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之吾道清狂 by 殊予瑾之(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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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吾道清狂 by 殊予瑾之(下)(2)
·昊蚩仿佛抓到最后一丝希望般抬眸:“真的么”·迟弦郁含笑点点头··顾怀忽觉迟弦郁整个人似乎有些不同,有种顿悟红尘,超然世外般的脱俗之感。
以往他虽也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却仍有一股躁动的拼劲,此时倒像是将一切名利之事抛之脑后般,澄明透彻,仿佛无事可动其心神,显得分外出尘··顾怀迟疑道:“迟师兄……你是”·“谢琀,太子,抱歉。”
迟弦郁对二人微微一笑,释然地自嘲道,“我一生陷于争斗之中,图谋大业,片刻不敢懈怠,到最后,皇图霸业毁于一旦,生前身后过眼云烟……临死之时,我已顿悟。”
凌容与面色一黑:“慕容慎……”·顾怀钦佩地看着他云淡风轻的神色,还没说话,却听钟无笙嗤笑道:“什么顿悟无非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若再来一回,朕定会率军踏破胥国河山……”·“说的不错,”不待他放完狂言,已被凌容与出口打断,“愿赌服输。
钟师兄,想必你还不至耍赖”·“不错”司空磬帮口道,“他二人虽有身份阻碍,终究未曾敌对,同生共死,情比金坚,你还有什么话说”·钟无笙眸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瞬,最后意味不明地落在顾怀身上,有种古怪的狂热却又分明带着轻蔑之意。
·顾怀被那诡异的目光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满头雾水地拢起眉··凌容与已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那赤裸裸的目光,手中千变寒芒闪动:“钟师兄,镜中我们未尝一战,你若还有异议,不妨一战。”
山殿中许多弟子在镜中是胥国人又或者出身寒门,经历了一番阶级地位的对换及战争洗礼,心态早已不复往日轻狂,此时都默默地站到了水阁一边·另一部分没进去的,要么被镜中惨烈的故事打动,要么心服口服,也都露出认输的神色。
钟无笙一垂眸,淡然道:“既然你们一定要一起走,那便一起罢·”·顾怀看着青白交织地站在一处,仿佛成熟了十来岁,境界也都提升了一个档次的出泉宫弟子,心中热血沸腾,不由微微一笑,得意地回眸看了凌容与一眼——我说什么来着这一回,就让山殿水阁联手大破无常阵,干翻乾元门·—————————·“走”顾怀一跃而出,挥手召回三昧箭,霎时铺天盖地的冰冷白雾如同洪流汹涌而至,伴随着风声呼啸,眨眼将众人身影湮没,他双手上下相合,真火凭空幻化,随着他双掌舒展的痕迹“嗡”地撑开一道至明至大的光圈,宛如朝晖将众人笼在其中,霎时将四周- yin -暗的洞府照得亮如白昼。
凌容与率先一步踏出去,手中千变已化作一道金刚罩,挡在众人之前··司空磬与钟无笙一左一右,紧随二人之后·众弟子自觉地将境界低的围在了中间,迟弦郁在最后殿后,一群人小心翼翼摸索着走了一截,山洞中一片寂静,除了浓雾,似乎什么都没有。
钟无笙在后面冷哼一声,举步走到了最前方,举目四顾,嘲讽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无常阵’”说着便抬手召来一道万神锏,想要直接轰开洞府上方山石,破壁而出。
“别”顾怀忙出声制止,却已来不及,只见巨大如同数根石柱萦绕着紫电的万神锏在他扬袖之际,冲着他指尖所点之处轰鸣旋转着撞了过去——却好似石沉大海般,一头冲入了浓雾之中,消失无踪。
钟无笙抬起头,满眼惊愕——临行时,顾怀再三叮嘱尽量不要使出攻击之术,不仅不会有攻击之效,还会激怒此阵,召来灾厄,他却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山石间渐渐传来细微的震颤之声,只闻其声,却不知从何方传来,分明极小极轻,却分外- yin -森可怖,微微颤抖的山壁似乎也在为即将发生的事感到害怕一般,仿佛有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即将向众人劈头压下。
“快走”顾怀一拉凌容与,领着众人向前方飞速掠去,地方狭窄昏暗不可御剑,只得在崖壁上顿足点了几次,曲折地穿过浓雾弥漫的洞府,轻巧得仿佛一群飞燕,转眼间已在百米之外。
就在此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震耳欲聋,撼天动地的声响,仿佛山威含怒,众人都忍不住一颤,背心一寒,纷纷加快了速度,但那轰鸣声越发巨大,鬼哭神嚎般席卷而来,眨眼间已如在耳侧。
迟弦郁在最后面,立刻便觉身后刮过一阵寒冷的狂风,继而有泥水混杂的潮- shi -之气扑来,仿佛巨兽带着倒刺冰凉的舌头,自背心舔至后颈,令人瑟瑟发寒·他脚下不停,猛地向前飞掠,手中却蕴集了周身灵力,忽回首向后劈出一掌烈火焚天掌——漫天烈焰照得四周一白,却如钟无笙的万神锏一般,转瞬又淹没在黑暗之中。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已看清身后跟来的并非巨兽,而是一股泥石夹杂的洪流,心中不由猛地一沉,大喝一声:“快是洪流”说话间双手蕴灵力,拖着两个弟子往前送了一截。
此时,最前方的顾怀却忽地一顿——浓雾中忽然间紫光闪动,雷鸣阵阵,分明是一道雷电交织之林··“小心”凌容与拽了他一把,堪堪避过一道陡然劈下的闪电,再次撑起金刚罩,将众人笼罩其中。
司空磬急道:“怎么办”·身后的轰鸣声已然震天动地地追了上来,凌容与眯眼道:“进去”说着与顾怀一同率先闯入了雷电之林。
霎时间电闪雷鸣,仿佛一头栽进一团雷云之中,雷电狠狠劈在泛着金光的金刚罩上,火花飞溅,却被统统屏蔽在金刚罩外··凌容与抬眸看了一眼,放下心来,按住顾怀想替他输灵力的手:“无碍。”
众人见他云淡风轻,心中皆是一松,劫后余生般回首看着那被雷林挡在外面的滚滚洪流··顾怀含怒看了钟无笙一眼:“钟师兄,还请你别再拿大家的- xing -命开玩笑”·钟无笙微低着头,目光幽深地抬眸在众人忿忿不平或是敢怒不敢言的神色上扫过,最后眼神邪戾地睨了顾怀一眼,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看来此阵果然是照八卦五行所布·”司空磬出声道,“凌师弟,你易学最好,快算算阵眼所在”·不用他说,凌容与已然闭上了眼,拇指在四指指节间点算一番,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在掌中运转出一道小金盘,飞速旋转起来,待他霍然睁眼,五指一收。
顾怀见他唇角微扬,眸光流转之时一抹焕然自得之色,阵眼所在之处显然已了然于心,不由也跟着勾起嘴角,转身道:“大家千万勿要再攻击此阵,其他术法倒是可用。
之后我们要直取阵眼,破开此阵——谁会瞬移术”·“……我·”静了一瞬,站出来的人竟然是柳寸芒,但他面色平静,看上去竟比往日里那欠揍的模样顺眼得多,“但我只能移动三十里之内的距离。”
顾怀回眸询问地看向凌容与,见他点头,方问道:“你可敢为我们打头阵”·柳寸芒却又讥讽地一勾嘴角:“这有何不敢”·顾怀白他一眼,假装没看见他双手紧张地握成了拳,回身递给牧庭萱一块随手掰下的山石:“小师妹,能变出一条绳子么越长越好。”
“……”柳寸芒霎时面色一沉,颇为后悔···牧庭萱却会意地一笑,一手捻诀,光芒闪动间,手中果然幻化出一条极长的绳索来,牵起一头,向他掷了过去,示意地在腰间比划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柳寸芒紧握住那条绳子,竟半分也没挣扎地垂眸绑在了腰间··顾怀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向凌容与递过去一个质疑的眼神——这人忽然这么听话不会有诈吧·凌容与见他神色惘然,不由嗤地一笑,眸光闪动间颇为意味深长,似乎想伸手捏脸,最后却只看了牧庭萱一眼,越过他对柳寸芒道:“阵眼在西南方三里之处。”
柳寸芒便一颔首,捻诀念咒,周身光芒闪过,顿时凭空消失在众人眼前,只剩那根极长的绳索,一头还攥在牧庭萱手中,另一头却没入了山石之中··这一回,不待顾怀出声,已有一人站了出来:“我会穿山术——我来”·不多时,山石之中已出现一道弯弯曲曲的通道,顺着绳索伸向远方。
众人便自雷霆中逃脱,纷纷钻进了山壁之中狭窄的山道里··顾怀与凌容与并肩走在最前面,一转眼就没入黑暗中··顾怀正欲用真火探个路,却觉凌容与忽一把揽住他的腰,低头啃了他一口:“笨蛋。”
顾怀脸上一烧,一头雾水地抬起头,正欲以牙还牙——却觉身后骤然一亮,眯眼回眸,便见以司空磬三人为首的众弟子都一脸无语地看来··钻入地道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用起了夜明术,荧光相聚,便将山道照得如同白昼,自然也将两人情态照得一清二楚。
“小师兄,”昊蚩尤为不忿地垮着脸抗议,“我的流音都找不到了,你们还这样·”·霎时间激起一片附和之声:“是啊,我娘子也没了。”
“我的家人也在镜中……”·“……”顾怀尴尬地离凌容与远了些,又被他揽了回来,只听他理直气壮地淡淡说了句“山道狭窄而已”便被半拉半抱地拽走了。
“……”顾怀不回头都能感到身后无数眼刀中,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无声的——山道狭窄,你们可以前后走啊·所幸众人不敢耽搁,都走得很快,没过多久便钻了出去,眼前骤然开阔,一片红光流转间,半空中静静旋转着一颗半人高,通体殷红的六棱体血玉。
柳寸芒已解开了腰间的绳索,静静立在下方,仰头望去··顾怀眸光一亮,兴奋道:“就是它了各位师兄弟,打碎它,我们就能出去了”·众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取出了各自的法宝。
顾怀眸中光芒闪过,轩辕弓与离火三昧箭霎时间出现在掌中,拉弓搭箭,在轩辕弓那亟待饮血的颤栗中,将三道熊熊燃烧的真火对准了那块血玉··凌容与已腾空而起,双手结印间狂风乍起,白衣凌风而动,双掌中仿佛有一团风火雷电混杂的混沌之云,光芒流转间,一股威势如同山海将倾。
司空磬则将画地剑平举在胸前,双指在剑上一划而过,灵力尽数灌注其中,剑身陡然暴涨数尺··只听顾怀清叱一声,离火三昧箭霎时脱手而出,紧接着无数法宝与攻击铺天盖地,滚滚江流般源源不断地向着那血玉冲去,刹那间各色光芒一闪而过,万千道灌注了全部灵力的攻击如流星般飞- she -而出,声势浩大,惊天动地,整座洞府都轰鸣着震动起来·“轰隆”只听一声爆炸般的巨响,那块血玉上爆开一团巨大的光芒,令人睁不开眼,山摇地动,尘土飞扬。
顾怀被凌容与用力按在怀中,直到震动停止,方才抬头望去,只听“咔咔”几声,那块血玉果真裂开了一道道缝隙,裂缝蜿蜒着越来越大,接着便“轰”地一声四分五裂,向四周飞- she -开去。
凌容与抬手接过一块,颇觉有趣地放入了乾坤袋中··而就在血玉炸裂之时,洞府上空便出现一个黑色的巨大漩涡··这就是出口·顾怀心中激动万分,拉着凌容与,领着众弟子冲了进去,只在眨眼间,霎时便冲入了一片明亮的白光,终于重见天日·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声中,顾怀眨了眨眼,望着眼前的流水飞瀑,千里山林,心情激荡间用力握紧了凌容与的手,几乎要热泪盈眶。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在黑暗不见天日的无常阵里,他们经历生死,轮回一世,终于还是一同走出了这场灾劫·——————————————·无常阵中本就不知时日,加之在轮回镜中的十几年,再回到汤谷秘境之中,恍如隔世,但众人抓了一个散修一问,方知原来只过去了一日,距离出境之日还有两个半月。
山殿和水阁的师兄弟们也算同舟共济,心无芥蒂地合作了一次,关系自然亲近了不少,再加上轮回镜中的经历使彼此都变得更加成熟,因此往日里许多旧事也都一笑泯恩仇了,激动之下欢呼雀跃地抱在一起或击掌喝彩,十分忘形。
钟无笙远远站在一边,目带嘲讽地看着和平共处的山殿水阁中人,冷笑不语·柳寸芒因帮助顾怀而被他警告地看了几眼,也垂着头默然无话地跟在他身后··这边众人合计之下,很快便决定将乾元门留到最后抢夺境心的战役之中——照司空磬的话说,这是“养肥了猪再宰”,于是便寻了个通往境心路的山头,一起占山为王,每日打劫过往的修士,让顾怀总有种落草为寇的错觉。
流云舒卷,日升月沉,很快时间便过去了半个月,在顾怀的指导下,众人齐心协力,各种术法法宝齐上,早在山间搭起了一片小木屋,还设下了禁制外人进入的阵法·远远望去,这数十间木屋掩映在苍翠山林之间,显得十分幽静。
这一回,连山殿弟子都没嫌弃自己亲手搭建的房子,欢欢喜喜地住了进去·顾怀和凌容与自然住在一起,旁边便是司空磬三人各自的房间和四个傀儡的房间·钟无笙和柳寸芒颇有些离群索居地住在另一边,柳寸芒却常常跑到此处来晃悠,也不知有什么图谋。
··朝光落入山林,穿窗入户,照在床边一对合抱安眠的少年身上,光芒都温柔了起来··这房间十分简陋,窗户没有帘子,床也不过只是一块粗糙的木板,但他们却睡得十分安稳,长发交缠在一起,无意识地十指相扣。
窗外鸟雀叽喳,虫鸣啾啾,顾怀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便是一张沉睡中月画烟描的俊脸,一时间如堕梦中,嘴角一勾,便小心翼翼抬手抚了上去,心中有种偷香窃玉的暗爽。
凌容与呼吸绵长,一双眼睛紧闭着,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顾怀的手自他额上抚过,刮过高挺的鼻梁,然后……意图不轨地滑到了脸颊,正想报仇,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腕,眼前人黑眸蓦地睁开,闪过一丝莫名恼怒的光芒,长腿一伸便一翻身压了上来,拽着他手腕压在胸前,黑发如瀑泄下,挡住一个凶狠又温柔的吻。
“唔——”顾怀作案被抓,造反不成,只好甜滋滋地躺平任亲,谁知凌容与吻着吻着便向脖颈滑去,霎时间从发顶至脚尖过电般酥麻一片,脑中顿时飞过轮回镜中的无数画面,刷得一声满面通红。
而埋首在他颈侧的人双手已轻车熟路地自宽松的中衣抚了进去,顺着腰间划过,让他腰身一软,仿佛化成了一滩水,又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低吟一声,浑身颤栗着紧紧揽住了水深火热间唯一的浮木,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拉近:“凌容与……”·凌容与又咬又舔地在他锁骨上留下一片红痕,双手已经几乎将他剥了个干净,却在从腰间往下滑的时候停了下来,硬物抵在他双腿之间,微微撑起身子,垂眸与他对视。
顾怀迷蒙间睁开眼,一眼便望进他深邃黑眸中灼灼欲燃却将倾未倾的炙热之色,霎时间有些恍惚——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神色是在锦山行宫的温泉中,那时的小太子也是这样,分明是存心干坏事,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这样望着他,好似一句询问般。
那时,谢琀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胸口胀满甘苦难言的万般滋味,见他望来,像是被火点着一般,毫不犹豫地抬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结,双手一按,把他拉了下来,之后骨骼交缠,抵死缠绵之时,谢琀那欲哭欲笑的悲凉和满足,霎时间又涌上心头,顾怀脑中轰得一声,眼眶一红,再一次抬头凑了上去,恍惚间,不知是顾怀吻住了凌容与,还是谢琀吻住了慕容毓。
“合体期之前不得双修”·“你们结成道侣了吗”·“小师兄……我们还要出门呢……”·“快点出来”·“哈哈哈哈,棒打鸳鸯。”
……·窗外忽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情动之处的两人顿时浑身一僵··凌容与脸色陡然黑沉,霍地支起身子,手中千变一闪而过,轰得化作一片急光,向着那群蹲在窗外不远处的树上看好戏的师兄弟们飞- she -而去。
他出手不知轻重,这一下真正含怒而发,若真打中,不知要让这些作死的师兄弟们躺多久··“别”顾怀一惊,顾不得尴尬,已霎时隐身,翻身而出,转瞬间追上了千变化作的万千急光,挡在师兄弟之前,那些光芒顿时嗡鸣着绕着他化作一团柔软的光辉,最后温顺地落入了他掌中——毕竟是神级法器,竟能灵- xing -至此·“你过来”凌容与落在房顶上,脸色更黑了,显然对他投敌的行为十分不满。
“……算了吧·”顾怀带着千变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仗着隐身,在他脸上安慰地亲了亲,低声保证道,“晚上我们便用隔主布把窗户挡住。”
凌容与并没有被安慰到,乌眸仍旧包含威胁地看着树上以司空磬为首的一众欠揍之人··司空磬大笑着从树上落下,抬手招呼道:“你们两个就知道卿卿我我,这么迟了也不起,快穿好衣服走吧”·顾怀应了一声,生拉硬拽地把凌容与拉回了房中,自己先穿好衣服,随意地挽起头发,回眸一看,凌容与也已收拾好了,但眸中寒意流动,一看就知道不是在打什么好主意,见他怀疑地望来,便若无其事地起身,推着他出门了。
果然这一日,这群师兄弟们便纷纷遭了殃·不是不幸掉进了风痒草中,浑身发痒,在地上滚来滚去,大笑不止几个时辰,才灰头土脸地被救了回去,就是发现屋中一片狼藉,仿佛一只狗在里面撒过欢似的,连床板上都是奇怪的臭味。
而司空磬白日里抢了百来块玉牌,晚上还没分赃,先便要饮上一坛,却忽地发觉藏在乾坤袋中的酒都变成了白水·昊蚩丢掉的则是所有的仙丹··一时间哀鸿遍野,众人纷纷想起了被小坏蛋支配的恐惧,一个个都老实起来,再不敢跟着瞎起哄。
凌容与心满意足地听着悦耳的惨叫,在顾怀安抚了苦主,推门而入的时候,埋着头一脸无辜且专注地记着账——至今日为止,众人所拿到的玉牌已有三千五百八十二个,钟无笙和柳寸芒不曾将玉牌上缴过,另外的弟子一共是四十二人,其中出力最大的,凌容与,今日夺得玉牌三百块,按三七分,便是……他还装模作样地认真思索,却听一声轻笑,顾怀眸中带光地凑在他耳侧,轻声说了句:“……干得好。”
此刻秘境之中星斗漫天,境外亦是明月千里··远山重重剪影之中,乾元门屹立在悬崖峭壁之上··四大名门中,数乾元门历史最为悠久,以道门正统自居,修炼之法蕴含天地五行,古朴而传统,以炼体为根本,孕育仙根为法门,在一次又一次灵与血的浇灌中,·使得仙基越发巩固,仙根亦越发茁壮,乃至于开花结果,形成丹核。
乾元门亦根据仙根属- xing -的不同,将每个修士分入了“金木水火土”五门之中·这五门分布在五座仙峰之上,将核心的门主正殿环绕其中,仿佛五指朝天,含着掌心一般。
此时,夜色寂寂,五峰之中除了巡逻的傀儡守卫走动时咔咔的声音,并无别的一点声响,安静地落针可闻··仿佛一阵无形的风拂过,正殿的门,缓缓地打开了···一道黑影陡然从天而降,一圈金光所化的利剑浮动着将无形之人环绕其中。
金光映照下,那黑影竟是个十分俊朗的男子,勾着唇,手中拿着一颗赤红的仙果,一边啃,一边闲闲地望着金光之中那片空白·他就随便靠在身后的栏杆上,眸中似乎有些失望,唇间如同染血,看上去夹杂着一股邪气与痞气:“可惜啊,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么”·——————·“找死。”
凌容与高悬于半空之中,手中结印,凝聚起一道狂风,卷起铺天盖地的沙石,霎时间遮天蔽日,日月无光,疯狂旋转着,向地上长剑高举指至他的面门的司空磬扑去。
“欺人太甚”司空磬面色微变,手臂上青筋暴起,手中画地剑光芒暴涨,一声龙吟,龙影腾空而起,在狂风中盘旋纠缠,霎时间风声龙吼,狂暴的能量卷成一团数十里外都能感受的巨大风暴,山石林木纷纷倾塌滚落。
“杀”“杀了山殿人玉牌就是我们的啦哈哈哈”“我先杀了你”“死吧”·而在一片沙尘之中,杀声震天,依稀可见青白交缠,水阁弟子与山殿弟子厮打激战成一团的身影。
“住手啊”匆匆赶来的顾怀面色焦灼地架住两个弟子的手,双眼却望向战在一处的凌容与和司空磬,急道,“别打了”·凌容与和司空磬却越打越激烈,两人都冷着脸,眸中一片燃烧的战意。
凌容与已是涅槃后期的修为,但司空磬经轮回镜后,亦提升至涅槃初期,且他战斗之时,有一股宁死不屈越战越勇的意志,虽说浑身是伤,仍要不怕死地往上冲,甚至不管不顾,仿佛要与他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一时间,竟生生越过两级小境界,与凌容与战得不分上下··顾怀双手握得死紧,双目赤红,担忧又焦急地看着两人,飞身而上,冲到了两人对峙之处,疾呼:“凌容与住手司空师兄,别打了”·“让开。”
凌容与眯眼望着他,面色冷凝··顾怀愕然望着他漠然的神色,心中一痛,霎时愣在了原地··凌容与已越过他,又与司空磬战在了一处··顾怀回过头,恰好便看见他手中九重天印落下万道雷光,挟带着涅槃后期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向以剑仗地半跪着的司空磬劈去,顿时脑中一白,人已冲至司空磬身前,在万千紫电中,抬手一掌涅槃焚天掌,将那紫电统统挡了回去——这一瞬生死之间,即便他已涅槃后期,也不敢托大留手,谁知凌容与见他冲来,已强行收手,气血逆流间却反被他的涅槃焚天掌打中,烈焰之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口血,眼前一黑,便自云端落了下去。
“凌容与……”顾怀目呲欲裂,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衣飘落,心也跟着狠狠沉到了底,怔了一瞬,浑身都颤抖起来,自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的惨叫,人影一闪,扯住他衣襟,将重伤昏迷之人揽入了怀中,面无血色地疾呼,“凌容与醒醒”·司空磬缓缓落到他身侧,漠然道:“燕师弟,他毕竟是山殿中人。”
顾怀双目血红,抱紧了怀里人,抬眸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声音中全是寒意:“司空师兄,一同夺宝,最后再倒戈相向,你这样做,可有半分顾及你我师兄弟的情谊”·“废话少说”有水阁弟子嚷道,“你若是水阁中人,便该站在我们这边”·“不错本来便是我们水阁弟子出力更多”·“燕师弟,我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顾怀望着往日里相亲相爱的师兄弟,牙根都要咬出血来,自唇齿间溢出一丝急怒交加的冷笑:“好,好,是我执迷不悟从今日起,我与你们割袍断义,再无干系”话音一落,他身形骤然凭空消失。
水阁弟子愣了一瞬,纷纷冷哼一声,在司空磬的带领下,开始绞杀其他山殿弟子,有的被绑回山中,有的则逃过一劫,四散逃开··不远处,许多修士藏在山间林中,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场大变,眸中闪过难以掩饰的贪婪之色。
一个时辰后,日落西山·司空磬带领的水阁弟子拖着失手被擒的山殿弟子回到林中木屋,远远便听见幽静林间传来一阵呼呼喝喝说笑饮酒之声,司空磬霎时间脸色一沉,快步冲入阵中,一脚踢开议事堂的木门,怒吼道:“你们在干什么”·房门洞开,凌容与和顾怀两人正坐在桌边,举杯对酌,见他闯入,双双含笑看了过来,旁边东倒西歪的山殿和水阁弟子已经醉成一片,狂呼高喝,划拳猜酒,热闹非凡。
司空磬气得跳脚:“你们怎么能先喝”·“是啊”他身后一众弟子亦不满抗议道,“我们忙着收场,你们竟然在这里喝酒”·“谁让你们这么慢”牧庭萱笑道,“我们等了这么久,实在无趣。”
“你们跑得到快,我们总得把这出唱完·”司空磬不满地踏进来,顺手抢了一个师兄弟的酒,仰头咕噜噜地灌了下去,顿时周身通畅,打斗间受的小伤都不药而愈,“爽快”·昊蚩敲了敲盘子,乐道:“快来尝尝我们在山间发现这种花,用真火炸了之后,酥脆酥脆的,十分可口”他今日与迟弦郁等人负责守寨,没跟众人出去唱戏,倒是意外在山间发现这样东西。
“我来试试”水阁弟子们蜂拥而入,饮酒划拳,霎时又闹成一片··“等等给我们解开啊”被绑住的山殿弟子登时大怒叫了起来。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忘了·”·……·原来这段时日出泉宫众人拦路抢劫,在山上积蓄了众多玉牌之事很快便传了出去,起初还有些自不量力的门派试图前来攻山,到后来便纷纷绕道,众人每日只得越飞越远地去找冤大头,凌容与和司空磬一合计,便自导自演地来了这么一出,想要引不明真相的修士前来攻山,顾怀虽说并不看好这个计策,但……因为觉得实在很有趣,便也答应了,还积极地给自己加了许多戏份。
·“你们说,今日的计策,真能引来不怕死的修士么”喝完了酒,众师兄弟们三三两两躺在茅草屋顶上,或是坐在树上闲聊·顾怀与凌容与,司空磬几人并排躺在屋顶上,抬头望向夜空中漫天星子。
“呵,你再夸张一点,或许便不能了·”凌容与毫不留情地评价道··“……我戏份多重啊”顾怀反唇相讥,“你演技好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过。”
“是吗”凌容与轻哼一声,“也不知道谁差点当真,都没人了,还在那里发颤——”·顾怀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凌容与望着他,眸中闪过一丝调笑,薄唇微动,在他掌心一吻,霎时间他整个手掌都仿佛烧了起来,一颤之间,捏着手心拿开了。
“……你们两个收敛点吧,”司空磬便看不下去了,双手支在脑后,吐出嘴中叼着的一根草,摇头道,“真是看不过眼,慕容涛的时候就受够了——就因为谢琀坐了我的马车,差点跟我断绝兄——”·“闭嘴”·“……弟关系,”司空磬往旁边一滚,及时躲过凌容与恼羞成怒的一掌,坐起身来,歪头一笑,扬声道,“御书房里,一个就天天帮太子抢答,一个就天天调戏人,真是羡煞旁人,你们说是不是”·四下里立刻响起一片应和之声:“可不是么”“真是恩爱至极”“哈哈哈哈,司空师兄,你不是也有伴读么”·司空磬几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叹道:“是啊,别人成双成对,我却在被话痨折磨,可真是造孽。”
“……关我何事”昊蚩撇嘴,正欲跟着说笑,却忽的想起什么似的,眸光忽的一黯,“我可是有妻子的·”·“……我们不是已经问过大家或许流音便是那张名单上,师兄弟们所提到的擅长做菜的女子其中之一呢”顾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难过,我想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可是,我能找到的人,真的还是流音么”昊蚩幽幽叹了口气,“小师兄,这几日里我常常想,我能找到的,或许不过是一个与她相似的人而已。”
“……”顾怀一怔,一时语塞·的确,若喜欢上镜中人,除了一碗黄泉水,似乎真的别无他解,即便真的找到这个人的原形,她也绝不是本人……·“为什么一定要找”牧庭萱神色安定地望着天上的明月,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你怎么知道,你找到的人,还是镜中那个所爱之人呢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凌师兄说得不错,出去之后,喝了黄泉水吧。”
躲在暗处犹豫不决的身影微微一颤,带着露水的花散落一地,人却消失无踪··司空磬叹息道:“好了好了,一个个这样垂头丧气的做什么你们好歹有过心爱之人,识过情爱滋味。
就我一个,不仅要接手皇兄的烂摊子,且还没娶上媳妇便死了,我怎么办呢”·“司空师兄,你还是算了吧,”牧庭萱微微笑道,“你就没有这根弦,你有对哪个女孩子上过心么”说到此处见顾怀和凌容与又在窃窃私语,便凉凉补充道,“男孩子也行”·“……”·“怎么没有”昊蚩忿然哼哼道,“他对慕容敏还不好么什么好的都给他,小时候给他敲坚果,长大了给他送皇位,最后连命都赔给他了,还要如何”·司空磬用力一敲他的头,拢眉道:“说什么呢,他是我弟弟,我不对他好,对谁好”说着自嘲般一笑,“不过……他若背叛我,我自然不再拿他当兄弟,忘了便是了。”
“你也要喝黄泉水么”·“哈这倒不用,我想忘记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司空磬朗声一笑,又喝了口酒,低声喃喃道,“……再说,他本就不是镜中之人。”
顾怀望着三人各自的神情,心中颇有些沉重——司空磬虽是几人里心最大的一个,但真能说忘就忘么昊蚩虽说生- xing -开朗乐观,却十分一根筋,看样子并不打算喝黄泉水,极易钻牛角尖;而牧庭萱外柔内刚,过于坚定决绝,若就这样放弃寻找江鸿,忘记那段生死阔别,真的不会遗憾么·他们为了帮自己而进轮回镜,没想到自己与凌容与算是生死两全,他们却反倒招惹出心伤来……·“各人自有缘法,无需担忧。”
凌容与握了握他的手,悄声在他耳边低语,“依面相看,你小师妹命中多子多孙,是多福多寿之相·昊蚩或者情路有些坎坷,不过却也有一子·司空师兄情窍未开,但是夫妻宫平满,应当无甚大碍。”
“……”小神棍,你能闭嘴吗·顾怀噎了半晌,问道,“那我呢”·“早说过了,”凌容与挑眉一笑,“你命中无子。
如何准么”·顾怀也忍不住笑起来,摇头道:“……心服口服·”·———·汤谷秘境中的宗派大战已进行了两个多月,期间不断有修士被淘汰出局,甚至惨死境中。
而汤谷山的高峰之巅,静静立着一个白衣人,正微微抬头,望着空中画卷一般展露出的秘境内的情景,你死我活的厮杀之中,偏有一处山头,欢声笑语,宛如桃源仙境,此等奇景,百年未见。
他怔然看了一会儿,嘴角不由勾了起来··“山主,诛魔盟有人求见·”·白宁息转过头,双眉微拧地看着身后传话的侍女,嗤笑道:“他诛魔盟找我作甚难不成他们搜完各大门派不够,还想来我汤谷山放肆”·侍女颔首,会意道:“我立刻命他离开。”
·“……等等,”白宁息却又忽地唤住了她,“将他领至山风阁·”·修仙界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如星月高悬的七界峰,而下层则是普通的修仙门派,出泉宫于西,风地观于北,乾元门于东,明夷山于南,四大名门镇守着四面,其他大小门派城池洞府则如星罗棋布,散落其间。
而三年前,四大名门率领一众大小门派共同组建的诛魔盟,就如同一座孤岛悬浮在下层仙界中心的上空·每日数千修士御风而出,如同万千光芒,在修仙界中巡回。
这些修士中,有四大名门之人,有来自其他门派的门人,也有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们进入诛魔盟时经历了层层选拔与考验,最终经过四大名门一致认可,俱非被魔- cao -控之人,亦皆修习了涅槃焚天掌。
为保公正,诛魔盟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组织,在入盟之后,这些人便脱离了原有门派,仅为诛魔盟的诛邪卫·这几年,诛魔盟在四大名门的支持下在修仙界中各处巡逻,有权搜查各门各派的洞府,捣破了许多魔窟,声望日高,甚至隐隐凌驾于四大名门之上。
·……或许正因如此,这张密报,才能传到他的手上··山风阁临海,四面窗阁大开,海风穿梭其间,将纱帘卷起,遮挡住两道立于其中的人影。
白宁息仔仔细细将手中纸上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神色莫测地缓缓抬眸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涅槃境,长相俊朗,眸正神清,双手抱剑,背倚在栏杆上的姿态却颇为潇洒肆意,即便是在一个修行百年的大乘期修士面前,亦显得十分从容自如。
此人自称是诛魔盟诛邪卫五大诛邪使之一的云彻骨,此番前来便是要将这封密报送到他的手中··白宁息合起了这张纸条,手中燃起一团火,霎时间密报灰飞烟灭:“我汤谷山从来不问世事,即便此事非虚,亦与我无干。”
“白山主,”云彻骨淡淡一笑,诚恳道,“诛魔盟将此事告知贵山门,无非是警戒之意,您无需担忧,即便在我盟中,对是否彻查此事,亦是争吵不休。”
“出泉宫屹立于修仙界中,已有三百年之久·”白宁息眸光沉沉地看着他,“而诛魔盟不过三年·”·云彻骨点点头,看上去竟有些唏嘘:“不错,修仙界中,人人长生不死,门派也都能绵延百年,即便其内已腐朽溃烂,表面却仍旧光鲜亮丽。”
说着他摇头一笑,“所幸诛魔盟不过三年,人人都还是一片赤子之心·”·“赤子之心”白宁息嗤笑一声,冷声道,“修仙界无人不知,出泉宫历来在宗派大战之时,阁主殿主等一概会闭关修行,只余数名大能守宫。
你来找我,难道不是想让我关闭秘境,不让出泉宫弟子如期出来,好叫你们趁他宫中无人,擅闯空门·“白山主,为何定要如此扭曲我等的善意”云彻骨握紧了手中的剑,不悦道,“诛魔盟乃是四大名门协力同建,目的是为了守护界中修士,杜绝邪魔侵蚀自然对修仙界中一切邪魔一视同仁,一个不留。
您莫要忘了,第一个新魔出自何处再者,出泉宫难道不是修仙界中一个门派一个门派附近被挖出累累白骨,难道还不可疑还不可查”·“你无需与我废话,查或不查,皆是你们诛魔盟的事,但休想因此干涉宗派大战。”
白宁息转过身去,冷声道,“送客·”·“白山主,此时我不敢说出泉宫一定已被邪魔侵蚀,但是非曲直,总有一日大白于天下·到那时,还望您与我们一道捍卫正道,勿叫邪魔余孽渗入七界峰。”
见白宁息浑身寒气冷凝地静静望着海面,恍若未闻,云彻骨负气冷哼一声,拱手转身而去,“……告辞·”·白宁息望着那一抹即将没入海中的斜阳,一股气堵在胸口,直到余晖尽收,方才缓缓吐了出来,眼眸中已是一片黑暗:“阳燿天,你花了三百年……也不过如此。”
另一边,云彻骨坐在一只金翅飞鸟之上,飞鸟在水面掠过,他便伸手在海水中,五指拂动,仿佛捏了几个法诀,接着飞鸟腾空之上,他便收回了手,眸中一抹邪笑渐渐散开,又自怀中掏出了一颗朱红的仙果,在衣襟上随手一擦,咔得咬了一口。
远山重重,万里之外的一个与外界几乎隔绝的小山村,白日里晴空万丈,夜里却骤然飘起了小雨,草木清香之中,雨滴敲打着山林与屋檐,仿佛低语呢喃··这个村落位于重山环抱之中,村民多是在修仙路中受到重挫,经脉受损或是根基不稳,不得不败退躲避仇家的修士及其后代,又或者是生来灵力低微,悟- xing -极低,处处被人欺凌,难以生存,他们是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里绝对的弱者,被残酷的规则所淘汰的废物,所幸还能在这隐蔽的山林之中求得一线安稳。
此时,家家户户的小屋中都亮起了微光,在雨雾朦胧中望去,分外温馨··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冒雨匆匆踏过泥泞,走到其中一间屋前,“扣扣”地敲了敲门。
“支呀”一声,门开了,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将他拉了进去,顺手合上了门··“你跑什么这样着急”屋中只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只见屋主一身单薄的灰衣,面色蜡黄,脸颊凹陷,人如纸薄,看上去仿佛行将就木,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蕴着一抹深邃的微光,如星沉深潭,无人知其锋芒。
他神色自然地伸手替来人解开蓑衣的绑带,露出一张平凡至极的国字脸··“你听见了”来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面露急色··“呵,”屋主轻笑一声,拉着他坐在窗边塌上,“莫急莫急,坐下再说。”
“我早已劝过你——”来人望着他,面上压抑不住的犹疑之色,“出泉宫百年来一直寻求抑武之道,弘扬圣德之念,你又何必一定要对它下手”·屋主在另一侧塌上坐下,闻言摇头一笑:“黄夫子,这么多年,你总是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别人哭你一哭,你便要掏心掏肺了么”他双指随意擒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敲,缓缓道,“此时难道是我要去害他们不成难道不是他们先要将我等赶尽杀绝”··“可是……”来人似还有话要说,却被他扬手制止。
只听他缓缓道:“忘言是怎么枉死的我们在生死城中,令死者复生,生者得净,与他出泉宫何干他们一去,便杀死我城中万千门徒,让生死城生灵涂炭”·“忘言这么小的时候,便坐在我膝上,那时候,她就只有那么一点大,我亲手传她琴技……”他顿了顿,垂下眼眸,“可是她死了,连尸骨都不曾留下。”
说到此处,两人都静默了一瞬,屋中一片死寂,只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直到屋主再次开口,声音微冷:“彻骨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做事一贯干净利落,你自可放心。”
“……难道就为给忘言报仇么”·“你明明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件事·”屋主抬眸静定地看着他,眸中露出一股炙热而疯狂的光芒,“为了这一件事,你我以朽木之躯支撑百年,此时你倒来问我”·来人与他对望许久,缓缓道:“我只怕我们走得太远,早已不再是最初的那条路了。”
“殊途同归而已,你从不同情我门中之人,怎么倒对出泉宫手软起来望你记得‘彻骨’二字的由来,待得河清海晏之日,再来与我夜话此时。”
说着他抬手,毫不犹豫地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来人便站了起来,眸中暗含一抹叹息之色,转身而去··此时棋盘上,黑子已将白子重重围困,杀得七零八落,他却不伸手去捡子,反而将手在棋面上拂过,光芒过处陡然间,满盘尽黑,他喃喃自语:“这世间有不平,故有争斗,有争斗,故有黑白,出泉宫只知抑武扬德,又岂能改变这九天重重谁能不踩着别人的血肉往上爬”他淡淡一笑,又收手回抚,望着霎时满盘尽白的棋盘出神,声音极低,“真要令修仙界中再无争斗,只此一途而已……燿天,莫怪我,莫怪我。”
此时的汤谷秘境之中,仍是一片你争我夺的热闹景象·风云诡谲,明媚之中渗出一抹无人注意的- yin -霾··自从那出戏后,前来攻山之人果然又变得前仆后继,源源不断起来,这一回出泉宫众人十分女干诈,让所有山殿弟子都换上了青衣,又给凌容与和顾怀二人施了幻形术,愣是没让这群修士发现有诈,山殿水阁已再次决裂的传言仍旧愈演愈烈,引得无数觊觎玉牌的散修组队来攻,又无一例外地被抢走了玉牌。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能骗的人终于都骗光了,出泉宫弟子们的乾坤袋皆已鼓鼓囊囊,人人都有百块以上的玉牌,凌容与和顾怀则各自有五百来块·顾怀私下算过,入境之人约有一万五千人等,则玉牌亦然,而此时握在出泉宫手中的则已有五千数,可说独占鳌头,若能再将秘境之核抢到手,那更是风头一时无两……不知乾元门又如何在争夺境心之时,两大门派毫无疑问会再次对上,胜负就在一战之间。
这段时日,他们是闹得轰轰烈烈,万众瞩目,乾元门却好似人间蒸发,不知所踪,他们暗地里搜寻已久,却都没能找到蛛丝马迹··此时距离出境之日只剩半月,众人正准备着撤离此地,去境心抢夺秘境之核,可就在离去前一晚,忽又有人闯入了阵中。
凌容与忍无可忍地掀开隔主布,风一般闪身而出,浑身都笼着一股侵骨冰寒的煞气,师兄弟们纷纷自觉地离他三尺开外,以免受到波及··顾怀好一会儿才穿戴整齐,脖子上的红痕都被障眼术仔细掩去,方才穿墙而出,尽快追了上去,几步踏进- yin -森森的树林中,便见凌容与双手环抱立在那里,方圆几米寒风瑟瑟,没人接近,司空磬则半蹲在他前方,正伸手去扶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顾怀疾步走过去:“司空师兄这是怎么了”·说话间,司空磬已将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扶上了肩头,闻言抬眸道:“是赵禅。”
众人哗然一惊··……谁能将风地观的地皇伤成这样·是了,上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就被乾元门追杀其中甚至有魔……·顾怀心中一跳,陡然有些不祥之感,忽觉手中一暖,原来是凌容与伸手拉住了他。
顾怀一抬头,顿时被他在额上落下一吻,霎时间心底寒意俱散,弯起嘴角:“……做什么”·凌容与拉着他往回走,闻言唇角一勾:“提醒你……与其担心未知之事,不如担心欠我的债。”
“……”·待将人扶回房中,迟弦郁用夜明术照了照,此时他乱发覆面,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血痕,形容十分狼狈,顾怀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迟弦郁捻诀施了个治愈术,让他浑身被柔和的白光覆盖,很快那些伤痕都消失不见,赵禅也缓缓苏醒,见众人纷纷望来,不由面露苦笑··“赵兄,你……这是怎么了”·赵禅抬眸望着他,眸中一片苦涩无奈,咬牙道:“又让诸位见笑了。
是我赵禅无用,竟被人逼到山穷水尽之地,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向诸位求救·”·顾怀拢眉:“又是乾元门”·“是魔。”
赵禅面上掠过一抹寒意,“我推测仍是乾元门中那几个,他们虽已换了一副皮囊,却仍旧使的乾元门的功法·”说到此处,他仿佛陷入回忆之中,双眸通红,声音亦微颤起来,“那日我偶然撞见他们将天皇穆古杀死夺舍,一时不慎被他们发现,我的谋士为了掩护我,皆已身亡。
我无路可逃,得知诸位在此,只得前来求救·”·顾怀见他此时神色,脑中忽掠过一道闪念,不由感慨起来——他总觉得赵禅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怎么却忘了,书中宗派大战发生在数年之后,燕顾怀与赵禅组队更在宗派大战之后多年,而此时赵禅也不过才二十出头,虽是装腔作势,却终究还没能成长为后期那个运筹帷幄的智者。
凌容与盯着他,目带怀疑:“这倒奇了,为何乾元门里的魔谁也不追,偏要盯着你们风地观下手”··“我已想过——出泉宫弟子人人习得涅槃焚天掌,是魔的克星,他们绝不会主动来找你们,他们与乾元门狼狈为女干,自然也不会去动他们,至于明夷山是否受到攻击,这我并不清楚,他们对于宗派大战向来并不热衷,也不知躲去了何处。”
顾怀心中猛地一沉,猛然醒悟过来——魔的目的是为了借此大战混入七界峰,他们除了能凭借乾元门弟子的身份去抢夺玉牌,争取成为前两百个玉牌最多的人,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那就是夺了这两百人中几人的舍虽说此时战况不明,有的人却毫无疑问定会上榜,譬如他和凌容与,又譬如风地观的三皇五帝,乾元门的八仙,明夷山四鬼,这些人断然会在这两百人之列。
他们要夺舍,自然会去找明夷山和风地观的人,赵禅等人必然是重点对象··“我们风地观中,天皇穆古已被夺舍,我后来回想,五帝之中,二帝亦有些可疑之处,据我推测,他们追不到我,下一个下手的对象,一定是人皇叶铮,他生- xing -招摇,每每杀人之后还会留下一封赐死诏书,实在太好找了。”
“……”顾怀也想起了这个做坏事必留名的智障儿童——叶铮,书中他曾在宗派大战上打死了数名出泉宫弟子,并留书挑衅,被燕顾怀追上去杀死了。
此人- xing -格颇为……脱线,可说是个皇家巨婴,出门必铺开一众排场,比赵禅夸张一百倍,又是撒花又是铺红毯,前后侍女鼓瑟吹笙,驾着六羽云车从天而降,打人之前先沐浴更衣,杀了之后会拿丝帛擦手,回去再次沐浴更衣。
燕顾怀追上他的时候,他衣服都脱光了,正在一个浴桶之中泡花瓣澡,仓皇之间甚至来不及回招,死的极不体面·与他相比,赵禅简直是个毫不讲究的下等人··魔没先去动他,反而来找赵禅,真是十分不可思议了……不过仔细想想,夺了他的舍后,每日都要做这些弱智行为,或者魔也难以承受吧。
“你想叫我们去救他”司空磬想了想,一挥手,“那还等什么快走啊·”·“等等,境心之战只有半月,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将我们引开又怎么知道你并未被魔夺舍”凌容与眯眼看着他,话中意味深长。
顾怀忍不住扯了扯他衣袖,使个眼色——干嘛存心欺负土豪·“我明白·”赵禅苦笑一声,抬眸望向他,双指在掌心一划而过,流出一道血痕,“我赵禅,向凌容与起誓……”见他将顾怀往前一推,又从善如流地改口,“向燕顾怀起誓,奉你为我一心之主,一人之君,生不可背,死不能弃,如违此誓,必遭天谴。”
顾怀瞪着凌容与,见他一脸坚定,只好叹了口气,伸手与他握了一瞬,那丝血痕便渗入他体内,成为了死亦不能被打破的役心誓··这一回,出泉宫弟子们一道出发,没几日便寻到了人皇叶铮的所在。
此人是个不长进的,并不怎么追求排名,算来自己定然是两百人其中之一,便安下心,躲在一座风景清幽的山里,没事出去赐死一轮,接着就回来沐浴更衣,在几个侍女的服侍下享受生活,也不知是他运气太好还是实力太强,竟然到这时候都还未被淘汰。
可惜到最后时刻,果然还是倒了血霉··众人发现他时,他正以一敌十,已是强弩之末,披头散发,锦绣华服上全是血迹,杵着长剑半跪在地,眸中满是厌恶之色,仿佛比起死,这邋遢狼狈的情状才是他最难以忍受之事。
那十人将他重重包围,虽被他一招“怒震九州”震得浑身是血,却仿佛毫无痛感一般,任由血肉横飞,亦步步紧逼地向他靠近··赵禅忍不住高叫一声:“住手”·正斗在一处难舍难分的几人纷纷抬头望向云端,此时凌容与已将九重天印压了下去,“轰”地一声,狂风暴起,将几人围困其中。
“布阵”司空磬率领一众弟子,转眼间落地成阵,涅槃焚天阵中火焰重重,霎时间宛如烈日落于阵中,要将一切焚烧殆尽··“啊——”只听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霎时间那几人的身躯都在烈焰之中扭曲起来,黑影幢幢,似乎挣扎着想要冲出去。
另一边迟弦郁与赵禅将叶铮救了出去,正要以治愈术相救··叶铮猛地按住迟弦郁的手,一脸急不可耐,嘴角带血,牙咬得咯咯直响:“……召水诀。”
“……”迟弦郁仍旧先施了治愈术··顾怀垂眸望着那些宛如魑魅的身影,双掌真火蕴集,猛地劈了下去——只听轰地一声,阵中烈焰火上浇油地窜高了数尺,很快便将诸魔绞杀其中。
凌容与救出了领头之人,用千变幻化出的缚神索将之捆在一边,冷冷问道:“其他魔在何处”·那团已被真火烧得形态涣散的魔气在那人身上撕扯,如陷癫狂,凄厉狂笑着,不答反问:“你克得住魔,可能克得了人么”话音未落,已消散在空中。
分明是一句毫无逻辑的妄言,顾怀却莫名背脊发凉,寒意陡生,只觉心神不宁,仿佛大难临头,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忙紧紧抓住了凌容与的手··凌容与用力回握,望着他正色道:“我们很快便能出去了。”
顾怀勉强一笑,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天空中早已黑云压城,一片山雨欲来的景象··此时他并不知晓,有的灾劫,即便是十指相扣,也无从抵挡··汤谷秘境的境心所在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湖心岛上,有一棵繁花如星的大树,枝叶茂密,树冠如云遮挡住一整个岛屿。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漫天飞霞,湖面上波光粼粼,余晖之中,那棵大树笼着一层金光,画面本应静谧又柔和··然而就在湖面之上,岛屿上空与四周,早已密密麻麻地围着一大群修士,只等最后一丝余晖消失,那些星辰一般点缀在树间的硕大花朵中花瓣纷纷脱落,露出其间透明的晶果。
这些晶果之中,有一枚便是真正的秘境之核,其余虽则不是,也是能极大提升灵力的极品···最后抵达此地的虽不过五百余人,却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早已迫不及待,垂涎欲滴,只等着可以出手的一瞬便要拉开战场,因而场面十分剑拔弩张,如同黑夜降临的序曲。
就在此时,空中忽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众人神色一凛,纷纷抬头望去——云端之上竟凭空出现一座府邸,金碧辉煌,恍惚间宛如天门洞开·云散天明,一道夕光恰照在这座水晶殿般莹澈照影的府邸上,美轮美奂,令人目眩。
霎时间,众人心中竟都生出一股荒谬的匍匐膜拜之意··只见府门大开,一青一白两道人影自殿中闪出,并肩而立,遥遥至云上望下来,仿佛仙人现世··众人哗然大惊:“是出泉宫弟子”“这什么境界是不是涅槃后期”·此时,廖君晗和绿堇儿正率领一众乾元门弟子凭空站在水面之上,脚下氤氲着沸腾的水汽,上前一步便可踏上岛屿,四周修士被威压所压制,远远避开,不敢接近,抬头望见二人,亦是暗暗心惊——不过断断三月,两人境界竟又有所精进,从威压看来,一只脚已踏进了化神期。
一片炸锅般的议论声中,没人注意到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人群,将风地观众人团团围住,摆开了一道阵势··云霞之中,顾怀端着神仙眷侣的架子,双唇微动,低语道:“我说,这是不是太夸张了”一面说,一面便向下望去——乾元门人似乎变少了,境界倒也都有所增强,另一边是明夷山之人,对于他们来说,玉牌的吸引力果然还不如这些实实在在能提高自身灵力的晶核。
意料之外的是半月前消失不见的钟无笙和柳寸芒竟也在其中··顾怀目光扫过,恰好便撞见钟无笙- yin -鸷的眼神,毛骨悚然地收回了目光,心中的不安之感越发浓烈起来,却觉肩上一紧,被身旁之人一把揽了过去:“有么”唇角在脸颊边蹭过,霎时间耳根通红。
下面修士八卦之心熊熊欲燃,纷纷起哄地鼓掌大笑··“……”顾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修仙界要完的无力感··凌容与已上前一步,扬声道:“诸位,今日秘境之核,是我要赠与我道侣的定情之物,因此我志在必得,若有人不服,愿与一战”·“……”你就瞎掰吧。
顾怀在一片哗然间暗暗扶额,目光小心翼翼挪到伪装成普通修士的司空磬等人身上,见他们的确已将风地观之人围了起来,这才微微安心,捅了捅凌容与,示意他不要入戏太深。
他们今天的任务只是吸引观众注意,不是唱戏··但廖君晗已腾空而起,浮在他二人面前,周身寒气凝聚,面容冷峻··凌容与与他对视一眼,勾唇道:“请。”
廖君晗也不跟他客气,双手翻起,灵力运转,霎时间招出一道千钧万剑,向二人所立之处疯狂地劈来,宛如无穷夕光飞- she -,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凌容与不为所动,一只手还拉着顾怀,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一挥,千变亦化作万道飞光,与铿鸣的刀剑撞在一处,轰地一声,爆开一片火光,仿佛要将云层点燃。
廖君晗眸光一凛,显然发现自己已不是他的对手,却暗暗咬牙,又是一招攻了上来··此时,顾怀正紧紧盯着下方的风地观——涅槃焚天阵已成,自上空望去,可清晰地望见一道道交错纵横的流火之光,但风地观众人中竟无一个有退缩不适之色,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已经不怕涅槃焚天阵了么·赵禅与叶铮亦站在其中,神色亦是十分困惑不安。
此时,绿堇儿忽一声惊呼,竟发现了人群中的司空磬,双指一点,急流狂风向他冲去·司空磬大笑一声,向后连翻了几个跟斗避了开去,一面疾声道:“焚天阵”·霎时间所有出泉宫弟子都褪去了伪装,涅槃焚天阵威势浩大,火光焚天,将乾元门众人围困其中。
乾元门亦摆开五行阵对抗,一时间两重阵法之威叠加,宛如爆炸,震得无人敢近,四周修士纷纷急退,轰然间,连不远处的岛屿和大树都摇晃起来··此时,最后一缕斜阳也消散在了夜幕之中。
所有人都骚动起来,再不去看乾元门与出泉宫的大战,第一时间便向大树冲去··廖君晗与飞掠而起,探手欲摘,却立刻被凌容与拦住·凌容与手中千变化作一把长剑,廖君晗一伸手他便砍。
廖君晗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意,“铮”地一声,周身杀气凝聚为无数飞剑,向他刺去·凌容与轻哼一声,千变亦化作万千金光挡了过去,同时九重天印召出狂风为墙,将他困在其中。
混乱至极的战场之上,似乎无人注意一个人已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水波荡漾,仿佛一尾鱼游过,在湖底拉开一道极长的水纹··湖底一片静寂,与湖面的吵闹对比极强,顾怀耳中仿佛被塞了静音器一般,越往下越安静,也越黑暗。
湖底像是一个无底深渊,可以不停下沉直到永远··水很冷,寒气侵骨,他咬牙下沉着,指尖亮起一点微光,可照见岛屿没在水面之下的巨大岩石·他绕着那些岩石转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书中所写的石洞,灵巧地钻了进去。
“咳咳·”浑身- shi -淋淋地爬进石洞,顾怀一面喘气,一面扶着墙站了起来,抬眸四顾,缓缓向内而去··只有他知道,这么多年,从没有修士找到真正的秘境之核,正如树根是一棵树的命脉,真正的秘境之核并不在上面,而是在下面。
书中燕顾怀在打斗中被乾元门八仙联手打落水中之时,恰好便发现了这个石洞,并从中夺得了秘境之核··凌容与虽是信口胡说,但这秘境之核的确是件能用作定情之物的珍贵法宝。
顾怀微微一扬嘴角,心中暗自得意——看是谁抢来送给谁··这石洞中只有涓滴细流之声,越往里走,越为宽敞,曲曲折折,走了约莫盏茶时间,眼前便出现一个极大的洞府。
正中心自上而下无数根巨大的根- jing -从岩石中伸出,有数十米长,其中一根最粗的根- jing -之上,已结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朱红晶核——这便是真正的秘境之核··顾怀心中惦记上面的战况,不敢耽搁,隐身而出,飞身巧妙敏捷地避过那些根- jing -,一抬手便要夺走那颗朱核·此时,却听身后风声呼啸,自背脊升起一股凉意,他下意识回身挥出一掌,将偷袭之人劈开,自己也被一股强力向后推去。
黑暗中,两人眨眼间已过了数十招,“轰”地一声,顾怀掌中真火照亮了整个洞府,来人的面目亦暴露在火光之中··“钟无笙……”顾怀一愣,倒没想到是他。
钟无笙双眸幽深地睨着他,勾唇道:“燕师弟,多日不见·”·“……”不得不说,钟无笙以往虽也很可怕,但从轮回镜出来之后,不知怎么非常像是一个变态,令人觉得头皮发麻。
顾怀有些想建议他喝黄泉水治疗蛇精病,想了想还是省了,含怒道:“别总这么看我——很恶心·”·不知这句话怎么戳到了钟无笙的点,他霎时间整张脸都黑了下来,森然可怖:“有多恶心难道你们两人一起便不恶心”·顾怀一个激灵,浑身都泛起鸡皮疙瘩——什么意思这算什么……难不成他疯了·心念电转间,他嘴上却已下意识驳了回去:“我们两情相悦,干你何事”·“你们如何自然与我无关。”
钟无笙冷冷一笑,声音陡然一厉,“可莫忘了——有一个人无辜被你们坑害至死”·顾怀一愣,心中霎时一片雪亮——崔渡·在轮回镜中,他是戏中人,自然什么都看不清,但醒来之后,不用想都知道崔渡是谁——他有一切自己不具备的优点,除此之外- xing -格与自己别无二致,且对小坏蛋掏心掏肺更甚于己。
他们私下讨论过这个幻影究竟是出自谁的幻想,最后觉得或者是两人脑洞与心结叠加而生··而钟无笙是荆越……荆越一辈子都想把崔渡抢走,崔渡一死,他整个人都癫狂了。
想到此处,他背心直冒凉气,警惕地看着钟无笙——他想做什么难道他也猜到崔渡的原形他想给崔渡报仇·谁知钟无笙说完那句话,立刻抢身而上,趁他未回过神来,已一把抓住那颗朱核,却顿觉手掌仿佛按在火焰之上,灼烧得钻心疼痛,竟又被弹开。
顾怀一勾嘴角——呵呵,没有光环在身也敢乱碰主角外挂··于此同时,整座洞府都剧烈晃动起来,顾怀向后急掠,只听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啸,一道银白巨大的龙影霎时间自下方破土而出,龙尾狂摆,将石壁扫地崩塌碎裂。
那白龙一口咬住朱果,接着一声龙吟,撞破了石洞上方,向上盘旋而去··顾怀目瞪口呆——与之前所见不同,这是一头真正的龙而非幻影,鳞甲雪白,龙威赫赫,惊天动地。
他眼睁睁望着巨龙升空,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追着钟无笙从破碎的洞窟中冲了出去,回到湖面之上··岸上所有人都被这陡然破水而出的巨龙惊呆,纷纷停手,万分震撼地看着它银白的鳞甲在月光下泛起一片微光,龙吟声穿破云霄,震彻整个秘境。
顾怀浮上水面,立刻被凌容与一把拽到剑上,向那头在上空盘旋的白龙望去——·那只巨龙在云海中翻腾,风云汇聚,电闪雷鸣间终于停了下来,眼眸微垂,在云中冷冷睥睨着下面的众人,竟口吐人言,声震四方——“吾在此守护龙神传承已有三百余年,尔等谁可打败我,谁便是龙神传人。”
此言一出,仿佛一个炸弹扔进了水中,整片水面水汽汩汩翻涌,所有修士面色狂喜,场面一片沸腾··这剧情好像不对啊……·顾怀看着众修士前仆后继地被白龙摆尾扫下,又一个个锲而不舍地拼命冲上去,心中万分疑惑——在书中,燕顾怀拿走秘境之核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见过这条龙,他获得龙神传承是进入了七界峰之后,为什么这回好似不同了·他还在深思,廖君晗已在空中与那条龙激斗了起来,金光四- she -,云水凝聚,骤然化为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四周狂风大作,大雨磅礴,顾怀回过神来,忙捻诀给自己和凌容与都施了避雨术,却见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只龙,唇角微扬,连雨水顺着脸颊流下都没注意到··顾怀一愣——上一次见到他这么志在必得的模样,还是在出泉宫的山鬼院里。
厮杀与大雨的嘈杂混乱中,他的目光太过静定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凌容与心中一动,若有所觉地转眸看来,顿时忍不住扬起唇:“……做什么”·顾怀轻咳一声,没话找话:“你很想要”·凌容与一扬眉,少年意气在眉宇间焕然生辉,果然刚才还神色躲闪的人顿时就移不开眼了,他便噗嗤一笑,得意洋洋地凑过来,抵着他的唇呢喃了一句:“你不想”·如今他可太清楚了,就像谢琀永远无法抗拒太子伸出的手,顾怀也永远无法抗拒他这样的神情。
他仿佛一个在黑暗里呆了太久的人,一看见熠熠生辉的东西,便跟着双眸放光,平时小心翼翼收敛起来的心绪霎时间无所遁形,一腔深情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这样的时候,凌容与总觉得他好似也对自己发了一句无声的役心誓,将自己奉为一心之主,一人之君,全部心神都放在他手上,任他肆意揉搓——但他不想揉搓,也不要他匍匐在地,他要把这些更加光华夺目却尚不自知的心意都偷偷收起来,像是自己挖到的最珍贵的晶石,要一点不剩地藏进内府里,深埋进元神之中,谁也不准看上一眼。
想到此处,他一把将还没回过神的顾怀往怀里一按,回眸冷冷对上身后一道始终锁定在二人身上的目光,警告地眯了眯眼,涅槃后期的威压霎时彻底释放开来,狠狠冲着那一人而去,压得他生生垂下脖颈——世上从没有一个叫崔渡的人,即便有,也与他姓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属于他的人,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四周气压凛然一低,顾怀顾不得脸红,心中暗叫糟糕——钟无笙同他一前一后从湖底钻出来,果然还是被他注意到了。
他也回头看向还死死昂着头,仍是一片邪戾疯狂之色的钟无笙,眸光微沉,霎时间衣袖无风自动,一道无形的威压跟着叠加上去··钟无笙闷哼一声,再支撑不住,猛地身形狂退,被惊涛骇浪般的巨大威压远远拍开去。
顾怀回眸冲他一勾唇:“别忘了,我也是个涅槃后期的大能,不是那个只会装疯卖傻或玉石俱焚的谢琀·”·凌容与凝视了他半晌,抿去笑意:“……是么可这位涅槃期大能本来就傻,怎么办”·“……”·凌容与扫一眼四下里对此处毫无知觉,仍旧痴痴望着空中人龙大战的一众修士,又转眸看他,调笑道:“你若不傻,怎么会对龙神传承毫无反应”·顾怀一噎,他还真对这个龙神传承没什么感觉—— 一旦知道这个世界所有外挂都属于主角燕顾怀,难免便觉得取之不尽,自然也就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了。
何况他不是燕顾怀,本质是个极易满足的人,眼下只想和师兄弟们闯出秘境,顺利毕业,回到宫中吃吃喝喝,帮小师妹和昊蚩找到意中人,再与凌容与一起回圭泠界,即便还要和魔斗,也是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打败boss,然后就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但凌容与不一样,顾怀打从心底觉得他生来便该是个光耀四海的人物·曾经他的光彩被主角光环湮没,默默无闻地死在这个秘境里,连名字也未被人记得,但这一回,这里或许便是他展露锋芒的第一个舞台。
想到此处,顾怀忍不住道:“你既然想要,为何不去打”·“传说中龙神传承中有一件极有趣的东西,名叫龙心璧锁,能将世间的一切都锁进去,谁也夺不走。”
凌容与望一眼天空中战成一团的光影,忽又回眸对他一笑, “等我拿回来,给你试试·”·“……”顾怀迟疑着拢起眉,莫名觉得这个“试试”不是他想的那个试法。
两人说话间,廖君晗一时不慎,同样也被扫了下去,口吐鲜血,摔入了湖中··凌容与捏了捏顾怀的手,陡然间凌空而起,转眼间已到了俯瞰众生的白龙面前··重重云雨之上,白龙支起前身,低头问道:“何方小辈,报上名来。”
这两句话说得不快也不重,但一股凛冽的寒风却自他吐息之间拂面而来,龙威如山海倾倒,令人几乎难以直立·之前许多人在这威压之下,一开口便是一口血,甚至于直接被一口气吹飞。
凌容与白衣凛凛,乌发高扬,风雨中看不清面容,只见周身泛起一道蓝光·他似乎被那狂风逼得睁不开眼,却直直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后退,在重压扑面之中,开口道:“出泉宫,凌容与。”
·他说得也不快不重,却一字一句,十分清楚,暴雨狂风中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开··顾怀抬头自雨帘中望去,满心雀跃,热血沸腾——他知道,今日之后,这个名字一定会响彻四海。
好似已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在一眨眼间,凌容与就从那个只知道恶作剧的小坏蛋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风华夺目的少年·他不会像原书那样死在这里,他会走出去,一步步走上九重天,而自己会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层层雷云中,白龙已盘旋而起,呼啸间龙身摆动,欲将他自云端狠狠拍下··凌容与一跃而起,雨中如同一颗灵巧的流星,在盘旋起伏的龙身之间穿梭,双手飞快翻动着,化作一片看不清的光影,九重天印从天而降——这一回,风,水,雷,光四印齐发,狂风吹雨,卷起纷纷大雨向龙身击打而去,半路中雨丝纷纷凝结成一块块寒意渗人的冰锥,猛地- she -向龙身,而九道天雷同时劈下,千道光芒亦向龙身炸开,铺天盖地的光辉闪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整个秘境之中看不到边际的黑夜都被照亮。
只听一声愤怒的龙啸,狂怒的白龙在云层中摆动得更加激烈起来,龙口大张,喷出一道狂流疾风··凌容与被那股龙威逼得疾退几步,猛地一跃而起,唇角一勾,在风起云涌的混乱间,手中千变已幻做一根缚神索,金光闪动晃出几个圈,将龙身紧紧束缚,最后紧捆住龙首,令它无法开口。
“大胆凡人”白龙暴怒之中疯狂地摆动,只听碰地几声,竟将缚神索生生挣断,一声狂啸,张口向他俯冲而去··凌容与一手召回千变,另一手中忽地撑开了一把伞,风雨中那把被他改造过的伞一展开便化作一片黄旗紫盖,一股擎天架海之势遮天盖地,一瞬间竟生生将龙威挡了回去。
巨大的伞面迎着狂风暴雨,除了盘旋在上空的白龙,谁也没看见伞上凶巴巴的两个小人,只有顾怀忍不住会心一笑··就在这瞬间,凌容与口中低吟着捻了一个诀,刹那间整片夜空中层云涌动,重重黑云向白龙冲去,仿佛一道道屏障,将之围困其中。
重云之中,一道黑影一跃而出,在云海中翻腾着向张牙舞爪的白龙冲去,竟是一条黑龙·那黑龙宛如白龙双生之影,白龙上则上,下则下,如影随形,连龙威都赫然相当。
白龙霎时暴怒,与黑龙撕咬起来,在空中战成一团··顾怀耳边顿时响起一片沸腾之声··“怎么可能”·“是真龙么”·“他怎能召唤出一条龙”·昊蚩惊呼:“他也学了召唤术”·“什么召唤术”司空磬头也不回地拍了他一把,口中半是欣羡半是自省地喃喃,“……没想到他的化境术已精进至此。”
顾怀一笑·那是自然,从菩提灵界到轮回镜,他们所经历的磨难皆在幻境之中,除了境界的提升,对化境术的领悟断然也大有助益·当初在黑水林中,他便已能用化境术将一些幻象凝结为实体,何况是如今·一片鼎沸的议论声中,凌容与指间黄符燃烧,手中再次化作缚神索的千变在他周身灵力的灌注下,各类符咒的强化中,在层云之中化作一圈无形的锁龙阵。
而他便静立在阵中,以身为饵,诱使白龙在黑龙幻象消散的瞬间,狂怒着再次向他俯冲而来··白龙大张着龙口,獠牙泛寒,天崩地裂般的龙威呼啸而来,凌容与迎风而立,被龙威压制地骨骼都咔咔作响,仿佛要以一人之力与天地对抗,嘴角却若有似无地微扬,专注地凝视着白龙俯冲而来的身影,只等着最后的一瞬间。
这一刹那被拉得极长,万众瞩目之中,谁也没注意到,一道无形的法咒正穿过云雨狂风,向他背后- she -去··顾怀握紧双拳,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半空,忽然寒由心生地打了个冷颤。
—————————————————·“轰”地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如利剑劈开一片白光,照彻天地,狂风暴雨之中,顾怀努力睁大眼,只见威怒震天的龙首咆哮而来时,本该及时下沉诱使白龙钻进锁龙阵的人却忽飞速向右侧一闪,仿佛避开了什么,然而白衣一荡,骤然回身之时,龙口大张,已怒吼着笼罩了他整个身形,一时间竟避无可避。
顾怀心都提到嗓子眼,却见他猛地下沉,身影与龙首就在咫尺之间,迅如闪电,眨眼间已在重云中几个穿梭翻覆,“咻咻”几声,锁龙阵中的缚神索亮起一片金光,再次将白龙缠住,这一回他灌注了几乎全部的灵力,还用了许多强化的符咒,缚神索光芒耀眼,缠得极紧。
凌容与一手拽住金索的一头,身形在云中上下浮动,用尽全力缚住这条疯狂翻腾挣扎的巨龙,手心很快便被磨得血肉模糊,却仍旧紧拽着不肯松手,同时还要敏捷地避过龙口与龙尾,灵力消耗得极快,但白龙在缚神索中,龙威亦大打折扣,就看彼此谁先耗不住。
正在此时,他背后却忽凭空出现一点白光,骤然炸开,金钟一般将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连手中缚神索都被斩断·“是遁世梵钟”一片哗然惊呼之中,迟弦郁咬牙叫破,目光在远山重云中飞速搜寻,“钟无笙”·“卑鄙”出泉宫霎时响起一片怒骂之声,连旁观的修士都不由感叹一句“好不要脸”·修仙界中,纵然众修士都会为了抢夺法宝不择手段,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也没有人会背后偷袭正在光明正大比试的人。
电光火石间,暴怒的白龙已挣脱了缚神索,猛地呼啸而来,龙啸如海倾,狂怒之下,竟连钟带人一口吞入腹中·一瞬间,天地俱寂,所有修士都浑身发寒地僵在原地。
顾怀一眨不眨地眼睁睁看着他被吞进龙腹之中,一时间寒心彻骨,仿佛被攫住了心脏,整个人都颤栗起来,连呼吸都停了,愣了一瞬方才恢复神智,脑中疯狂运转——怎么办眼下他已没时间打败这条龙,再打破这口钟了对了,碧血珠不,不行……遁世梵钟是钟寂界的震界之宝,一旦被困在其中,就如同被施了定神术一般,莫说身躯,连心念都不得一动,即便将碧血珠给他也没用。
……要想从内部挣脱遁世梵钟,除非他元神之外,还有第二个元神··所幸,他恰好真的还有第二个元神··只一眨眼间,顾怀已拿定了主意,蓦地在长剑上盘坐下来,阖上眼,毫不犹豫地将元神猛地推进了通幽古阵之中·“司空师兄,拜托你……”半句话飘散在雨中,司空磬愕然回首,便见他与身下长剑一道猛地下坠,忙伸手将他拉至身侧剑上,急道:“燕师弟”·出泉宫众人忙都围过来,还以为他急怒攻心,晕了过去,牧庭萱在他脉搏上一按,顿时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他……”·司空磬目光在他面上扫过,又移到重云之上,白龙还在空中不住翻腾,狂呼长啸,似乎腹中之物还未能完全镇压,脑中依稀闪过一个猜测,还未细想,却忽瞥见重云之后一道身影飞速后退,双眸一凝,怒火乍起,留下一句“照看好燕师弟”,人已冲了出去。
迟弦郁望见,忙也追了上去··此时的龙腹之中,遁世梵钟白光闪烁,在龙息中不停翻滚,凌容与的内府之中,元神光芒四溢,疯狂冲击着一道凭空出现的锁链··顾怀的元神笼着一道真火,忽地从天而降,飞速向那锁链撞去,“轰”地一声,锁链金光暴涨,与真火之光撞在一起,没过多久便渐渐消散。
凌容与蓦地睁开眼,一掌挟怒劈向眼前的白光,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连骂笨蛋,勃然大怒——他疯了吗哪有人动不动便将自己的元神推到别人的内府里·但那元神在内府之中,乖巧至极地在自己元神边上蹭了蹭,微微颤动,不知是欢喜还是担忧,令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此时不容他细想,自那钟内脱身一瞬,已凝聚二人灵力灌注与双手印诀之间,霎时间周身爆开一团巨大的光圈,连劈三次,九重天印疯狂地砸在肉壁之上,龙腹中仿佛山呼海啸,只听一声龙吟,一股巨大的力量终于将他猛地自龙口冲了出去。
凌容与在云端急退出很远,狼狈地吐了口血,又站直身子,难掩担忧地向下望去——雨幕之中,竟看不清人群中顾怀所在··白龙被他在腹中翻江倒海一番,也是奄奄一息,伏在云端喘息。
凌容与暗暗将顾怀的元神自通幽古阵推了回去,这才望着龙首,冷声道:“我赢了·”·白龙缓缓抬起龙身,凑近他面前,微微垂首,龙目之中闪过一丝晦暗,缓缓道:“龙神陨落已有三百年,吾亦在此等了三百年。
汝需谨记,昔日龙神嵁虞为救世陨落,他的传人必以捍卫天地正道为己任……”·他还在絮絮交代,凌容与心中却不知为何盘旋着一股极为烦躁焦灼之感,只想叫他快些把传承拿来,好立刻回去把顾怀痛骂一顿才能安心,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只听一声龙吟,那白龙忽将一丝龙息吐在他身上,凌容与顿觉浑身骨肉一阵发烫发冷,仿佛置身水深火热之中,分外煎熬,缓缓握紧了双拳,唇齿间压抑着一声痛呼,恍惚间,竟听懂了那龙吟之声:“龙神传承有三,天龙神体,习之肉身不灭,元神不死,神龙吟,可呼风唤雨,搬山移海,龙心璧锁,可将一切事物藏匿其中,永生永世,如影随形。”
·不多时,凌容与内府之中果如他所言出现了几件神物,秘境之核亦在其中,身体不适之感亦渐渐消退,抬眸望去:“多谢·”·白龙却不看他,身形盘旋着渐渐消散在空中。
霎时间,夜空中云散雨霁,明月皎皎,撒下一缕清辉··山风阁中,盘坐在地的白衣人蓦地睁眼,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山主”几名侍女焦急地唤出声来。
白宁息面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刹那间一头黑发化为雪白,面容也疾速衰老,神色却十分平静,抬手制止了侍女手中的仙丹,又翻过手掌,凝视着干枯的五指,缓缓道:“我故去后,将我的尸骨沉入后山龙隐潭中,设下封潭印,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们去找一个叫燕顾怀的人,暗中跟在他身边,奉他为主,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护他周全·”·“……是·”·“去吧。”
白宁息抬眸,看着几名侍女消失在门后,又转眸望向窗外,无边碧海之上,一轮将倾未倾的斜阳··数百年的光- yin -,仿佛在一眼之中耗尽,阖目一瞬,只余下一缕释然的叹息:“三百年,嵁虞,你我终可再见……”·秘境之中,凌容与自云端飞速落下,却见雨帘之中,众修士艳羡不已,出泉宫众人欢呼雀跃,但长剑之上空空荡荡,哪里有顾怀的人影·他心中猛地一沉,急怒交加:“顾怀人呢”·“什么”·“是啊,燕师弟呢”“小师妹也不见了”·出泉宫人纷纷回头,霎时间炸开了锅,方才被龙神传承吸引了注意,竟没人发现,不知何时,长剑之上的牧庭萱与顾怀都已消失不见。
他们分明将二人团团围在中间,即便混乱骚动,也不可能有人能在众目睽睽下悄无声息地将两人掳走··“不会是在玩闹吧燕师弟小师妹”·“……钟无笙呢司空磬呢迟弦郁呢”·凌容与一手拽住面色惨白的昊蚩,目光疾速在众人之中扫过,心中瞬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之意——顾怀的隐身术已出神入化,却从不会同他开这种玩笑,更不会不留下任何讯息便自行离开。
最大的可能便是在他元神离体之时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之事··他没有元神,如同死人,那时若落到任何人手中,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昊蚩忙道:“方才小师兄忽然昏厥,司空师兄和迟师兄追着钟无笙走了”·“不是他……那是谁……”凌容与紧拢起眉,心急欲焚,再按捺不住,身形急掠而出,人已在十丈之外,自层云之间飞过,双目在群山之间搜寻,同时心念急转,在传讯石上划下几个字,推进了通幽古阵之中。
出泉宫众人纷纷四散开来,狂呼着“小师妹”“燕师弟”追了出去··凌容与在空中徘徊一阵,忽见山林之中猛地炸开一团激战的光芒,忙急坠而下,还未落地,便听司空磬一声厉喝:“钟无笙你这是要叛教么”·光芒之后,只见钟无笙已被打得面色惨白,正口吐鲜血,被两名明夷山弟子护在身后,嘴角却咧开一缕邪笑。
另外两名明夷山弟子护在三人之前,其中一人已是涅槃期修为,一把蛇矛柄端宛如银蛇,缠绕在手腕之上,闻言大笑道:“若非我们出手相救,只怕钟少爷便要惨死在你二人剑下,这也叫叛教么”·凌容与眯了眯眼,认出此人正是明夷山四鬼之一的方愁逸。
“钟无笙偷袭我宫中弟子,自当由我出泉宫清理门户,与你明夷山何干何况他诱我二人来此,与你们明夷山联手伏击,还不是叛教么”迟弦郁说完,手中长剑直指他面门。
方愁逸还欲再说,凌容与手中的九重天印已劈了下来,霎时间将几人逼得急退··司空磬望见他浮在半空,双眸一亮,惊喜道:“你出来了你没事”·“顾怀不见了。”
他的声音含霜带雪,仿佛一道惊雷,司空磬与迟弦郁神色顿时一变:“怎么可能”·一道冰印狠狠劈在钟无笙四周,霎时间寒风凛冽,宛如数九寒天,两个搀扶他的明夷山弟子都被寒冰隔开,而凌容与人已落在他身前,一把死死拽住他衣襟,与他- yin -鸷的双眸对视,咬牙道:“他在哪”·方愁逸四人欲要出手相救,立刻便被司空磬与迟弦郁拦住,一时间战成一团。
钟无笙的衣襟已被血浸透,眸中却仍是一抹幽暗邪戾之色,望见他寒意凛然的目光中掩之不去的焦灼,含血的口中蓦地溢出一阵带着恨意的狂笑:“……消失在秘境中的人,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凌容与心中本就担忧着秘境之核已被他摘走,此秘境很快就会将众人卷出去,那被人掳走的顾怀便更加无迹可寻,此时被他一语道破,顿时浑身杀意凛然,猛地将他掼在地上,一字一句自齿间溢出,仿佛要噬其血肉——“我若找不到他,先杀了你,再将你钟寂界夷为平地。”
“凌师弟,快看”身后传来司空磬一声疾呼,凌容与回过头去,便见夜幕中,一轮明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在云中穿梭着,飞速向南边移去。
“月影寻踪……是绝照界的传讯之法,是赵禅”迟弦郁话音未落,三人尽皆一跃而起,随着那团明月的方向一闪而去··钟无笙眸光一凝,被方愁逸扶起之时,用力抓住他手臂,狠声道:“赵禅怎会发现此事你追过去,见机行事。”
方愁逸哦了一声,转身跟了上去··钟无笙咽下一口血,感觉到体内九重天印的余威还在不断激荡着五脏六腑,如同一把利刃在胸中翻搅,境界就快不稳,不由一拳忿然锤地,抬眸冷冷对不远处的一名明夷山弟子道:“找一名朱砂儿……给我。”
·那名明夷山弟子毫不惊讶,神色淡漠地点头而去··另一边,凌容与三人化作一道白光,在云中疾闪而过,出泉宫弟子纷纷跟了上来,远远终于望见月光凝照之处,赵禅与叶铮正与几个风地观弟子在山巅激战,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那个据说已被魔夺舍的天皇穆古。
凌容与脑中灵光一闪——传闻中穆古之所以能当上风地观三皇之一,靠的是他手中无数珍稀的法宝,其中一样,便是能隔空取物的摘天壶··……他方寸大乱之下,一心只记得意图不轨的钟无笙,竟忘了只有这个人才有令人凭空消失的手段·凌容与眸光一沉,心中涌起滔天怒火,手中千变化作万道厉光,带着凛然杀意冲他而去。
与此同时,司空磬与迟弦郁亦跟着劈出两掌涅槃焚天掌,火光如焚,眨眼间便将他围困其中··火光之下,却见他一张脸白得出奇,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凌容与心猛地一沉,果然便见四下里狂风乍起,无数个漩涡如影随形,眨眼间便将众人纷纷卷了进去,司空磬一声怒吼,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他身后亦出现一股无法抵御的秘境排斥之力,刹那间如堕寒窖,身躯被撕扯地仿佛要与魂魄相离,一声急痛交加的狂啸自齿间溢出,凄厉地回荡在空荡的夜幕中,“顾怀——”·可秘境之中扭曲变幻,如同洪流席卷,霎时将一切吞没。
————————————————————————————————————————·顾怀:哦豁,我被抓走了。
(;д;)·凌容与:让你瞎搞,你过来,保证不打死你·(╯‵□′)╯︵┻━┻·顾怀:我过不来,我被抓走了·ヾ(???ゞ)·凌容与:你很高兴么 ̄へ ̄·顾怀:……那你亲亲我,我就自己回来o(*////▽////*)q·凌容与:亲不到,你已经被抓走了。
(╬ ̄皿 ̄)·第三十三章 幻梦空花谢·寂静的密闭空间中,青衣男子双手双脚皆被铐上了锁链,靠在墙上紧紧蹙着眉,面色苍白,连唇上也没有丝毫血色,冷汗自额角滑下,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指尖不断颤动,用尽全力想要够上什么,猛然间五指紧缩,死死扣入掌心,掐出一片血痕,浑身一颤,终于自黑暗中挣扎着苏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神色惊惶地喃喃了一句“小坏蛋”,头疼欲裂间缓缓回过神来,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这是什么地方他怎么会在这里凌容与呢他从龙腹中出来了么·想到此处,他霍地起身,满心焦急地在黑暗中转了一圈,碍事的手链脚链哗哗作响。
眼前是一个没有一丝缝隙的铁牢,触手之处光滑冰冷,光线极暗,但靠着他在黑水林中练出的夜视力,顾怀还是很快便看见了一旁还昏睡未醒的少女,急忙俯身摇了摇她:“庭萱醒醒”·“嘶”地一声轻呼,牧庭萱捂着头醒了过来,茫然揉了揉眼,疑惑地看他一眼:“小师兄”说话间目光扫过四周,神色瞬间变得惊惶失措,“这是哪”·“是我,别怕。”
顾怀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刹那间已定下心来,将满心惶然压下,努力维持着沉着冷静——他是师兄,不管这是哪里,他都必须带她出去··牧庭萱拽住他衣袖,神色也渐渐冷静下来,低声道:“谁把我们抓走了有什么图谋是为了玉牌么”说话间她忽翻手一看,蓦地失声,“糟糕我的乾坤袋没了”·她的乾坤袋里可是装着水阁中所有法宝,什么婪真镜,轮回镜全在里面·顾怀急忙摸了摸脖颈,紧攥着象牙饰物,蓦地松了口气——须弥戒还在,菩提灵界的玉符也还在内府之中,想必抓住他们的人境界比不上他,还不能拿走他内府中的东西。
·……难道是钟无笙·顾怀眸光转了转,又否决了这个猜测·不可能,司空师兄和迟师兄都在场,他连震界之宝都用去偷袭凌容与了,绝没本事当着出泉宫众人的面掳走他们……那是谁为什么要抓走两人·“不想了,先出去看看再说。”
他拿定主意,捻诀便施了一个穿墙术,手掌触及铁壁之时,却竟被生生弹了回来,顿时一阵惊愕——怎么可能这是什么牢狱,竟能抵挡住涅槃期的术法·他想了想,抬手抚摸了一圈手腕之上钢铁铸就的锁链,果然上面刻着封印法力的符咒,不由恨恨咬牙,见牧庭萱一脸担忧,又压下焦灼,勉强一笑:“别担心,我还有别的办法。”
说着他长吁口气,盘坐在地,将真火蕴于手腕脚腕,开始融化这锁链··“嗯,小师兄最厉害了·”牧庭萱拽着他衣袖盘坐在旁,一脸信任地看着他。
“……没用的·”黑暗之中,忽传来一句低沉冰冷的喃喃··牧庭萱警惕地回身:“谁”·顾怀亦是一惊,目光凌厉地扫向未曾触及的角落,手掌一翻,一簇真火顿时照亮了这片黑暗——方才他发现小师妹之后便没再继续搜寻,竟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
那蜷缩在角落的人影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气息微弱地仿佛已身受重伤,面如死灰,双眸如凝霜,沉沉地没有一丝生气··顾怀凝眸看了半晌,忽地一惊,认出了这个似曾相识的人:“你是……夏黄泉”·此人额间一点朱砂,容貌清秀,分明是初入秘境之时,那个发下役心誓后被他放走的朱砂儿,只是记忆中他双眸一直灵动机敏,即便是求饶之时,眸中也闪烁着光芒。
此时看来,那簇光却好似熄灭了一般,整个人死气沉沉···夏黄泉转眸看了他一眼,显然也认出了他,忽地起身,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在哗哗作响的锁链声中,不发一语地自内府中取出一块石头,向他掷了过来。
顾怀抬手接住,翻腕一看,黑色的晶石中隐隐有着红色的纹路,赫然是一颗传音石,见他静静凝视着自己,便吞入了内府··霎时间,内府中响起了一段寒意森森的对话——·“呵,苍天相助,如今我已如约完成大人交代之事,燕顾怀……我会带走,断然不会让他坏了大人的好事。”
这是钟无笙的声音,- yin -郁中带着丝丝得意··顾怀拧眉,脑中飞速运转——钟无笙或许会因为崔渡来跟自己过不去,但“大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怕自己坏他的好事他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纵然已升入了涅槃期,又能有多大的能耐·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语调冷峻:“你蠢到将本该用来克制燕顾怀的东西去暗算凌容与,若不是我手中还有摘天壶,如何能将他擒住我断不会将他交给你。”
原来遁世梵钟本来应该用在自己身上……·摘天壶……原来是摘天壶难怪自己会这样轻易地被掳走··他记得书中所写,这是穆古的法宝,这么说,此人便是被魔夺舍的天皇穆古钟无笙竟然和魔联手那明夷山呢,钟寂界呢·那么他们口中的大人……莫非就是四方魔的首脑大boss这么早就盯上自己为什么难道他知道燕顾怀是他命中的克星不可能,若是如此,他早该把自己弄死了。
顾怀越想越心惊,脑中嗡嗡作响,紧握双拳,继续听了下去··钟无笙含怒道:“龙神传承现世本就不在预料之中,若非我如此行事,你也未必能如此顺利地掳走二人,我蠢”·另一个声音仍旧冷漠而平缓:“说得这般冠冕堂皇,难道不是你感情用事,一心想先弄死凌容与你对他用情至此,将他交给你呵,我只怕他软言几句,你便要倒戈相向。”
“我想要的人,从来就不是燕顾怀·”钟无笙咬牙冷声说了一句,继而又嘲讽一笑,“再说,你行事若够谨慎,便不会被赵禅盯上如今凌容与整个人疯了般紧咬在你后面,你不将他交给我,迟早死在他手上”·顾怀心中稍安,继而又是一紧——看来他已安然离开龙腹,但此时想必已急疯了吧。
另一人冷笑:“这你不用担心,出泉宫已危在旦夕,很快他便没空追我了……”·听到此处,顾怀凛然心惊,背心冷汗涔涔,一阵窒息——什么叫出泉宫已危在旦夕·他不敢耽搁,立刻便将传音石自通幽古阵推了进去,继而欲用神念在传讯石上留书传讯,这才发现上面已经有一行凌乱的字迹,显然刻字的人已心慌焦急至极。
他看着那句几乎辨认不出的“你在何处”,想到自己被抓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也不知何等担忧,心中一阵难受,忙回了一句“摘天壶中,无碍,勿忧。”
几乎是眨眼间,传讯石又被推了回来,上面一连串被凌乱抹掉的“笨蛋”,但因刻得太深,仍旧被他辨认了出来,余下的三个字,笔锋都有些飘忽,仿佛能看见他神念微颤的模样——“快回来”。
两人形影不离地太久,仿佛神魂都黏在一起,忽然这样突兀地被断然分开,就像三魂七魄被强行抽离,五脏六腑中都蓄满了寒意··何况如今风雨欲来,正是满心惊惶,只愿快些重聚,方能驱散笼罩在上方重重的- yin -影。
顾怀只觉心中又酸又痛,紧攥着传讯石放在唇边,轻吻了吻那三个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片刻心安··明月当空,惊涛拍岸··夜色中的东海沿岸,有一座小城。
此时海浪声中,城内仍旧灯火通明,一片喧哗热闹之景·大部分的年月里,它都只是一座地处偏僻人迹罕至的荒芜小城——但它偏偏也是离汤谷山最近的一座城。
因此每当汤谷秘境开启之后,这里便出离热闹起来,聚满了来自各地等着听大战结果的修士·因宗派大战的榜单一旦公告天下,那榜上之人便可任意挑选七界峰之一入界,可谓一步登天,因此那榜单便叫“登天榜”,这城便也叫做登天城。
城内的一间客栈中,此时正坐满了从汤谷山离开之后,静候登天榜的修士·出泉宫众人亦在其中·司空磬五指在桌上急敲,双眼紧盯着窗外,却不是为了登天榜——数日之前,秘境便已关闭。
他们出境之时,玉牌便都被秘境尽数收回,按说登天榜亦早该公告天下·但谁知他们出境之后,却听闻了山主白宁息过世的噩耗,汤谷山清山封岛,让所有修士都等在登天城中。
山主白宁息陡然过世,城中修士议论纷纷,猜测了无数的因由,一时间人心惶惶·但他们更担忧的自然是消失的燕顾怀与牧庭萱·那日出境之后,他们立刻便开始搜寻穆古,谁知他也不知藏在何处,竟然一直没能找到。
凌容与更是一刻也不肯停歇,每日每夜向各个方向追寻他们的下落·今日他仍旧空手而归,凌容与却迟迟未回,不知是否发现了什么·他还在沉思,却听人声鼎沸的客栈中爆开一阵惊呼,抬眸看去,只见夜空中的海面上骤然亮起一片,硕大的金字如同从天而降,在夜风中熠熠发光,如同一张无形的榜单漂浮在夜幕中,最上面赫然便是凌容与的名字,下面紧跟着的自然便是顾怀。
他双眸一扫,很快便寻到了自己与迟弦郁的名字,再往下看,又寻到了昊蚩与牧庭萱等数十个出泉宫弟子的名字,顿时心神激荡,身后传来师兄弟们的欢呼声,仿佛将数日来的担忧都暂时压了下去,但一想到原本应当在场一同欢庆的人少了几个,那欢欣之感便又打了折扣。
就在此时,两道急光自窗外飞了进来,正是凌容与与迟弦郁·凌容与双眸含光,数日里周身笼罩着的那股遇神弑神的冰冷煞气一扫而空,一落到众人面前,便按捺不住地脱口道:“他没事。”
众人正觉心中一松,却听迟弦郁满面惊惶地疾声道:“出事了”··———————————————·摘天壶中,顾怀盘坐在地,手腕脚腕上一圈铁链已被真火灼烧得隐约发红,那锁链之上的封印一阵阵发烫,仿佛在挣扎抵抗,其中万千寒刺猛地扎入他血肉,欲封住他的经脉,一时间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他却毫无所觉般垂眸摩挲着晶石上密密麻麻的一面字,半晌,紧拧的眉忽一舒展,微微勾起唇··“须弥戒中:流翾丹,解百毒,百戒石,治外伤,拂风草……”·还说不担心……·忽听上方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他收了真火,猛一抬手,飞速将传讯石吞入了内府之中,抬眸看去——·一缕光如烟雾般自上空飘落,只一瞬又湮没在黑暗之中。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面前已出现了一双乌纱皂履,蓦然间火光乍起,刺得他眯了眯眼,再抬头时,立刻便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钟无笙手中举着一颗偌大的夜明珠,眼眸低垂,半是不屑,半是欣悦地打量着他——那眼神,好似看着一个因有残缺而要被回炉重造的手办,令人毛骨悚然。
他身后静静跟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正是柳寸芒··顾怀一拢眉,心中一凛——为什么穆古还是把二人交给了他穆古被追上了还是因为钟无笙有什么绝妙的办法,保证能将二人藏到一个没人能寻到的地方·“……钟师兄真的是你”一旁的牧庭萱愕然望着他,神色颇有些不知所措,在她心中,虽说山殿之人可恶至极,却始终是自己人,即便是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她也不会相信他们中任何一人会与外人勾结,来坑害同门。
柳寸芒浑身一颤,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没入了黑暗之中··钟无笙睨她一眼,淡淡一笑:“牧师妹不必惊慌,我绝不会伤害你二人的- xing -命·”·顾怀微微起身,将牧庭萱护在身后,冷声道:“你想做什么”·钟无笙转了转手中的夜明珠,光芒在他眉眼间一扫而过,忽的勾唇一笑:“燕师弟,有因有果……你欠我的人,自然该由你来还。”
“……”顾怀紧紧拧眉与他对视一眼,沉声道,“我不是崔渡·”·“你当然不是他·”钟无笙伸出手来,五指在他脸上虚划而过,顾怀蓦地别过脸,抬眸凌厉地瞪过去,却听他怪笑一声,“但他因你而生,你是他的因,不是么”·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顾怀心中警铃大作,背心发凉地看着他取出了一面十分眼熟的镜子,一拂袖,轮回镜悬于空中,霎时间漾开一片水纹。
钟无笙回眸看着他,眸中隐隐一抹疯狂之色:“你不是崔渡,便将崔渡还给我罢·”·顾怀一个激灵——有一个地方,能让人神魂消失,绝没人能寻到,一旦进去,顾怀就只剩一个驱壳。
更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这牢狱中会发生什么,轮回镜受人心境影响,钟无笙执念如此之深,会不会真的能让他造出一个“崔渡”来·只一想,他便觉得不寒而栗,惶然含怒道:“就算再轮回十次,也不会再有崔渡了”·“是么”钟无笙冷笑一声,“你又如何知晓”·顾怀一滞,却听牧庭萱嗤了一声,语带讥讽道:“即便再有十个崔渡又如何崔渡从来都没正眼看过你”·话音未落,钟无笙眸中寒光一闪,反手一挥,顿时寒风凛冽,如钢爪扫过,顾怀猛地转身挡住牧庭萱的脸,后背登时被抓出数道血痕,刻骨疼痛间,心中却蓦地定了下来——是啊,他的执念若足以让自己变成崔渡,自己的执念难道便不足以捏造一个“凌容与”么他就不信,他的喜欢会输给任何人·“不错,即便再有十个崔渡,喜欢的人也不会是你这种背叛师门,与魔勾结的卑鄙小人……”顾怀回过头,齿缝中溢出一丝冷笑,一字一句道,“你若不信,大可一试不过别忘了,‘镜中千年,镜外一瞬’,怕只怕你还未从镜中出来,便被人一刀了结了。”
钟无笙紧盯着他决然如火的双眸,眯了眯眼,忽捏紧了手中的夜明珠,明暗间脸色越发- yin -郁苍白:“不用担心,我会带你去一个隐秘之地入镜,你的凌容与绝对找不到。”
说到此处,他忽神色讥讽地凑到顾怀跟前,挑眉低语道,“再者,我并未与魔勾结,背叛师门——是出泉宫与魔勾结,而我,大义灭亲·”·“你”顾怀近在咫尺地望进他冷若寒潭的双眸,仿佛整个人都被浸在冰雪之中,僵了一瞬,方自他话语中窥见一个颠倒黑白的毒计——难怪穆古说什么‘出泉宫危在旦夕’难怪凌容与也传讯说宫中出了大事,却不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原来如此·他脑中“轰”地一声,心头怒火如火浆迸发,无法自控地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次”·钟无笙厌恶地扯开他的手,站直身子,微微扬起下颔,神色倨傲地冷笑道:“出泉宫外埋着无数枯骨,如今被人发现,诛魔盟自会彻查到底,一旦在宫中发现魔窍,出泉宫实乃魔窟一事便会大白于天下。”
·“钟无笙”顾怀双眸烧得通红,浑身都颤抖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出泉宫传你仙术功法,哪里对不起你”话音落,他看着对方微勾的唇角,脑中已有了答案——出泉宫固然不曾对不起他,但他原本便是钟寂界的人,只怕从未真的将自己当做出泉宫的弟子。
铁链哗哗作响,牧庭萱已一声凄鸣,蓦地扑了过去,仿佛要跟他拼命··钟无笙轻描淡写地侧身避过,伸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咔”地一声,五指收紧,毫不留情地似乎要将她随手捏死。
·“唔……”牧庭萱朝花般的脸颊霎时憋得青白,拼命挣扎起来··“钟师兄”一直未曾出声的柳寸芒蓦地面色惨白地叫了起来,见钟无笙冷冷睨来,又力持镇定地垂下眼,“……留着她罢,或者还有用呢”·钟无笙手中用力不停,嗤笑反问:“有何用”·顾怀浑身一凛——他抓自己是为了见崔渡,故而断然不会杀了他,但抓小师妹只是为了拿轮回镜,自然绝不会手软·想到此处,他双掌一分,便要取出离火三昧箭,谁知手腕封印光芒暴涨,剧痛之下,三昧箭隐隐绰绰,一时竟不可凝聚成形,眼见小师妹已气若游丝,千钧一发之际,蓦地将真火凝聚于元神之上,厉声叫道:“你若杀了她,我也会自爆元神,你大可一试”·远在千山之外,云端之上,得知出泉宫涉嫌与魔勾结,诛魔盟率修仙界大小门派一同前往,要求搜山的消息后,便与师兄弟一道往回疾赶的凌容与蓦地心底一寒,凛然握紧双拳,脚底长剑一顿。
“凌师弟,怎么了”司空磬回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莫非是顾怀出了什么事·凌容与迟疑一瞬,又回想了一遍他传讯石上承诺一定安然归来,让他以出泉宫为先的话,闭了闭眼,压下莫名狂跳的心脏,面色铁青,一语不发地继续向前飞去,衣袂凌厉得仿佛能将浮云都撕裂——你要是敢出事,我绝不饶了你·碧空之上,数十道银光一闪而过,所有人面色凝重肃然,难掩担忧之色,不敢有片刻停歇。
回想三个月前,他们也曾狂啸高歌,少年意气地从这里飞过,谁也想不到,回来之时,竟会是如此情形·不少散修在他们的四周飞过,窃窃私语着躲了开去,不同于去时那种欣羡敬畏,此时这些人眼中闪烁着的尽是轻蔑与惧怕——出泉宫外发现大量白骨,疑似魔窟一事已渐渐传遍了修仙界,但凡是自认有点本事的人都开始往出泉宫赶,仿佛迫不及待要见证历史,看这个屹立数百年的门派如何被揭开真面目,即便诛魔盟尚未搜出魔窍,大部分人已对出泉宫与魔勾结一事深信不疑,谣言甚嚣尘上,越传越夸张,偏还分析得头头是道,“第一个魔出现在何处”“生死城中,哪个门派全身而退”“生死城惨案的罪魁祸首是谁他被罚入黑水林——死了吗”“出泉宫宫主为何境界高深莫测,却始终不曾飞升难不成他便是魔”·这些毫无根据的胡言叽叽喳喳地传到耳朵里,凌容与再忍不住,手中千变化作万道飞光,蓦地将胡扯之人纷纷打落云端,身形已在千里之外,留下一句寒意森森的“若我是魔,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师兄弟们齐声冷笑,纷纷跟了上去··迟弦郁停在半空中,垂眸望了一眼下面那些愤恨惊惧的修士,拢眉轻叹:“难道出泉宫百年声誉,竟抵不过一句不知真假的传言”·但出泉宫此时分明已是千夫所指,不论他们是温和的辩解,还是凌厉的反击,似乎都已毫无意义。
而眼前云烟千万,出泉宫仿佛还在万里之外,望眼欲穿也不可得知那里的情势··望归崖上,是否已聚满了各大门派之人师父们呢,又是否已经出关·离开时欢欣雀跃,个个都想着终将凯旋,不曾回望过一眼。
而此时分明都已一步登天,却只怕即便是不眠不休,也再回不去了··————————————————·宗派大战之后,东海一带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整个修仙界为诛魔盟欲彻查出泉宫一事所轰动,几乎所有修士都在日夜兼程地赶往西方,连登天榜,白宁息之死都被抛之脑后。
一弯弦月之下,广袤无垠的东海海面上平静无波,泛起无边无际的清冷寒光··而月光照不进的深海之底,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之中,谁也不知有多少暗流汹涌,波涛诡谲。
更没人知道,在人迹罕至的远海之下,有一珊瑚礁石凝结而成的洞- xue -群,纵横千里,仿佛一座沉没在海底的城池,其间沟壑千万,曲折幽深,地势复杂地宛如一个迷宫。
城池之下一圈符文缓缓流动着光芒,仿佛置于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不断有火星升起,隐约凝结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城池与海水隔开·若自外看去,就像一座罩于鱼缸之中的假山。
水波流动中,不停地有面容模糊的佩剑之人巡游而过,四面礁石之上,各有一队人把守,将整座城池守得滴水不漏··最深处的一处洞- xue -外,一处僻静的礁石上,有一丛人高的红珊瑚。
珊瑚之后,仍是一身山殿白衣的柳寸芒抬着头,眯眼盯着上方那些巡逻之人渐渐远去,回眸低语:“师兄,我们已如约行事,不仅将那些东西都放入了出泉宫,也顺利制住了燕顾怀,可他们却不肯让你把人带走,定要你在此入镜,这是什么道理依我看来,此事万万不可——”·“不过一群元婴期的魔罢了,能奈我何即便是这城主何石,噢不,‘穆古’,也不过刚升入涅槃期罢了。
除了靠流炎灵归阵炼化与夺舍,他们还会什么即便是在这万丈深渊里苟且偷生,也是不成气候,又能翻出多大的浪来”说到此处,钟无笙冷笑一声,收回远望的目光,不屑地掸了掸衣袖,“一把利剑,以为是自己指使了执剑之人,岂不可笑”·柳寸芒垂眸敛去一丝晦暗之色,讥讽地勾起嘴角——不错,出泉宫声望本就极高,有涅槃焚天掌克魔之后更是如日中天,乾元门与之积怨极深,自然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形;而风地观一心一统修仙界,建立人间秩序,断然不愿看他势力壮大;至于明夷山……这么多年,明夷山与钟寂界一直极为排斥人间修士,偏偏出泉宫不仅将水阁发展壮大,任由无数人间修士进入七界峰,还一直试图让山殿水阁和平共处,早已犯了它的忌讳。
·若不是乾元门,明夷山都视出泉宫为眼中钉,而风地观不明就里作壁上观,仅凭这些个魔的力量,断无可能动得了出泉宫……只不过那之后呢这些不成气候的魔,今日不过是手中一把利剑,他日又会不会养虎为患,反噬其身··“……固然如此,但若能将燕顾怀直接带回钟寂界,岂不更好”他脑中闪念纷纷,嘴上却分析得头头是道,“一来,这碧落城中皆是他们的人,若在此入镜,我们岂不是落入他们控制之中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机夺舍二来,明夷山与他们合作本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再卷入这魔城之中,只怕脱身不得,若日后被人知晓,未免难看。”
钟无笙拢眉思索了一会儿,抬眸不悦道:“那便先不入镜,但仍暂且待在此地,以免另生枝节,待出泉宫消息传来,再回界中·你将玉魇浆多给他灌上一些,以免他恢复神智”说着他又转向洞口几个明夷山弟子,“这一位可是日神传人,手段颇多,仔细守着,半分马虎不得。”
“是”·“……是·”柳寸芒面色平静地跟着一颔首,回眸望向那幽深洞- xue -之中,仿佛能看见那被锁在重重牢狱之中毫不起眼的银壶,以及壶中沉睡不醒之人,眼前顿时晃过那纤细脖颈之上一圈红痕,仿佛一支几乎被掐断的白昙,一时五指深深印入掌心,微微发颤。
此时,万重层云之上,星月之间,宛如流星划过的一群人却忽的停了下来··“滚出来”凌容与面若冰霜,双袖一振,十里之内霎时荡开一股凛冽寒风。
只听“轰”地数声巨响,那寒气好似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顿时凝结成形,将夜幕中隐匿在云雾间隐隐绰绰的人影纷纷勾勒成形··“结阵”不待看清来人模样,司空磬已一声厉喝,霎时间数十名弟子错落而立,交织成型,脚下如踏天火,涅槃焚天阵亮起一片灼灼欲燃之光,将整片夜幕照得宛如白昼。
“啪啪”两声轻响,云烟散开,显出一个男子的身形··他一身靛蓝衣衫,双掌轻拍间,周身凝结的寒霜纷纷抖落,含笑望来:“好不愧是涅槃焚天阵”·“让开。”
凌容与一眼扫过他眉眼,漠然开口,手中千变向上一掷,顿时化作千把利剑,从天而降,如一场剑雨,顿时毫不留情地向那一群堵在前方的人头顶落下·那男子一拧眉,双手合诀,亦召出无数金剑,自下而上,与那长剑雨铿然交锋,溅开一圈火花。
“这位道友何须动怒涅槃焚天阵,我们也曾学过·”挡过一轮,他一跃而上,衣袂飘飘地落在凌容与身前一拱手,溶溶月下眉清目朗,一股凛然正气,“诛魔盟诛邪使,云彻骨。
想必阁下便是圭泠界少主凌容与……”·“诛魔盟……可笑,”凌容与嗤笑一声,蔑然睨他一眼,眉目中闪过一丝冰冷杀意,千变化出的长剑直指他眉间,“好狗不挡道,滚”·“你”云彻骨还未说话,他身后诛邪卫之人已纷纷含怒喝道:“大胆”,“云使勿要多言将他们抓回去罢”·“司空师兄,”昊蚩忍不住在司空磬耳边道,“不如与他们解释解释吧出泉宫绝不会是什么魔窟……”·“解释”司空磬还未答话,凌容与已冷笑出声,“若他们肯听人解释,便不会将我们拦在此地为何慕容慎不让慕容毓回宫,要迟师兄说与你听么”·昊蚩一噎,却听迟弦郁抬眸淡淡道:“无非是为了颠倒黑白,一手遮天罢了。”
“听见了么”凌容与眯眼扫过那群义愤填膺的诛邪卫,白衣无风自动,千变先化作万道金光,接着双手相合,飞速结印,一勾唇,冷声道,“要解释,只有一句——不想死,就滚开”·话音未落,九重天印中已召出万千闪电,霎时间电闪雷鸣,轰然间向众人劈去。
风起云涌,刀剑轰鸣,刹那间众人厮杀成一团··摘天壶中,本应沉睡不醒的人双眸流光,激动万分地低喝一声,咬牙忍着疼,将手腕脚腕上已裂开的铁箍掰开,“铿”地一声,落在了地上,体内被封印的灵力汹涌而出,刹那间四肢百骸蓄满磅礴之力,胸腔中如炽的愤恨郁结之气亦同样澎湃沸腾,熊熊欲燃。
难怪他元神离体不过半个时辰,却数日都未能恢复神智,也不知柳寸芒给他灌了多少迷药,好在这一回他早已吞了流翾丹,百毒不侵,否则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宫中··想到出泉宫之劫,再一看沉睡中小师妹脖子上一圈淤青,他眸中霎时闪过一丝杀意,从没这么想弄死一个人……·“钟无笙……”咬牙间,他忍下心间沸腾的怒火,凑到牧庭萱身前,从须弥戒中摸出一颗解毒丹,将她自沉睡中唤醒,接着掌中蕴火,握住她腕上的铁箍,这一回,不消片刻,便听“铿”地数声,那铁链上符印尽数被抹去,霎时被他捏成一团破铜烂铁,冷冷掷在一边。
“小师兄,太好了我们快走”牧庭萱渐渐恢复神智,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揉了揉手腕,扶着铁壁站了起来。
“好·”顾怀点点头,却转身走到夏黄泉身侧··他也不知是得罪了钟无笙才被关在这里,还是只为了看守二人,一直都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一脸死气沉沉。
“夏黄泉,你还记不记得你发过的誓”·夏黄泉浑浊的眼睛一动,缓缓抬眸对上他蕴火般明亮的双眸··“多谢你的传音石,”顾怀向他伸出一只手,“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夏黄泉静静望了他半晌,嗤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中一抹抑制不住的绝望:“……去哪里我是个朱砂儿,你懂么”·“……”顾怀一滞,双眸扫过他脖颈之上的红痕,心中又升起一股悲愤之感, “我会杀了钟无笙,你跟我们一起走么”·夏黄泉眸光一动,紧盯着他极慢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似自血肉中掏出来:“……你杀了他,我真心实意奉你为主,为你肝脑涂地,宁死不悔。”
·顾怀为他解开了锁链,拍了拍他的肩,起身道:“出去再说·”说话间转过身对着铁壁,双掌一分,离火三昧箭一跃而出,迫不及待般在空中微颤,真火之威荡开一圈疾风,拂起他长发,火光映在眉目间,隐约闪过一抹决然狠意——杀出去,谁敢拦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等等”·一声疾喝,他面前忽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真火照耀下,未曾细看过的面容分毫毕现,竟显得乌眸幽深,分外肃穆··顾怀双眼一眯,离火三昧箭顿时脱手而出——“柳寸芒·”·—————————————·“轰”地一声巨响,夜幕中千里如焚,仿佛天火将坠,长空欲燃,仿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被打翻,一时间流炎漫天,烽烟四起。
出泉宫众人境界虽高,无奈诛邪卫有上千之数,一时间竟打得难舍难分··天崩地裂般的震动中,鸟雀齐飞,走兽四散,四下里途经的散修也不敢驻足围观,纷纷逃得没了踪影。
两重涅槃焚天阵相撞的威力何等之大,若此时在地上,只怕千里之内皆为焦土··昔日出泉宫为助诛魔盟杀魔,也为了保证诛魔盟无魔混入,将涅槃焚天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谁知今日倒被用在自己的弟子身上·何等荒谬可笑,可恨可杀·熊熊火光之中,凌容与白衣胜雪,眉眼含霜,十指翻动间,电闪雷鸣,云雨翻覆间,风火雷电随他指尖一点,向着面前之人轰轰烈烈席卷而去。
云彻骨双眸一沉,足尖一点,整个人陡然翻跃而起,身形如鬼魅穿梭于雷电之中,电光石火间,周身金光闪动,霎时间凝聚成万千光剑,骤然暴涨,向他反- she -而出,口中还叫道:“诛邪卫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还请诸位去盟中一叙”·千钧万剑,原来出自乾元门……·凌容与充耳不闻,眯眼冷哼一声,千变化作一道金刚罩,将剑雨挡去,手中却飞速捻诀,双手一扬,骤然间云端重山峻岭拔地而起,千峰万仞将云彻骨团团围困,眨眼间山崩地裂,轰然倾塌,仿佛要让他埋骨其中。
“云使”诛邪卫中人顿时惊呼出声,纷纷出手相援,一时间所有攻击都向凌容与而去··“走”凌容与咬紧牙根,浑身灵力灌注,双手撑住金刚罩,回眸一声厉喝,眸中闪过万千未出口的担忧——若是寻常搜查,这些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阻拦他们。
他们会来此,也许是心中已为出泉宫判罪,因此前来追捕,但更糟糕的一种情况则是他们心知肚明出泉宫早已被做了手脚,因而阻拦他们前去撞破这场陷害··师父们都在闭关之中,一旦被惊扰打断,断然自损修行,而宫中境界较高的弟子都在此处,若不能及时赶去,谁能替出泉宫辩白修仙界从来不是什么极乐净土,墙倒众人推,乾元门,风地观,明夷山,只怕不仅不会仗义执言,反倒会落井下石。
司空磬也明白此刻耽搁不得,双眸血红地一颔首,领着众弟子趁机突围而出,头也不回地飞速消失在云中··迟弦郁飞在最后,手中长剑一声清啸间化作一道水幕,哗然展开,将各式攻击挡在其后,回望之时,却见丛山叠起,蓦地将视线隔绝开来,凌容与白衣一动,亦消失在重峦叠嶂堆砌而成的牢狱之中。
“凌师兄……”众人眨眼间已飞出千里之外,昊蚩忧心忡忡地坐在自己召唤出的鹏鸟之上,不断回望,想到小师兄要是得知凌容与以一人之力牵制诛魔盟,不知要担忧到何等地步。
“……没事,他是圭泠界少主,诛魔盟还不敢动他·”司空磬紧皱着眉头,虽如此说,心头却不知为何仍有些不安,狠了狠心,又加快了速度,扬声道,“我们快些回去,勿要让他平白牺……呸,平白费力”·“好”出泉宫众弟子齐声应和,纷纷拼尽全力,往回赶去。
危峰耸立的重山之后,凌容与傲然抬眸,负手而立,环视着立在高山之巅千军万马的诛邪卫,目光落在蓝衣染血的云彻骨身上,横眉冷笑:“诛魔盟我倒也想去瞧瞧,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带我回去了”说到最后几个字,山河陡震,千变骤然炸开一片飞芒。
“可恶至极”“先解决了他”诛邪卫无法冲出他的重山化境,在云彻骨的带领下,蓦地纷纷掉头向他俯冲而来,一时间万千威势,悬河注火一般,铺天盖地,摧枯拉朽地冲他一人而去·黑暗的甬道之中,顾怀蓦地一阵心悸,无端地满心暴戾,用力一锤身侧的石壁,方才勉强压制住那股莫名而生的浩然杀意,浑身震颤半晌,方才双眸通红地抬起头来。
“怎么”落石纷纷,身前的夏黄泉飞速回头,警惕地四顾一番,忐忑地望他一眼··“没什么……”顾怀紧皱着眉头,一手捂着胸口狂跳的心脏,脑中闪过重重猜测,面色顿时难看至极,“快走。”
“……小心些·”夏黄泉不放心地叮嘱他一句,领着他摸索着在曲折幽深的沟壑里匍匐前行,向着碧落城最核心的所在而去,不时停下来,屏息静气地静待上方巡逻之人的响动消失。
一个时辰之前,顾怀本欲用离火三昧箭破境而出,却被突然出现的柳寸芒制止··若不是他瞬移术练得不错,及时消失又出现在顾怀身后,离火三昧箭定已让他血溅当场。
“你这样是出不去的……你以为这是哪里”柳寸芒面上一片不似作伪的情急之色,一开口却仍旧欠揍至极。
“我们不知道,你知道就好·”顾怀还打量着他未说话,牧庭萱手中寒剑已架上他脖颈,粉面含霜地冷冷道,“带我们出去”·“……”柳寸芒飞速抬眸瞥她一眼,又被刺伤一般蓦地收回了目光,攥紧双手,面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口,别过脸道,“我……我本也是会带你们出去的。”
·顾怀怀疑地眯眼看着他那黯然神伤之色:“……你想做什么弃暗投明”·柳寸芒并不答话,自顾自地疾速道:“那日‘穆古’用摘天壶抓住你们之后,秘境破裂,我们一出境便立刻投身入海,海底早有夜行船等候,一日千里,行至此海底城中。
凌容与他们只知在空中寻人,自然只能被‘穆古’引得四处乱窜·你若在此地用什么真火,亦是犯傻·他们为什么躲在海底不正是因为海水倒灌之下,你的什么涅槃焚天掌离火三昧箭皆会受制”·什么竟然是在海底难怪……水底似乎是永远的盲区,菩提灵界中六界峰躲在湖底尚不能被发现,何况大海茫茫……纵然小坏蛋想到下水搜寻,亦是了无痕迹。
·顾怀脑中飞过一道闪念,蓦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他双眸:“你是说,从得知出泉宫有功法克魔之后,他们便藏身此处——那么此地,便是真正的魔窟”·想到此处,他亦不由为boss暗暗喝彩,藏身海中是何等的妙计,一来足够隐秘,无人能寻到,二来水克火,纵然是三昧真火,这浩瀚海水之中亦会威力大减,三来想去任何地方,都可随着暗流无声无息抵达。
……可恨书中的魔从来都是凭空出现,从没有交代过来处,他竟也蠢得没能想到这一节··“此处有上千魔聚集,城主便是夺了‘穆古’舍的何石。”
柳寸芒将知情之事一股脑倒出,“此时何石不在城中,应是带着风地观的人去了出泉宫·”·顾怀面色一变:“……什么赵禅呢难道不曾戳破他么”·柳寸芒嗤道:“戳穿他有何用除非赵禅找到他的魔窍,否则空口白牙,以何为信”·“你们构陷出泉宫,难道便不是信口雌黄又以何为信”顾怀面色一冷,“难道你们当真将师兄弟炼成了魔”·“宫中举宫修炼涅槃焚天掌,怎么会有人成魔我们无非是……”柳寸芒只觉脖颈上长剑一颤,回眸一看,牧庭萱瞪着双眼,神色惊惶已极,霎时便再说不出口,咽了咽唾沫,只道,“要出去,便听我的。”
“你有什么办法”顾怀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钟无笙被凌容与重伤未愈,本欲用炉鼎双修,偏遇到个宁为玉碎拼死不从的朱砂儿,呵。”
柳寸芒轻笑一声,腰间顿时被抵上一把匕首,回眸一看,正是他口中的那个朱砂儿,与他蓄满寒意的双眸对视一眼,方收敛了嘲讽的笑意,正色道,“总之他此时境界不稳,正藏在洞窟之中修养。
而城主亦未回来,正是出逃的时候·你既然精通隐身术,便隐身于此·”说着他转眸飞速瞥了一眼牧庭萱,“若我记得不错,牧……牧师妹,习得是幻形术,可化为任何一样可由我带出的事物,譬如玉佩,发带,锦帕,绣囊……”·牧庭萱凝眉,手中长剑往前一送,毫不客气道:“我们凭什么信你”·“不错,除非你再告诉我们一件事。”
顾怀看着他神态,脑中忽的飞速闪过一个猜测,眸光一动,“你在轮回镜里,是谁”·“……三年前,因明夷山惨案,钟无笙前去查探,便被魔所擒,当时他亲口与魔达成协议,只要他们不再炼化明夷山或钟寂界中人,明夷山愿意与他们联手毁了出泉宫。”
柳寸芒恍若未闻,自顾自交代完自己知道的最后一件事,忽地厉声长啸,“快来人燕顾怀跑了”接着抬手推开脖颈上寒光闪烁的利剑,向牧庭萱伸出手,低声急道,“快变”·“你”顾怀和牧庭萱猝不及防,只得如他所言,在十来人冲进来之前,一个隐身,一个化作一方锦帕,被他顺手揣入怀中。
“人呢”冲进来的人皆是明夷山弟子,面色惊惶地看着地上遗留的铁链,连角落里夏黄泉装模作样地将碎裂的铁箍挂在手脚之上都不曾发现。
“你倒问我”柳寸芒冷哼一声,双袖一拂,自壶口飞出,“还不快追”·一时间,明夷山弟子跟在他身后,呼啦啦地冲了出去。
寂寂壶中,顾怀显出身形,猛地一拽夏黄泉:“我们走”·夏黄泉自回忆中回过神来,回眸望了一眼漆黑洞窟中跟在他身后的人,他本在想他要如何带着不会隐身的自己离开此地,却没想到他反倒叫自己带他去城中心去寻钟无笙。
见他回头,顾怀抬眸:“到了么”·夏黄泉蓦地对上他仿佛深潭蕴火的双眼,愣了一瞬,方才点点头,轻声道:“那便是钟无笙所在。”
顾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甬道尽头,恰有一座洞府,洞口是一株巨大的五色珊瑚,隐隐绰绰地掩住洞中情形··他微一闭眼,神识如水波无声漾开,眨眼间已看见钟无笙的所在,亦注意到洞府深处藏着的一个与生死城里戚园中无比相似的密室。
……呵,好既然敢将我掳来魔窟,不打到你们重新做人,岂不是枉为男主·周身煞气涌起,他蓦地睁开眼,唇角微扬间狠狠咬破了舌尖。
—————·日出东方,海上一片粼粼波光,碧海万里,晴空如洗··万丈海底之下的城池之中却仍是一片幽暗,流炎浮动在水波之中,脉脉流光,映照着无数混乱的黑影。
“别慌他不可能跑远”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在上方逡巡一圈,又飞速落下,高声叫道,“封印未破,他是出不去的,定还在城中”·千沟万壑之中,数百黑影四散而出,不久城中各处便响起一片叫嚷之声:“东边没有”“西面也没有”·柳寸芒落在一块高高凸起的岩石之上,拢眉攥住袖口,双眸紧盯着上方黑沉沉的海水——方才他想趁乱冲出去,伸手却触到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掌下亮起一团急光,一股大力生生将他震了回去。
·……怎么办·心念电转间,他下意识隔着衣襟,小心翼翼抚上怀中锦帕,只觉胸前一片炽热滚烫,分明是千钧一发紧张至极的时刻,心头却偏偏不合时宜地涌起一股甘甜圆满之感,无端慷慨激昂,仿佛生死无憾。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这一回,他一定会保护好她··就在此时,骤然间天摇地晃,他脚下猛地一荡,几乎从石上摔下去,足尖一点,浮在上空,便见下方整座海底城都轰鸣着震颤摇晃起来,一股天灭地绝的可怖威压自城心猛然荡开,宛如火山喷发,巨大的力量“碰”地一声撞上无形的屏障,霎时间屏障仿佛被重锤击中的晶石,咔咔作响间,裂开一道道细纹。
一时间,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混乱,不断有黑影慌不择路地逃窜而出,神魂震荡,瑟瑟发抖地向远处奔去—— “是大乘期”“天哪”·无怪他们如此惊恐,对大乘期大能而言,元婴期修士与蝼蚁无异。
在这毁天灭地的威压之下,柳寸芒浑身亦抑制不住地颤栗起来,双腿一软,几欲跪倒,惊愕至极地望着黑暗的洞窟,心中骇然欲绝——城中怎么会藏着一位大乘期大能·只一瞬,他却又回过神来,一咬牙,飞速向那已显出裂纹的屏障冲撞而去,灵力自内府源源不断奔涌向四肢百骸,渐渐凝聚于周身,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把利剑,寒光闪动间,猛地将屏障生生撞破,刹那间海水哗然倒灌而入,如同洪流奔涌,轰然间将他冲了下去。
“咔”地一声巨响,整个屏障霎时间便被浩瀚海水冲开,一眨眼间沧浪巨侵,如一只巨兽,一口吞没了整座城池,不论是人还是魔,都被江海之威席卷开去··柳寸芒紧紧攥着衣襟,在洪流汹涌间晕头转向地不知被冲出多远,忍着头晕目眩,闭目捻诀,身形霎时消失在幽暗海水中。
与此同时,城池核心之处不断震荡的洞府之中,钟无笙面色苍白地睁开眼,哑声恨道:“燕顾怀·”咬牙间,已被扑面而来的大乘期威压压得浑身汗- shi -重衫,血液冰冷,蓦地伏地喷出一口血,双眸却死死瞪着面前的人。
眼前的青衣人仍旧是一副温吞模样,即便是震怒之中,也只是面色青白一些,比起崔渡的惊才绝艳惊心动魄,简直一碗白水般索然无味,但那平淡之中,却又好似流动着无法忽视的光芒,的确是守静彻冗,韬光韫玉。
若非如此,或许他也不会被那软弱的外表所欺骗,以为他真的束手无策··想到此处,他眸光闪动,第一次露出一抹欣赏之意··顾怀却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念及他所作所为,煞气暴涨,春秋笔随手一挥,一个“诛”字恰落在他眉目间,霎时间钟无笙捂着脸狂叫一声,血肉模糊间几乎晕过去,却唇齿含血,死撑着狂笑出声:“你……若有本事,便杀了我啊你敢么”·“你背叛师门,坑害同门,怎么能随便去死”顾怀含怒一笑,咬牙道,“我要你在真相大白之时身败名裂地死在修仙界所有修士面前,好载入史册,遗臭万年”话音未落,他手中拿出摘天壶,抬手便将他收了进去,“吭”地一声,紧紧盖上了壶盖。
“……你说你会杀了他·”·身后传来夏黄泉质疑之声,顾怀双掌一分,掌中离火三昧箭之光宛如旭日初升,眨眼间已轰然- she -向洞府深处的密室,剧震之中摧枯拉朽般令石壁化为齑粉,露出其后无数藏着魔窍的龛盒。
他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这才答道:“当然,但不是现在·”·“……你要做什么”夏黄泉仓皇地扫一眼这些散发着魔气的诡异盒子,敬畏又怀疑地转眸望向眼前忽然便升入大乘期的人,“难道你忘了生死城的惨案”·“放心吧,柳寸芒会的是瞬移术,此时定已在百里之外,而有一个大乘期修士护着,你也绝不会出事。”
顾怀漫不经心地答话,一面举目望着四面石壁之上那些龛盒,目光冰冷,心中有一种混杂着厌恶与仇恨的毁灭欲,与蓄满心脏的悔恨——从他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他就知道杀死这些魔是自己分内之事,也只有这样做,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结局。
然而他却总是沉溺于美好温存的表象,鸵鸟一般将头埋在沙子里,逃避着这种不属于普通人,而是属于英雄的任务··或许人都是这样,对于这些危险邪恶之物,在没有伤害到自己的时候,再如何震动警惕,也难以以玉碎瓦全的决心正面相抗,始终心存侥幸,只想依靠着主角光环,被剧情推着走。
直到被逼至逼仄绝地,摇摇欲坠之时,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为何直到现在也没有继承正阳神体为何当初注意到钟无笙的异常举动时没有追查下去为何没能与吴江冷取得联系为何没能及时在秘境中抓住穆古又为何没有足够警惕,失手被擒·他时常觉得燕顾怀太过自私,一心升级,不择手段,但从结果看来,似乎燕顾怀才是真正适合这个弱肉强食世界的人,他有足够的野心与毅力,能将所有心血与时间都花在使自己变强一事之上,对于一切敌对之人都足够残忍,所以他能杀出一条血路,一路走到最高之处。
也许自己这样一心沉浸在小世界中的人,即便带上光环,也做不了主角··他曾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毫无影响,然而若不是他初来乍到之时,便自以为是地将涅槃焚天掌传给宫中所有人,又怎么会让李逐得到了功法,引出生死城之事若不是生死城的惨案,出泉宫又怎么会这么快便与四方魔对上·顾怀蓦地闭了闭眼,忍住心头不断泛起的自厌之感,力持镇定地在石窟中扫视一圈,五指一收,将角落中一个藏宝箱拉了过来,三两下翻出小师妹丢失的乾坤袋,接着不再细看,将整个藏宝箱都收进了须弥戒中。
此时海水已自四面倒灌而入,夏黄泉惶然道:“我们快走”·顾怀眸中寒光闪过,掌中流火忽转,双掌雷霆万钧地同时拍向整座石窟,霎时间真火呼啸而出,只一瞬间,石窟轰然倾塌,所有龛盒碰地炸裂,其中魔窍亦纷纷烧作粉末。
正飞速自四面海水中向城中赶来的人影皆是一顿,继而爆开一片扭曲凄厉的惨嚎之声,无数道黑烟陡然间自驱壳中脱壳而出,疯狂地向下冲去,凝聚成一片落入深海的黑云,狰狞可怖至极。
·顾怀一道青影立在澎湃而至的海水中,衣袂竟分毫未- shi -,双手用力向两侧舒展,臂上青筋暴起,周身沸腾的灵力呼啸而出,霎时间凝聚成一股巨大的排斥之力,竟生生将海水撕开一道缝隙,随着他展开的双臂,缝隙缓缓地变大,海水仿佛被两道无形之壁隔开,汹涌积蓄着不断上升,却始终翻不过他双手撕开的这道沟壑。
他眯眼望着仿佛自极高极远之处落下的天光眨眼间被一团俯冲而来的黑云尽数遮挡,心念一动,离火三昧箭已飞- she -而出,火光冲天,蓦地与那团黑云撞在一处,霎时间黑云之中闪过无数扭曲狰狞的面目,鬼哭狼嚎间,轰然被那势不可挡的光芒整个吞没·顾怀心头一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不论如何,他总算做了件该做的事,没有全然辜负了师父们的教导。
只是若叫小坏蛋知道他以身犯险,不知又该多恼怒了……·一念闪过,他周身灵力业已耗尽,境界亦霎时落回涅槃期,双手再拉扯不住,脱力地跪倒在地,巨浪澎湃湮没而来之时,冷汗涔涔地咽下一口血,眼前一黑,几乎要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拍得粉身碎骨,所幸夏黄泉及时出手,猛地拽住他,飞速自海中一跃而出。
阳光耀眼的碧蓝海面,牧庭萱正面色煞白地踩在一把剑上,显然被这一出吓得魂飞魄散,见两人自风口浪尖中跃出,急忙伸手,蓦地将顾怀拉了过去,红着眼惶然唤道:“小师兄小师兄”·半晌,顾怀勉强睁开眼,低声安抚道:“我没事……快走……”·牧庭萱含泪点点头,双指捻诀,让剑身陡然变得极宽,接着将顾怀平放在剑上,令夏黄泉照顾着他,自己则起身御剑。
柳寸芒立在另一把剑上,遥遥看了三人一眼,转身欲走··“柳寸芒”·身后传来一声清呼,柳寸芒恍若未闻,继续御剑向外飞去。
“……江鸿”·他身形一僵,顿了顿,回过身来,见牧庭萱泪眼朦胧地站在朝光之中,澄澈双眸洞若观火地向自己望来··“多谢你出手相救。”
双目相对间,她眸中缓缓泛起一抹江上轻烟,朦胧间却带着股决绝的寒意,一字一句,锤心刺骨,“但你帮着钟无笙对出泉宫做的那些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柳寸芒面上血色尽褪,仿佛被她狠狠捅了一刀,狼狈地退了一步,蓦地惨笑一声,身形霎时消失在空中,似哭似笑的声音却还回荡在海面上,“江上秋枫,雪上飞鸿,前尘尽付,流水琤瑽。”
这是齐霙远嫁他国前,给江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原来真的是他……·牧庭萱双眸中霎时滚下两行泪来,猛地转身,御剑向西飞速而去,层云之上,蓦地失声痛哭。
——————·风声呼啸,云烟缥缈·落日流朱,余晖微暖··顾怀挣扎着自黑暗中醒来,身体仿佛被重山来回碾过一般,抽空灵力的疲乏冲刷着四肢百骸,疼痛刺骨。
“醒了”夏黄泉正盘坐在他身侧,忙翻了翻乾坤袋,递来数颗仙丹··顾怀一手接过吃了,一手撑在冰冷剑身之上坐起来,眯眼四顾一圈,云海染金,四面茫茫,在望见双眼通红的牧庭萱时霎时清醒过来:“……小师妹”·牧庭萱立在剑端,侧着身子,勉强冲他笑了笑:“小师兄,你还好么”·“……”顾怀又瞅了一圈,不见柳寸芒,心中顿时明白过来,暗暗叹了口气,张口道,“其实柳……”·“不要说了,小师兄,”牧庭萱回过身去,乌发在风中微扬,声音轻似云烟絮语,“他做了那样的事,我怎么能原谅他”·……你若真这么绝情,又怎么会把他放跑了·顾怀摇了摇头,起身站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欲要开解两句,却不知说什么。
牧庭萱却吸吸鼻子,面色苍白地微微一笑:“没关系的,小师兄……一碗黄泉水下去,什么都好了·”·顾怀迟疑又担忧地看着她,江鸿与齐霙上辈子就死生不复再见,好不容易找到,难道就这么放弃了么·“我已经想清楚了,”牧庭萱望着远方一片落日,乌黑的双瞳也被夕光映得通透,失神喃喃道,“就像昙花一现……太美好的东西啊,总不会拥有得太久。”
顾怀心中蓦地一阵狂跳,用力拍了拍她的头:“小姑娘说话做什么老气横秋的,快别想了,瞧瞧这是什么”说着便一翻手,将她的乾坤袋递了过去。
牧庭萱惊喜地自顾怀手中接过,翻了翻,果然出泉宫的东西都还在,用力抱在怀中,蓦地落了两行泪,又笑起来,哽咽道:“太好了……这下,爹不能骂我了。”
顾怀失笑,心中却顿时涌起一股浓重的担忧,遥望着日落尽头,想到不知远在何处的望归崖上或许已硝烟四起,便觉一股寒意自心间自冲发顶··想到此处,他忙驱动神念,在内府中传讯石上刻下一句“我出来了,你在哪里”,传给了凌容与。
过了许久,通幽古阵中一片寂寂,并无半分回应··他一颗心狠狠一沉,乌眸惶然转了一圈,忽疾声道:“……婪真镜呢”·牧庭萱会过意来,忙取出婪真镜,拿在手中,双指一点,灵力灌注间叫道:“出泉宫”镜面一荡——漫天飞霞之中,远在天边的望归崖顿时出现在二人眼前。
“爹”牧庭萱眼眸一亮,已在黑压压一片人中望见了牧应秋··顾怀紧拧着眉头,心高高提起,瞧着镜中对峙在出泉宫之外的两拨人马。
往日里宁静的望归崖,此时却已被立在云端的千军万马重重围困·乾元门,明夷山,风地观……还有无数他不认得的门派,声势浩大得令他骤然想起六界峰进攻菩提灵界的场面。
·为首一人一身黑衣,神色倨傲,冷笑间高声道:“我诛魔盟是禀修仙界万千修士之愿,荡恶除魔,难不成出泉宫屹立百载,便不可一查”·“庄跃渊……”顾怀咬牙,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义正言辞的反派,霎时间不寒而栗,“他怎么会进了诛魔盟”·“呵,”身后夏黄泉一声嗤笑,“他不仅是诛魔盟的人,还被诛邪卫推为五大诛邪使之首,你难道未曾耳闻”·顾怀愣了一瞬,怒极反笑:“……怎么可能”·四方魔的人,竟被推为诛魔盟之首,这是何等荒诞讽刺·怒意沸腾中,他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霎时间浑身热血都冷了下来——等等,诛魔盟之人都练涅槃焚天掌,他能进去,说明他并不是魔……他不是魔……·四方魔的人,不是魔……·他脑中一声惊雷,顿时响起某个魔临死时说的话,霎时间冷汗涔涔——他的涅槃焚天掌测得出魔,测得出人心么诛魔盟中纵然没有魔,可与魔同流合污的人呢·仇独眠与牧应秋立在崖上,身后是十几个师父,皆是面沉如水,一副背水一战的神色。
牧应秋扬声道:“要搜宫亦未尝不可,只是诸位修士还请先散去,由十数名诛邪卫入内一搜即可·”·“十数名”庄跃渊哼笑道,“流炎灵归阵何等可怕,我只怕一入魔窟,即为白骨,又搜得出什么来”·仇独眠怒道:“可笑,难不成你们所有人一起进去,那我出泉宫又算什么”·齐蕴真朗声斥道:“庄跃渊你这老贼,难不成你还想带着乾元门的弟子进来放肆”·云归天冷冷道:“想入我出泉宫,除非从我们身上踏过去”·“不错”司空磬和数十名师兄弟站成一排,挡在崖前,仿佛要以血肉之躯誓死抵抗,在成千上万的修士面前,却好似螳臂当车一般,悲凉又壮烈。
顾怀一眼扫过去,又细细看了一遍,满心燃烧的悲愤都化作了一片冰凉惊惶——凌容与人呢·日沉月升,漫天星辰之下,群山之中传来激斗之声。
白衣与蓝衣上下纷飞,光芒爆裂间已缠斗着战出数千里··“你不是魔,为何为魔做事”一声铿鸣,凌容与指尖在长剑之上划过,剑身暴涨,与对方金剑抵在一处,霎时划出一片火花,剑尾一当,生生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回剑一点,人已急退而出。
云彻骨一抹血痕,冷笑一声,捻诀指天,凌厉地向下一挥,刀剑齐坠,寒光闪烁地向他劈去,口中喝道:“我是诛魔盟之人,替天行道,护卫苍生,岂会为魔做事”·“是么”凌容与身影在刀剑之中不断闪避,快得只剩下残影,蓦地出现在他面前,砰地一声,与他对了一掌,手中千变化作的缚神索已飞速顺着他身体缠了上去,“不是为魔,那便是为乾元门”·“休再胡言”云彻骨周身- she -出无数飞剑,霎时间将自缚神索中脱身而出,落在高崖之上,以剑支地,血气翻涌间啐了一口血,“你既然是圭泠界之人,又何必与出泉宫同流合污”·凌容与立在树枝上,拇指抹去嘴角一丝血痕,抬眸讥讽道:“若与魔一道叫做‘替天行道’,我自然宁愿与出泉宫‘同流合污’。”
山林寂寂,寒风飒飒,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在用眼神厮杀··之前凌容与以重山化境困住了他带的这一队诛邪卫,接着便被数千名修士合力围攻,支撑了数个时辰,终于还是被他们突围而出,追了上去。
云彻骨却仍然死死缠着他,两人一斗便是一天一夜,到此时此刻,双方都已几乎耗尽灵力,血- shi -重衫地勉力支撑··“……到此地步,你又何必再负隅顽抗”云彻骨眸中微光闪动,缓缓站直了身体,抬眸望着山巅飞- she -而来的数十道黑影,面上忽闪过一抹大局已定的邪笑,竟抬手自袖中掏出一颗朱果,“咔”地啃了一口。
凌容与面色微变,刚一抬头,数十道诡异的绿火如天星坠落,蓦地向他飞速砸来, “轰”地一声,已将一整片山林湮没在一团幽幽荧荧的绿光之中··一丝绿火沾上肌肤,立刻便是一股寒灼之感,仿佛什么至- yin -至寒之物,霎时将手臂烫得血肉模糊,他用最后一点灵力勉力撑起一道金刚罩,火光如织,天罗地网般,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一时间视线中尽是扭曲诡异的绿光,宛如置身十八层地狱。
“哈,凌容与,还要再战么”·绿火荧荧,方圆十里,山壁上都结上一层极厚的冰霜··火光映在云彻骨脸上,双眸幽深,明灭流转之间露出一抹邪气。
数十名黑衣人纷纷跪地,一人道:“回禀主人,我们自碧落城中取来此九幽磷火,何石并不知晓,大人亦未曾过问·”·“做得不错·”云彻骨满意一笑,扔了手中的果核,走过跪地之人身侧,站在那片绿火之前,眸光极冷地看着盘坐在金刚罩里,很快就会被绿火吞噬的身影,轻声低语道:“我有个义妹,被真火烧死了,灰飞烟灭,连魂魄都没有留下,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么”·绿火中的白衣人闭着眼,恍若未闻。
“为魔做事”云彻骨勾起嘴角,嗤之以鼻地笑了一声,声音回荡在山谷中,一片森森寒意,“我们为的是天下苍生,你们什么都不懂,却伤我同道同门,阻我千载伟业,难道还不该死”·金刚罩的光芒渐渐变小,最后薄如蝉翼地附在凌容与身上,变成一层金光,绿火落在金光之上,如跗骨之蛆,不停地冒起可怖的黑烟,他苍白的面容也湮没在一片浓烟之中。
云彻骨双指立在唇上,口中喃喃念出最后一个法诀,周身灵力凝聚于指尖,蓦地睁眼,一股凌厉剑意顺着双指所指之处而去···千钧一发之际,三道烈焰忽自夜空中破空而来,仿佛烈日堕天,挟带日神天威,转瞬将他指尖剑意烧做一缕轻烟,来势汹汹,逼得他与数十名黑衣人纷纷倒飞而出,那三道真火却仍旧如影随形,仿佛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越追越快,终于狠狠刺入他血肉之中·“啊——”云彻骨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嚎,猛地握拳捶地,烈焰焚身间死死撑起身子,抬眸恨恨看过去。
“凌容与”顾怀看也不看他一眼,一落地便双目通红地往绿火中冲,却被赶来的牧庭萱死死拉住:“小师兄不要”·“放开我”顾怀眼睁睁看着那绿火中隐约可见的身影骤然消失,惊骇欲绝之间一头扎入绿火之中,身体发肤霎时被灼伤亦毫无知觉,却忽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啸,一道青影自磷火之中盘旋而出,龙身在空中一个盘旋,蓦地冲他席卷而来,刹那间缠着着他冲了出去。
天翻地覆间,顾怀伸手触及那龙身之上一片冰冷的龙鳞,脑中一白,头晕目眩间不知怎么便已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之中,一抬眸,便对上凌容与流光浮煜的双眸与亦喜亦怒咬牙切齿的神色:“你这个……”·连日来深入骨髓的恐惧都霎时褪去,满心满意都只剩下欢喜激荡,顾怀只觉自己像一个落入深渊的人终于重见天日,似哭似笑地一抿唇,不待他骂完便一拽他衣襟,狠狠吻了上去。
凌容与双眸霎时便如流火欲燃,将他用力按在怀中,疾风暴雨地吻了回去,十来日里烈焰焚心般的无尽焦灼担忧,都化作唇齿间凶猛炙热的撕咬缠绵·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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