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豁然 by 缘何故(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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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豁然 by 缘何故(上)(3)
·林惊蛰坐在桌上,一脚脚尖点地,见他们思考得愁眉苦脸,微微笑了,抬手拍了拍桌上那些放置得像模像样的文件夹:“所以,成败在此一举,我那些老本能不能收回来全看你们了,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排演完毕后没多久,银行果然打来了电话··刚刚重新开通的座机畅通无阻,林惊蛰同他们约好时间,临近下班时间,银行考察小组一分不差地赶到了··林惊蛰特意去了门口迎接,登门的工作人员明显有些意外他的年轻,但进门之后,他们就迅速被这个小公司整齐的秩序吸引了。
不大的公共办公室里,办公用品一应俱全,三名员工正在办公,见他们到场还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他们看似谈笑,余光却将周围的一切都尽收眼底,确认过企业的公章后,询问了一下公司的经营方向,林惊蛰当然对答如流。
这个年轻人商场老油条一样的作风,和远高于他原本年纪的眼界,让组员们终于放下心来·五十万的贷款数额不算很多,因此这次登门大家也就是走个过场,闲聊几句后,觉得确实没什么问题了,为首那名银行工作人员就举起了手中的相机:“那么林总,我们就拍照存根了”·林惊蛰颔首:“请便。”
对方咔哧咔哧拍了几张照片,高胜他们全程没有抬头,林惊蛰那句“成败在此一举”吓得他们根本不敢掉以轻心··拍完照片,考察组众人又最后评估了一下,确认这家小公司目前至少有三名以上常驻办公的员工,这在当代的微型私人企业里,已经算是非常正规了。
这家小公司除了老板格外年轻外,其余地方都平凡得像是一滴汇进了大海的水·没什么值得再看的了,面对面考察完毕,临近下班时间,考察组组长看了眼手表,提出了告辞,并婉拒了林惊蛰的晚饭邀约。
微笑着送走他们,林惊蛰关上“公司”那扇被钟点工阿姨擦得一尘不染的大门,嘴角一直牵得纹丝不差的弧度缓缓回落··夕阳的余晖穿透玻璃,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回首对上高胜他们询问的目光,他静待了片刻,在几人越来越紧张的神情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了·”他知道流程到这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能成与否,全看天命。
林惊蛰转身靠在了门背上,抱臂微笑着:“收拾收拾东西,带你们吃晚饭去·”·******·不过几天时间,田大华就带回了喜讯:“贷款审批已经通过了”·林惊蛰在他面前总是格外的八风不动,今天又在慢悠悠泡茶,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
他给田大华注了一盏澄澈的茶水,手掌微微一送:“尝尝”·田大华见他竟一点也不关心贷款的进程,不由为自己的眼界惭愧了一下,同时毫不怠慢地赶忙捧起那个不算精致的小茶盏喝了一口。
“唔”他毫不吝啬夸赞,“好年份的普洱,实在难得恐怕价格也很惊人啊”·这是外公以前收藏的茶饼,江家那几个儿女都不饮茶,林惊蛰这次随身携带了一块,专门用于装逼。
因此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好茶难得,说价格就俗了·”·田大华愣了愣,哈哈一笑:“对对对说价格就俗了”·他脸上笑得快要烂掉,心中却忍不住吐槽,这种公子哥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钱俗气,不就是仗着自己不缺钱吗·他丈量不透林惊蛰的深浅,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我认识的像您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喜欢弄些红酒啊什么的。
林先生居然会喜欢玩茶,真的是很少见·”·那不是没钱嘛·林惊蛰垂下眼:“家里老人喜欢,耳濡目染学了点·”·老人这描述大概是什么老领导家庭了,田大华在心里记下一笔,目光又在桌上那套看起来非常普通的茶具上扫过:“茶是好茶,林先生那么爱茶,下次要是有什么好茶具,我为您多留心”·“唉”林惊蛰有些不赞同摆了摆手,“喝茶喝茶,重点在茶,把心思花在茶具上岂不是本末倒置了我喝茶从来不讲究茶具。”
其实他全在放屁胡诌,真相是好茶具的价格太贵了·他现在身上没什么钱,能省一点是一点,买什么茶具郦云老家那边,外公倒是收藏了几套不错的杯盏,只是长途跋涉,林惊蛰不敢带出家门,生怕碰碎了。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可田大华显然被忽悠住了,听得一愣一愣的,林惊蛰给他倒了杯茶,又笑眯眯地招呼他喝··田大华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慢饮着,被林惊蛰那么一说,他觉得自己口中的茶水似乎都变得格外仙气逼人了。
小泥炉上铜壶里的矿泉水烧开了,蒸汽碰撞壶盖,发出清脆又规律的撞击声·林惊蛰泡着茶,好像天南海北瞎聊天似的,谈了几个申市最近的新闻,和田大华讨论了一番,哈哈笑着,好像忽然想到什么,轻轻嘶了口气——·“田总。”
他问,“刚才突然想起来,申市交易所过段时间是要开张了吧”·田大华赶忙回答:“是啊,林总您对股票证券也有研究”·“玩过几把。”
林惊蛰问,“田总神通广大,在新交易所有有门路”·田大华笑了笑:“门路是有的,就是吧……林总咱俩这也算是混熟了,我劝你还是再观望观望。
交易所这还没开张呢,谁知道他是个什么前景谁又知道它姓资还是姓社您说对吧·前几年那场股灾,我还记忆犹新呢·”·林惊蛰心知他说的是八七年的股灾,那是一场世界- xing -的灾难,以纽约股市的突然暴跌开场。
无数股民在这场浩劫中死无全尸,他们的惨状也吓到了国内的投资者·90年,股票在国内还处于试点阶段,有了这一前车之鉴,大家的心态都很谨慎··林惊蛰浑不在意道:“怕什么,我心里有数,玩几把而已。”
田大华对这种公子哥作风向来是憧憬而敬畏的,他深知阶级不同,有时他谨慎戒备犹如深渊的陷阱,在一些人眼中却恐怕至多只是个踩- shi -鞋子的浅坑··因此他也不再白费唇舌,只点头道:“行,您要是有兴趣,我替您联系联系,盈亏不敢保证,但至少保证您能买到。”
林惊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与他聊起几个近年在国内十分走俏的红酒品牌来··他心里有数,田大华是个生意人,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怠慢,至少有八成的把握成功。
90年的股市,虽然还没有出现后世走俏到万金难求的认购证,但买卖难度却丝毫不落下风·也不因为别的,主要原因就是程序效率缓慢,股票又少··林惊蛰的时间不多,再过不久,他就得去学校报到,届时恐怕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时刻兼顾申市这边的行情了。
******·贷款到账当日,是一个星期一的下午,林惊蛰随同田大华一起到达银行,便看到了趴在账面上的这后缀了一大串零的数字··林惊蛰有一瞬间的呼吸困难,他感觉自己肩上缓缓沉下了一道沉重到几乎压垮躯体的重担,五十万在这个年代对很多人来说,完全就是天文数字。
但在田大华的面前,他没有显露出哪怕半点的异常·确认过数字,他很大方地直接塞给田大华三千块的现金··田大华不过是跑跑腿动动嘴,这辛苦费就跟大风刮来似的。
他觉得自己即便是不出面,凭借林惊蛰的背景,贷个几十万的款也肯定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此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推拒:“这……这会不会太多了·”·“多出来的,是我请田总喝酒的钱。”
林惊蛰挡住他的手,不容抗拒地说,“证券交易所那边到时候还得麻烦田总您上心,这点钱算什么,就当我俩交个朋友·”·田大华只好把钱收起,不住地点头,心中盘算着要赶快将那几个熟人约出来吃个饭了,林惊蛰这样豪气的客人平常可不常遇到,因此对方交代的事情,他绝对甘心情愿花比往常多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妥妥帖帖地办好。
******·五十万··拿到这笔钱之前,林惊蛰原本的两万块已经花的只剩下几千,他计算得很精确,在困难时期,没有必要的钱一概都是不花的··因此钱到账后,他迅速捡起了筹备已久的计划——带着几个哥们,连带自己,置办新行头。
邓麦倒是还好,高胜和周海棠却都穿得太过破旧,林惊蛰需要人手充场面,现在这个样儿可不行··他带着几人进了商场,找了一家风格比较内敛的品牌,每人挑选了一套出行的装备。
仨人个头都高,又因为爱运动的缘故,全是一身的腱子肉,又高又壮·尤其邓麦,他不光高壮,皮肤还黑,虽然眉目英俊,但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要老··林惊蛰为他们挑选的休闲服一上身,他们身上原本就微不可查的学生气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抱臂不说话站在那里,都是一身的痞气。
高胜眯起眼,有些震惊自己身上巨大的改变,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全然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有这样的气场··周海棠还混过几天黑帮,他痞气最盛,看上去就跟随时要敲人闷棍似的,眼睛稍微一眯,里头都是不怀好意。
邓麦则是毁尸灭迹的那个,看上去一副笑模样,可就让人觉得不是好东西··林惊蛰非常满意:“从今天起,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出门了·”·邓麦脑子灵光,一下子想到什么:“林哥,我们这是扮保镖吧”·“保镖”高胜一下急眼了,抓住林惊蛰就问,“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他们身后的周海棠也一脸的戾气,一副要帮林惊蛰干仗的模样,吓得店里的营业员们大气儿都不敢喘,眼睛不住地瞥向外头同样戒备的保安。
“……”林惊蛰掰开他们的手,无奈道,“都瞎想什么呢·”·他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他们相信自己没被人欺负,高胜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闭嘴,不过看他的神色,明显还是有些不相信。
他从小保护林惊蛰,保护到现在十多年了,这种护犊子一般的照顾方式已经成为了生命中的一种本能·林惊蛰愿意带他们出来,也是为了让他们见见世面,这年代如此大好的机遇,许多人却都埋没在了无知和胆怯里。
上辈子高胜和周海棠能在第一个帮派倒闭后顺利被新帮派接纳,最终还坐上了能知道帮派不少机密的重要位置,他们显然是有能力的··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林惊蛰想要培养他们,他不盼着他们未来能富可敌国,却也希望这一双发小至少不再为了经济窘迫。
至于邓麦,这小子真的是个可塑之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情商高到让林惊蛰这个普通人叹为观止·倘若真能早些培养,他未来的成就绝不止上辈子那几个城市的酒吧老板。
林惊蛰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新的挑战··九十年代的申市不比后来,这里龙蛇混杂,藏匿着不少试图浑水摸鱼的投机者·他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外地人,只身来到申市,现在声名不显,或许还不被注意,但再过不久,申市交易所开张后,他的安全绝对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他暂时没有门路也没有本钱雇佣保镖,倘若托田大华去找,谁知道对方最后找来的人是人是鬼他虽和田大华合作,却并不信任这人,因此攸关生命安全的问题绝不敢胡乱依仗。
让邓麦他们随行无疑是一个最为科学的选择,这三个体格健壮的大小伙子往那一站,煞气逼人,绝对能打消不少人找麻烦的念头··林惊蛰给自己挑选的衣服就没有给他们的那样正式了,他找了一套浅色的休闲服,偏向宽松,上衣虽然是衬衫样式,却加了小立襟盘扣,颇具中式风格。
正值盛夏,棉麻材质的衣服一上身,透气亲肤,十分舒适·他踏出试衣间时,高胜几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林惊蛰一照镜子,顿时想笑··这打扮简直视金钱为粪土,看起来相当的仙风道骨了。
前方那人清瘦的身体被衣裳松松笼罩着,腰细腿长,瘦削的肩膀撑起一道漂亮的线条,走动时布料服帖微动,仿佛一团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邓麦结结巴巴地评价:“真好看,真好看,就是看起来……看起来……”·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只觉得原本就非常不一般的林惊蛰,在换过一套衣服之后,骤然变得更加高不可攀了。
******·这是个好天气,温度虽炎热,阳光却尚未升至头顶·田大华等在门口好一会儿,终于等来了那道自己翘首以盼的身影··林惊蛰的出现像是卷裹了一阵清凉的风,迎面扑来,田大华神清气爽,怔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面上前迎接,一面口中惊叹:“林先生……您这是……您看起来和往常太不一样了”·他打量林惊蛰的模样,对方剪了头发,那头半长软垂的黑发变成了短短的圆寸,这让对方清秀俊朗的五官和弧度漂亮的后脑线条再无遮挡,尽数显露了出来。
从认识第一面起,林惊蛰一直表现得气势逼人,这另田大华应对起来亚历山大,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直到这一刻,田大华好像才看清楚他的模样··林惊蛰微微一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来,睫毛长到能打出倒影,唇红齿白,面盘很小,下巴尖尖的,脸颊上却有还未褪去的一小点婴儿肥,像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他道:“交易所今天开张,我可不得沐浴焚香,慎重一点嘛·”·田大华赶忙赔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先生您这样打扮非常好看,我的意思是,您的气质真的一点都不像生意人,就跟神仙似的。”
林惊蛰哈哈一笑,仿佛被取悦了,拍了把他的肩膀道:“借你吉言,我要是神仙,保你赚大钱·”·田大华笑着点头,开玩笑似的朝他合掌拜拜,目光又落在林惊蛰身后,有些疑惑:“这三位是……”·高胜他们这几天被林惊蛰重点培训过了,闻言连眼皮子都不抬,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在原地。
“出门嘛,总得确保安全·”林惊蛰笑着道,“外面挺热的,咱们要不进去再说”·果然是有钱人家的作风,出门带保镖,还带三个·田大华心中咋舌,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目光和这三个高大保安中皮肤比较黑的那个碰上了,对方一眯眼,也不说话,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一阵恶寒从背后闪电般窜起,田大华鸡皮疙瘩都险些起来,赶忙收回目光,不敢怠慢,领着林惊蛰进去了··作者有话要说:邓麦笑容:这个大哥看起来很有钱,大哥你好·PS:当代交易所开业日期不是文中的这天。
第二十三章 ·证券行的开业典礼在一处酒店举行, 当然, 那地方普通人是不能去的··交易所发行场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可以见得虽然市场上有相当一部分人对证券未来不看好,仍旧阻挡不住投机的脚步。
申市证券交易所是内地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交易所,此前许多股民想要购买股票, 只能在本地或是特区的黑市进行·国家长久以来对于股票交易都处于观望态度,既不鼓励,又不取缔, 显得尤为模棱两可。
但资本市场并不会因为这样刻意的忽视真正变得不存在, 因此在这之前,“股民”一词虽然不众所周知, 却也已经积蓄了相当的力量··这一场景放在九十年代的背景下显得多么疯狂,大抵知道林惊蛰要来干什么的高胜几人眼睛都直了。
郦云小青年的世界观里尚且还是月赚二百脚踏实地攒钱的规则, 这些大城市的人,来送钱的人居然还要排队·但林惊蛰却知道, 眼前的场景远远够不上真正的“火爆”二字。
同后世那段几乎全民炒股、因为一只新股发行而导致发行场大门都无法关闭的盛况相比,现如今的这点热闹算个屁·田大华说的熟人是个内部工作人员,对方形色匆忙, 开业典礼在即, 只能出来见上一面就要回去做准备,离开前迅速塞给田大华怀里一张纸。
田大华笑着将那张略微发皱的纸抚平,递给林惊蛰:“这是委托书,我让他先捎一张出来,其他人都得排队买·”·林惊蛰点了点头, 委托书大概是要钱的,但田大华也没要,有时候为了维系客户的关系,他也会适当地让出一些小利。
“那我们走吧·”周围的人已经拥挤到寸步难行了,剩下炙热的高温和闷热的空气如影随形,田大华热得满头大汗,又生怕林惊蛰被人拥挤冲撞到,赶忙开口,“过会儿交易大厅里头就要落锤了,可咱们又看不到。
这儿全都是散户,咱们去隔壁等会儿·”·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林惊蛰没有意见,他特意来这一趟,只不过是想亲眼见证一段历史在当下的发展·这会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时间的壁垒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击破,让他得以窥见流逝的光影。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林惊蛰试图回忆,但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在为了考砸的高考状态低迷,还是在跟突然出现的江恰恰联系感情亦或者悲伤那批外公留下的遗产的离开·他望着眼前拥挤的人潮,这些人的目光里,头顶上,都盘踞着闪闪发光的梦想和激情。
林惊蛰没有勾起嘴角,但他觉得自己在笑··原来那些当下以为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坎,真的是可以被遗忘的··******·再过几年,伴随着越发走高的股票市场,申市的证券公司会如同井喷一般出现,但这会儿全城却不过寥寥几家。
田大华有辆被擦洗得锃光瓦亮的小车,他带林惊蛰到的大荣证券,在此时规模应当能称得上申市第一··田大华领着他进了公司隔壁一幢楼,这里同样是人满为患,只是构成部分明显和发行场那些小打小闹的散户不一样。
往来股民西装革履,神情沉稳,步伐稳健,大多都是久浸商海炼造出的形象··田大华抢先半步带路,领林惊蛰上到六楼,一路走过的门上挂着的牌子只有“618”“628”这样的数字。
·拐过一道弯后,长廊之下很长的一段距离内只有一扇门··田大华抬头看了眼门上“6868”的鲜红数字,点了点头,让开位置道:“到了。”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交易室,房间两端各放置着一台电视机,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惊蛰打眼一瞟,就见到了好几个窝在皮沙发里的老板模样的人在拿着硕大的大哥大打电话。
跟在田大华身后,林惊蛰不动声色地接下了周围那些探究打量的目光,眼皮子都不抬··他的位置在内侧,离电视机很近,这显然是个好位置,因此田大华笑容里就带出了一些邀功的意味:“林先生,这个位置您还满意吗不满意我再找人给您换。”
最近几个月的大盘其实没什么看的必要,林惊蛰便摇了摇头:“不用了,这里很好·”·说罢用便转身,轻轻在单独的那张小沙发坐下了,又用眼神示意高胜他们去坐那张大沙发,歇歇脚。
但几人都没有听从,他们对今天接触到的这个堪称陌生的世界充满了戒备,因此都有志一同地站在了林惊蛰的身后,作势保护··田大华只当这几个保镖专业素养过人,心中咋舌。
前方,与林惊蛰所处的位置用两盆茂密的盆栽隔开的另一个小空间里,翘着二郎腿滑躺在沙发上喝可乐的胡少峰嗖的一下坐起身来··他用脚尖碰了碰斜倚在另一台沙发上正眼神放空专注抚摸一串佛珠的肖驰,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干脆上前推了一把。
肖驰皱着眉头回过神来看他:“有病”·“你看,你看哎·”胡少峰却并不在意自己挨骂,只眉飞色舞地一边挑眉毛一边抬下巴,示意他看那个方向,“你看那一间,内白衣服的,卧草,服了,比你还能装逼”·肖驰闻言,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胡少峰在脑袋后面笑得嘎嘎响,十分魔- xing -:“被比下去了吧”·他原以为自己这个不抽烟不玩姑娘,想事情时总要立着一串大木珠子拨的老朋友已经够禁欲够像和尚了,今天却见着一个……嘿什么事都不用干,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都佛光普照的奇葩。
这奇葩还挺好看的,胡少峰虽然- xing -别男爱好女,仍不能免俗地对着这份美色多打量了几眼··林惊蛰接过招待人员送来的茶水,感觉到了一道格外明显的目光,下意识眉头微皱对视了过去。
那道目光倏地就不见了,他却对上了另一道视线,正前方两盆绿植茂密的叶片之后,视线的主人被抓到现行,也不惊慌,微微朝他点了点头··对方好像挺年轻,应当只有二十来岁,眉眼锐利而精致,一头不长,但弧度挺大的卷发,朝后梳着,有几缕松松地落在了额头上。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服,放在二十多年后看起来都不会过时,画风和同行那个穿着夏威夷风格度假大印花衬衫的朋友截然不同,像一支被点燃的沉香,稳重而朴素,看起来不像是个生意人,也和这处充斥着金钱和疯狂的交易室格格不入。
林惊蛰也同他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肖驰转回头,胡少峰已经起身挤坐在了他的沙发上,挤眉弄眼地问他:“就问你服不服”·肖驰拨着右手上的那串珠,露出一个简短的微笑:“服。”
这一双逼王的碰撞并未引发任何骚动,这间交易室,或者说整个申市的金融圈,都在翘首企盼着同一个时间的到来··指针拨正的那一刻——·交易室两端的电视机倏地亮了。
林惊蛰看着转播回来的大盘,这一年申市上市的股票数量比起后世可以说是少得可怜·安静的交易室开始出现喧哗和骚乱,有人在观望,也有人在入手,交易员充满往返在各处之间,田大华半蹲在地上,开始为林惊蛰填写委托书。
林惊蛰挑选的是一支名为时代科技的股票,这只股票最为眼熟,在后世也时常能见到,也是唯一一家非申市本地的企业,田大华一面填写,一面问:“林先生,您想买多少”·“五十万。”
“五十万”·两道声音一起回答了他,田大华笔下一歪,差点写错字,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惊蛰,“五十万这么多”·林惊蛰也听到了另一道声音,他抬起头,与同样因为听到田大华的声音转过头来的那位邻座的卷发男青年再次对上视线。
双方的眼神一触即离,林惊蛰喝了口茶,声音稳得听不出一点情绪:“嗯·”·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田大华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看林惊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这点情绪,重新提笔,他看着空白的金额一栏,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林先生,您可得想好了·”·林惊蛰闭着眼点了点头:“填吧。”
另一桌,一时忘形的胡少峰压低嗓门,凑近肖驰:“一下子买那么多,安全吗”·肖驰收回看向隔壁座位的目光,锐利的视线盯在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的内里有着和外形气质截然不同疯狂,面对胡少峰担忧询问,他只是拨着佛珠,淡淡地回答:“这只是试水,怕什么,大不了就当听了个响·”·当日半小时后,前市收市时,成交已有五十笔,额度达到六百余万。
田大华在心中惊叹这世上疯狂人竟有那么多,一面在心中越发慎重地衡量林惊蛰的来头·朝外投了足足五十万,林惊蛰看起来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田大华的双腿重若千钧,他踏出交易室时却轻松得像是刚刚结束一场郊游。
人比人,真的是气死人··田大华这样想着,面上的微笑却十分热忱:“林先生,我先送您回去休息,下一场开始之前再去接您来这里·”·林惊蛰却道:“不用了,我有点事要离开申市一趟,过段时间再回来。”
田大华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那大盘……您不看了”·林惊蛰十分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田大华瞠目结舌,那些交易室、营业部的股民们,哪个不是每天刚开市就准点蹲候这世上竟还有人像林惊蛰这样炒股对方到底把那五十万块钱看成什么了·林惊蛰完全不是伪装出来的轻松。
他很确信,至少在最近数个月的时间里,市场绝对会呈现出非一般的歌舞升平,因此又有什么必要蹲在大盘前面浪费时间他来申市也有一阵了,还带着高胜他们,郦云那边,不知道该急成什么样了,再不回去,胡玉她们非得胡思乱想不可。
·田大华服了,彻底服气,他再也不去试图揣测林惊蛰的来历了,他怕吓死自己··因此见林惊蛰执意要走,他也不敢多做阻拦,为林惊蛰关上车门后坐进驾驶室里,便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道:“那林先生,我请您吃顿饭吧,也算是为您践行。”
虽然交易告一段落,田大华仍想和林惊蛰保持一定亲密的距离,毕竟这样的客人并不常能碰到,倘若能拉好关系,未来想必会是不小的资源··这段时间下来,林惊蛰除了睡觉外,几乎每一天一个小时乃至一分钟都在思考,着实称得上是殚精竭虑。
他疲惫地靠在后座的靠枕里闭目养神,邓麦轻轻地替他捏肩膀,他点了点头,懒洋洋道:“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田大华在申市的三教九流里确实很有能量,这批股票并不是买入就万事大吉了,林惊蛰暂时也不想和对方停止交易。
田大华大喜,从后视镜里看他似乎有睡意,一路上连刹车都踩得格外平稳轻柔,口中更是连连保证:“林先生,您只管放心,我田大华别的能耐没有,但申市哪里最好吃哪里最好玩,问我,肯定没错。”
******·林惊蛰回酒店倒头就睡着了,醒来时他睡眼惺忪看向床尾,高胜正坐在那用热毛巾给他擦脚他打了个哈欠,拉来一个蓬松的枕头垫着半趴着,紧了紧松垮到露出肚脐眼的浴袍,将另一只脚也搁在了高胜的大腿上。
高胜按住他的脚踝,热乎乎的毛巾搭上手掌,抵住他的脚底,一边用大拇指轻轻地按,一边轻声问:“醒了”·林惊蛰闭着眼睛唔了一声。
邓麦拧了一块热烫的新毛巾过来,换走了高胜手上那块微温的,看着林惊蛰眼下的青影,咋舌道:“林哥,你多久没休息好了,知道自己睡了几个小时么”·林惊蛰懒洋洋地问:“现在几点”·邓麦道:“都快九点了。”
林惊蛰愣了愣,眼睛可算是睁了开:“田大华来电话了吧”·“来了,四点钟的时候打了一个,说是想请你吃晚饭,我跟他说你还在睡,他就让我别打扰你,睡醒了再说。”
林惊蛰揉了揉脸,觉得自己还是困困的,从到申市起,他几乎就没怎么睡,心里存着事情,睡眠就格外地浅··他轻轻地踩了踩高胜的肚子,高胜拍了他他的脚背:“干嘛呢”·“别按了。”
林惊蛰问,“你们还没吃饭吧饿不饿”·“下午的时候有点饿,现在好像不饿了·”·那就是饿过头了。
林惊蛰挥开睡意,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带你们吃饭去·”·站起身时,才发现一直没露面的周海棠居然在玄关那里,正架着熨台为他熨衣服··他起来,这三个臭小子就紧紧跟在身后,刷牙时从镜子里看到三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林惊蛰差点把泡沫给咽下去。
他漱干净口,有点受不了地问:“想干嘛啊你们·”·“惊蛰·”三人踟蹰片刻,还是高胜先开了口,他神情惴惴不安地问,“你刚才在那个房间里,是不是在买股票”·哟,看来这几天新增了不少知识,林惊蛰挺满意地点头:“是。”
“你买了五十万”·“是·”·三人一整个下午都在猜测,现在终于得到了确定,都是一脸的错愕,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概念。
高胜脸都白了:“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借的·”林惊蛰摊手,“之前那个公司你记得吗,那是个假公司,我跟田大华借了二十万开起来的,用来跟银行借钱。”
高胜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因此一脸的wtf·他捂着脑袋好像试图借由这个动作就可以理解林惊蛰话里那可怕的信息量,然而在原地踱步了三圈之后,他最终还是放弃地松开了手,抬起头时,眼睛已经红了。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他问林惊蛰:“所以你现在一共欠了多少钱”·林惊蛰算了算:“银行的五十万加田大华那边的二十万,一共七十万吧。”
“你是不是疯了”高胜在另两个小伙伴眩晕茫然的目光中忍不住朝林惊蛰拔高了声音,“七十万那么多的钱,你拿什么还”·七十万,他对这个数字已经没有概念了,这大概是一笔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赚到的天文数字。
林惊蛰面对这样的质问,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投以目光·他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了高胜一会儿,又将视线转到了周海棠和邓麦的脸上··三人茫然中带着担忧,担忧里又透出绝望的表情告诉他,他自到申市以来一直有意给他们灌输的一切终于出现成效了。
林惊蛰在他们的注视下里露出了一个让他们难以置信的轻松的笑容··“等明天,我给你们找几本书,带回郦云慢慢看·”他将擦完了脸的- shi -毛巾丢回脏衣篓里,一边解开浴袍的系带,一边朝挂了被周海棠熨得没有一丝皱褶的衣服的衣柜走去,口中不急不缓地说,“我既然敢借,就一定能还。”
*******·因为一场大梦错过了晚饭时间,田大华却没有丝毫不满,接到林惊蛰回来的电话,他还很是兴奋,他本以为这场饯行宴估计是要泡汤了··四点钟有四点钟的玩法,九点钟有九点钟的乐趣,他对申市夜生活颇有研究,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安排好了去处。
high club大概是申市最有历史生意也最红火的一处酒吧,每每入夜都一座难求,田大华叫了一桌子的酒,一面帮林惊蛰倒,一面为他介绍:“……这里的老板是美国人,所以客人里老外很多,美女也很多,今天说是有个什么摇滚乐队来表演,位置特别俏,我也是托了好几个朋友才订到的……”·昏暗的灯光仿佛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田大华大着胆子,头一次问起了林惊蛰的私人问题:“林先生有女朋友了吧”·林惊蛰给高胜他们点了些吃的,听到这话,露出一个奇妙的表情。
“还没有”田大华哈哈一笑,似乎很是惊奇林惊蛰这样的人居然会没有女朋友,笑罢又神秘兮兮地附耳上来,“没关系,一会儿我让我朋友带几个漂亮的姑娘过来,任君挑选。”
林惊蛰端起酒杯挡在了他凑近的脸前,笑着道:“不必,田总的好意我心领了·”·田大华只当他害羞,笑容越发地猥琐,没一会儿还真让人带了几个姑娘过来。
这几人刚到,就明显看出林惊蛰处于主导,又见他模样英俊,因此狂蜂浪蝶一般涌来劝酒·林惊蛰招架不了这个,他呆得尴尬,有些后悔来了这一场,借口上厕所离席躲清静,又因为高胜他们还在吃饭,就示意他们不用跟随。
当晚来的果然是个摇滚乐队,重金属的音乐嗨到爆炸,舞池里挤满了人,其他的客人也因为强烈的节奏格外兴奋·离开的路上林惊蛰打眼一扫,便看到旁边有桌客人玩得相当惊人,一个男的竟然叫来五个姑娘陪着喝酒,估计是喝高了,整个人窝进了沙发里看不清模样,骚包的花衬衫纽扣已经解得差不多了,皱巴巴推到了腰上,一堆人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相当放得开。
在心中咋了下舌,林惊蛰收回了视线,这种画面看多了估计会长针眼··结果事与愿违,一路过去,走廊壁角,随处都可见到抱在一起互啃的男女·他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循着指示,终于找到了卫生间。
可算是清净了··音乐被关闭的大门阻挡开的一瞬间,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抬起头,便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肖驰双手撑着洗手台,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串佛珠因为洗手被摘下搁在了旁边,他现在窝火到念经都没法恢复平静。
胡少峰那个傻逼带来的那群女人到底往酒里放了什么他他妈就喝了一杯·见到有人来,他面色不善地瞥去一眼,却发现对方意外的面熟。
肖驰见对方停下了脚步,便让开了洗手池,靠在了旁边的墙壁上··林惊蛰过去洗手的时候忍不住瞥了对方裤裆一眼,卧草,这人神了,洗个手硬成这样这是得有多么饥渴……·他一时回忆起在交易室时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模样,当时他看这人一直在拨佛珠,还以为对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没想到私下竟然是这样的画风。
肖驰本来就很烦躁,林惊蛰虽只是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他却莫名感觉自己的尴尬上升到了有生以来的最顶端··他极少动怒,这下却忍耐不住地开了口,语气还相当不善:“看什么看”·林惊蛰从镜子里瞥他,心想着自己刚才从证券公司回来的路上是不是踩到狗屎了,一晚上碰到了各式各样的奇葩事。
他无奈地发现这个酒吧压根儿就没有清净的地方,镜子里又发现对方尖锐- yin -沉的目光又一直都没有离开,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句神经病,加上喝了点酒,几天没休息好情绪一直绷着,火气也上来了。
他关掉水,皱着眉头对上了对方的视线:“我看你什么了”·肖驰身上一直在发热出汗,鬓角有几缕卷发都被汗水打- shi -了,贴在了侧脸上。
他没想到林惊蛰居然会回嘴,脑子像被热气蒸烤着,控制情绪的能力空前薄弱··两人针锋相对地对视了一会儿,双方都面无表情··肖驰还有理智,他不想在申市跟人起矛盾,因此拼命忍耐着:“你已经洗好了手,可以离开了吗”·呵·林惊蛰心中简直啼笑皆非,他发出一声冷笑,使劲抖了抖手,随便找了个便池,站定,拉开拉链,尿尿。
肖驰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水声,他也气笑了,靠在墙上盯着那道背影··林惊蛰尿了一会儿,确实尿不出来,只能把拉链拉上,又回到洗手台洗手··一直靠在墙上没有动过的肖驰看着他这番动作,此时开口:“哥们,你他妈非得我跟我这过不去是吧”·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谁是你哥们”林惊蛰道,“这地方你家开的啊”·肖驰无言地侧开头,微微点了点,绝他觉得自己今天这背字儿走得真绝居然遇上了此生最大的两个傻逼,一个胡少峰,还有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大眼睛。
他拳头捏了捏,按着往常的脾气上去就该揍了,对上那双大眼睛却半晌没打下去··那双手抬起来,最后也只是捏了捏眉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小孩,我服你,啊我我惹不起,我躲,行吗”·肖驰果然言出必行,虽然下面胀得发痛,仍越过林惊蛰朝外走去,错身的瞬间双方肩膀狠狠地撞了一把。
他觉得无奈,林惊蛰也很莫名其妙啊他来厕所躲个清静而已,谁知道会碰上这种人·被那一下肩膀撞得差点没能站稳,酒意上头,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眼见对方就要开门离开,实在是窝火,没忍住开口抱怨了一声:“谁他妈稀得看你那屁点大的玩意儿,念经念得都没谱了吧神经病。”
肖驰的手原本已经抓在了把手上,闻言转头- yin -沉地看向他··林惊蛰投以冷笑··屁点大的玩意儿肖驰松开了手,脑袋里像有一把火熊熊燃烧着,他朝林惊蛰跨步走了回来。
林惊蛰捏了捏拳头,他从来不惧跟人打架,更别说事儿不是他自己挑起来的了··肖驰走得快,那头卷发伴随着他行走的动作微微摇晃着,越来越多贴在了遍布汗水的额头和脸侧。
林惊蛰一瞬间捕捉到他的眼睛,发现对方的眼球都发红了,酒后昏沉的脑子略微怔愣了一下·只这瞬息功夫,对方已经迅速逼近,林惊蛰下意识抬起胳膊,正要正面迎击——·后腰被一把大力狠狠揽住朝前拽去,不等他想明白,一股淡淡的沉香味便已经劈头盖脸笼罩了下来。
嘴唇一热,随即脸也被几根手指牢牢钳住,触碰到另一条温热- shi -滑的舌头的瞬间,他脑子里只闪过了一个字——·- cao -·双方的口中还有尚未褪去的酒气,林惊蛰因为太震惊了,这会儿还能辨认一下,对方喝的好像是红酒,能尝到葡萄的气味。
不可思议的高温似乎终于找到了缺口,肖驰微垂着头,他陷入一种几乎空白的恍惚·林惊蛰的嘴唇很薄也很- shi -润,脸太小,他单手只是轻轻一抓,似乎就能完全掌握住。
他松开捏着对方下巴的手指,手掌后挪,罩在对方圆润的后脑上,短短的发茬扎在手心的皮肤上,肖驰紧了紧胳膊,另一只搂在林惊蛰后腰的手臂发力,差点将林惊蛰提至离地。
林惊蛰踮着脚,几乎没有靠自己的力气站立,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被笼罩在一种难以形容的高温中,对方垂下的卷发撩拨在脸颊上,口中- shi -滑的舌尖搅得他脑子都迷糊了。
对方忽然上前了一步,林惊蛰被推至冰凉的墙壁处,他抬起双手抵在胸前,想要将这个神经病给推开··但那双手旋即被对方拨了开来,腰上被掐了一把,又痒又痛,林惊蛰下意识去抓,对方却瞬间逼近了,靠着接近的力量将他彻底举离了地面。
卫生间的灯光温柔昏暗,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瞬间转变为时而响起的啧啧水声··被高温和沉香的气味笼罩着,力气从嘴唇被吸走,林惊蛰终于放弃了,他将双眼睁开一条缝隙,目光在上方这人接近到能看清微微颤抖的一双睫毛上闪过。
他腾地闭上了眼睛,抬起双手,按在了对方的肩膀上··第二十四章 ·“嗷”·偶然路过洗手间大门的数名夜店咖听到了一声让他们心惊胆寒的惨叫, 吓得他们酒都醒了一半, 面面相觑后匆匆跑开。
门内, 肖驰不知道自己应该捂上面还是捂下面·亲得正当时那会儿,他手都摸林惊蛰皮带那了,却突然被舌头上的一阵剧痛弄回了神, 还不等他撤离,林惊蛰的膝盖便随即而来,这一下可真正称为绝杀。
肖驰那瞬间感觉自己浑身被雷给劈了一下, 所有难以承受的锐痛钝痛都排山倒海集中在了一个相当不乐观的地方, 那地方一下软了··他直面迎击这股冲击力,差点摔倒, 拼了命才让自己朝后退了几步,半蹲着靠在墙上, 没表现得那么狼狈。
他想了想还是捂下面算了,因此双手交错护在裆部, 痛得浑身大汗,虚弱不堪,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物反应都消失了, 只剩下心底深处最诚挚的四个字——·“我艹你妈……”·林惊蛰站在对面, 被亲得眼睛都红了,腰虚腿软地靠墙站着,闻言冷笑一声:“去艹啊,你去艹啊”·肖驰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脑袋里飞灯跑马鸡窝羊群嗷嗷乱叫, 草屑纷飞··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你清醒时用一把钝锯帮你截肢,不打麻药,技术还烂得不行,来回噶两下就得缓口气休息,完后接着继续。
后脑不住地朝着墙壁上撞,肖驰下定决心回燕市后一定要去佛堂斋戒沐浴呆上至少三天,这他妈一定是来申市的路上一脚一坨狗屎,才能解释他走的这些背字··林惊蛰见他狼狈成这样,总算感觉到了一点解气,待到回过头洗手时看到自己镜中的脸时,顿时又无比窝火·下巴都被这傻逼掐青了·用冷水洗了好几把脸,他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这破地方他是一秒都不想再多呆了,他一边擦手一边朝门口走去,路上路过蹲在那里半天都没动弹过的奇葩,一看到对方脑袋上那头卷毛,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又踹了对方一脚,顺手将擦干手的纸巾团成一团砸在对方身上。
卷毛抬起头,鼻子红红的,朝他投以锋利的目光··林惊蛰道:“傻逼,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林惊蛰一路朝外头走,音乐声渐大,原本他进来时正在接吻的那些成双成对的鸳鸯还在难分难舍。
只是他自己的心态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目光在那些粘连的嘴唇上扫过,他从尾椎到脖颈,整片后背都在发痒··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嘴唇麻麻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居然还能砸吧到一点葡萄味道。
脑海中突然回忆起刚才整个人的气息被人填满包围时的感觉,对方的嘴唇热到发烫,吮吸时舌尖灵巧地拨弄着他的,那温度好像穿透皮肤熨在了脑子里,留下了一道深刻的难以磨灭的痕迹。
林惊蛰猛地回过神来,他浑身一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旋即才想到自己刚才没刷牙·艹·他回到卡座那,高胜他们已经吃完饭了,田大华正在劝他们吃点水果。
林惊蛰抬手从桌上拿了杯没被人碰过的酒杯,也不管里头是什么玩意儿,仰脖一饮而尽··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开口朝田大华道:“时间不早了,田总,要不咱们散了”·田大华惊奇地看着他的嘴唇:“林先生……”·他随即想到了什么,张大嘴不出声,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猥琐地连连点头:“好好好散散散林先生您放心,我懂我懂。”
林惊蛰已经懒得去在意对方懂什么了,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便朝高胜他们扬了扬下巴,示意离开··身后那个玩得很嗨的卡座突然传来了一阵爆笑声,林惊蛰回过头去,双眼瞬间血光淋漓。
那个他刚才路过时看到的花衬衫,原来就是上午在交易室的那个,这人跟卷毛是一伙的·田大华结完账,前头领路,林惊蛰目光在四下一扫,扫到一杯倒完之后还没来得及喝的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胡少峰正在和刚认的干妹妹们玩嘴唇喂酒的小游戏,怀中的美人温香软玉,娇俏可人,抱着他的脖子撒娇索吻,舞台上轰鸣的音乐声让他兽血沸腾,随之摇摆,总之整个人都嗨到飘飘欲仙了。
正当他抱着最会撒娇的那个妹子即将亲下去的瞬间,后脖子那衬衫的衣领忽然一紧,还不等他想明白根由,随即灌下来的冰凉液体就擦着他滚烫的后脊滑了下来·胡少峰被冰得当即一声惨叫,瞬间懵了,后脑勺咚的一下又砸上来什么东西,他松开姑娘嗷的跳了起来,双目圆睁,怒意沸腾,嗖的回过头去,想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但目光所及之处,却一个可疑的对象都看不到,夜店昏暗的灯光下,大伙都在聊骚和跳舞··他嘴里呜哩哇啦骂了一通,只能自认倒霉,讪讪地在清理过后的沙发上坐下。
估计是遇上神经病了·好容易这股负面情绪被姑娘们热闹的嬉笑声给盖了过去,他消退少许的兴致又重新恢复了一些,大伙哥哥妹妹抱作一团渐入佳境。
脑袋后面砰的一下,又袭来一股大力,这下可不得了,直接将他从沙发上拍飞出去,摔上酒桌··胡少峰直接扶着桌子,震惊于自己今天的倒霉,妈的,傻逼一次还不够,又来一次·当你胡爷爷是好惹的吗·胡少峰压抑了半天,却越来越火,他心说自己非得一枪崩了这个傻逼不可,抬手抓住旁边一支还未开封的洋酒瓶,起身朝卡座沙发后背目露凶光瞪视而去——·萎……·提到胸口的那股气瞬间散了,消失许久的肖驰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 yin -沉,浑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暴戾气息。
胡少峰一看他就知道这是真生气了,那里敢去触虎须,放下酒瓶咳嗽一声拉近距离小心翼翼地嘘寒问暖:“哟,这是怎么了谁那么胆大包天惹你发火了说出来,我带人揍丫去”·这傻逼还他妈敢说·肖驰恨不能把他的腿给打折,却又不能说出自己刚才遭遇的一切,他眼神在附近扫了一圈,没找到那个嚣张的大眼睛。
下头久经不散的疼痛和脑海盘旋依旧的怒火相互交织着,所有根由都从胡少峰而起肖驰伸出手指朝他点了点:“给我等着·”·说罢转身便缓慢地朝大门而去。
“……”·胡少峰莫名其妙又有点害怕,目光和座位上的姑娘们对视一遍,但没人知道肖驰这股气从何而起··这一晚上又被冰酒浇又被东西砸,后脑勺还叫肖驰打了一巴掌,现在耳朵里都还在嗡嗡作响。
胡少峰伸手在背后摸了摸,摸到一杯啤酒一饮而尽··他心中茫然地想,我他妈今天是踩狗屎了吗怎么那么倒霉啊·******·小城青年们并不明白林惊蛰红彤彤的眼睛和微肿的嘴唇代表了什么,虽有些疑惑,也被林惊蛰轻易用一句过敏搪塞了过去。
田大华却以为林惊蛰提早散场是因为找到了合适的姑娘一度春宵·他不禁有些羡慕,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他自己就从来没有那么轻易约到炮过··因此担心耽误了大事,他也不敢拖延,将众人送回酒店后,告别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林惊蛰把他又给了一次的名片交给高胜,示意对方收好,回到房间后迅速刷牙洗澡··太荒诞了,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个死卷毛和花衬衫都是一类人·林惊蛰深恨自己刚才那下酒杯砸得不够用力,沉浸在浴室蒸腾的雾气中,却又不禁恍惚,好像嘴唇上还残留着被舔舐吮吸的触感。
神经病啊·他甩了自己一个耳光,下定决心弄明白那卷毛来历后一定要安排揍次狠的,匆匆擦干身体穿上衣服,钻进了被窝里··一整夜在半梦半醒中浮沉,清晨,阳光从窗棂洒落进地毯上,林惊蛰睁着一双死鱼眼,摸到了自己- shi -漉漉的裤子。
高胜他们睡得饱饱醒来,睁开眼睛,正看到林惊蛰衣帽整齐,坐在窗边,背影深沉··邓麦崇拜地捧着心口想,太有范儿了,不愧是我林哥··*******·林惊蛰婉拒了田大华提出的送众人去机场的电话,开玩笑,去什么机场。
他退房,收回押金,在工作人员殷切的目光中坐上了酒店叫来的出租车,到达车站,买票,回群南··来时他的身上还有两万块钱,回去时却只剩下几千了·大巴启动,绕过主城区,即将离开时,林惊蛰探出头朝身后的城市看了一眼。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他知道,再过不久,他还会回来的··高胜他们忧心忡忡,为林惊蛰借的那七十万,这一趟的申市之旅于他们而言完全是惊心动魄的·这个崭新的,规则与他们过去所接触到的一切截然不同的世界,就像是珍藏的画卷那样缓缓展开在眼前。
他们惶恐、胆怯,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向往··高胜抚摸着林惊蛰刚才在车站旁边的书店买的那几本书的封面,上头的名字他闻所未闻,却能轻易感受到蕴含在其中的无尽的力量。
见识过了申市的繁华后,再回群南,众人已经没有来时那样激动的情绪了··大家都归心似箭,因此没有停留,立刻又乘上了开往郦云的巴车··车绕过山路,从中午开到了傍晚,静谧的小城缓缓出现在眼前,高胜和邓麦朝生养自己的土地狠狠吐了一遭。
“嗯·”林惊蛰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卖力,点头评价,“很好,有始有终·”·周海棠整理着他们从申市带回来的东西,林惊蛰买了很多礼物,母亲们各一件旗袍一件洋装裙,款式和布料都是郦云看不到的新潮,父亲们则都是烟和皮鞋,还有几瓶酒。
这可花了不少钱,高胜他们回来的路上都还在心疼,林惊蛰花钱实在是太大手大脚了··因为回来前朝家里打了电话,走出车站后,家长们已经等在了那里··这一趟出门时众人原本瞒的是上同学家玩,但在申市一呆就是好长一段时间,这理由已经瞒不过去了。
申市啊,这个城市在郦云的人们看来是多么的遥远,孩子们竟然瞒着自己偷偷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即便后期高胜他们每天都朝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家长们也仍旧担心得不行。
中年人聚作一群,扶着出站口的铁栏朝内翘首盼望,妈妈们在看到孩子们年轻的身影的瞬间,忍不住叫出声来··“你们这群死孩子一跑那么多天,家里人有多担心你们知道吗”·胡玉第一个跑上前,先是接下了林惊蛰提在手上的东西,随手放在地上,抬掌一人几下,啪啪啪打了下来。
周母和素未蒙面的邓妈妈也跟了上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揍··周海棠他爸和邓麦他爸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陪着在车站这等了三个多小时了,男人们嘴上不说担心,脚边却已经是一地的烟头。
林惊蛰挨了好几下,也不知道是谁打的,他也不生气,缩着头笑着任由长辈们发泄··胡玉打着打着眼睛就红了,她从接到第一个孩子们从申市打来的电话后,就担心得再也没能睡好。
“啧怎么还哭了”林惊蛰露出一个“好受不了哦”的表情,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拍后背,一边拍一边哄劝:“不哭不哭,哦也不看看我们都多大了,去个申市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这种劝慰好像不太顶用,紧跟胡玉的脚步,妈妈们都委屈地哭了起来,担忧的泪水啪啪掉落,弄得儿子们不知所措··在远处围观的周爸爸和邓爸爸有志一同地不敢接近,几个木讷的小伙伴一点用都没有,林惊蛰哄完了这个哄那个,哄得焦头烂额,赶忙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拆开,哄妈妈们开心。
他买的旗袍和洋装都是申市很受欢迎的老字号,面料和工艺一流,又有后世积攒的审美保证,当即镇住了爱美的女人们··哭声霎时停下,妈妈们的天- xing -被尽情激发出来,面对林惊蛰抖开的那件裙子展开了一场深刻的探讨。
胡玉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裙子布料上头蒙着的那一层柔软的丝绢,夕阳的余晖洒落下来,让这层柔软轻盈的绢布精致到好像会发光··邓家妈妈见过点世面,却也从不曾拥有这样美的裙子,打着嗝用还未褪尽的哭腔问:“这……这肯定很贵吧”·林惊蛰见她们终于停下哭声,松了口气,一人一袋将裙子塞到它们主人怀里,朝妈妈们甜言蜜语:“只要你们喜欢,再贵都值得啦”·旁观的爸爸们也得到了自己的烟和皮鞋,他们珍惜地来回翻看着烟盒上烟民们都懂得的文字,怎么样也舍不得拆开,林惊蛰带回来的酒更是颇受好评,叫他们爱不释手。
邓爸爸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一尝这几瓶酒了,抱着酒和皮鞋乐得合不拢嘴,放声招呼:“这都几点了,快别在这站着了,孩子们怕是还没吃饭,也别分开了,都上家里来喝一杯”·邓妈妈赶忙道:“对对对,我在雪糕厂还冻了一条猪腿,不如大家炖猪脚吃。”
周妈妈闻言立刻点头:“我来烧”·******·高胜家里,林惊蛰睡了一个近段时间以来最为安详的觉··一夜无梦,沾枕头就着,他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坐在床上,目光穿透蚊帐,落在高胜家破旧而狭小的空间中,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申市之旅只是一场梦··但高胜挂在墙上的那一套熨得平整干净的,风格成熟的休闲服却将他拉回了现实。
林惊蛰因为睡眠良好恢复清明的脑子缓缓转动了起来··他找到纸币,在桌边坐下,开始计算··他在申市时,已经购入了五十万时代科技的股票,这笔钱来源于银行借贷,而银行借贷的根本,在于他和田大华合作注资的那家公司。
公司肯定是不可能真的开的,即便要开,也绝不可能放到申市·因此在田大华那笔高达二十万的资金到期之前,他必须要注销那家开办不久的公司··这代表他必须在三个月内还上跟银行借来的贷款并支付利息。
钱从哪里来·股票··林惊蛰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有些疲惫,但绝不担心··因为他无比清楚这笔股票的前景有多么良好,要不是担心资金注入过大会被迫坐庄或引人注目,他一定会试图贷到更大的一笔数目。
申市交易所开业的这一年,是被刊登在国家股票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的一笔··因为体制不同,在此之前,国家甚至还打击过投机,这使得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这种行为唯恐避之而不及。
因此交易所的开业,理所当然会遭到一些观望和质疑··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业内人之所以对此多有不看好,很大部分都是因此而起,另一个原因,则就该追溯到几年前,那场撼动了几乎全世界金融根基的浩大的股市灾难。
但林惊蛰知道,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多久··毕竟那段申市开市之后的空涨传奇,在往后的历史中,炫目程度丝毫不亚于两年后腾飞的大盘··这是一个神奇的的国家,她正在成长,因此拥有着一切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
往后的牛市,甚至还会出现涨幅高达5000%的股王,与此相比,90年这如同雏鹰般的腾飞似乎又不算夸张了··将那几页写得满满的纸撕下来烧成灰烬,林惊蛰回到屋里时,便看到书桌上横着一本书,是他回来时在申市买到的《全球经济》,并其他几样书籍,高胜他们一人一份。
林惊蛰翻开书签页,发现高胜已经看了三分之一··他微微一笑,将书本恢复原状,这才意识到家里好像从他醒来起一直就都没人··高胜和胡玉哪去了·林惊蛰打开门,朝走道探头看了一眼,入目空空荡荡。
他又推窗朝楼下看··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道迅疾如闪电的黑影,他辨认出来,高喊了对方一声··高胜猛然停下脚步,朝楼上看,对上他目光的瞬间,一脸激动地在原地蹦跳挥手。
“惊蛰”他声音很大,语气里全是亢奋和激动,一边跳一边高叫,“快下来我妈让我叫你去学校”·*****·胡玉茫然着。
几分钟前整理高考生档案的时候,她还被同事问起林惊蛰的志愿,得知她最后没有修改,好几个老师都是一脸的无奈··她正被各种林惊蛰考不上那些志愿的后果搞得心里七上八下,校长瞿原就匆匆闯进了办公室,带回了一个让她头脑空白的消息。
瞿原语速匆匆,声音里却带着强自镇定仍压抑不住的喜悦:“教育局来电话了,胡老师,你知道你们班的林惊蛰同学这次高考考了多少分吗”·胡玉还没回过神来,瞿原便迫不及待地公布了谜底:“673分他考了全省第三名,比省状元就低5分”·“什么”·办公室里顿时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胡玉连拿在手上的考生档案滑出去了都没有察觉,身边的人匆匆靠近又重重跑开,整个学校的教职工们都为这个消息振奋了。
673分这是什么概念,高考满分也才710分这个分数,稳坐郦云市状元绝对是毋庸置疑了,往届的高考,郦云市出来的最好成绩也就五百多分六百不到,林惊蛰拉开的简直是一个世纪的距离。
只看市教育局竟然激动到提前打来了报喜电话,就能看出这个成绩对小城的教职工们来说有多么的不可思议··让在- cao -场打球的儿子去通知林惊蛰来学校后,胡玉回到办公室,里头一个老师都没有,估计全被校领导叫去开会了。
胡玉脱力地坐回凳子上,翻开档案最顶端的那本,目光扫过林惊蛰在“家长”那一栏里执拗填写的“外公——江计频”··她鼻尖一酸,泪水潸然而下。
*******·郦云市出了个全省探花·教育局领导从招生办那边得知这个消息的之后,高兴得都快疯了,他们恨不能敲锣打鼓买中央一套黄金时段广告位循环播放告诉全国人民这一好消息,郦云市不再是全省教育著名拖后腿县市了,也不再是每次省厅会议时总被领导不点评批评的“某些城市”了,他们拥有了一个673·鞭炮声震耳欲聋,一中的大门口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炮屑,校长自掏腰包购买了几串数千响的鞭炮,放了一整个下午,引得郦云市诸多居民忍不住好奇前来围观。
教育局迅速送来了横幅,高高悬挂在一中大门顶端,这下一中狂欢的因由轻易就被人找出来了——·“热烈庆祝我市第一中学高三五班林惊蛰同学高考成绩喜获全市第一、全省前三”·惊叹声此起彼伏,甚至市领导都被惊动了,杜康得知这一消息后,特地给教育局打来了电话,确认了这个得获状元的林惊蛰正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惊蛰后,他慎重地下达命令:“这是我市教育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们要适当地给出鼓励。”
·“一定一定”局领导喜不自胜,挂断电话后他翻阅了一下卷宗,发现市内完全没有考入全省前列考生表彰的先例可循,因此拍板决定,一定要做到比往届隆重。
林惊蛰拿到了多达一千元的奖学金,这是郦云市普通工人接近半年的工资了,接连数天时间,市里的报纸头条也全无间隙地播报着他这位学生的离奇奋斗史,仿佛儿时那些普通到他现在连想都想不起来的时光里,也都有无数细节彰显了他总有一天会获得这一荣誉。
这一届高考因为考题难度的原因,全省的考生平均都发挥有些失常,唯独郦云一中,不说成绩突飞猛进,高三几个班级的学生也都比往届有些明显的提高·尤其是高三五班,这个原本应该最差的班级,这次好多学生成绩却都可媲美一班的吊车尾,综合学生的考评之后,教育局领导发现根本的原因,就是复习后期胡玉拿出的那套新的复习计划。
五班从那时起就更换了这套复习计划,而一班和其他普通班级,虽然刚开始时都有些抗拒,但在一班班主任李玉蓉离开之后,还是被新英语老师钱甜推动着接受了新的复习进程。
结束高考之后,许多学生回忆起来都十分感激,因为考卷上很多的考题,都被规划在新复习计划的范畴里,倘若没有进行这段短期的紧急复习计划,一中最后拿出的高考成绩单估计会十分好看。
各年级班主任得知之后都懊悔不已,虽然学生们的前程并没有被耽误,但要是他们在此之前能早一些接受胡玉的建议,学生们显然还能取得比这个更好的成绩··但错过就是错过了,再懊悔也无法令时光倒流,好在现状已经让学生们非常的心满意足了,这个成绩已经足够他们如愿以偿地进入自己心仪的学校。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胡玉的正式编制审核没有遇到一点阻力,在递交上去几天之后就被特事特办审批通过,不单如此,教育局领导还随同“优秀教师”的表彰,亲自为她送到了学校里。
谢师宴摆个不停,就连其他班级的学生在宴请本班班主任时,都要执拗地来邀请胡玉出席·一中的教职工毕业生以及毕业生家长都沉浸在深刻的喜悦当中··林家,那栋安静低调的小房子里,香火的气息遍布每一个角落。
林惊蛰跪在灵堂前,为外公奉上了新的香烛,他点燃了一份报纸,投进面前的火盆里,看着充满了油墨香气的纸张上微弱的火苗逐渐变得旺盛,一点一点吞噬掉头版上自己那张对着镜头笑得十分沉静的照片。
然后他双手合十,仰头看着供桌上那个面容慈祥的老人,安静地笑了··第二十五章 ·录取通知书是两个星期后到的, 在胡玉每天的翘首期盼和望眼欲穿中, 同时寄来了两封。
目光落上其中一封封首上硕大的四个字时, 她咽了口唾沫,撕开信封时的手都开始颤抖了··燕市大学·林惊蛰竟然真的实现了他那份看上去完全不可能实现的志愿也成为了她任教以来,郦云市考上燕市大学的第一人·比这个更加意外的是高胜的那一份, 他竟然真的也被梧桐大学录取了·这一年高考难度较大,全省的考生发挥都有些失常,尤其地方县市, 例如隔壁某个比较注重教育的城市, 本届高三学生有超过三分之一选择了复读重考。
在这样的情况下,各大高校当然也不可能遵照前些年的录取分数线标准招生, 高胜报考的又是比较缺生源的专业,因此便以超过录取线2分的成绩, 惊险地滑停在了梧桐树下。
二模成绩还是能当做参考的,周海棠果然考得更好一些, 他比高胜高了七分,理所当然地也拿到了梧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邓麦被燕市的一所大专录取,专业是……幼师不过他一早就打算了不上大学, 因此许多小朋友得以幸免于难。
为此, 邓家已经发生了无数起争吵,邓麦的父亲邓丰收在六月接到了上任通知,已经从副局变成了正局长,这个人到中年终于跨上了仕途最难的一道门槛,未来成就不可限量的老警官执意想安排安排儿子念警校或是入伍当兵, 将来毕业之后可以为人民服务,他这个父亲也好有所照拂,但这却和邓麦自己的人生计划截然相反。
邓麦是个偶尔跳脱,但实际上相当有主见的人,他认定了什么,就不会因为别人的劝告轻易改变··邓丰收险些要被他气死,家里每日争吵不断,母亲劝不动两头倔驴,只能以泪洗面。
邓麦没办法,只能躲到高胜家里避个清净··“唉·”邓麦将林惊蛰倒出的小茶盏里的几杯茶连带凉在旁边的一小壶茶水全倒进了搪瓷缸里,仰头一饮而尽,长叹出声,“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我真的不喜欢读书。”
林惊蛰不泡了,他将小铜壶朝邓麦面前一撂,心说你还是喝水吧··高胜坐在凳子上看那几本林惊蛰从申市买回来的书,凳子太矮,他坐那跟蹲着似的,心不在焉地听着邓麦抱怨。
邓麦絮絮叨叨说了那么久,中心思想就是自己特别讨厌读书讨厌到一想到读书就恨不能去死,这一点林惊蛰看出来了··他倒也没觉得应该劝,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读书,强扭的瓜不甜,硬逼他进学校,他也只是混日子而已。
邓麦身上没有对知识的渴求,他聪明,双商高,能举一反三,这种能力却从未表现在学习上,而是运用进了平日与人交往的细节里··读书时,他能把五班那群谁都不服的半大青年管得服服帖帖,上辈子还游走在规则之内垄断了几个城市的酒吧,就拿前段时间在申市来说,林惊蛰忙于工作时,高胜他们白天的日常活动几乎都是邓麦给安排的。
这个郦云市土生土长的小孩在说话都带口音的情况下,除了新奇外,没有表现出一点点自卑,同时将两个小伙伴安排得妥妥帖帖,吃嘛嘛香,得空还能在市区里逛逛··对邓麦这样的人来说,读书绝不是他唯一的出路,况且现在是九十年代,机遇无处不在,他的可能- xing -,反倒比高胜他们还要大得多。
林惊蛰道:“不急,慢慢来吧,观念的转变是需要过程的·”·邓麦感动得眼泪汪汪,扑在林惊蛰的膝盖上:“哥,真的,只有你理解我·”·林惊蛰心说着谁是你哥你年纪比我还大好不好,胡玉拎着一条鲤鱼从门外进来,闻言扫来不赞同的目光。
“瞎胡闹·”她朝林惊蛰道,“你可别帮他说话,别的什么都行,不读书不行现在你们不懂,等长大之后就知道读书有多重要了。”
林惊蛰但笑不语,示意邓麦也闭嘴别出声,于胡玉的角度来说,她的看法也非常的有道理,观念上求同存异不行的话,就避其锋芒嘛··邓麦心知自家林哥肯定有办法拯救自己脱离苦海,笑嘻嘻从高胜那抢了一本语言通俗易懂些的解释基本商业概念和金融发展的书籍,胡乱翻看起来。
胡玉一边杀鱼,一边心里也在叹气··倒不为自己,她自己没什么可愁的,正式编制下来之后她从工资到福利,待遇一下就变好了不少,又拿到了林惊蛰考上燕大后市教育局颁给任教班主任的奖金,手头目前十分宽裕,因此这几天林惊蛰常驻家里,她从甲鱼买到羊肉,每顿都翻着花的给孩子补身体。
她叹的是这几个孩子的未来··孩子们马上要去千里之外的燕市上学,那地方那么远,远到连她这个成年人都从未去过,这群什么都不懂的臭小子孤零零去了那,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么·他们会不会吃不好,会不会穿不暖,会不会睡不着会不会在没有人约束的情况下被人欺负或者闯祸·另一则,林惊蛰的学校和专业让她心满意足,高胜和周海棠的录取专业却叫她怎么都看不懂。
计算机专业·她心中有些后悔,当初看到梧桐大学这个名字,她还以为孩子们是填着玩儿的·倘若她能提早得知这个志愿将成为现实,当初肯定会拦下这群胡闹的小子。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计算机专业,那不就是学电脑么电脑有什么可学的这玩意从来只是听说,全郦云市也没见谁家装上了。
之前上一任校长陶方正嚷嚷着要给校长室置办一台时胡玉略微了解了一下,才知电脑那么贵,一台机子得一两万·后来陶方正走人了,新校长瞿原立刻取消了这巨额支出,那台传说中的计算机因此到底成了个无疾而终的梦想。
所以你说学这东西有什么用是能找工作还是能当饭吃·油锅热了,胡玉将鲤鱼滑进锅里,用爆裂的热油将表皮煎得酥脆微焦。
她不太满意这个莫名其妙的专业,却又实在舍不得梧桐大学这个名头,在此之前,她可从未想过自家那不争气的臭小子能考上这么优秀的名牌大学··算啦,胡玉一边锅里倒黄酒一边心中想,既然考上了,那还是让他去上吧。
怎么说也是梧桐大学,不管什么专业,毕业之后回到郦云,总不可能找不到工作,说不定还能去省城上班呢··她关火,盛盘,撒上切得细碎的香葱··坐在屋里收拾完棋盘的林惊蛰便听到一声呼唤:“吃饭啦”·林惊蛰吃着被夹到碗里的鱼籽时,才猛然想起来,这都好些天了,申市的那批股票应该已经开始涨了吧·*******·申市,证券公司,田大华将自己的小车匆匆停在马路牙子上,火燎屁股一般下了车,匆匆跑进了大楼里。
楼内已经挤满了看盘的股民,他挤开人潮朝上一看,心脏剧烈地颤了颤——·又涨了又涨了·他像是吞下了一壶烧开的热油,肠胃翻着滚地发烫,他咬着自己的手指,表情从激动到悔恨,几经变换,复杂得难以形容。
眼睛盯在大盘上,他抽出大哥大,给熟人打了个电话,才刚接通就亟不可待地出声发问:“成功了吗交易成功了吗”·熟人在那头为难道:“田哥,最近全在空涨,愿意抛售的人太少了,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实在是尽力了,但买不到啊”·“哎呀”田大华急得满头大汗,不住跺脚,“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啊”·“一定一定,一旦有人抛售我立刻帮您买进,但田哥,您得知道,市场的事儿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实在没法向您拍胸脯保证。”
对方诚恳地讲完难处后,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唉,您真该早些买进的,早买的人这会儿都发财了·”·田大华挂断电话后才咬牙骂了句:“还用你说”·心像被铁签串着放在火上烤,田大华擦了把汗,无力地看着周围几个同样到处联系人却怎么样都没法交易成功的股民,不禁升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这感觉就像是一沓一沓的钞票长出了腿和翅膀,擦着手心从眼前飞过,只要是生意人,谁能受得了这个啊·他又不禁想到了那个不久之前才打过交道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年轻人,对方在开市当天第一时间以最低价格买入的那五十万股票,这一成交额几乎占据了交易所开业当天早市所有成交额的十分之一。
他心中除了服气,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对方那张白白净净时常挂着笑容的和气的脸蛋现如今在他的分析中,每一根汗毛的颤抖里都写满了老谋深算·这世上怎么就会有那么深谋远虑的人就跟懂得未卜先知似的。
能如此大手笔地挥挥手就买下如此巨额的数目,又在交易成功后洒脱到一刻也不多做停留,说走就走··田大华原本只当这是富家少爷没把五十万当回事,但现在看来,对方恐怕早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前景。
申市交易所开业前一周,大盘便开始了稳步有序的上升·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试图了解股市,随后几天的申市日报上刊载的内容也都与此相关·田大华一直观望着,他心中的不确定被那条上升的曲线一点一点打消,终于有一天,申市日报的头版头条上出现了以“国”为字眼的领导人对申市交易所充满褒赞的鼓励。
而同时,另一个颇具影响力的消息传了回来,特区的证券交易所不久之后也要开业了·这是国家要大力发展股票证券的隐意啊举国金融圈都为此沸腾了。
燕市、特区……无数申市之外的人闻讯蜂拥而至,将原本就已经很热闹的发行场彻底堵了个水泄不通·大户托人找关系,散户抱着钱靠自己朝内挤,两块一张的委托单转瞬间就被抢光,盛况空前·田大华不能再犹豫了,他终于决定下水了。
但此时的池子里挤满了竞争对手,已经没有鱼苗可被人捕捉··申交所股票不多,在这样疯狂的抢夺下,股价一路狂飙,上升弧度近乎直线,却都是空涨··因为根本没有几个人愿意抛售。
成交量剧减,田大华除了干瞪眼没有任何办法,他在托熟人留意散户,但其他人的门路未必不比他宽·僧多粥少,一股难求,众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此时,就拿林惊蛰购入五十万的时代科技举例,股价已经狂飙了两倍还多。
那五十万已经翻倍成一百多万了,这才半个多月而已除了将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那些外,还有什么生意能比得过这个利润·许多工人甚至辞了职开始专业蹲守看盘,一个新行业仿佛一夜之间便已经崛起。
看大盘就像是一种甜蜜的折磨,田大华悔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却又忍不住每天都要来见证一次历史··******·群南,郦云,申交所的盛况已经传到了这里。
但这一时代大多数普通人都对此没什么兴趣,除了惊叹几声外,股票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陌生的充满了陷阱的世界,围观一下可以,参与进去还是算了··林惊蛰平常不太看报,等他看到了那张三四个豆腐块大小篇幅的大盘内容时,已经是一个月后,而他的五十万,也早已经在这段时间内翻涨了数倍,价值飙升到了两百多万。
林惊蛰翻了翻就放下了,他心中奇异的没什么波动,与之相比,好像还是眼前收拾到一半的行囊更加重要些··周海棠的父亲今天也请假没去工厂,同邓父邓丰收一桌坐着,俩人一块抽林惊蛰从申市带回来的烟,你一口我一口,小心翼翼不肯浪费每一口。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邓丰收眯着眼睛看着报纸,他不太了解体制外的世界,颇有些惊叹:“嘿,这外头居然开始大张旗鼓地搞起资本主义了·”·周父摇了摇头:“咱们郦云也有人去了,就煤炭厂的两个工人,厂里听说之后,直接把他们开除了。
你说这搞得,工作都没了·”·邓丰收心有戚戚:“咱们可得脚踏实地点,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别老搞这些虚的,那都是没影的事”·正在叠衣服的高胜和周海棠闻言抬头对视了一眼,同邓麦一起将视线投向林惊蛰。
林惊蛰面无表情地回以目光,警告他们不要瞎说话,余光捕捉到一道人影,又迅速转身露出个懂事的微笑:“周阿姨·”·“哎”周母抱着个罐子从外头进来,满脸慈祥,“惊蛰,你上次不是说阿姨腌的茄子好吃吗阿姨刚摘了些细茄子,晒得特别韧,特意做了一罐给你带去学校吃。
唉你别拿你别拿,这个重,我放在海棠的袋子里,你让他帮你提到学校宿舍·”·说着又朝周海棠袋子里塞了几瓶诸如腌萝卜酱笋之类的小菜,好像生怕孩子们在燕市吃不好似的,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胡玉和邓母翻着以往的报纸在那研究,时不时发出惊叹声——·“零下二十度这得多冷啊燕市这冬天这也太可怕了,咱们去年冬天最低温度多少度来着”·“零下五度反正也冷得够呛了,零下二十跟零下五差别大不”·邓丰收露出一个受不了的表情:“那还用说吗十五度的差别,二十度的天跟三十五度能一样”·邓母便发愁地抖开原本收拾在袋子里的棉衣,反复地摸:“这估计不够厚啊……”·“给他们钱,让他们的到学校自己买去”周父拍了拍桌子,朝老婆道,“行了你也别塞了,袋子都快给你塞破了,你怎么不把煤球炉也给塞进去”·家长们乱成一团,林惊蛰特别想笑,跟几个小伙伴一起蹲在那试妈妈们赶工纳的布鞋。
布鞋的鞋底很硬,但吸汗透气,穿起来十分凉爽,妈妈们的审美不错,款式竟很有些后世红遍大街小巷的渔夫鞋的味道··穿着那身白色休闲服,踏上布鞋,他很江湖神棍风范地提着自己格外轻的行李袋(这也是巧手的妈妈们亲手做的),里头只放了一些必需用品和几套夏季较薄的换洗衣服,同大家长们告别。
场面一时静默,妈妈们的眼眶偷偷地红了,聚在一起抹着眼泪,爸爸们闷头抽着烟,不发一语,邓丰收半晌后问:“不送你们,真的没事”·“我觉得不行。”
周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还是请个假……”·“真的不用了·”林惊蛰已经拒绝了好几次,此时仍笑着回绝,“我们四个人结伴,到省城坐火车直接就能到燕市,学校接新生的人就等在火车站里,不会有问题的。
你们往返几天时间,车票贵不说,还得耽误多少事”·这一家的长辈,胡玉临近开学走不开,邓妈妈和周妈妈都没出过远门,送完人自己回来更危险,邓丰收手上的古董案到了收尾阶段,整个专案组都靠他领导,决计走不开,周父嘛……·暖瓶厂近来一直试图找茬搞一批职工下岗,这趟假请完,回来他估计就不用工作了。
林惊蛰倒是有心让他和周母自己创业,只是现在时机没到,本钱又全压在股票里,为时尚早··诸多困难大家心知肚明,父亲们很愧疚,孩子们第一次上大学,自己竟然不能送行,实在是非常不负责任了。
邓妈妈抹着眼泪将自己做好小腰袋拿过来,绑在几人的腰上,千叮万嘱:“学费和最近半年的生活费都缝在里面了,给你们捆在腰上,绑了死结,到学校缴费时再打开知道吗千万记住路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吃陌生人给点的东西,车上睡觉的时候别睡太死了,大家互相照顾着,要多小心”·邓麦给了林惊蛰一个眼神,林惊蛰不动神色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先收下。
绑完了钱,便开始发路费,给完了三个孩子之后,妈妈们硬是要塞给林惊蛰一百块··林惊蛰推拒道:“我身上真的有钱”·“你收着费什么话”胡玉吸了吸鼻子,硬是塞进了他的兜里,不容拒绝地拍了他后背一把,仰头看着他,表情似哭似笑,“臭小子,什么时候都长那么高了。”
家长们送着孩子到了巴车上,一路不住地叮嘱各项注意事项,直到车快开了,才不得不下去,又相互依偎着望着车窗落泪··周父抽了有半包的烟,他望着儿子的脸,心中愁苦的同时充满欣慰。
儿子要去燕市读书了,再过几年就是个大学生了·他和妻子都有志一同地隐瞒下了前段时间四处借钱的窘境··车开动后,邓丰收追上来,探进车窗将铁掌拍向儿子脑门,喝道:“去学校要好好读书知道不”·邓麦抹着眼泪探出头朝他招手,转身坐回车里,嬉皮笑脸的小青年第一次嚎啕大哭起来:“我对不起我爸妈”·林惊蛰回首静静地看着那群被甩在车尾的人,他们追赶了几步,但身影仍旧越来越远,在巴车一个转弯之后,终于彻底消失。
他坐正,看看泪流满面的邓麦,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你想读书吗”·邓麦迟疑了一下,却仍旧摇头··“那到燕市之后,我就带你去办存折,过几个月把学费寄回给家里,你就说是打工赚的。”
林惊蛰安静地拍了拍邓麦的肩膀,权作安慰··这几日开始新生报到,去省城的人特别多,车站增派了一批往返车辆,落地群南后,另一辆下来的车里,林惊蛰居然看到了几个熟人。
于志亮打老远就喊了他一声,随后飞快地奔了过来,他在眼前站定,目光颇有些羡慕地看着林惊蛰的行囊,问:“林惊蛰同学,你这是要去燕市大学报到了吧”·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他父母紧随其后,也拎着一堆东西跟了上来,干瘦的父亲肩上甚至还扛了一床被褥。
“哎呀林惊蛰同学,居然那么巧能碰见你·我都听于志亮说了,你这次考试是我们全市的状元还被燕市很厉害的大学录取了”于志亮热情的母亲二话不说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就朝林惊蛰手心里塞,被林惊蛰死活推拒了,又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这孩子,我们于志亮能有今天全都要感谢你,你跟阿姨瞎客气什么”·“就是。”
少言寡语的于父也内敛地笑了··“我真不缺钱·”林惊蛰握着于母的手温言相劝,“于志亮一会儿去学校报到以后还要买很多东西,阿姨你先留着吧,真想谢我的话,下次有机会我去您家吃饭。”
于母大喜:“来来来一定要来”·于志亮目光复杂地看看父母破旧的衣服,又看看林惊蛰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态度,沉默半晌,开口轻声道:“林惊蛰同学,祝你一路顺风。”
“你也是·”林惊蛰对他只是淡淡的点点头··不远处又出现几道熟悉的身影,林惊蛰下意识看去,意外地发现竟然是江润和江晓云夫妇。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居然没有开车而是坐巴士到的省城,总之下来的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脸色都不是那么好看·江晓云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车后她抬头环顾四下,一边看一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抱怨什么,直到目光猛地撞上林惊蛰。
她一下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表情当即变得无比复杂,被刺痛一般迅速地转开了视线··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江润和江父刘德也抬头看了过来,看到林惊蛰后,顿时都跟江晓云一样僵在了那里。
回过神的江晓云也不抱怨了,推搡着父子俩的脊背催促他们离开,自己也再不敢抬头,只是闷不吭声地朝外走··同样发现到他们的邓麦附耳上来,他这会儿已经不哭了,迅速恢复成八卦小天王的人设:“听说江润这次考得不咋地啊,志愿也没填好,他爸妈本来想找门路买分让他上群南大学的,结果成绩出来之后离分数线差了快三十,只能放弃了。”
于志亮和他的父母再次道别离开了,江润一家拎着包像被鬼追赶一样的匆忙背影也逐渐消失在了车站出口外,林惊蛰表情平静,收回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江晓云走出车站,已经是浑身大汗,她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林惊蛰没有跟出来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刘德冷眼看她这番做派,心中凄苦,只闷头又点了一根烟··江润的心情很复杂,在被母亲推搡着后背离开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自己和林惊蛰之间翻天覆地的差别。
林惊蛰应该要去燕市吧他可是市状元省探花,被燕市大学录取的消息早已经在一中学生里传遍,他的名字几乎成为了全郦云父母“别人家的孩子”的代名词。
刚才同一辆车上还遇上了于志亮和于志亮的父母,大概是知道了之前抢夺保送名额的内情,于家人对他们态度格外的厌烦,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偏偏于志亮还是话题焦点,车上总有新生父母高谈阔论他即将入学群南大学的风光事迹。
这话题每提起一次,就像是在江润心口插入了一把剑,他缩在座位上,头越埋越低,背越弓越弯··他总觉得全车的学生和家长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而现在,林惊蛰即将启程燕市,于志亮也被守在车站的群南大学的师兄师姐们接走,只有他,像是被人夹着尾巴从- yin -沟里提出来的老鼠,灰溜溜地前往那个他一点也不想去的学校。
江润吸了吸鼻子,都不知道自己该怨恨谁,一边拦车一边轻声道:“热死了,早知道会遇上他们,还不如咱们自己开车来……”·江晓云闻言脚下微微一顿,她看了眼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为难。
她一直瞒着这孩子没跟他说,其实家里的车在他高考前就已经卖掉了·没办法,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没有可以帮忙的靠山,之前好不容易搭上关系的王科长也黄了,知晓地产近来发展得很艰难,卖车的钱也远远不够,江晓云已经卖掉了一套父亲留给她的省城的房子,以期望能度过这次难关。
她叹了口气,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艰难成了这样,以往总是闷头受气的丈夫近来却也越来越- yin -阳怪气,好容易拦下了一辆车子,上车后还得出口讽刺一声:“你跟你姐关系那么好,替她鞠躬尽瘁的,怎么好不容易到趟群南,她连接都不来接你”·“你给我闭嘴”江晓云被戳到痛处,登时恼羞成怒,目光锋利地横了过去。
她现如今心中已经是追悔莫及,跟王科长那边闹翻就是从江恰恰介入开始的·江晓云恨江恰恰恨得寝食难安,她万没想到这个姐姐以前看起来那么聪明,实际却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别说江恰恰不来,就是她真来,江晓云做的第一件事也绝对是扑上去抓花她的脸·*******·九十年代的火车还没有提速,开得缓慢而摇晃,好在晃动弧度非常舒适,如同婴儿的摇篮。
车窗外熟悉的景致一一划过,穿越数个山洞,隧道内和隧道外逐渐变得难以区分··高胜他们一开始还对卧铺车厢充满了新奇,来回奔跑着,亦或是倚在窗边看外头的风景。
但这种新奇在十几个小时后就被消耗殆尽··林惊蛰此时无比怀念后世的高铁,心中又觉得神奇,不过短短的二十余年,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竟然能迅速到,让他对眼下诸多低效率事物难以接受的程度。
这些变迁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埋藏着让他视若珍宝的商机··三十多个小时后,燕市火车站··提着行李踏下陆地的那瞬间,林惊蛰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一切。
这是一场新的征程,从此而起··第二十六章 ·说学校会在车站接是诓家里的, 但确实已经有人等了接站口··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燕市的火车站人流比群南要密集得多, 赶上报道高峰, 随处可见扛着编织袋健步如飞的旅客。
·打老远就看见写着自己名字的接站牌,林惊蛰领着高胜他们过去,就看见了一个正将胳膊肘耷在牌顶看bp机的年轻人··这人看着二十来岁, 五官挺俊朗,就是站姿不太利落,歪七扭八的, 凭空多出了几分痞气。
林惊蛰问:“方哥”·对方吓了一跳, 立马回过神站直了,目光落在林惊蛰身上后, 匆匆摘下墨镜将bp机别回腰上,伸出手道:“你好, 你是林惊蛰吧”·“我是。”
对方歪着嘴露出个一个爽朗的笑容:“可算等到了,我爷爷千叮万嘱让我早点来车站接你·”·说着他将林惊蛰手上提着的两个不重的袋子接了过去, 又朝高胜几人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在前面带路。
他显然是有些张扬的- xing -格,就连开的车都是这年头不多见的大红色, 和私下里满街乱跑的高饱和度黄色小面的交相辉映十分显眼·将东西放进后备箱后, 他坐进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自来熟地开口:“群南到这火车三十来个小时呢,哥几个坐得都够呛吧先上家吃饭去,完了休息休息再去报道,反正也不急那一时半会儿的你说是不, 我爷爷都念叨好多天了。”
林惊蛰对上他后视镜里打量来的目光,恍若未觉:“好·”·林惊蛰录取通知书下来后有次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老爷子就非刨根问底弄来了他的出发日程,只说几个孩子刚到燕市人生地不熟,学校远火车站骗子又多,要让自己的孙子方文浩亲自来接。
自打古董捐赠出去之后,这位老爷子就三五不时会朝家里打电话关心林惊蛰的生活,林惊蛰不好回绝他,又想到这次出远门肯定会带很多东西,想想便就答应了··不过方文浩的气质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本以为方老这样充满书香的老人,教出来的孙子也该同样沉稳练达,现在一看,就是个普通孩子嘛:热情外向,因为家境教育外交手段落落大方,但毕竟年轻,眼睛里仍旧压不住的好奇和猜测。
猜就猜呗,林惊蛰也不惧人猜,后视镜里的目光有些放肆但不带恶意,于他而言不痛不痒,林惊蛰自问够格当他爹了,因此格外宽容,只是靠在车后座上静静看着窗外,打量这座久违的,和记忆中大不一样的城市。
林惊蛰已经记不清自己上辈子刚来燕市时这里是什么模样了,其实和现在前后相差也不到几年,但历史的变迁总是潜移默化的——今天打下了一幢楼的地基,明天地铁新线路开始动工,忽然间城市已经遍布车流。
这样突然的时空倒转将一个城市新生的画面如此立体摊开在眼前,给人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过了浏览老照片·林惊蛰惊奇地意识到,原来燕市的这条路竟也有不堵车的时候。
后世线路复杂到遮天蔽日的高架桥还没有建造,盛放了这座城市将近三分之一高端白领的CBD商圈此时也只是低矮的居民区,闲适的老居民们打着蒲扇坐在路边大树荫下纳凉磕牙,下班的职工穿着衬衫骑自行车驶入胡同,老太太在收被子,鹩哥在学说话,剃头摊子、馄饨铺、抱着足球放学回家的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林惊蛰有一搭没一搭和方文浩说着话,注意力放在这里的一切上,这座城市记载了他二十岁以后所有的岁月,包括青春。
方文浩从后视镜上收回目光,他有些吃惊··他老早就听自家爷爷念叨过无数次这个南方小城长大的年轻人了,对方眼睛也不眨地捐出了那笔数额巨大文物的事迹更是如雷贯耳,甚至刊载上了内部报纸,被各大机关广为传唱。
说实话,他还对此还是很敬佩的,毕竟换做是他,手上有那么大一批值钱的古董,肯定老早托人出手变现了·但听得多了,他总不由自主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小城市里土生土长的,正气凛然到近乎迂腐的形象,虽然爷爷老说对方长得好,但方文浩觉得其中肯定有人品加成的美化作用,况且老一辈那种审美,爱的不就是国字脸、虎背熊腰的大胖小子么·结果脑海中根深蒂固的“雷锋叔叔”的面孔骤然变成了眼下这位唇红齿白气质飘逸的年轻人,方才对方打招呼时,方文浩惊得手都没处放了。
他打了一圈半方向盘,将车平稳地驶入一条幽静的小道上,林惊蛰的目光在两旁标枪般挺拔的岗哨上划过,方文浩担心他害怕,诓他道:“没事,这都是保安·”·林惊蛰微微一笑,高胜他们却信以为真,下车之后,邓麦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林惊蛰的肩膀:“大城市果然跟咱们郦云不太一样嘿。”
林惊蛰摸了下这个单纯孩子的脑袋,温声道:“往后做事收敛点就好,没事儿·”·邓麦点头,心说果然燕市就是燕市,大城市的保安都比他在在郦云派出所见到的警官叔叔们有气势。
林哥也不愧是林哥,什么时候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方老爷子和老太太听到动静直接跑到了门口迎接,看到林惊蛰,老爷子眼睛瞬间亮了,上前来摸摸头摸摸胳膊,又是说瘦了又是说脸色不好,连自己的孙子都没空兼顾,拽着几个孩子赶忙进家门开饭。
林惊蛰进屋前,目光朝这座小院后头扫了一眼,那往后影影绰绰,树荫下还掩藏了不少的住家,勾起他内心深处诸多不愿回首的记忆··上辈子,他在后头的某一幢楼里住了整整五年,将这户人家闹了个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他对这里不可谓不熟悉,但竟然从未认识过方老和方文浩,现在想来,前世的他那时虽然看上去呼朋引伴,风光一时,但大多数正经的公子哥,恐怕都是不屑为伍的··林惊蛰想起那时给一群二流子高衙内做领头羊的自己。
那时他总觉得自己有心机有手段,目高于顶,恨着母亲口中那个“劣迹斑斑”“不负责任”“始乱终弃”的父亲,就无时无刻不琢磨着要让对方家破人亡。
虽然他也确实做到了··年轻时的黑历史总让人回首时羞耻难堪,他却为此付出了更加惨痛的代价,父亲死后,他往后漫长的人生,都活在无尽的悔恨里···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餐桌上,方老爷子对高胜周海棠拿出来的酱菜赞不绝口的夸奖声中,林惊蛰回过神来,食不知味地朝嘴里扒进一口白饭。
*****·梧桐大学计算机系的那个校区离燕市大学不远,报到完毕后,高胜和周海棠在报到处有生以来第一次摸到了那台传说中的“计算机”··他俩拿电脑玩了一盘King’s Quest,数次被催促后才意犹未尽地撒开鼠标。
简易的电脑游戏在他们空白的脑子里打下了一道无比具有吸引力的烙印,高胜来前的忐忑一下就被打消了,整个人美滋滋:“计算机原来就是学这个啊,太好玩了”·“是啊”周海棠一脸兴奋,“我太喜欢这个专业了”·林惊蛰眼神非常复杂,但在方文浩一脸鸡贼的坏笑里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们来得比较早,周海棠和高胜俩人同寝,寝室里的其他舍友却都还没到,怀揣着对未来打游戏生活美好的期待和向往,大家收拾得无比迅速,很快便结束战斗,得以陪伴林惊蛰去燕市大学报道。
车驶入那道醒目的大门时,高胜几人皆是满脸的憧憬·到了这会儿,林惊蛰的心态反倒淡定了,唯独一样意外,就是迎新的师姐里有人认出了方文浩,管他喊“师兄”。
方文浩在人前很有些正经,报名时朝林惊蛰道:“我比你大两级,以后在学校里遇到什么麻烦事,可以上学生会宣传部找我·”·林惊蛰意识到适当的距离果然是美好的,就像如今,燕市大学前世在他头顶高悬了无数年的近乎神圣的光环,就因这样一位吊儿郎当的“学长”轻易破灭了。
燕市大学的寝室比梧桐大学破旧很多,林惊蛰从这一刻才真正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和前世截然不同世界,同寝四个人,加上他已经来了三个,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来自申市,白白胖胖很和气的模样,名叫吕小江,一个就是燕市本地人,名叫王军,鼻梁上架着厚厚的大黑框,脸上冒了几颗青春痘,长得又瘦又高,高到什么程度呢·林惊蛰看他时头得仰着。
吕小江高考成绩排在全申市前五,王军的分数在燕市同样名列前茅,听说还没来的那名来自河省的新室友陈健康更加厉害,全省状元这是一屋子的学霸,且不同于林惊蛰,他们那都是货真价实的。
林惊蛰上辈子吃多了苦头,对知识一向尊敬,连同高看文化人,对吕小江和王军态度十分温和··他长得清秀,气质干净,又有交际手腕,有心结交什么人,就从没有做不到的。
吕小江和王军原本有些腼腆,同他说过几句话后也觉得亲近起来,更兼随同而来的邓麦更加能说会道,等到新室友陈健康进寝室时,大家早已经打成一片了··陈健康个头十分瘦小,比林惊蛰还要矮一些,皮肤有点黑,又不同于邓麦油光发亮的黑,他黑得发黄,倒跟郦云那位老同学于志亮沉默寡言的父亲有些相似。
而他确实也同样的沉默寡言,进屋后面对众人的视线,全然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是一个大约是他母亲的中年女人在后头推了一把,他踉跄一步,才回过神来··中年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话还带着些淳朴的乡音:“同学,这里是305不”·邓麦赶忙上前接下她单薄的身体扛着的大卷被褥:“是,是。”
“哎呀,谢谢你·”厚重的负担卸下后,中年女人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即着急地蹲下开始翻找包裹,打随身的一个大袋子里掏出一个被密密包装的大玻璃瓶,殷切地打开放在桌上,随后又取出各种布包的花生、葵花籽摊在桌上,招呼道,“快尝尝快尝尝,特意从老家带来的,以后大家都是同学了,我们陈健康还是第一次出远门,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希望以后大家能帮忙多多照顾他……”·她一打开那个玻璃瓶的盖子,清爽的剁椒香味便飘满了整个寝室,吕小江和王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瓶子里大块的熏鱼,陈健康站在原地,因为母亲有些不合时宜的行为耳朵已经有些红了,但年轻人的尴尬总爱用恼怒来掩盖,他垂着头双眉紧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善。
陈妈妈见没人没人响应自己的招呼,也愣住了,她瑟缩了一下,看着屋里的这群年轻人,垂在身侧的手无措地捏着裤边的布料··场面即将陷入彻底的尴尬,正当此时,林惊蛰突然伸手,徒手用两只手指捏出了一块瓶子里的熏鱼,轻轻咬了一口。
众人目光倏地转向了他··“挺好吃的·”林惊蛰慢悠悠咀嚼了几口,平静地招呼了一声:“你们也尝尝,味道不错·”·说罢也俯身拿出了包里那瓶被方老爷子顺走了一半的酱菜罐子,打开来,同熏鱼并列放在一起。
初露矛头的寂静被他的这一举动彻底打散,高胜他们几乎瞬间就来捧场了,吕小军和王军被这股气氛带动着也下意识随了大流,陈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告别时依依不舍地将儿子拉到走廊上,愧疚地为他整理身上过于宽大的衬衫。
她道:“这个寝室里的都是好孩子,你不要怕,不会像高中里的同学那样欺负你的·”·陈健康原本还以为这些同学也会像高中同学那样嘲笑他土气,满心的戒备却在林惊蛰咬下熏鱼的那瞬间消散了,他送走母亲,回到寝室门口,站在门外,望着里头正将所有注意力灌注在林惊蛰那罐酱菜上的众人。
“快进来啊,别愣着了,尝尝这个,林惊蛰带来的,太他妈好吃了”·屋里埋首的舍友看到他,十分自然地抬手召唤,陈健康踟蹰片刻,咽了口唾沫,僵硬的脚步缓缓拉动了。
******·新同学们都意外的好相处,林惊蛰忙完自己的事,便开始着手安置邓麦··邓麦不愿意上学,用他的话说,那就是“白白浪费钱和时间”·他想要找个随便什么地方先打工,林惊蛰没同意,他让方文浩帮忙留意一下离学校别太远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出租的民居房。
90年的燕市还没有成为后世那个人口爆炸的移民城市,学校周围的小区民居租金也不高,林惊蛰看了两三家,最后定下了一个步行到燕市大学二十来分钟路程的社区,租了套八十来平方,三室一厅,家具齐全,刚装修不久的小套间,一个月才一百二十块。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这个价格在林惊蛰看来简直便宜得没谱了,要知道后世燕市的房租比这价格翻涨了足足好几十倍·可在邓麦看来,一百二十块一个月的住家完全是天价,他觉得自己一个月都未必能赚到那么多钱。
邓麦不同意,他比花钱的林惊蛰还心疼,执拗地要去找个包吃住的工作··林惊蛰安抚他:“不要胡闹,打什么工,你得留在外头给我帮忙·”·“那也没必要租那么大的啊”邓麦心里也知道林惊蛰把他带来燕市估计是有事情要吩咐他做,但心中仍旧为那将近一千块钱痛如刀割,“我有张床就可以了,那天陈健康他妈妈不是说他们来燕市前几天住的房子一天才两块钱吗”·林惊蛰在他的抗议声中交掉了半年的房租,朝他道:“这房子又不是租给你一个人,我和高胜他们平常也会来的。”
·他心中早有盘算,90年往后的这些年正是燕市开始发展的时候,倘若真的有心事业,最近差不多就该开始着手筹备了·在郦云时,林惊蛰还为此为难过,毕竟创业艰难,前期只靠他自己奔走,很容易无法兼顾学业。
他辛苦复习,全力以赴地考试,就是为了填补前世留下的遗憾,知识在他心中占有极大的比重,他并不想因为事业就轻易荒废掉··邓麦这一来,可以说是为他解决了燃眉之急,跑项目需要人手,邓麦虽然青涩一些,但为人机灵,只要稍加指导就能培养出来。
届时他只要在大方向上多做做把关,细节问题完全可以交给邓麦来处理··这处民居往后也可以当做暂时的办公点,场地虽然不大,前期却也也够用了,半年之后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还未可知。
邓麦坳不过他,又不能走人,只好听从·将家里简单打扫了一下后,他们腾出了一间偏西的小房间,将林惊蛰从郦云带来的外公的遗照摆在了屋里··邓麦煮了一锅饭,连带楼下花圈店里买来的香烛纸钱供奉在了灵前,又每人虔诚地跪在灵前上了三炷香。
方文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小孩忙活得井井有条,又被高胜拉着也在灵前拜了拜,想到爷爷说起的情况,还是把林惊蛰拉到一边小声问他:“你交完学费又交房租的,身上钱还够不够不够我这里有点,你先拿去。”
林惊蛰婉拒了他的好意,只说自己身上还有,等到安排完一切后具体计算了一下,便发现确实剩下不多了··他全部身家也就两万多块钱,之前去申市为了跟田大华周旋,已经花掉了一多半,剩下的几千块钱,刨除路费、餐饮、学费,和现在租房子置办东西的钱,又去了小多半。
还没开学,当晚他就没有回寝室,而是住在了刚刚租下的民居里,邓麦硬是把主卧让给了他··算完账,他又摊开白天在报摊上买的日报,燕市的报纸内容比郦云的要丰富许多,里面不仅有财经版块,还有当日收盘时的股指。
申市的交易所狂潮已经发展到了白热化,无数股民想入市却不得其门已经成为了一种社会现象,周边城市更是频频出现国企工厂因为炒股开除工人的报道,财经编辑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对股市的未来充满憧憬了,他们转变了口风,寻求进步,剑锋直指改革·而此时,申交所的空涨现象已经达到巅峰,曲线图上,林惊蛰购入的那支“时代科技”股价已经翻涨了百分之六百·林惊蛰知道,调控肯定很快就要来了,股票是国家大力推动的全新的市场经济,国家势必不会任由它如此矜贵下去。
虽然直到九三年,申市股票的曲线都很少向下挪动,但恐怕再过不久,大盘涨幅就不会再有现在那么疯狂了··拿回高胜悉心保存的名片,下楼,林惊蛰买了张公用电话卡,找到一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股市收盘,目睹昨天的最高峰值再度被新的记录打破,田大华满心惊叹地回到家,吃他食不知味的晚饭··这段时间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申市能动用的关系,费劲千辛万苦才可怜巴巴地弄来了几千股股票,这只股票虽然不够时代科技那样涨幅惊人,身价却也早早飙升到了十来块,可这几千股的股票,在田大华眼中比塞牙缝多不了多少。
这就是用钱在孵钱啊每天都有新的收益入袋,持股多的,比如林惊蛰这样的大户早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他不过就是跟在背后喝点汤罢了··每天费尽心思琢磨着该如何多收点股票,可奈何供方市场从来不以他的意志行动,田大华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颇有些贪心不足,老熟人们早已经怕了他,不敢接他托求帮忙的电话了。
开玩笑,有股票还留给他自己都不够留的··田大华那部大哥大几乎成了摆设,每天带进带出的,却一点用处派不上,吃饭时随手搁在了一边。
哪知毫无预兆的,久违的铃声竟响了起来··他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去拿,心中琢磨着这时候会有谁联系自己,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一下惊得他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林先生”·林惊蛰仍旧是那副那副带着笑意的不紧不慢的腔调:“田总,别来无恙啊。”
田大华站在那头脑都空白了,好半天镇定下来,在老婆异样的目光中保持着恭敬的站姿接电话:“林先生,托您的福啊,我这里一切都好,好久不见,林先生最近怎么样”·“就那样呗。”
林惊蛰懒洋洋道,“泡泡茶,看看书,修身养- xing -·”·田大华心中叹道,你看人家这日子过的,跟自己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林惊蛰此时在他心中的形象可以说已经高深到近乎缥缈了,又有放在眼前的股神光环加持,他格外的心悦诚服,连奉承的语气都显得小心翼翼:“林先生您真是悠闲得太让我田某人羡慕了,要知道您走之后,申市的金融市场变化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了。”
林惊蛰佯作不知:“哦”·田大华笑着道:“您难不成都没有看申交所的大盘么我都忘了给您道喜,您开市时投资的那五十万,现在恐怕已经翻涨了六倍还多,实在是一本万利啊”·林惊蛰深谙装逼精髓,视金钱为粪土地回答:“哎,运气好而已,田总没跟着一起玩玩”·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田大华苦笑:“我倒是想啊,可惜慢人一步,现在申交所的股票已经是一股难求了,您真该来申市看看发行所门口的盛况,卷闸门都被挤坏不知道多少个了,连委托单都被炒到了十块钱一张”·他惊叹完,又叹息了一声:“唉,我真是后悔没有早早跟上林先生您的脚步。”
“哈哈哈哈·”林惊蛰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笑得田大华越发苦涩,谁知紧接着话锋一转,却将他的一颗心倏地提到了万米高的云层之上·林惊蛰漫不经心地说:“没想到申市地头蛇也有这么为难的时候,田总您要股票,这个好办,我卖给你就是了。”
田大华错愕到足足一分多钟说不出话,他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林惊蛰是在耍他开心··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林……林先生,您说的这是真的”·这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钱啊而且是一只金母鸡,每天都会产生更多的利润。
迄今为止,股市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持股超过十万股以上的大户选择抛售,林惊蛰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自己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他是圣人吗要普度众生·林惊蛰却全然不似开玩笑:“啧,一点股票而已,田总您至于这样我们俩的交情还比不上这个在申市时,您可是帮了我不少的忙,我心里都记着呢。”
田大华看他的语气实在不像是开玩笑,一边激动一边难以置信,急得浑身的汗一下全冒了出来:“林总,您可别逗我,我这人脑子一根筋,会当真的”·便听林惊蛰在那边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
他紧张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毛孔都立了起来,静待了数个呼吸后,安静的听筒里终于又响起了那道他无比渴盼的声音··“行了,本来还只是想逗逗你·”·田大华膝盖一软。
对方却又在此时峰回路转地添了一句:“不过既然你真那么想要,转给你也行,这样吧,我转给你三分之一,吃得下那么多吗”·田大华如同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浑身都木了,他如何都想不到天上竟然会真的有掉馅饼这回事·别说是三分之一,就是全部都转,按现在的行情,田大华他也砸锅卖铁都不可能错过啊·他忙不迭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声音里带着颤抖的频波:“吃得下吃得下你要是真的愿意转让给我,交易费我出,我全出”·林惊蛰仿佛在思量:“我这会儿在燕市呢,你等会儿,我看看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田大华如同在等待最终的审判,终于,对方道:“明天行不行”·“行”他如同被扯住嗓子的鸡,对方话音未落便出声答应,同时忙不迭道,“您什么时候有空上午还是下午”·“唉,田总你急什么,还怕我跑了么”林惊蛰仍旧是那副淡定到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的腔调,平静中略带笑意,“这样吧,明天订好机票,我给你电话,如何”·田大华再不情愿也只能恭声答应下来,那头电话挂断后,他还拿着大哥大僵直地站在那里,满脑门都是虚汗。
老婆少见他这样,有些担忧地上前关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饭……”·“先不吃了,先不吃了。”
田大华朝后一靠,在座位上重重坐下,先是神情放空,一脸茫然,随后眼神开始逐渐出现焦距··他猛地一抬头,看向老婆:“先别说了,咱们公司账上一共还有多少流动资金”·“好像还有几十万吧”·“不够赶紧打电话去,筹钱至少一百五十万,要快明天之前一定要借到手”林惊蛰的股数基数太大,大盘每天都在涨,交易当然越早越好,每迟一分钟,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
田大华赶忙下令,又匆匆对面露惊恐的老婆解释了各种缘由,对方难以置信地去打电话筹钱后,他又一筹莫展地坐在原处陷入深深的忧虑里··他不住地想,林惊蛰假如真的是在逗他怎么办·那可是足足一百多万市值,未来收益更是不可限量的一大笔股票啊老实说田大华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在做梦,这世上真的有人对金钱看淡到这个程度·他不相信,至少他是做不到的。
假如可以做到的话,他恨不能现在就出现在燕市拽着林惊蛰到申市完成交易,毕竟只要股票交易还未完成,一切口头上的承诺就都有作废的可能··在田大华这里,如此不可思议的承诺,兑现的可能几乎为零。
但他仍旧有些侥幸地想,万一是真的呢·以林惊蛰以前表现出的架势,看不上这一百多万好像还真的不是没有可能··他又想到了什么,心中猛地一跳,林惊蛰刚才的意思是他现在在燕市·难不成他是燕市的人田大华早先有过猜测,但一直也没敢确定,毕竟林惊蛰真的是太神秘了,就连日常的聊天中,也吝啬于透露哪怕一点点自己的身家背景。
假如他真的从燕市来,那就一切都皆有可能了,燕市那是什么地方随便一个砖头砸下去都能扫倒大片干部,林惊蛰那个气度谈吐和眼界,明显不是一般人家能培养出来的,身后的背景说不准能大到通天。
那就不是田大华能接触到的世界了·田大华想起前段时间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说是隔壁省群南抓港口走私,抓到了一个背景深厚的年轻要犯,所涉金额可能上亿,正在进行全面调查。
上亿啊,这数目要不是亲眼看到,田大华想都不敢去想··这么一看,世上他无法理解的阶层实在是太多了,果然是一切又皆有可能··******·田大华一夜没睡,抽了两包烟,熬到天亮,双眼盯在家里大壁钟的秒针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挪。
四点了、五点了、六点了、七点了……·林惊蛰一直没有来电话··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他捏着手机,急得就像一只被丢进热锅的蚂蚁,翻来覆去地熬那一身油。
在他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九点半,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几乎在瞬间接通,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喂”·听筒里的声音传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喂田总啊·”林惊蛰用闲适温吞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丢下了一颗巨大的炸弹,“我现在已经在机场了,十一点的飞机飞申市,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吃吃吃”田大华几乎要给他跪下,感激涕零地聊过几句,依依不舍地同林惊蛰告别。
这中间可千万别出差错啊·他放下电话,立刻掏出电话本,安排接机··然后换衣洗漱,以最快的速度带人驱车赶往机场,硬生生等在那里。
几个小时后,林惊蛰提着一个轻便的旅行袋踏下飞机,这次他没有带高胜他们,而是只身前往··林惊蛰不打算这么快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家··他太明白几百万这个数字对一个在郦云土生土长的年轻人来说代表着什么了。
高胜他们才到燕市,尚未稳定下来,心也飘着,他们还需要一点压力才能发愤图强,比如那七十万的借贷款项··至于安全问题,他知道田大华这次一定会比对待亲爹更加慎重的。
果然才踏出接机口,他便看到了田大华那张憔悴不堪却又精神焕发的脸,对方双目炯炯地望向接机口内侧,在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浑身上下都炸裂开一种烟花般的光彩··田大华抛下身后那些带来的人,匆匆上前接下林惊蛰手里并不重东西,一张脸笑得花儿一般灿烂:“林先生,我可等到你了”·林惊蛰好像压根没有感觉到对方浓烈到如有实质的喜悦,他只是伸出右手,平静又沉稳地笑了笑:“田总,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ps:解释一下,文中的调控是指调控股市连续空涨和低交易量,不代表会跌,所以惊蛰只出三分之一,他也没坑人·第二十七章 ·田大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飞, 他从未指望过林惊蛰能真的来。
打从接到电话起就不住激跳的心脏在这一刻频率上升到了巅峰, 他握着林惊蛰的手几下摇晃, 激动得话都说不利落了,吭哧吭哧半天才猛然惊醒一般侧开一步:“不说了不说了,机场里都是人, 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先生刚下飞机,实在是辛苦了,快快快,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酒店, 先回酒店休息·”·他真的是很隆重,连接机的车子都另找了一辆豪华版·九十年代初国内的汽车品牌款式选择不多, 他弄来的这一辆可以列入金字塔的顶端了。
田大华亲自帮林惊蛰关上车门,放好行李箱, 随同而来的友人见他这样殷切,忍不住伸手拉住他:“老田, 你没有搞错吧,摁着我们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我当是等什么大人物呢, 就这这小孩跟你什么关系犯得着么……”·“闭嘴”田大华喝住他, “你是不是傻逼,不该说的话少说,小孩什么小孩,一点眼力都没有……”·走进田大华为自己安排的花园饭店顶级套房里,林惊蛰踱步走到窗边, 从拉开一半的玻璃后面俯瞰园景。
这是一家几个月前新开的酒店,在后世同样赫赫有名,林惊蛰大抵从这一路的待遇里感受到了田大华的诚意,他接过田大华匆忙泡好的茶水,让滚烫的杯壁熨帖在手心上。
田大华笑着看他饮茶:“林先生这一走就是将近两个月啊,好不容易回来申市,一定要让我尽到地主之谊才行·我已经安排好了楼下饭店的粤菜厅,还有咱们申市最~著名的夜总会……”·“田总。”
林惊蛰微笑道,“劳您多费心,饭肯定要吃,夜总会还是算了,我在燕市还有些事情要办,下次吧·”·“哎”田大华哪里敢有异议立即答应下来。
见林惊蛰看了会儿窗外又捧着茶杯老神在在地踱步到了沙发区,他心急如焚,大着胆子提了一句:“林先生,咱们那个股票的事儿……”·“哦”林惊蛰这才好似刚想起来似的,但他仍旧在沙发坐下,漫不经心地回答,“那个啊,不急,我人不是在这了”·田大华在他对面坐下,不敢催促,只觉得屁股下头烧起了一把火,又有如针刺,搅得他坐立难安。
每次面对林惊蛰时,他总有种面对幽深潭水的错觉,亦或是一处深渊,哪怕自己更加年长,但站在高处朝下望去,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惧感反倒更让人战栗··林惊蛰见他这样,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田总,你都已经下场了,这种心态可不行。”
田大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意识到自己还是被看出了心思,有些讪讪:“林先生还是体谅一下,毕竟您看现如今申市这个证券市场,那大盘走得,那是红火一片啊我晚一秒入市,就比别人晚一秒赚钱。”
他这话说完,便见林惊蛰没有搭腔,只是坐在对面深深地凝视自己,半晌后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林惊蛰没有为难田大华,只稍坐片刻,就随同他去了证券公司。
一路上田大华完全严正以待,任何事情都亲力亲为,下车后还尤其警惕地扫视两边,确定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才小心翼翼朝车内端坐的林惊蛰道:“林总,外头很安全,您下来吧。”
林惊蛰手上现持有时代科技十七万股,算是大户了,时代科技现在的股价是二十一块多,因此他手上的股票市值已经飙升到了三百五十多元··最后商谈的结果让田大华喜出望外,林惊蛰愿意让出五万股交易给他。
现如今证券市场红火得如日中天,交易员几乎没经手过如此大宗的转让委托,他心中惊奇,但不等多看,就被心急如焚的田大华催促着办手续去了··就这么会儿功夫,大盘的红线还在一路飙升,只是此时的田大华心中已经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患得患失,林惊蛰这五万股股票如同一记定心丸,深深地砸进了他的胸膛里。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在游轮已经启动许久之后,他终于还是拼命划着小舟追赶上了这趟旅行··望着那丝毫不让人觉得刺眼的鲜红线条,田大华出了会儿神才猛然清醒回来,不敢怠慢地将注意力牵回林惊蛰身上,见对方正在翻阅申市最新的财经杂志,他气息一下放轻了,这几天激动到有些糊涂的脑子也不免恢复了些许清明。
其实他心中仍有疑惑··比如他实在是想不通,林惊蛰为什么要转让这支如日中天的股票,这可是一只每一刻都在下金蛋的金母鸡啊·田大华毫不怀疑这个年轻人的眼力远胜于自己,申市开市时,他能在整个市场谨慎的观望中如此自信地朝里面投进筹码,并在那之后坐收渔翁之利,对方的每一个决定必然都有着他的深意。
他当初买股票,肯定是看好证券市场,现在抛售……·难不成会有什么变动了·想到这个,田大华当即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不敢明问,踌躇良久,最后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林先生,您手上还剩下的十二万股,是不是我帮您找找……”·林惊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急,剩下的我还要先留着。”
他此言一出,田大华刚才持续了半天的胡思乱想立即便平复了许多,他急忙点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林先生这次来申市是专程为了抛售呢·我最近总在这混,也认识了几个老板,现在一股难求,他们说不定会愿意多出一些……”·林惊蛰一手拎着摊开的杂志,歪着头听他说完,脸上露出一个不大明显的笑容。
“田总您多虑,我手上这些股票肯定会抛,但不是现在·”·现在转给田大华的五万股不过是为了套现,申市公司这边压了对方二十万的注册资金,三个月之内肯定要拿出来还清。
这代表林惊蛰在注销公司之前,先得还清银行那份为期六个月的贷款··九三年之前,国内的股票市场都在高速发展阶段,几乎就没有出现过熊市·虽然再过不久上头应该会出手调控现如今申市一路空涨却少有交易量的特殊行情,但对证券市场,林惊蛰还是充满看好的,只是为了还清那七十万,才不得不忍痛割爱。
·他朝因为被点破了心思脸色变得有些尴尬的田大华微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田总,咱们虽然在商言商,可也要看交情说话,你说是吧你想发财,我就带带你,至于别人,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田大华尴尬得简直能不能从地缝里钻进去:“林先生,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惊蛰好脾气地点了点头:“我懂,我懂。”
此事过后,田大华再不敢乱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在林惊蛰面前表现得得简直就像一个无耻小人·因此隔天林惊蛰提出要去银行把贷款还掉时,他心中虽然疑惑大盛,却也不敢多问,只劝了一声:“期限还有几个月呢。”
林惊蛰歪在后座上靠着车窗小憩,浑身上下散发出慵懒的气质,不紧不慢地说:“还是还了吧,我得把我那公司先注销了·”·田大华一愣:“林先生,公司有什么问题吗您这才开了几个月怎么就……”·林惊蛰气定神闲:“唉,失算了,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发现申市还是离燕市太远了点,来回办公太不方便。”
田大华从后视镜里朝后看,便见林惊蛰抬手捏了捏鼻梁,一脸的疲倦··他一想也是,假如林惊蛰真常驻燕市的话,公司开在申市确实太过遥远·这么一琢磨,他心中又有点可乐,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从不出差错的圣人也干了蠢事一样。
他拍板道:“行,这事儿我肯定帮您办好·”·林惊蛰几乎没在转让交易里花任何额外的钱,手续费之类的费用全是田大华出的,交易成功之后,他账面上便多了可以随时动用的一百零几万,因此还掉那五十万的贷款完全不在话下。
五十万贷款加上一些利息和提前还款的违约金,有田大华倾情相助,业务办理很快,赶在银行上午下班时间之前就完成了··俩人又驱车去办注销公司的事儿,这年头不像后世,公司注册资金找个中介张着大嘴随口胡诌就行,里头实打实得趴着钱,若非如此林惊蛰完全不用大费周章绕那么一圈。
税务那边的问题交给了田大华,确认公司没有留下债务问题后,事儿解决起来也简单·这会儿创业潮,开公司的人多,倒闭的也不少,每天接办类似业务,工商对流程早已经轻车熟路了。
二十万的资金松动之后,原路退回给田大华,双方两清··至此,林惊蛰已经无账一身轻,他用自己的两万块钱,变出了股市里的那一堆价值两百余万的股票,以及手上随时都能用的这五十多万的流动资金。
他是个什么心情不能对外人言道,离开银行,坐进车里,他前倾身体,手肘触膝,双掌指尖撑着额头,闭目长长地叹了一声··“这一天来回跑得,您累了吧”田大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还在为刚才银行里没推拒过林惊蛰的事情不好意思,“林先生,您也真是的,照我说我之前收的那一万块手续费就该退给您,您跟我客气什么”·林惊蛰没有抬头,保持原来的姿势轻笑一声,他看起来好像很疲惫了,手心传出来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沉稳:“亲兄弟明算账,交情归交情,业务归业务,田总您手下可还养着那么多等吃饭的人呢。”
对方这番做派,田大华不免有些感动,他重重地点头,又见林惊蛰浑身散发着疲倦的气息,一路回到酒店,车都开得格外小心平稳··林惊蛰吃过饭后倒头就睡,第二天再醒来,面对田大华的邀约,只说自己燕市还有事,不能再多留。
田大华不知道他背景,也怕耽误他的事,闻言就急忙托人去机场订了票,又跑前跑后,拎行李开车门的,亲自送到机场··一路车开得飞扬,田大华喜不自胜,今儿上午那支时代科技又一次飞涨,股价直飙了将近一块,林惊蛰才把他拉上这艘邮轮,他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临近安检口,他心中翻涌着无限的激动,壮志豪情地朝林惊蛰拍胸脯:“林先生,我田某人记着您的情,以后您有什么事儿要办,只管吩咐一声,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林惊蛰同他握手,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多保重。”
*******·飞机上,林惊蛰一路在想,两百多万够干个什么··这笔数字放在后世,大概等于他几年工资、一辆不错的车,或者一套二三线城市的商品房·但放在眼下,这个燕市房价也不过千把块钱的时代,二百多万的购买力,远远超乎普通人的想象。
林惊蛰对自己的智商十分存疑,于他而言,让这笔钱升值的最稳妥的办法大概就是买房了,在几个一线城市屯些房子,等到几十年后房价飙升,就可以靠着这一切小富即安,吃喝不愁。
他靠着窗户,静静地看着脚下的云层,突破某一个临界之后,云层之上就是一望无垠清透澄澈的真正的天空··真的就是这样吗心中翻涌着浓浓的不甘,前世和今生的经历交织相错,从脑海中飞速闪过,林惊蛰长叹一声,他发现重来一遍,自己仍旧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许。
果然还是那个蠢货··正值酷暑,燕市的夏天十分磨人,林惊蛰回到寝室时,发现邓麦正在串门··他现在暂时无事可做,住得离燕市大学和梧桐大学又近,因此相当遵从本心,在两所大学里花蝴蝶一样穿梭,认识了好些朋友。
他为人处世很有自己的一套,伶牙俐齿又不油嘴滑舌,几乎很少会让人对他产生恶感,305的男孩们就同他关系不错,林惊蛰进门时,里头正聊得热火朝天··见林惊蛰回来,众人的眼神一下亮了,邓麦更是一下跳起扑上前来接走行李:“林哥,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走那么多天,真是担心死我了。”
上回那次大伙一起去申市的经历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林惊蛰各种胆大包天的行径更是让他大开眼界·他记着林惊蛰在那还欠了七十万块钱呢,这次对方单刀赴会,也不肯带上他,打林惊蛰刚走那天起,邓麦心里就一直胡思乱想。
林惊蛰干什么去了他借了那么多钱,该不会去和人拼命了吧·吕小江是申市人,对自己的家乡有些敏感,对自己这个长得好看行事作风却非常神秘的舍友也十分好奇。
他慈眉善目的白胖面孔露出个疑惑的表情:“马上就要开学了,你去申市干嘛”·“有点事儿要办·”林惊蛰避重就轻地问,“军训的日子定了吗”·这是所有人最发愁的一件事,一想到接下去一段时间要顶着烈日站军姿,大伙的脸色就一下变了,王军更是哀叹一声倒在床铺上:“定了,说是过几天就发衣服,下周末开始,咱们学校场地还不够,得去基地,卧草,十多天啊”·林惊蛰算了下时间,现在距离下周末只剩下六天了。
他什么苦头没吃过,因此丝毫感受不到这群孩子如同面临世界末日一般的心情,他反倒还挺期待的,这辈子从醒来起手上一直有忙不完的事,都顾不上锻炼身体,这次从军训开始,正好把健身给捡起来。
只是连续十多天的封闭活动确实要耽误很多事,林惊蛰琢磨着自己在军训之前得把一些该交代的东西都交代下去才行··他在燕市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上辈子虽然认识一批狐朋狗友,也深知用什么手段能搞定他们,但正事儿上这群人派不上什么用场。
思来想去,林惊蛰想起了一个人··方文浩,方老爷子他孙子··方老爷子一家他还是很信得过的,加上方文浩虽然吊儿郎当了一点,为人处世却并不幼稚。
他手上应该已经有了点自己的事业,林惊蛰想起他之前带自己来学校报道那天,腰上的bp机基本就没停下过··这样一位在燕市小有根基又有点靠谱的对象还是挺难找的,可以发展发展合作业务。
燕市大学的学生会宣传部办公点就在本校区,方文浩和他是同一个系的,林惊蛰一边打听完方向朝那走,一边在心中深思,校区内的广播正在播放一首当代著名流行歌曲,来自一位港岛女星。
这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生活在当下的人们,又有谁能想到这位红极一时的歌星,会在后世过气得连演唱会的门票都卖不出去·但林惊蛰不光知道这些,还知道许许多多埋藏在时光里的秘密。
细数往后的几十年,国内大部分人民所能接触到的发展迅速的最显而易见的行业——互联网、地产、货币、证券期货、能源和一些制造业··其中利润最大的互联网,很遗憾,林惊蛰没有这个技术。
他充其量只知道一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小捷径,比如注册域名赚钱什么的,至于编程技术,那实在是太难为他了,他连王者农药都玩不转··货币和证券期货他上辈子都炒过一点,但这需要时机,不是什么时候下水都能赚到钱的。
能源……这一行业云集大佬,至少以他目前的力量还无法接触到··剩下的只能是地产和制造业,而这两个行业无一例外的,前期都需要一笔不小的投资。
他绕过缓坡,燕市大学破旧得非常神奇的宿舍楼外景致还是非常鸟语花香的,眼看终点就在前方,林惊蛰却突然感觉到了背后一道灼热的视线··跟人勾心斗角了那么多年,他对这很敏感,立刻转身看去。
背后注视着他的人匆忙转开了视线,变作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个外表严肃的中年男人打扮得十分整齐,眉间皱起深深的“川”纹,眼神锋利,外表看上去就像是系里某个十分严肃不好相处的教授,他神情伪装得天衣无缝,像是无意路过了这个地方,也和林惊蛰素不相识。
但林惊蛰在看到他的瞬间,心脏却狠狠地震了一把··对方渐行渐远,背影逐渐消失在了一处不远处的小果林里··林惊蛰驻足原地,目送他离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颤,他木然地回过头,继续迈开脚步。
他不知道对方进入树林之后是否会在密林的遮挡下接着偷偷窥视自己,但这个严肃到好似无法接近的中年男人,却是他前世穷尽一生也无法忘记的——·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父亲。
林惊蛰回忆着,他记得父亲林润生并不是燕市大学的教授·这一年代,他应当正在隔壁某以理工著名的重点大学担任信息通信工程系的教授·两所学校相隔不远,但正常情况下教职工应该不会搞错吧·对方是来看自己的吗·他想到这一点,一时喉头发哽,又禁不住去回忆,上辈子对方也曾这样偷偷关注过自己吗·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考入燕市大学的又是从哪里得知自己入学的科系他从什么时候起悄悄跟在了身后为了碰这一面又在宿舍楼外等了多久·林惊蛰想不通,从上辈子起就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就可以内敛成这样,将自己的煞费苦心密密掩藏在冷淡的表象下,纹丝不透。
他迈步上楼,背负着沉沉的疲倦,找到宣传部办公室,敲门··方文浩正在里头同几个人说话,抬头看到他时略有些惊讶:“林惊蛰你怎么来了”·全副武装的笑容几乎在瞬间爬上面孔,林惊蛰倚着门,朝同样看出来的几个部内干部点头问好,懒洋洋朝方文浩道:“方哥,有时间么一起吃个饭”·方文浩当然有时间,更别提家里的老爷子重点叮嘱过让他在学校里一定要对林惊蛰多多关照。
恰好是午饭时间,他交代了一下工作,收拾收拾东西便出来了,同林惊蛰寒暄几句后,说笑着朝楼下走去··他边走便为林惊蛰介绍:“你要是想进学生会,差不多就可以筹备起来了,刚好我们宣传部还有几个空缺。
在校期间反正没什么事情,你可以表现得活跃一点,学生会也有专门的发表论文的门路,多积攒点资历,毕业之后对你有好处·”·林惊蛰心不在焉地笑着回绝:“还是算了,我不太擅长组织活动。”
这种托词方文浩肯定不信,但也看出了林惊蛰无意于此,人各有志嘛,他也不多劝告,只话锋一转,为他介绍起会内部的结构来··“过段时间介绍几个同系的学长学姐给你认识,学校里也是小江湖,你不进学生会也要多准备点门路。”
方文浩絮絮叨叨地说,“燕市大学和其他学校不太一样,里头挺复杂的,在这呆段时间你就知道了·所以在学校里千万别张扬,别惹事儿,尤其学生会里,有帮人跟我也不对付,就那个会长胡少峰,特别嚣张,遇到这种人,咱就躲远点。”
林惊蛰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想才想起上辈子好像跟那群狐朋狗友玩乐的时候听说过,似乎是一帮和普通高衙内作风不太一样的公子哥,比之林惊蛰的圈子又高了几个等级,好像事业还做得挺大,但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他这会儿满心都是他爹林润生,没工夫琢磨这个,胡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校区内的餐厅,方文浩提着筷子有些意外:“你要给你那个哥们找进修班他不是说不想上学吗”·“找个短期的就行,一个来月二十天这种,重点给他恶补点商业基础。”
林惊蛰道,“我主要也是在燕市这没门路,所以得托方哥您帮我问问·”·方文浩啧了一声:“这几年好多人工人下海做生意,我还真知道几个不错的补习班,只是学费……”·林惊蛰道:“学费不是问题,靠谱就行。”
方文浩听他全然不似作伪的语气,凝神打量了他表情一会儿,费解地摇头:“我有点搞不懂,就一个哥们,你至于给安排得那么面面俱到吗又给租房子又给安排上补习班的,还不让人去打工,燕市这会儿工人工资可不低。”
林惊蛰道:“打工不是出路,这是我哥们,我能拉总得拉一把·”·方文浩是真服了,他自问自己是个颇讲义气的人,在朋友圈中作风也很受好评,但倘若和林惊蛰异地处之,他讲义气的办法最多也就是给哥们介绍个待遇不错的工作,绝对做不到跟林惊蛰似的,连对方的未来发展也一并考虑着。
年轻的男孩子对这种友情总不可避免的敬佩和向往,方文浩肃然举杯:“成,就冲你这份心,这事儿交给哥,哥替你办妥·”·林惊蛰闻言便笑了,同他碰了碰杯子,小白兔一样无害的模样晃得方文浩眼睛都花了一下他道:“谢谢哥。”
定妥了这事儿,到军训之前林惊蛰便一身轻松了,一切活动便可定在邓麦从那个短期经济补习班毕业之后·邓麦脑子活络,人也聪明,理解那些基础的东西想必不难,补习班的投资也是很必要的,这年头最珍贵的资源就是人才,邓麦这种手段的人,倘若放在后世,不知道会被多少企业主争相抢夺。
认真算来,其实还是他占便宜了呢··吃罢饭,方文浩便匆匆告辞,林惊蛰一路走一路沉思,踢着一颗倒霉遇上他的小石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的方式,太多的事情在同一时间找上门后,容不得他半点的放松。
拐了个弯,他顶着骄阳和暖风爬上缓坡,朝着宿舍楼方向缓缓地走··石头略踢重了些,咕噜噜滚了个没影,他醒过神来,举目望去,想要寻找··身后却在此时传来了一个他意料之外,又深埋在记忆里的声音——·“林惊蛰”·他心中一跳,脚步微顿,回头看去。
身后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看着他,目光锋利,表情冷硬,一副不耐烦又不好接近的模样··他凶恶地盯着林惊蛰被晒太阳晒得通红的脸,林惊蛰却看出了他严肃表象下的踟蹰不安。
双方看起来像是僵持了一会儿,眼见对方脚步后挪,好像又要把勇气憋回去离开了··“一起喝杯茶吧·”林惊蛰只好无奈地叹息一声,主动开口,“爸。”
第二十八章 ·林润生差点从小缓坡上摔下去, 还是林惊蛰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他保持着生硬的表情, 实际的头脑空白却一直持续到两人离开校区, 走进校外的一家茶馆才有所缓解。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其实林惊蛰记得林润生更喜欢喝咖啡,他年轻时外派留过洋,生活习惯里烙印了不少外来的痕迹·只可惜燕市大学这片校区后头的这条街虽然日后会成为著名小清新圣地, 现如今却未曾发展出那种规模。
好在林惊蛰是喜欢喝茶的,或者说他喜欢泡茶时安静的感觉·他点了一壶看价格就想必不正宗的雨前龙井,问林润生:“你应该可以吧”·林润生怔怔地看着他, 当然, 这种内心的惊涛骇浪由于客观原因没能表现在脸上。
林惊蛰举手投足的气质远超他的想象,他知道这孩子应当是个很优秀的人·江老爷子时常同他通电话时都会说起这孩子的品学兼优, 从小学起,一路成绩都名列前茅。
老爷子从前叹息过, 说惊蛰什么都好,就是个- xing -内向了一点, 有些愤世嫉俗,且脑后生反骨··但这次亲眼得见,对方眉目当中却分明沉淀着本不该在他这个年纪应当拥有的沉稳。
林润生想了一大通, 嘴里就出来一个字:“嗯·”·林惊蛰早已经放弃和他正常交流了, 林润生上辈子同自己说话最多的那次就是他心梗发作快死的时候,林惊蛰那时都快三十了,人生中才第一次得知父亲一直在支付自己的抚养费,且每年都是巨额。
可在此之前,以往争吵了那么多次, 他却从未提起过·这人闷得就像一颗又臭又硬的石头,除非彻底崩裂,否则谁都没法看出他内里存着什么东西··小时候大约也表露出了一些叛逆的倾向,林惊蛰便记得外公常劝自己不要怨恨父亲,大人们的分别总有他们的无奈。
那时候他不懂这种无奈代表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追问的时候老人的解释总是遮遮掩掩,但时过境迁,现在的他却已经懂得了··能叫这个老人如何解释呢毕竟犯错的是自己的女儿。
林惊蛰后来便常想,外公哪里都好,样样都好,唯独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欠缺了太多··以至于江恰恰、江晓云,江知和他林惊蛰,人格和品行上都各有各的奇葩之处。
茶上来了,小茶馆的茶叶虽不正宗,但也香气沁人,桌上的谁都没有再说话,林惊蛰在这种熟悉的沉默中已经颇为自在,他抬壶斟了一杯茶,朝对面微微一送··“谢谢。”
林润生下意识道了声谢,低头接来了茶,随后才反应过来,茶杯滚烫的杯壁熨得他不知所措··林惊蛰却再没看他,倒完茶后,便拿着自己的那杯静静看着窗外,神情散漫悠闲。
他这样的态度也让紧张得后背都在冒虚汗的林润生逐渐放松了精神,中年男人皱着眉头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凶恶神情喝了几口茶后,才小心翼翼地措辞开口:“你认识我”·林惊蛰抓着杯口的那只手曲在桌面上,手背托腮,目光仍望着远方校区内葱郁的墙林:“嗯。”
林润生喉头发涩,借着喝茶的动作偷偷抬眼看他:“你妈妈给你看的照片吗”·“我外公给我看的·”林惊蛰转回头,毫不畏惧地凝视着他能吓退叛逆学生的面孔,“你还在付抚养费吗”·话题跳转得太快,林润生反应比较慢:“什么”·“停了吧。”
但林惊蛰提这个话题的本意显然不是为了和他闲聊,自顾自便继续了下去,“你给江恰恰汇再多钱也没用,她不会花在我身上,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大约五秒钟之后林润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信息,可这多出来的震惊元素却让他看起来更加凶恶了:“什么”·茶馆的人员被他吓了一跳,匆匆躲到楼道的位置探头打量这边,一面同情那位被欺负的年轻帅气的客人,一面又担心这俩打起来会破坏摆设。
·只是面对对方有如凶潮般的情绪,林惊蛰却仍旧平静得惊人·上辈子他和林润生斗法了那么多年,刚到燕市时看对方这样表现,就一直以为对方并不欢迎自己,等到意识到这只是只纸老虎的时候,双方却积怨已成,谁都下不了台阶了。
认真说来这也是个落败在自己手中的对手,林惊蛰对他有愧疚却没有敬畏:“你别怨外公,他对我很好也很舍得,他和江恰恰登报脱离父女关系之后再没給她过一分钱,但江恰恰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没办法真的切断她所有的经济来源。”
但他还是高估了林润生的反应力,他说完这句话后对方才终于消化掉了上一句:“这怎么可能”·林惊蛰叹了口气,实在想不明白对方这样迟钝的状态是如何做到研究那些内容玄奥高深的信息通信工程技术的,他问:“你不知道吗这很正常吧,我的存在没有那么重要,江恰恰已经决定和齐清再生一胎了。”
这些叙述和林润生过往十几年接收到的信息内容天差地别,他脑海中建立起的秩序完全崩塌了,怔怔地坐在那里:“可是我们有协议……”·“协议”林惊蛰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应该笑他愚蠢还是该笑江恰恰的手段,“林教授,你以为这里是你留洋的地方吗你们那个狗屁不生孩子的协议,在我们国家没有法律效用的。”
他说罢,胸口又淤了一股说不出的怨怒·他实在难以相信,上辈子的自己竟就这样轻易地被人玩弄于鼓掌当中··林惊蛰刷的一下站起身,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尚有余烫的液体滚进胃袋里,却浇不熄那丛怒焰。
“总之我今天的意思,就是提醒你及时止损·话我带到了,不过你怎么做我都不拦着·”林惊蛰看了眼手表,他不想在这再呆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又会和上辈子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于是匆匆告辞,“宿舍里还有点事,我就不多坐了。”
林润生径自发着愣,明显还没消化掉这些巨大的信息,但见他作势离开,仍下意识站起身来··他张了张口,一脸拧巴的表情,憋得脸红脖子粗才憋出一句:“……晚上……晚上回家吃个饭吧”·“谢谢。”
林惊蛰看出他表象下的忐忑,心情有些复杂·但迟疑片刻之后,他还是坚定地出口拒绝了对方:“不过还是不了·”·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林润生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林惊蛰咬了咬牙,还是抬脚与他错肩而过,下楼时却又借着楼梯的遮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中年男人背着光还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目送自己离开,林惊蛰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从对方的站姿中感受到了那种浓浓的落寞。
推开茶馆大门,站在灼热的阳光下,林惊蛰恍惚了片刻,最终坚定地朝校区侧门方向走去··就这样吧,对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前世的结局太过惨烈,他不想再重演一遍了。
他能为这个自己愧疚多年的男人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远远离开对方··******·林润生周身夹带着生人勿近的旋风,吓得路口的岗哨都越发挺直了脊背,他下车进门,在玄关脱鞋,第二任妻子沈眷莺正从楼上下来,一见他立刻愣住。
“哟”沈眷莺吓了一跳,加快了脚步,上来揽着他打量,“怎么了啊怎么都要哭了”·林润生朝里看,沈眷莺回首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对他道:“甜甜出门玩儿去了,李阿姨也没在。”
林润生眼眶里的泪水应声而落,哭得呜呜作响··沈眷莺又是惊吓又是心疼,抬手摸上丈夫那张表情拧巴得好像要吃人的脸,为他擦去啪嗒啪嗒的泪水,一边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轻声安抚。
林润生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眼泪,沈眷莺斜睨着他:“动不动掉金豆子,羞不羞说吧,又出什么事了研究室哪个教授欺负你了啊我去帮你出气”·“不是。”
林润生拉着妻子的手,抽抽噎噎把林惊蛰告诉自己的事儿说出来了··“不会吧你每个月汇回去好几千块钱呢,江恰恰也是个当妈的,她真能狠心成这样”沈眷莺一脸的震惊,绕了几卷纸递过去,“不会是孩子瞎说的吧你得慎重点,小心冤枉她。”
林润生红彤彤的眼睛盯着电话机:“你帮我打电话问她·”·沈眷莺无奈道:“要打也应该你自己打,我打算怎么回事儿啊·”·林润生往常都怕和江恰恰说话,但这会儿被怒气支使着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在沈眷莺担忧的注视下怒发冲冠地拨通了电话。
江恰恰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喂”·林润生道:“恰恰,是我·”·悦耳的声音一下便低了,那边混乱了一下,卡拉卡拉的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半晌后江恰恰才有些不耐烦地接着道:“不是说过了吗没事儿少打我电话。”
顿了顿又问:“这个月的汇款单我怎么还没收到,你汇没汇啊”·林润生抽了下鼻子,雄声质问:“你还敢说我问你,我每个月给你汇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有没有用在惊蛰身上”·那边迟疑了一下,江恰恰若无其事地回答:“你这是什么话谁跟你说什么了”·林润生一拍桌子:“你别瞒我了我都跟惊蛰见过面了,他亲口告诉我的”·江恰恰的声音立刻顿住,语速变快了一些:“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居然也信”·林润生被她这样十足的底气镇了一镇,大概也是猜出了他的反应,江恰恰语速一下拔高,反倒带出了浓浓的委屈和怨愤来:“你今天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林润生你行啊,十几年不来看孩子一眼的人反倒有脸来质问我了孩子是跟你长大还是跟我长大的那是我亲儿子我还能亏待他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有没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林润生从来辩不过她,听到这些诘问便气弱不少:“当初是你要求我不要打扰孩子的生活……”·“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江恰恰大骂,“那又怎么样我就问你他是跟着谁长大的”·林润生沉默了。
江恰恰反倒咄咄逼人了起来:“你说话啊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死样子三棍子能打出来一个屁吗你还算个男人吗我把青春都给了你,我跟你结婚给你生孩子,你在群南教书的时候我陪你一起过苦日子,我忍了那么多年,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我就问你林惊蛰是不是你的种你该不该给这笔抚养费我这么多年有没有为别的事情打扰过你没有吧所以你给这么点钱有什么可叽叽歪歪的”·说罢,她又大骂:“还有,谁让你去看他的你凭什么去看他咱俩签的协议你还想不想遵守了”·林润生着急道:“我没……是他认出我……”·“你放屁”·他被江恰恰打断解释,骂得哑口无言,坐在一旁的沈眷莺却从听筒扩散出的声音里听了个大概,她眯起眼睛,见丈夫竟真的被这番诡辩镇住了,好不容易停下眼泪的双眼又开始发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夺过了电话:“江恰恰,你说话客气点,大家有问题不能平和一点解决吗”·江恰恰冷笑:“你谁啊,我和林润生之间的恩怨你凭什么过问,是不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我不拿自己当回事,但你也别忘了当初你俩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沈眷莺却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个- xing -,半点也不惧她,针锋相对地刺了回去,“江恰恰,我真搞不懂你怎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当初跟齐清被捉女干在床的事情你应该还没忘吧”·江恰恰顿时被噎得浑身难受,但因为沈眷莺的家世地位,到底不敢造次,只能恨恨回口:“就林润生这种男人,也只有你当个宝贝捧着”·“这不是重点。”
沈眷莺气定神闲地换了只手拿电话,“我们今天给你打电话,目的是为了查清楚我们这么多年汇给你的林惊蛰的生活费的去向·江总,您和您丈夫都是正规企业家,应该不难懂得我的意思吧”·江恰恰面对她时远没有面对丈夫时的底气。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离婚后被调到燕市的林润生怎么就能攀上沈眷莺这种高枝儿·沈眷莺也是,家里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自己也身居高位,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怎么就能看上林润生这种绣花枕头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江恰恰太清楚前夫的品- xing -了,别看他外表严肃好像很能镇得住场子,其实内里就是个实实在在的草包除了研究课题之外什么都不懂,不会赚钱不会向上爬,受了委屈回家还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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