完,自己顿觉一阵眩晕。
不大妙,梁坤想,今天这酒似乎格外上头脑子里那根弦立刻拉紧,不管怎样,他得先去库房看看·跟着放眼一望,见二毛子的人都在,那瞎师爷也在,登时心又落回到肚子里,扶着头起身,一连晃了两晃。
“不成了,嗳,先说清楚,可不是喝不过你,老子是扛不住,得去放水了·”·一旁看热闹的土匪都笑起来,梁坤尿遁,仝则估摸他是不会再回来,看那架势说不定已起了疑心,他也跟着起身,见钱亲卫正站在门口,便朝他走了过去。
几步路而已,仝则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直线,临到跟前,被老钱大剌剌地一搂,随即听见他低声道,“别说话,跟我去外头·”·仝则下意识就想回头找裴谨,肩膀一紧,被老钱一把给扳了过来,“别看,装喝高了就行,三爷身边没事,都是咱们的人。”
那药大概有些类似慢性麻醉,渐渐地让人头晕脑涨,四肢乏力,仝则无力反抗,整个人不由自主往老钱身上靠去··强撑着让脑子尽量不乱,一面禁不住胡乱想着,最近真是靠人靠上瘾了,口子一开怎么就没死活的往人身上倒·仝则闹不大清老钱要把他往哪带,只觉得走了有一会还不见停,才纳闷问道,“去哪儿周围没人了,你要说什么可以放心说了。”
老钱把人扶稳当,心想没什么可说的,侯爷交代,敲昏了直接塞进车带下山,务必保证安全,山石后头已藏了几个高云朗的人,这些日子彼此早就熟稔,交给他们,他还算放心。
他瞳孔微微一缩,这一下,愣是被半醉半傻的仝则给捕捉到了··曾经被游恒打昏前的那种感觉涌上来,仝则猛地向后一踉跄,飞快逃脱了老钱的魔爪··“你要干嘛”他低声喝问,“是他的意思把我弄晕,提前带下山”·老钱没得手,皱着眉直看他,那眼神充分表达着,都明白还废什么话,赶紧让我下手不就得了。
“为你好,你看看你这样·等会动手,你能干什么还得累大家伙照看,赶紧的,听话,我就一下,保准不疼·”·语气像糊弄小孩似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仝则忍不住腹诽,这帮军人下手根本没轻重,说不疼纯粹是扯淡··“我没想赖着不走,你也不用把我弄晕,我已经晕了·你赶紧回去吧,人呢我这就跟他们走。”
老钱知道他对自家侯爷情深意重,不知道他还能如此深明大义,不多废话痛快利索·于是正打算让人把他带走,不想那痛快利索的人倏地一下,攀住了他的胳膊。
利索人大着舌头嘱咐,“一定,一定要保证他安全,他不能出事,他那眼睛……还是,还是没好·”·这句没说之前,药劲已蓬勃发作,这会儿要不借着老钱的胳膊,仝则是真的站都站不稳了。
只是心里越发清楚,还是让裴谨先下手了,抢先把他归置到安全的地方·不过这样也好,不添乱就行,他得相信裴谨,相信那家伙不会打无准备之仗··仝则手脚瘫软,意识混沌,好似做了个不长不短的梦,隐约觉得等清醒了睁开眼,事情应该就能摆平了,裴谨自然也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事实与想象,总还是会有些出入,仝则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一声爆炸声给惊醒的··一睁眼,发觉自己还躺在车里,车子没动,不知道是不是连马都让那动静给彻底震傻了。
仝则坐起身,头还一阵阵发紧,他按着一边太阳穴,一手扯开帘子,只见远处有火光冲天,再看周遭,大约车子是停靠在了半山腰··他心里咯噔一下,连难受都忘了,蹭地跳下车,顺带把前头赶车的给吓了一跳。
那是高云朗的人,正匪里匪气的叼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皱眉瞭望火光,倒是一点不慌,“梁九的人都趴窝起不来了,嘿,侯爷这是要炸他个干干净净啊·”·是裴谨炸的,还是梁坤炸的,现在还未可知。
仝则对这位预言小哥顾不上刮目相看,只觉得后脖颈子猛地一凉,似乎有种正被人窥视的不好预感··一念才起,前方忽然传来了整肃的马蹄声,影影绰绰地还有汽灯火光在闪烁。
听见动静的刹那,仝则一颗心总算落袋为安,那是裴谨带出来的队伍,不会错·土匪赶路绝不会这么铿锵,这么齐整,听上去一丝不乱··高兴劲还没发出来,也不过就在眨眼的瞬间,他才刚看清队伍打头那人的熟悉轮廓,蓦地从斜刺里窜出个黑影,伴随一道劲风,那预言小哥一声没吭哐当倒地,而他的太阳穴也被顶上了一把枪。
鲜血混合着烈酒、泥土的气息,还有凛冽刺骨的杀意,不必转头,仝则也知道来的是梁坤··梁坤是从密道里逃出来的,他一弹未发,十分艰难的甩脱了追踪他的亲卫,身上的血则是他为保持清醒,自己割破手臂的结果。
整间寨子全军覆没,用的不是蒙汗药,而是让人无知无觉的软筋散·等到酒酣耳热之际,一群人突然从天而降,山里山外的匪兵拿起日常所用刀剑,这才惊觉连挥刀砍向敌人的力气都没了,一寨子的人全成了软脚虾。
强强·梁坤比别人的厉害之处,也仅仅在于更早发觉了这一点·意识到不对,第一反应是去武器库,不料两把钥匙居然没有一把能打得开门·那一刻他是彻底慌了,脑子里闪过大势已去四个字,良久才淡定下来,佯装指挥,却暗地里抛下众人,潜进事先挖好的密道中。
密道直通半山腰,路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可惜他走出来,迎接他的,只有远处那一团火光,·苦心经营,一朝尽毁··梁坤不怕死,反之凶残和暴虐已是融进他骨髓里洗不掉的特质。
此时火光映红双眼,嗜血的疯狂被激发出来,与其苟延残喘躲躲藏藏,不如爽性来他个痛快··他看见了跳下车的仝则,同一时间,也看见了策马而来的裴谨··梁坤知道枪口对准着的二毛子,根本就不姓王,更不是什么俄国人派来的,十有八|九是裴谨的人。
而如果他没猜错,那个一直装瞎子蒙事的神棍,应该就是裴谨本尊··何其有幸,梁坤禁不住在心底狂笑,在这么个辞旧迎新大吉大利的日子口,他终于和自己心心念念要对抗的人,正面相逢了。
裴谨在左右汽灯照射下,能大概其看清脚下路,也能大概其看清前方人,随即头顶铮铮的一疼——上马前被石子绊过一下,他当时就觉得要坏事,至少事儿不会像看上去那么顺当。
之后他找到了密道,派人前去追捕,估计密道出口就在山腰附近,便赶过来围堵,果然就看见了这么一幕··又迟一步,裴谨用尽浑身力气才逼着自己把失控的心跳给压了下去,他甚至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幸好他出现了,不然仝则很可能会被梁坤直接一枪毙|命。
梁坤不躲不逃,证明还没死心,狗急跳墙,这是要在自己面前再赢回一程··裴谨当先勒马,一抬手,身后奔驰的队伍整齐的停在当下,三十多人不算浩荡,却凭空停出了一股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从仝则一对迷离的醉眼望过去,裴谨的双目此刻异常澄明,灯光透过他的瞳孔,折射出刀锋般冷冽的寒光,恍惚间,这个半瞎好像又变回了曾经所向披靡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然而大元帅背后的中衣,早被冷汗打湿了··仝则稳住呼吸,迅速掂量了下,自己掏枪的速度无论如何是赶不上梁坤扣扳机的速度,那么还是别做无谓挣扎了,他需要等待裴谨先给出反应,然后再相机作出相应的配合。
梁坤一夫当关似的,先扬声吼了一嗓子,“都别动”说着,把仝则揪过来挡在了自己身前,阴阳怪气的冷笑道,“裴侯爷,你大驾光临鄙人的寨子,怎么还更名换姓装瞎子,害得我以为你是哪路跳大神的,真是失敬了。”
裴谨没吭气,只做了个伸手的动作,钱亲卫立刻明白这是在要枪,而且是在要上了弦的枪··什么意思莫非侯爷打算亲自射杀梁坤,可他……看得见么·能骑马是出于训练有素,和马配合得当,除此之外还得他时常提醒路上遇到的坑洼,但射击可是个精准活,莫非……·钱亲卫一边想,基于服从命令的习惯,一边将枪递到了裴谨手上。
下一秒,裴谨做了极尽张扬且拉风的动作,抬起手臂,在半空中啪地一声拉开保险,单手持枪瞄准梁坤眉心,半晌举枪的右臂才顺势垂落··动作做得有型有款,就好像他真能看得清楚似的。
不过花哨和吸引人的都在前头,身后人看见的则是另一番画面,每个人都看懂了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手势——摸到有山石遮挡的右侧,迅速击毙··最后一排的一名瘦小亲卫在此时悄无声息地下马,而裴谨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为他起了掩护,“抓个无名小卒没意思,你的目标是我,我也想知道你有多大能耐,单挑吧。”
梁坤阴森森一笑,“无名小卒侯爷做大事的人,果然拿得起放得下,那么炙热火辣的情话,啧,下了床就全忘光了”·这话说的够直白,裴侯身后的兄弟们听得是老脸一热,旋即又开始默默反省,那是演戏而已,更是土匪恶意诋毁侯爷清誉,岂能当真·裴侯爷半点都不脸热,枪口举起来接着再瞄,“单挑还是被乱枪打死,给你一刻钟考虑。
我会开第一枪,你可以把那个人肉挡箭牌再拉近点,方便我穿糖葫芦,还省子弹·”·他话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剩下的则是满不在乎,梁坤听得心里泛起嘀咕,莫非真是露水姻缘,不能扰乱这姓裴的一点心神·匪首犹是略略迟疑了下。
仝则敏锐的察觉出那举枪的手轻轻一顿,趁着梁坤思绪正乱,他忙着嚷嚷起来,“姓裴的狼心狗肺,过了河就拆桥早知道跟你这样人没有好下场,我说兄弟们都听见了吗,此人根本不顾下头人死活,趁现在赶紧倒戈,你们还算没白长脑子”·众人,“……”·仝则琢磨着,按说自己一开口,枪应该就势逼得更近些才对,然而并没有,看来梁坤是被两番话弄得暂时失去了判断。
那就好,不是想扰乱裴谨的心神么,那不妨看看,到底是谁的心神率先乱起来··“九爷别杀我,我知道他好多秘密·”仝则转过头,在梁坤耳边悄声说道,“他是真瞎,不是装的,不过你不能和他单挑,他们人多你吃亏。
我当着他兄弟这么说,他一时不敢杀我·咱们往后撤,我给你驾车,你枪口指着我,我也不敢干什么·还有我有钱,懂俄语,咱们出关去老毛子那儿躲阵子,只要命在钱在,日后定能徐徐图之。”
穷途末路的投机分子乍听“徐徐图之”四个字,心下登时不可遏止地微微一漾··裴谨的唇角在此时微不可察的扬了下,凉凉地补了一刀,“你还有半刻钟时间。”
他边说,边似不经意般以微弱的视线向右侧探看,人影正在无声的移动,然而地上枯枝冰碴极多,还须小心绕过才能不发出声响,速度上只能略微放缓··心里再急,裴谨常年装大尾巴狼的功力仍不容小觑,一边好整以暇的等着,一边逗闷子似的说,“商量合伙跑路,他不会说俄文,别让他给骗了。”
强强·虚虚实实,各说各话··梁坤实在有点理不清,脑子里一会想着裴谨在诈他,一会想着留得青山在,干脆断喝道,“叫你的人退开,要单挑,咱们到你官署门前挑去,我梁某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人前,死得轰轰烈烈。”
说完却压低了声,对着仝则吹气似的道,“往后退,别乱动,不然一枪崩了你·”·仝则微微点头,顺从的跟着他向后挪,心道这是要上车开溜了,裴谨会坐视不理么·就在此时,仝则那狗鼻子动了动,他闻见一股硝烟混杂着一点药香,来自于斜后方——硝烟是因为开过枪,好比梁坤这一只就没那味道;药香则是因为裴谨身上常带着明目的香囊,并不见他拿出来闻,气味也非常浅淡,可一旦沾染很长时间内不会退散。
斜后方有潜伏而至的亲卫,可惜从这个角度射击,不捎带上自己恐怕有点困难··眼见两个人朝后退去,裴谨没有出声喝止,倒像是饶有兴致的在观望·同时,他能看见亲卫站着的方向,心里也在估量,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他必须提醒仝则朝右前方闪避,只要避开头部的位置就好。
这一次,裴谨选择不出声·只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看清亲卫抬起手臂瞄准的方向,也看清了仝则正在用一种既热切,又十足冷静的目光在凝望他··那份冷静中,还夹杂着一味异乎寻常的夷然和置之死地而后生。
裴谨的唇轻轻动了动,一张一阖,带出两个词,是仝则最为熟悉的法文,三和右前方··数到三,是亲卫平日训练瞄准的时间,右前方则是躲避的方向··仝则的脸上闪过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之后阖上了双眼。
三秒之间,眼前划过的全是裴谨的各色表情,有戏谑的、也有动情的、有温柔的、更有纵容的……还有方才面对面死生不渝的··如果闯过这一关,从此后天高地阔,应该再没什么能横亘在他们中间了吧。
砰地一响,带着腥气的粘稠血液再一次溅落在仝则脸上··即便是最残忍的敌人,血一样也是温热的,指着他致命之处的枪应声下落,直直地跌在了地上··可随之而来的是噬骨般的剧痛,梁坤在倒下的瞬间,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其后整个人站立不稳,向前倾覆,圈住他的手臂尚来不及放下,带着他朝前方冷硬的冰面上摔了下去。
仝则浑身乏力没劲甩开他,只好承受着身上死沉的重量,就这么被扑在了地上··那一刻,他忍着肩膀上的疼,苦笑着心想,让你总想往某人怀里扑,这回终于被人给扑了吧……·这就叫做现世报。
第122章 ·事过之后, 仝则被塞进车带回侯府,美其名曰养伤,一养就是十天半个月没再出过门··其实除却肩膀上那一排牙印, 外加破了点皮,他压根就没什么伤可养。
细数从前历次“大冒险”,这一回不过是看着凶险, 实则还该说是有惊而无险··仝则唯一不放心的, 是被疯子咬了一口, 也不知会不会就此传染上类似狂犬病一样的症候。
所幸大夫及时宣告一切正常,打消了他在床榻上的胡思乱想·这么些天了, 裴谨把他安排在自己屋外的软塌上,理由特别堂皇——既然没大事,那就物尽其用好了, 晚上还能使唤这个人端茶递水。
在外人看来, 此举多少有照料仝则的意思,至少也是为互相照看·侯爷有情有义, 临危不乱救了下属性命, 之后更是关爱有加,有眼睛的全都看得见,犹是不免生出跟对了领导的欣慰。
可见裴谨装得有多像,在人前永远是爱兵如子的长官模样, 慰问也是例行公事中捎带上一点殷切期盼——期盼仝则赶紧恢复,继续充当他的眼睛和拐棍··瞎子在人前二五八万,房间陈设早烂熟于心, 没人在跟前照样能行走如常。
而对仝则的态度,则是不咸不淡,半点暧昧都不曾流露··养伤的人只能配合着一起装,白天还好,到了夜半时分难免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憋得太久,这一晚终于没忍住爆发了出来。
仝则做了个噩梦,梦里被梁坤绑架的人变换成裴谨,明晃晃的刀架在裴谨脖子上,稍稍一用力,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痕··他看得心惊肉跳,即便自己被人拿枪指着那会儿,也不曾让他感到如此恐慌。
仝则并非不怕死,毕竟他是死过一回的人·但与其说畏惧死亡,不如说畏惧死后到底会魂归何处··仝则对生活从不肯安之若素,如今好不容易融入,歪打正着似的撞见了一个让他魂萦梦绕的人,如果再被强行带离,哪怕是回到本来的那个世界,对他而言也已是一种不可想象的恐怖。
裴谨将来会去哪里今世今生还没过完,彼此好像也忘记要约定来生来世,然而约定就真的管用么·都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可实际情况根本由不得他们做主。
很长一段时间里,仝则都认为是自己在掌控命运,时常还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做的不错,随着阅历渐长,这种轻浮的态度才渐渐淡了·将来会发生什么谁知道人生太无常,一个风浪过来,就可能彻底掀翻过去所有的一切,湮灭所有执着难舍的情感。
此刻他能拥有的,只有不知什么原因不愿和他相认,待他如寻常下属、朋友一般的裴谨··“别碰……我和他换,不许你伤他……”·仝则不受控制的在梦里冲口而出,这句是喊出来的,喊完,他一下就被震醒了。
随后觉得手被人攥住,握得很紧,像是要借力给他似的,一方柔软的帕子,又或者是袖口拂过他的额头,擦干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动作轻柔,犹带着几分疼惜··仝则睁眼的时候,倒了好半天的气,梦境太真实,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咬了咬舌尖,疼痛感传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榻边正坐着裴谨,身上披着件衣裳,明显是听见他叫唤才匆匆赶过来的··强强·看清楚人,仝则再度长出一口气,裴谨还在,他自己也还在·随即便是一哂,这是怎么了,被挟持留下的后遗症吗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患得患失了·被放逐在孤岛,被打发到海角天涯,那时候好像都没觉得惊慌过,因为他心里有数,裴谨怎么安排是一回事,拦不住他有手有脚。
可时间长了,大概还是留下有阴影,彼此都这么喜欢自作主张,都喜欢一声招呼都不打,现在窗户纸又没捅破,万一裴谨眼睛好不了,会不会又偷着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这么想着,仝则反手握住裴谨,恨不得压下那手腕,裴谨被他牵着身子往前一带,感觉像是教人用手铐锁住了似的。
“嗯”裴谨的视力在黑暗中仍不大好,能寻摸着仝则的额头擦干净汗就不错了,这会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猜测他是被梦魇吓住了··再坚强再勇敢,午夜梦回还是会有脆弱的时候。
仝则一直以来都做得够好了,裴谨心里一软,忍住没挣脱开他的禁锢··“魇住了而已,别慌·”裴谨轻描淡写的道,“梁坤不是什么劲敌,虽说你有点倒霉,不过足够机灵,也和我配合默契。
都过去了,姓梁的早死得透透的了·”·仝则觉得这番安慰根本没在点上,他是怕梁坤么开玩笑,他一个人穿越大半个国家,绕经莽莽荒原,生了一场差点夺去性命的重病,被劫掠到土匪窝和人玩俄罗斯轮盘赌,他都不曾怕过,能让他觉得恐惧的,永远都不是这些危及他生命的人或是物。
他是怕有生之年来不及好好去爱,怕还没感受过细水长流就匆匆离开,怕眼前的人从此再看不见光明,看不见自己,心境沉郁下去,不再有昔日的壮志豪情··然而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究竟该从何说起。
裴谨伸出另一只手,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读心术一点没发挥,细腻的人忽然就变得特别大条,“你刚才喊了一句,嗯,什么拿我换你要换谁”·仝则,“……”·非要明知故问,简直让人无语凝噎。
裴谨自从眼睛瞎了,比从前更多了一种玩世的态度,让人看不出他对此有一星半点的在乎,强大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可仝则知道不是的,这人不过是太会装样而已··他想,用不着试探,就是换你,拿我的命换你的命,你偷着乐去吧。
可说出口,味道就变了,“还是怕,这辈子没让人拿枪指过呢,吓得腿都软了,要我拿多少钱换都行·三爷还满不在乎,真伤人心,我当时差点以为你打算放弃了,反正我只是个半路跟过来的无名小卒。”
无名小卒四个字咬得格外重,裴谨听得眉心一跳,这是在变着法撒娇吗还学会拿话戳他的肺管子了·他可不会为一个无名小卒塌湿一整片后背,那时候他甚至想过放虎归山,只要能保住仝则的命,他在所不惜。
平生头一次觉得自己十足无能,连被人算计那会儿都没这么气馁过·说到底,是他先招惹的仝则,可自从跟了他,仝则就没过什么安稳日子,他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呢·能演又能贫的裴侯忽然沉默不语,接不上话了。
仝则看他神色,猜测自己说重了,何必呢,他其实一点不介意那四个字,何况别说是他,就算任何一个亲卫遇险,裴谨都会尽全力去营救··正预备化解尴尬,却见裴谨眨了眨眼,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带了点类似长辈宽慰晚辈的劲头,满脸慈爱的说道,“睡吧,接茬梦,就能梦见我英勇救人的一幕了。”
仝则没脾气的笑了下,真想问他演的累不累直觉裴谨似乎想要抽出手,忙又一把按住,声调委委屈屈的道,“吓得睡不着,三爷陪陪我,行么”·这家伙什么时候练就了一身磨人功夫裴谨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儿,没回忆出结果。
于是在耽搁的片刻间,已然错过了花言巧语拒绝的好时机··仝则节操全弃,双手齐上拽住裴谨那条胳膊,“又不是没在一个炕上睡过,我睡品好,三爷知道的。”
知道……还会给人盖被子,会偷偷看他睡得实不实,会对着他的睡相研究好久,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成天见,难道还能从他脸上看出花来不成·倒是他好久没看过小裁缝的模样了,想想确实有点怀念,现在人在身边,样子在他心里,长夜漫漫的,要不就彼此满足一回得了。
裴谨甩掉外衣,上了榻,觉得仝则特别乖顺的往里挪,可榻不比床,并没那么大地方,凭空让出一大片空间,他直觉仝则的胳膊都该紧紧贴在榻沿上了··裴谨没多话,只牵着他的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扽了扽,“我挺苗条的,占不了多大地方。”
顿了顿又说,“你这是在家憋得时间太长,前些日子忙着收拾行署那群人,招兵练兵,和俄国人签边贸协订,管朝廷要修铁路的钱,事赶事,一时没顾得上你,明天就带你出门转转。”
这话倒是不虚,仝则在家养伤期间,裴谨一刻也没耽搁,先派人把符春花往京里一送,顺势把张迁一干人等全抖落了出来··没人想到裴谨居然选择“蛮干”,以千金之躯深入贼窝,连个替身都不带找,仅用几十人就挑了号称千人的大青山,还活捉下一个证人。
京里的家伙全傻眼了,曹薰果断放弃废物点心姻亲,忙着撇清干系,顺带大肆吹捧起裴侯实乃孤胆英雄,为民除害值得朝廷隆重褒奖··逮住褒奖两个字,裴谨半点没客气,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漫天要价。
符春花不光是曹薰的软肋,也是投放在俄国贵族间的一枚小型炸弹,能炸开不大不小的一滩水花·那位指望搞垮裴谨的亚历山大事发后被打发回了克山老家,毛子的亲燕派由此冒头,裴谨借机派人和他们谈边贸协议,双方承诺两年之内将一条跨国铁路建好,日后俄国人的货物便可以从牡丹江源源不断进入内地。
把边境小城镇打造成贸易货运集散地,对当地百姓自然是好消息·加上裴谨不用造舆论,大青山剿匪记已经被编成话本在坊间茶馆演绎,官府多年不作为,裴侯来了没多久却能成功剿匪,在老百姓眼里,这才是实打实的功绩。
剿匪队伍从五十一路减少,恨不得被展开成了十几个,裴侯亲兵如同天将,智取上加力敌,最后成功颠覆土匪巢穴……足见世间那些口口相传的传奇事迹,大抵都少不了夸张的成分。
强强·招兵因此特别顺畅,裴谨的事迹成功点燃了年轻人的英雄梦,连土匪也有的龟缩,有的动了别样心思,解散队伍下山投诚——好比高云朗,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官军一员了。
裴谨忙忙碌碌,便时常顾不上正点吃药,李明修惆怅的头发都白了一片,成天和仝则埋怨裴谨不爱惜身体,叹气叹得整个人都快断气了··“这么下去不成,你看看,贼窝里瞎折腾一回,我是拦不住,可不能不好好吃药,我把他交给你,原本是放心的,没想到你居然一点都不上心。”
仝则被数落的好生冤枉,赶紧汇报,“按时吃着一顿不差,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捏着鼻子喝进去的·”·李明修这才缓过点气色,“那就好,量你小子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他。
可都服药了,怎么还不见好你觉得他有什么起色没”·仝则前阵子觉得裴谨似乎能看清光亮,没顾上细问,回来一忙乎便忘了,现在再想,多半还是装出来的,那天漆黑的夜里比划瞄准虽然像模像样,可他还记得自己被扑倒之后,裴谨连马都没下,睁着俩眼问周围的人,“打中了一个还是两个”·足见还是没好,如此顽疾,真是让人莫可奈何。
只是当事人不怎么急,除了忙乎国计民生,不知道又从哪弄来只大田鼠·继八哥之后,裴侯又养上了耗子,而且看精心程度似乎不养成硕鼠不肯罢休··现在转头再看看这人,黑漆漆的眼不见什么神采,正望着屋顶大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仝则问,“铁路的拨款到位了前两天不是还差着一大笔·”·“指望他们呢,没俩臭鸡蛋还做不成槽子糕”裴谨不咸不淡的奚落完,话锋一转,“明天约了商人谈买卖,不谈借贷,专聊聊出钱修铁路的好处,往后货运三年内免税。”
仝则点头笑了笑,“那肯定有的是人愿意出钱,只要能变成商贸港口,繁荣昌盛是迟早的,以后这儿就不再是土匪盘踞的落后小村镇了·”·“还早。”
裴谨枕着手臂一笑,“我打算在辽东建几个学堂,基础教育太薄弱,都是旧式的家学私塾,学的也是老掉牙的东西·得找让人来督学,要招些会演算、懂精算、物理、洋文的先生,从一代人开始培养。
有了人,才能不愁发展·”·听上去如同在打造一个小型的理想国,这片荒凉苦寒的地方成了他的试验田,仝则内心小澎湃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点歉然感,他还是小瞧裴谨了,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人眼睛真好不起来了,也不会一蹶不振。
“明天带你去看看学堂选址,回头你帮着督办,等闲下来再帮我喂喂八哥,还有那只田鼠,别让他们给养瘦了·”·仝则,“……”·分他的精力的事和人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要再加上小动物……·仝则觉得裴谨之所以能承受一般人承受不了的失明,八成是因为他太能给自己找分心解闷的消遣。
只是这话要问裴谨,他一定打心眼里不赞成,明明是因为心里有寄托,手边还有人·想了想,他虽没去牵仝则的手,却很是温柔的说,“睡吧,有我在,一准能做个好梦。”
第123章 ·春暖花开时节, 宁安学堂招生工作已落停,隔着院墙,每日都能听见琅琅读书声··繁复的四书五经被简化了, 年幼的学童更多是通过这些典籍学习古代文法。
课业偏重科学技术类,语言也分得更细——这一点,是仝则这个所谓督学, 在充分领会裴谨精神之后想出来的主意··自从被裴谨打发来做督学, 仝则一连几个月就没闲下来过, 朝廷的专项教育拨款非常有限,少不得还要游说当地士绅大族出钱, 好在借着承恩侯人气正旺,教育又是百年大计,财主们就算再抠门, 为了下一代大多也还是肯掏腰包。
招生不难, 招好老师却不易·起初还是从关内引进,燕京学堂到底是裴谨的大本营, 愿意派有理想、肯吃苦的年轻人前来支援关外教育, 有了榜样做带动,慢慢地才招揽上了一批人才。
仝则自己并没闲着,做督导的同时兼任了西语先生,不比在刘财主家打发时间, 这一回他得认真对待下一代了,每天备课讲学、批改作业、没时没晌回答学生问题,忙得是不亦乐乎。
忙得他连裴谨都快无暇顾及了··裴侯自然也有他的忙法, 眼睛看不见至今还瞒得滴水不漏,于是不耽误人家天天去练兵场看训练新军,本地以陆军为主,虽不临海,却有两条大河,于是组建了一支龙江水师,日常会在江面上排兵操练。
说来也奇怪,裴谨每天巡视营房驻地,居然没被看出眼睛有问题,该说那些行伍中人太糙,还是他积威过重,弄得下面人根本不大敢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日子忙中有序,倏忽一闪过得极快,到了盛夏时节,才让人惊觉原来关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凉快。
耳边蝉鸣声不断,晌午过后,仝则坐在学堂里正教法语文法,余光瞄见月洞门上有人,再一看正是裴谨··他身边没跟什么扈从,只带着一个老钱,两个人低调而随意的溜达了进来。
裴谨没什么正行的半倚在窗台边,眼神微微有些凝滞,反正转来转去也没用,不过视线落向仝则这边,感觉像专门盯着仝则在瞧,半晌听着几个好学的问问题,嘴角便微微扬上一扬。
模样带着点和学堂不大相符的风流,表情又隐隐含着一点点慈爱,难得笑容显得特别真心实意,他人站在树荫底下,绿油油的叶子衬着乌黑的头发,看得人说不出的惬意,仿佛连外头的蝉鸣鼓噪都不存在了。
赶上差不多该休息,仝则干脆宣布下课,起身迎了出去··顺手递了两杯茶那两个人,他问,“三爷怎么来了,视察一圈,观感如何”·裴谨吹着热气一笑,“没观,就是听听。
顺便琢磨下,我够不够格来当个先生·”·仝则觉得他心情不错,也顺嘴和他闲扯,“抢我饭碗三爷还是督办厂房吧,铁架子都搭好了,听说年底前就完成运转的托盘”·强强·裴谨嗯了一声,顾着喝茶没说话。
老钱才陪着从厂房回来,跟着道,“快,是真快一片热火朝天,工人们上劲,着急赶在冬天之前完工,怕一入冬工期会延长·毕竟是通商的大事,谁不上心啊要想富得修路,如今人人嘴里都会说上这么一句了。”
仝则点点头,“这趟线算解决了,什么时候再能联通关外往江南的路就更好了,也不知道关内现在什么情况·”·“情况不大妙·”老钱不吝讥讽的笑道,“内阁要把粤汉铁路的管理权租给洋人,一次性偿还民间借贷,后续使用归英、德几大商行。
老百姓都不干了,摆明是被内阁给坑了嘛·各方就此事或上疏,或见报大造舆论,迄今为止,内阁连个屁都没放呢·”·裴谨听着,把茶杯子往仝则跟前一送,“好处都收了,当然不吭声。
我那都堆了有两天的邸报,前阵子两湖都督府兴办了新报,比朝报内容更新更快,等会回去给我好好念念·”·合着他是来交代任务的,仝则才要说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先生”,只见一个小少年跑过来,正是当日和他有过短暂师生缘分的小石头。
这孩子长高了,神情憨头憨脑,之前招生来报名,看见仝则自是激动的了不得·仝则心里有谱,现在很多事还没摆在明面上,当时就吩咐了石头,以后只称呼他张先生就好。
小石头是来请假的,他有些嚅嗫道,“我家里现放着两亩地,别人家壮劳力都去厂房了,有活干还有薪资报酬,家里人手少,壮丁一个没有,地里麦子没人收不成,所以想跟先生请两天假。”
“农忙时节应该放假·”裴谨站在一边,俨然一副指点江山的闲人派头··只听闲人接着道,“关外地广人稀,像是家里有田产忙不过来的就该给假,包括厂子里也一样,有不愿意歇的再酌情补偿工酬。”
仝则想想说好,见石头一脸懵懂的打量裴谨,不觉摸了摸他的头,“去吧,等忙完再回来上课,有不懂的就直接来问我,下课之后我再给你补·”·“还像从前那会似的”石头一高兴忘了仝则嘱咐的话,带出幌子道,“仝先生真好,我奶奶说了,什么时候你有空,一定去家里吃饺子。”
仝则先是惊了一下,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没法再收回了,随即心里一动,这样也好,且看看裴某人还能怎么个装法··仝则现在对相认这事,并不存在特别的执着,两个人不过是没有最亲密的那一步,日常生活却是在一起的,些许小事点点滴滴,反而比从前更多了份自然亲近,至于偶尔露出的身份疑云,倒成了他猜测裴谨会如何反应的一类小游戏。
裴谨扭头做东张西望状,眼神往天边飘了飘,恰好两个小孩追逐着跑过他身边,吵吵闹闹间,他便顺理成章的来了个什么都没听见··老钱在旁边看得有点无语,直和仝则面面相觑了一眼,心说李管家这一手“偷梁换柱”玩的可有点糟心,这是要瞒到哪一天呢,越瞒越没法再拆穿,而要说侯爷的心事,实在是有些让人搞不明白。
仝则对此没多大所谓,傍晚放学回去,见裴谨刚沐浴过,披散着头发坐在书房,缎面似的乌发被仝则修剪成齐肩长,洗过之后格外顺滑,散发着清爽的皂角香··听见动静,裴谨朝他招了招手,“您受累念报,先润润喉咙。”
一面推过来一个提篮,里头放着犹带水珠的新鲜黄瓜、番茄,一看就知道又是哪个他的民间崇拜者强塞进府里来的··“味儿不错,”裴谨道,“旱黄瓜清香,还有点发甜。”
但凡是个吃食带点甜,他总能觉得不错,仝则笑了下,此时挨近了细看,他忽然觉得裴谨脸色有点发白,嘴唇的颜色也显得惨淡··这些日子白天各有各忙,晚上时间又有限,仝则觉得自己是疏忽了,这会儿认认真真凝视一番,更确认裴谨是瘦了,两颊都微微有些凹陷。
本来还觉得忙起来挺好,现在又不禁质疑忙这些都是为什么,那些当权的人依旧在位子上捞好处,他裴谨就是把自己鞠躬尽瘁到形销骨立又有几个人叫好·裴谨等了半天,没见他动黄瓜,也没见他拿起报纸,便伸指头敲了敲桌子,“等什么呢,还要沐浴净手焚香吗”·仝则缓了缓神,若无其事道,“晚饭吃什么了,最近好像有点见瘦。”
“苦夏,吃不大动·”提到饭,裴谨胃里的不适感隐隐发作,不动声色吞口茶压下去,才又说,“我一到夏天就瘦,你没发现么”·仝则知道他不肯说真话,半嘲弄半自嘲的道,“我才和三爷过第一个夏天,不清楚。”
顿了顿问,“三爷要听新报还是朝廷那老三样”·“新报吧,你正好学着点,回头咱们也办个地方报纸·”裴谨忽然一顿,又翻出来一封信函,“对了,这还有封信,你先帮我念念。”
仝则接过来展开,听裴谨又道,“写信的人是我带过的兵,人现在京都,一手烂字不太能入眼,你将就着看吧·”·顺着这话往落款看,仝则顿时眼皮一跳,那写信的,却原来是游恒。
·游参将的字不算特别丑,一笔一画很是工整,就是太过刻板,看着有点像幼儿体,用词也极尽简单··这是一封汇报家常的信··内容涉及的是裴家近况,仝则知道游恒是被留下照看薛氏和裴熠,那二位在京都一切安好。
至于大爷裴诠,游恒则只字未提·其后话锋一转,说到薛氏想为他筹办婚事,被他大义凛然的谢辞了,原因有二,裴谨还没回归京都,另一个则是缺少两位主婚人··仝则一时老怀大慰,心说游恒还记得主婚人是两个而非一个,难得游参将眼里除却裴谨和仝敏,终于也有了第三个人·念到这儿,他眉峰下意识挑了几挑,连自己都没留意唇角带着点含笑的味道。
裴谨也笑了,“革命不成何以为家越来越能扯了,我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唔,不过人家姑娘还年轻呢,等到时候抱了儿子,我就写个“老来得子”的横幅给他送去。”
强强·消遣完再笑看仝则,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那信也是故意拿给他看的,仝则心里自然都明白··抛开真正的身份不提,仝敏是在他这个世界仅存的亲人了,给过他关爱,待他以真诚。
而游恒则是兄弟,苦也好乐也好,彼此相伴着走过一段漫漫长路·这两个人能有结果也是他的心愿,裴谨替他安排的不错,真要说到主婚人,裴谨其实比他更有资格。
正想着,忽听角落里那只田鼠“吱”地叫了一嗓子,仝则蓦地记起还有这么个东西,又到点该喂它吃食了··起身去找笼子,因为裴谨对田鼠兄弟特别厚爱,是以专门找了只极大的笼子,里面铺上松软干土,营造出田园野趣,可惜鼠兄撒不动野——吃得太好,眼看趴窝在那儿,慵懒得很不像话。
“饿一顿吧,太胖了·”仝则叹道··裴谨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胖么我早上摸着觉得还好啊·”·仝则怀疑他感官系统也出了毛病,摇头道,“胖还在其次,是太懒,你看这两步路,爬得跟四肢不协调似的。
昨天给了他一颗松子,他好像忘了怎么嗑,抓了半天愣没处下嘴,照这么养下去,这耗子早晚得废·”·裴谨若有所思道,“今早放它出来,好像是有点笨得不会跳了。
我原先是看它长得机灵才拎回来养的·”·仝则蹲下身逗弄那傻耗子,一人一鼠着实相看两相厌,他摸摸那须子预备示好,视线略微偏转,蓦地瞧见笼子边上有个淡褐色的小颗粒。
他清理过田鼠粪便,知道不大像·好奇地捏起来,那颗粒干透了,不过芝麻大小,闻一下,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好像之前闻过,很像是裴谨那副药里的气味··难道是药丸掉下来的渣滓·裴谨原先喝的是汤药,后来公务一忙时常不按顿,于是便改成了丸药,好方便随身携带,可这东西怎么会掉在这儿,吃药能吃到把药渣洒落到耗子窝里吗·仝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猜测,莫非裴谨没吃那药·回头看看,裴谨似乎无知无觉,手里兀自玩着一把没沾水的鹅毛笔。
想着其人久治不愈的眼疾,遮遮掩掩不肯透露的心思,仝则禁不住猜测裴谨到底在想什么,筹谋什么一时间心头疑云密布··想要试探两句,裴谨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多时便有丰平的亲信前来,和裴谨关起门在书房密谈了好几个时辰,等谈完天色已晚了··这夜子时,窗外突然风声大作,长蛇般的闪电一道道划过,拍门声却先于雷声响彻了院落,仝则匆匆去开门,迎进来一脸凝重的老钱。
他带来一个既在意想中,又在预料外的消息,汉阳军民抗议朝廷租售铁路管理权给洋人,昨夜已攻占了汉阳军工厂,一路席卷武昌、汉口,打出的口号则是脱离大燕,独立自治。
第124章 ·之所以说在意想中, 是因为裴谨曾经透露过,这样的局势迟早不可避免··一年多光景,他看似下野, 被“流放”至关外小城,其实不过是保皇党和旧势力在做最后一记挣扎。
不仅如此,裴谨还预测过事发地点——两湖地区一马当先, 换句话说, 最有可能率先发生起义的便是中部核心区域··河北山东靠近京畿, 条件上不太允许,两江流域一向又最富庶, 可人一旦有钱难免会多生顾虑,造反或者说革命总归是有风险,在乎身家性命的人绝不肯轻易涉险。
西北边塞倒是既有心又有力, 但影响太有限, 本来就穷的叮当响,闹独立又能如何还不是要靠内地接济, 朝廷未必多在乎, 早晚也能腾出手收拾利索。
中部地区则不同,地理位置重要,一旦将长江水运截断,势必造成极其严重的影响·洞庭流域有地有人, 自古就是鱼米之乡,可以在经济上和中央暂时抗衡,其后慢慢蚕食, 扩大影响是指日可待的事。
最重要是汉阳有当今最先进的军工厂,裴谨在那里布局,也自有其战略意义··所以现在两湖掀起革命浪潮,内阁那些人再想要屁股坐得稳,可就有些困难了··而说到预料外,却是连裴谨都没算出会这么快,起义的将领陆汉藻是裴谨旧部,亦是他的死忠之一。
大约没收敛住爆脾气,迅速和所谓同盟组织联手策划了炮击总督府,迅雷不及掩耳的活捉了两湖现任总督··大半夜的,被吵醒一时再难入睡,外头雷声隆隆,雨水沿着屋檐不断的往下流淌,屋子里倒是很安静,老钱来去匆匆,目下只剩仝则和裴谨了,后者靠着枕头,闭目养神似的不吭声。
仝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递给他一杯茶,顺带打破沉默,“陆将军是你的人,出了事,京都那帮人免不了要来骚扰你,既然不是你授意的,那么下一步他们弄清楚方向,没准还会指望你出山平定所谓的叛乱。”
裴谨揉着眉心,不疼不痒的说了声会,“但不会那么快,他们得掂量清楚,不到搞不定不会来找我·”·他说完睁开眼,接下去道,“老陆在两湖军中威望极高,下头很多人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又坐镇汉阳四五年,对当地政商民生都很熟悉,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动手。”
“独立不过是口号,喊出来吓唬人罢了,倒是接下来两广也有可能会跟着响应,”仝则问,“朝廷近期会火速派兵平乱么”·裴谨微微一哂,“也得有兵可派,铁定能打胜仗的人屈指可数,这屈指可数里面还有不少是反对皇帝和现任内阁的。
陆汉藻很快会再提要求,必定是改组内阁,实行君主立宪·京里的人不到最后关节,总还是要挣扎一下,可惜没有兵权可争,只能依靠制衡各方势力了·”·仝则闻言蹙眉,“那太太和孝哥儿的安全……”·裴谨抬眼看了看他,一瞬间目光极为清亮,“我不会两次都栽在同一个坑里。”
说完这句,他眼睛微微眯了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疲态——仝则在方才那茶里放了安神药,为的就是能让他好好睡上一觉,这会儿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强强·如裴谨所料,第二天醒来一切如常··边远小城,消息并不灵通,普通百姓没有承恩侯的耳报神,完全不清楚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正在发生一场搅动时局,甚至很可能改写历史的事件,依旧按部就班的生活着。
至于朝中那些人,大多还在忙于纠结博弈,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提出起复裴谨··于是裴侯也乐得继续做他的事,只是丰平等辽东诸将风闻消息,陆陆续续来宁安探问他的意思,弄得他比之前更忙了,经常一整天见不着人影。
好不容易逮着他,却是在书房和李明修谈事,仝则进去时,赫然见李明修面带愁容,两个人呈相顾无言状··半晌,李明修放下几封信函,叹口气道,“如今关内邮政都切断了,往关外来的信函也都严加勘查,这是丰将军截下来的。
太太给我的信里说,这些日子总有人在府门外晃悠,只要出门,车后头就有尾巴,看得比之前更紧了·”·裴谨手里正掰着药丸,眉间的惆怅显然是源于这颗苦了吧唧的小玩意,和远在京都被人监视的至亲没多大关系。
“知道了,”他点点头,“你夫人和姑娘,这会儿在哪呢我记得好像听你说过,有点想不起来了·”·李明修怔了怔,皱眉道,“要不,还是让她们上来伺候太太吧,好歹就个伴。
要不是我那姑娘临产,我也不该把她们打发回乡下的·”·裴谨摆摆手,“都走了,还搭进去干嘛这么着挺好,安排的不错·那个,我今天的药真没吃过么”·仝则心想又装傻,吃了你还掰什么劲的,可李明修却是神情一凛,特别正色的回答,“没有,这是今天中午那一颗。”
话音一顿,他再度关切的开口,“又过了几个月了,感觉到底怎么样啊”·裴谨唔了一声,答非所问似的淡淡道,“困,可一挨枕头又睡不着。
你昨天不是说要联系梵先生,有信么”·李明修听得瞪了瞪眼,看看他,又看看仝则,神情活像是见了鬼,“啊,还没呢,这不是各路驿站都在严查,往来信笺不太方便嘛。
三爷要不先吃药,我去给您拿点蜜饯来·”·说着比划了一个手势,仝则会意,悄悄地跟了出来··李明修拉着他直往外头走,一面小声问,“什么情况,他这样有多久了”·仝则一头雾水,“三爷怎么了”·“你没看出来”李明修急得鬓角冒汗,嗐了一声道,“问我家里人,老早就告诉他了,他就跟忘了似的,要说他事情多一时记不住也正常。
可梵先生是怎么回事,人家早不知云游到哪儿了,连徒弟都不晓得,且我什么时候说过联系了,这……这是最近事多,又走心里去了你平时就没觉出点不对”·这么一说,仝则立刻咂吧出点不对味来。
早前的怀疑,他一直忍住没问,心里也知道裴谨不会老实作答,但既然裴谨疑心那药有问题,想必不会是空穴来风··连日来仝则观察那田鼠,觉得已露出些痴傻的状态了,四肢无力,行动艰难,他隐隐觉悟过来,裴谨多半是在拿这田鼠做实验。
可方才,裴谨又当着李明修的面吃了那药……·心里不好的感觉涌上来,仝则想,裴谨不告诉他,是出于某种保护的目的,不想他牵扯进来,白跟着担心着急。
可瞒着李明修,却又是为什么呢·一直以来,李明修算是极得裴谨信任的人,明明家里有妻有女却跟着来到关外,也该说是忠心耿耿·裴谨连他都隐瞒,唯一的解释,就是不再信任他,或许他已被人收买,或许已成了加害裴谨的帮凶·还有之前裴诠下毒要挟一事,李明修是否也有参与·这么细琢磨下去,其实一切都有可能。
仝则不动声色,顺着裴谨的思路,做出一脸讶然,“是我疏忽了,可能他担心太太和孝哥儿吧·他这人,习惯装着事不言语,表面上满不在乎,其实心重得很。
我再劝劝他,要不趁着暑热,找个山里清静地方,陪他去避暑散心”·“总是一事还没消停,就接着还有下一事·”李明修摇头兴叹,“那药……”·仝则忙应道,“八成也没好好吃,您知道的,他怕苦,咱们看不见的时候难保糊弄,还是我跟着吧,每天和您汇报。”
李明修深深点头,抓着他的手切切道,“他这人一点不听话,你可得看住了,我还要留心京都的情况,分不开精力了,这会不能再让他们拿太太坑他了·”·那不好的感觉瞬间又加深了一层,仝则回忆李明修似乎总在提醒吃药,这和裴谨现在的选择背道而驰,而不让他和裴谨相认的也是李明修,那么这人果真是想让裴谨快点好起来么·一路思量,再回去裴谨已不在书房。
仝则收拾了一通书桌,把残茶拿去倒掉,不意却在净室里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药味··裴谨刚刚来过那药味不是身上散发的,不然不至于这么明显,人走了还能残留得如此清晰,那是很新鲜一股味道,带着清苦的气息。
仝则留心观察,周遭已被水冲的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痕迹··联想起裴谨近来突如其来的清瘦,“偶有不振”的食欲,他越发觉得奇怪,按说裴谨的肠胃应该禁得住折腾,更不可能存在什么水土不服——职业军人哪来那么多的娇贵。
难不成是因为他每次不得已吃过药,都要趁没消化前再吐出来为此多多少少伤及了脾胃,如果是这样,倒是能解释得通了··仝则压下这些疑惑,尽量如常陪在裴谨身边观察。
没过多久,京都便派人前来,以试探为主,表达希望能裴谨顾全大局,以戡乱救国为要务,早日出面和曾经旧部晓以大义··裴谨不置可否,借口身体不好推却了,只说试着写信规劝,这么拖拖拉拉间,眼看就入了秋,等到第一场雪零星落下时,宁安站却已然落成了。
四条铁轨笔直,从机车库房架设而出,打开厂房大门,映入眼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转盘··强强·转盘可以同时承载六辆蒸汽列车,每当有列车驶出时,大门打开,转盘转动将机车对准铁轨方向,之后沿着不同的铁路线,开往不同的方向。
钢架光洁闪亮,充满了机械的锋利感,漂亮得无懈可击··至少看得仝则无话可说,其实现代人见过的科技远比这厉害得多,但这样第一手、簇新的机械依然让人觉得新鲜,仿佛映射出时代之光,又仿佛是自己就站在巨轮之上,轰隆隆碾压过所有的腐朽、滞后、愚昧、顽固不化,毅然决然向着远方奔驰而去。
而巨轮的推手,此刻正背着手,颇有兴味的听着讲解,也不知道究竟看清楚了没有··仝则猜测有裴谨在兴建过程中有参与提意见,更毫不怀疑如果不是眼睛不好,他多半还会自己动手构图设计,好好过一把他的机械瘾。
裴谨看了一会,特别大模大样的问,“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环顾四下,又问周围人,“你们觉着呢,站前标识不太明显,要和海上灯塔一样,在晚上也能让人看得见,启明星一样亮才好。”
陪同众人看他的眼神,便好似是在看启明星,有人当即笑道,“站牌名字自然要侯爷来题,回头嵌在屋顶,周围一圈安上汽灯,晚上准保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可就专等侯爷墨宝了。”
裴谨一句推辞的话没说,含笑点了点头,举步往外去了··“你看的见么”仝则心里好笑,凑到他耳边轻声问··裴谨侧头,低声回道,“不是还有你么”·说完笑笑,做出一副专心远眺的模样。
仝则心里一动,看着这一语双关的家伙,琢磨着这句“还有你”不知是指自己能帮他写字,还是暗示自己会模仿他的字··看了在建的机车,试验了几下蒸汽动力,一行人方才离开宁安站回府。
按着这个速度计算,仝则推测,汽车时代应该也不远了,而京都听说已开始流行照相,他再一次觉得裴所说的时代洪流确是无法阻挡,而且是真真切切影响着所有的人··身上沾了些许尘土,仝则换了衣服预备先洗个澡。
虽是冬日,因净室里铺有地暖,烧好水,便氤氲出热气腾腾的水雾··沐浴的人站在木桶边,专注于手里在做的事,丝毫没防备身后悄无声息走进来的人··门没有响动,因为推门的人特别擅长不让人发觉行踪。
裴谨原本只觉得胃里不太舒服,想找他的小裁缝要点甜果子吃——这人好像时刻都会备些甜丝丝的小零嘴,随时随地都能拿给他似的··走到净室旁,他听见有水声,说鬼使神差也好,说心里有点痒痒也行,裴谨不过迟疑了片刻,就轻手轻脚地站在了仝则身后。
光线不错,室内看上去很是亮堂··在他进来的一瞬,连雾气似乎都散开了些··在温热的水汽环绕中,露出了仝则全数裸|露的上身··略显肥大马裤滑落到腰际,那里很瘦削,随着仝则手臂转动,巾帕在修长颈部间摩擦,两颗小小的腰窝便跟着时隐时现。
修长匀称的背部微微弯曲,上头撒落着一串水珠,顺着脊背蜿蜒而下,流淌进凹陷的腰部,养了一个冬天的皮肤恢复了白皙,在水光浸润下显得格外纯净通透,两侧肩胛骨微微突起着,每一次耸动,都带出一种迅捷而灵敏的感觉。
好似一只矫健,却又离群索居的猎豹在孤独的戏水··除却力量和精致,还有一味难以言说的静寂感··裴谨怔忡的看着,如同坠入了某种微妙的幻境,他不光能看见,还亲眼目睹了马裤滑落到洁白无瑕且纤细灵敏腰部的那一幕,看见了仝则结实修长的双臂,看见了他挚爱的那一片肩胛和肌肤。
许久不见,宛如一道温暖朦胧的光,却是触手可及··与此同时,一股刻骨铭心的孤独感,感同身受般迅速淹没了他··仝则是在不经意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不过并没太设防,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视线倏地对上,两个人不由都是一愣··下一秒,仝则看见裴谨的眼神从执迷迅速切换成了茫然,可这一次,那切换显得特别不自然··裴谨假装视线不聚焦,却依然能看见那白色的巾帕坠在地上,而仝则没有去捡,只是呆立一刻,便朝他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万年不慌的心突兀地乱跳了三两下,这行为算不算偷窥还得看如何定义,但要说到被水声吸引徘徊不去,甚至径直推门而入,确实已经算是有意为之了··斯人为什么总能面不改色,仝则好气又好笑的想,他克制不住心里翻涌的各种情绪,既有好奇,又有期待,一个声音在耳边适时响起,裴谨一定是看见了·于是被戏弄的恼火冒出来,什么人呢,揩完油还想装云淡风轻吗·其后又分明有疼惜在暗涌,他终于从裴谨脸上看出了一点不安,一丝不乱被打破,胸有成竹的人从神坛上走了下来,一抹尴尬的笑还停留在嘴角,他看得出裴谨正在试图压制眼底清晰可见的欲望和思念。
一眨眼的时间,仝则伸臂一挡,彻底圈住了犹自垂着眼装相的家伙··“你来这儿干嘛”·裴谨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辈子还没被人抵在墙上过,还堵得这么瓷实,那感觉简直像是被活捉了。
可来都来了,也确实是听凭本能,已经忍耐了这么久,再打熬下去并不算太难,却架不住他还是会心怀向往,那纯净温暖的白色火光,成为他复明之后最先看到的,如同一团绚烂的生命之火。
裴谨不回答,仝则便越逼越近,气息愈发粗重灼热··“你先……”裴谨摩挲鼻翼,尽量正常的说,“先把衣服穿上·”·仝则极轻的笑了下,“有关系么反正你也看不见。”
裴谨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能摸得出,你都快贴我身上了·”·话出口,他像是被开启了一道封闭已久的闸门,猛地捧起仝则的脸,对着那湿润柔软的嘴唇精准、毫不迟疑的吻了上去。
·强强第125章 ·裴谨的嘴唇才一挨上来, 仝则的身子忍不住一颤,撑在墙上的手抖了两下,实在撑不住了, 干脆扶上裴谨的腰,死死地圈住··两个人贴得更近,彻底黏在了一起。
仝则觉得裴谨瘦多了, 腰围清减不止两寸, 胃部那里凹进去一块, 随即鼻子狠狠一酸,真想推开他人先质问一句, 要装到什么时候,非得把自己熬得这么辛苦·裴谨没给他机会,唇齿相依的滋味太美好, 仝则的味道湿润清新, 仿佛比蜜饯还甜,更衬得他自己的口腔里全是清苦的药味。
·思念像一根不长不短的引线, 一个吻点着了火, 再也收煞不住了··嘎嗒一声,裴谨反手锁上了门··一响过后,两个人瞬间分开,视线交织在一起, 都有了点面面相觑的味道。
这是要做什么无意识锁门动作的背后,裴某人的心思已昭然若揭··仝则凝视着裴谨,这会儿那对双眸近在咫尺, 内中明亮的映照出自己的模样——裴谨再要说看不见,他可是一百个不相信。
本想问“我是谁”,可话到嘴边,心里却想着比这个更重要的问题,仝则喘了口气道,“眼睛都好了”·裴谨有点窘,眼看大尾巴狼装不下去了,眼风瞟到一旁放衣服的小榻,他蹭着把人往榻边推,一面含混其词的回答,“我知道你是谁。”
废话,难道还真和张来生热吻吗假戏不能真做,裴行瞻哪能打自己的脸·仝则又气又无奈,却拿这人毫无办法。
偏裴谨一双手爪子半点不老实,边走边往他最敏感的地方摩挲,弄得他浑身上下除了某处,哪哪都成了软的,不知不觉就被推到了榻上··如此小而紧凑的地方,仝则乜了一眼想,他们的第一次还是在农人家,明明看上去挺讲究的人,实际上呢,满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气氛到了,谁还会在乎那么多··裴谨脱衣服的速度彰显出军人的利落,须臾露出上身,依然精瘦结实,只是隐隐能显出一点点肋骨的形状··仝则看着心里发酸,酸过之后,又不禁暗暗琢磨,要说力量,这会儿他和裴谨大约也能旗鼓相当。
多余的废话一点没有,男人间就是简单直接,仝则痛快地一个翻身,把裴谨压在了下头,扬着下颌挑衅地笑看他··裴谨,“……”·看样子是要反攻倒算了,他闭上眼,任由长长的睫毛垂下,摆出一副任君施为的姿态。
真乖顺啊,仝则心头烧起一把火,其后又被缠绵的柔情给压了下去,两厢交错着,他凝视着那永远活得盛气凌人的家伙,即便不能视物,仍能游刃有余的构建出一片理想家园,现在呢,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神情恬淡温柔,预备把身心交付给自己,反而他倒有点不知该怎么下手了。
那就下嘴吧,仝则低下头亲吻他,一寸寸,从眉毛眼睛到喉结锁骨,每一处都打上烙印,每标记过一回,他心里的笃定就会再增加一分··充溢到了极致,裴谨却忽然难以抑制的低吟了一声,尾音除却缠绵,还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压抑忍耐。
仝则是谁,察言观色自是一等一的的高手,遑论现在全副精力都在裴谨身上,立刻停下动作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裴谨牵唇,酸酸楚楚的笑了下,“高兴过头了,刚才看你又有点重影,没事,别慌……”·莫非是刺激有点大仝则可比他在意,比他更为紧张,一时深深看他,恨不得从那眼里看出所有端倪——再这么虚虚实实下去,他感觉自己就快要疯了。
犹豫的片刻,裴谨一推一带,顺势给他来了个扑倒,两下里换了个过,还没等仝则收回那一点忐忑,身下蓦地就是一紧··“唔……”·又被骗了,这就是关心则乱,以及同情心泛滥的结果,仝则皱着眉恨恨地想,以后再也不相信这老骗子的话了……·可甘之如饴么分明也是有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上全身,温柔澎湃,炙热强烈,带给他阵阵战栗。
仝则缓缓吐气,身体被打开,视线渐渐模糊,脑子却越来越清楚,他还是不忍心,这辈子都会被姓裴的吃得死死的,不过没关系,因为是裴谨,他愿意全盘接受··折腾了半日,再扶着裴谨假模假式走出净房,两个人身上都难免有点湿漉漉的,好巧不巧,转个弯便撞见了李明修。
老头的眼睛看得发直,当即便问这是怎么了·仝则明显觉出裴谨在往自己身上靠,心里暗道那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于是便道,“三爷不大舒服,我帮他擦了擦身上。”
为了报复某人刚才刻意使坏,他边说,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在裴谨腰上作怪,裴谨强忍着酥、痒、麻各种感觉奇袭,没敢笑出声来··自作孽的裴侯到底餍足了,回屋继续装他的瞎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仝则不必他示意,甚至连解释都不需要了,一看他的眼神已然全明白,犹是也不说破,只在单独“看护”他的时候,替他把那药丸悄悄处理掉了··倘若药里的手脚真是李明修所为,收拾这个人倒也不难,可服务于裴家半生的老管家究竟为什么,仝则想不明白,是处心积虑,还是受人胁迫裴谨似乎还在给他机会,是为揪出幕后主使·仝则在沉默中暗暗猜度,第二天早上却发现裴谨还赖在床上,声称浑身不舒服,说话都带着懒洋洋的倦怠。
仝则正打算去学堂里找人代课,却见裴谨在床上冲他眨眨眼,摇了摇头··裴谨有事要做,打算在今日发难揭穿李明修心里泛起一点不安,如今只要沾点危险,裴谨都要把他打发的远远的,是真的怕了么·手上一紧,已被裴谨握住,那一下带着力度,能适时地安抚人心,仝则感觉到了裴谨此刻的心意,没再开口多问。
放在从前,裴谨半开玩笑在意的是所谓年龄问题,到了今时今日,裴谨最在乎的便是他仝则的安全问题··太多次的“九死一生”都是因为自己,如果爱要附带上这些考验,裴谨心里会有难以言说的芥蒂,他太想仝则平安无事,太想他不再牵扯进危机,时至今日,仝则早已不是和他签订契约的细作,而是他穷尽一生捧在手心里珍惜的爱人。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承恩侯情史 by 篆文(下)(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