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金主肾亏怎么办,急! by 阿鹿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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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金主肾亏怎么办,急! by 阿鹿阿
内容简介: ·纪桐被方锦程包养了九年,但两人从来没有上过床··一个穿越到二十年前养小金主的故事·现代文,两个世界交织进行··倾向于攻受无差,一定要分的话纪桐受,方锦程攻。
可能有互攻看心情写不写··年下,受宠攻·日常生活温馨向··纪桐下班回到家,把电脑包往沙发上一扔,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舒舒服服地瘫在沙发上,准备过一会儿就叫一个麻辣烫外卖。
拿起手机一刷,却发现方锦程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告诉他今晚去他那··纪桐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先给小区门口的高端超市打了个送货电话,收拾东西擦桌子拖地,连早上出门随便甩在一边的被子也捡起来规规矩矩叠好,光速把这套并不大但是装修非常高大上的高级公寓收拾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不一会儿超市的送货人员到了,高档小区配套的超市自然不是那种大爷大妈扎堆的大减价超市,而是汇聚了全球美食的精华,充满时尚概念的健康生活提供者·送货员小伙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六颗牙笑容:“纪先生,我们查询记录发现您一直订购的有机牛奶应该消耗完了,顺便给您带了一点上来。
还有最近天气炎热,注意防暑降温,这是oo自然农场出产的无化肥无农药纯天然绿色绿豆,赠送给您·”·纪桐连连道谢,接过牛奶绿豆以及他订的水灵灵的有机蔬菜和号称散养在高山牧场的高贵的走地鸡那高贵的二两胸肉,立刻钻进厨房做出了两菜一汤,全部端上北欧风实木餐桌的那一瞬间,门上传来了钥匙的声音,时间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纪桐一边摘下围裙,一边向玄关走去,露出标准的六颗牙笑容:“你回来了来吃饭·”一瞬间,纪桐觉得自己正在拍摄生活类广告,对面是摄像机、话筒和打光灯,一切都完美得熠熠生辉,他在内心给自己的表现点了个赞。
方锦程淡淡地嗯了一声,即使是酷热的三伏天,他依然穿着整整齐齐的定制西装,手工皮鞋一尘不染,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然而他其实视力4.2,戴眼镜只是想显得更为老持稳重。
他塑造的形象就和纪桐一样成功,在商场沉浮六七年后,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年轻人的青涩,少年时会被人认为过于精致柔弱的长相,在抿起嘴时已经有了上位者的威严·但纪桐知道他不过二十七岁,比自己还小三岁。
纪桐接过青年的包,在他脚下放了拖鞋,方锦程走进客厅,左右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如果是旁人,根本不能发现方锦程那张一如既往面瘫的脸上有什么不同。
但纪桐是什么身份,常常在心中夸奖自己生在英国,绝对是顶级的管家的料,立刻关心地问:“怎么了”一边用眼角快速扫描屋内,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方锦程说:“每次来都这么干干净净的,简直要以为你不住在这·”·纪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接话说:“干干净净的不好吗·”他记得方锦程一直都是很有洁癖的,但他的洁癖似乎可伸可缩,非常灵活。
比如和讨厌的人握完手要用消毒液洗手,但有次纪桐做菜没洗干净,混进了一只虫子的尸体,方锦程倒是面不改色地挑出去继续吃··方锦程没说什么,两人坐下来吃饭。
方锦程因为年少时长相过于柔美,吃过不少亏,自己也很不喜欢,于是常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现在他的个子已经突破一米八,比纪桐还高两厘米,脱衣有肉穿衣显瘦,依然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
于是纪桐给他做的菜一律少油少盐,营养均衡,并且经过不断实践把寡淡的搭配做得美味··两人相对无言地吃饭,方锦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过一会儿,他突然问:“钱够吗”纪桐知道他问的是每个月打到卡上的生活费,不假思索地答:“够。”
方锦程又说:“天气这么热,给你买个车吧·”·纪桐又回答:“不用了,谢谢·”·方锦程再无其他话·这样的对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遍,只是方锦程会根据情况实时调整说辞,从天气这么热,到天气这么冷,堪称气候总结。
吃完饭,纪桐把碗筷收拾了,方锦程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藤椅上工作·纪桐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也坐在一旁打开电脑··纪桐毕业以后就进了一家民营企业做供应商管理,这么多年下来也成了个小主管。
工作不忙,所以工资也不高·前几年他想过很多次跳槽,是男人没人不想拼一番事业,但高收入必然要占据更多的时间,这样就没办法顾到方锦程了,于是也就作罢。
只是从学生时代起一直都有个写字的爱好,有时候给朋友的公众号写点东西赚些小钱··纪桐浏览了一下新闻,然后进了一个论坛,这个论坛里有一个同志板·他从来只浏览,不发帖,看一看少数人群的抱团取暖,不知不觉也想到了近来越来越强烈的一个念头。
他考虑了一下,打开发帖,手指已经先于大脑打出了一串标题:我金主是阳痿,我最近在考虑分手··发完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写公众号写多了不知不觉就变成标题党……明明是一个严肃的帖子来着。
但这种耸人听闻的标题效果非常好,已经瞬间出现了回帖要楼主快说·纪桐想了想打字道:·手滑,标题太不正经了……其实我真的为这事很烦恼·我和我金主(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上这段关系就是这样)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认识他的时候我还是高中生,他比我还小。
当然也不知道以后会变成这样···我大学的时候因为一些事情需要用钱,然后他就说他给我钱,但要和他在一起·我想小孩嘛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同- xing -恋是好玩的事吗,大概就是一时新鲜……没想到一晃都那么多年了。
底下很快就出现了回复:·№4污鸦 ♂天后:大学就被包养他比你还小楼主你们真的不是在交往吗喂·№5污鸦 ♂天后:而且大学生能出得起多少钱楼主你在湖绿吧·纪桐苦笑了一下,回复道:真的,我现在住着他的房子,平时他还会给钱。
他有别的住处,隔一段时间想到就来住一天,也不会告诉我不在的那几天在干什么,我觉得小时候我们还会聊聊天,这几年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真的不觉得这是在交往··至于他的家境,确实非常好,这个具体有多好我也不了解,反正很厉害。
他继续往下写:·然后,那件要用钱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好几年,之前是因为感觉欠着他的钱,最近几年钱也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部分过几年就能还上。
他吧也到了被家里人催婚的年纪了,何况一直有个事我非常在意··嗯,就是标题说的,这么多年来我们从来没有上过床··我的意思是发生任何- xing -行为,他如果来我这的话,我们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但我觉得他从来没有对我表现出任何- xing -趣,那这样就应该不是同- xing -恋吧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一直没想通。
№10 2234:从大学到工作都没上过床厉害了我的楼主,那牵手接吻有吗·纪桐:接吻偶尔有,很少·牵手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在外面的时候我们会很小心。
№10楼主的菊花是我的:天了噜真的假的,金主给房给钱还年轻这位姐姐你还想要怎样,姐妹们只能对秃头老男人张开双腿换一点生活费的痛你懂吗不喜欢请把联系方式给老娘·№11 乌干达妇科医院 回复 楼主的菊花是我的:吸吸,菊花姐没看到楼主说吗,金主阳痿好吗,菊花姐受得了独守空房菊花长蜘蛛网·№12 楼主的菊花是我的 回复 乌干达妇科医院:惹,老娘赚金主的钱再去玩小狼狗不行吗再说谁知道金主是不是长得像王宝强。
不知道为什么,纪桐觉得有点不高兴,他回复“楼主菊花是我的”:他很帅的,身材也很好··№14污鸦 ♂天后:所以楼主根本就是来炫耀的吧高富帅还要包养你呵呵,散了散了。
纪桐叹了一口气,他也能想到在网上求助基本上是没什么结果的·但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办法和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同事倾诉··他抱着一丝希望写下去:我知道很像假的,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真的很感谢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做他一辈子的好兄弟,但我受不了现在的这种关系了··发出去以后纪桐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他合上电脑,看着在窗外夜幕的映衬下,那个高挑挺拔的身影,他属于一个他不了解也接触不到的世界,他们本来应该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种人,比如这个高端社区,均价六万一平,以纪桐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一年也就能买两平。
而方锦程比他还小三岁,一毕业就可以垒起五百万来装他这样一个毫无实用价值的人·方锦程的保时捷停在楼下,纪桐天天坐地铁上班,方锦程每上一次财经杂志,纪桐办公室里只看言情文的小姑娘人手一本。
纪桐就像一条跳上岸的鱼,只能笨拙地张开嘴喘气··他想起他们的初遇,完全是一场意外··那时候纪桐才十六岁,和母亲刚从老家村里来到z市刚满一年,母亲在老乡开的一家家政公司做保姆,纪桐在附近的高中上学,但是没有学籍,高考还是要回老家去考,即便是这样也是家政公司的老板帮忙找人塞进去的。
夏日傍晚,夕阳西沉,暑气还没有散去,纪桐帮他妈整理完了雇主家的柴间,搞得浑身是汗,草草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把T恤脱下来往肩膀上一甩就向社区的篮球场跑去,他和几个同学约好了今天必须早点去占场子。
这一大片住宅区原本是一家大型国有工厂的家属区,建于九十年代初,后来经历了国企改制下岗等一系列风风雨雨,看起来已经老旧不堪,但一些公用设施都非常齐全,有羽毛球场,篮球场,还有一个小小的公园。
他路过小公园时,发现两个染着黄头发的小混混围着一个小孩,昏暗的路灯下,那孩子矮矮的个头仿佛低到了黑影里,抱着书包,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cao -,装死呢让你孝敬哥哥们几包烟你聋了”·纪桐认识那两人是这一带有名的混子,倒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会偷鸡摸狗打劫个小学生什么的,他走上前去,大声说:“你怎么跑这来了”一把握住那细细的胳膊,将那孩子拉到了自己身边:“家里找你半天了怎么说你两句就要离家出走懂事不懂事”·那两混混打量了一下纪桐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个头,以及瘦削但精干的上半身,蜜色的肌肤还滚动着汗珠,一看便是常干体力活的青年,不得不悻悻走了,嘴里小声骂道:“妈的,哪里来的乡下人。”
两人一走,那孩子立刻甩开了纪桐的手,站在一边很警惕地看着他,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皮肤很白,低着头的时候几乎让人以为是个小姑娘,衣服和鞋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家里条件很不错。
而纪桐刚到Z城一年,说话还带着老家口音,又是这样一幅邋遢的打扮,可能被当成是农民工了,他也不想多生事端,嘱咐了一句:“你快点回家去吧,待会再遇到他们就不好了。”
说完便自顾自走了···一到球场,几个同学已经在那儿了,纪桐立刻投入战斗,把什么都抛之脑后·打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同学问:“那是你弟弟”·纪桐转头看去,刚才那小孩居然站在那儿,扒着球场边上的铁丝网,一动不动地往里看着。
纪桐说:“不是·继续继续”一行人玩到八点多才散,纪桐一口气灌下半瓶矿泉水,把剩下的浇在头上,一群半大小子嘻嘻哈哈道了别,纪桐向自家租住的小屋走去。
走到一半,他猛地回过头,七八米远的地方,那孩子居然还在跟着他,一见他回头,居然手足无措地藏到了路灯后面··纪桐迈开两条长腿,几步就到了那孩子面前,他略略弯腰,问他:“你家在哪儿怎么不回家”·那孩子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书包,纪桐心里有些犯愁,别是个傻子吧。
纪桐想,这事自己是处理不了了,还是交给警察叔叔吧,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吧,和我走·”那孩子乖乖跟着他,走了没几步,突然肚子里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声音。
那孩子雪白的脸蛋一下子变得通红,小脑袋深深地低下去,快埋到土里了,纪桐假装不知道:“刚打了球,肚子饿了,我要去吃点夜宵·”·他带着那小孩坐到一家烧烤摊上,摊主夫妇也是外地来的,就住在他们隔壁,一看到就说:“哟,这谁家孩子,真是眉清目秀的。”
“不知道,路上捡的·姨,我要四个烤翅六个羊肉串一个烤茄子两个烤玉米两个烤馒头多放孜然和辣椒·”·老板娘利落地答应一声,摊子上飘起炭火的味道,油落在烤碳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纪桐尝试和那小孩搭话:“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那小孩一直低着头,像个小姑娘似的,纪桐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见他小声说:“我叫方锦程,今年十三。”
纪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方锦程太久,他的目光已经从电脑上抬起来,探询似的看向他,不知为何纪桐有些心虚,连忙说:“我去洗澡了,你早点休息。”
纪桐回到卧室,先把方锦程那套真丝睡衣和真丝毛巾找出来,放在床上,然后才拿出自己的衣服去了浴室·他洗完澡,穿着内裤,赤裸着上半身,擦着头发路过客厅,方锦程抬头看了他一眼:“空调冷,穿上衣服。”
·“哦,好·”纪桐虽然觉得不冷,但还是找了件T恤套上了,爬进了床里·他心里想着分手的事,有些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床的另一半一沉,方锦程也躺了进来,他无论天气多热,都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丝滑的面料蹭着纪桐的后背,他突然说:“今天……我爸让我去相亲。”
纪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表示支持吗方锦程和方父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听起来他也并不开心,表示反对吗自己并没有这个立场……他斟酌了片刻,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
如果……喜欢的话,好好发展一下也不错·”·方锦程再没有答话·纪桐知道自己回答得不对,方锦程从来就是这样,如果他听到了自己不想回答或不喜欢的话,他也不会表示任何意见,只是单纯地沉默下去。
从小就是这样··纪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样的- xing -格,怎么和女孩子交往呢,可能被讨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吧,转念一想,以他的颜和家世,大把大把的姑娘往上扑,即使- xing -格内向又怎么样,还用得着自己替他担心再转念一想,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还是要互相有爱才行吧,看上他的脸或钱,那成什么了……思来想去,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六点,纪桐被闹钟闹醒,身边空无一人,方锦程已经出去跑步了·他揉着眼睛心中万分痛苦,平时他都是踩着点醒的,到公司楼下买个煎饼,但方锦程在这就不行了。
纪桐做了一下心里建设,一鼓作气起床,乒里乓啷开始做早餐··六点半方锦程热气腾腾地进门,纪桐正把同样热气腾腾地早饭端到桌子上,撒了黑胡椒的煎蛋,牛奶,两片涂上黄油的烤土司,还有一小碟蓝莓,健康,完美,纪桐在心中暗暗握拳,生活类广告男主演的一天开始了·两人对坐着吃早饭,纪桐不停地打哈欠,但心里的念头一刻没有停过,他昨晚时睡时醒,在心里拟了几个方案,还没决定用哪一个。
方锦程吃完早饭,去洗澡换了衣服,又穿上手工定制西装,带上金边眼镜,纪桐磨磨蹭蹭地洗碗,因为如果和方锦程一起出门,他一定会要求送他去公司,而纪桐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月挣不到一万块的自己能坐着一百八十万的保时捷911上班。
方锦程提上电脑,站在厨房门口说:“我走了·”依旧是淡淡的语气·纪桐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开车小心·”·然而当大门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时,纪桐突然对这一切产生了深深的厌倦,高档公寓,进口绿植,欧洲家具,手中这套据说是日本大师设计的白瓷餐具,还有完美的六颗牙微笑。
这一切牢牢地将他困在其中,让他午夜惊醒,仿佛被人扼住咽喉无法呼吸··他冲到玄关,手上还带着泡沫:“方锦程·”·方锦程回过头看他,无数的话在纪桐舌尖上转了又转,吐出来的却是:“你……想出去玩几天吗最近太热了。”
方锦程没有立刻回答,很难说清楚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说:“好的·”·纪桐有些慌乱地搓着手说:“嗯……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从来没有出去玩过吧国内你也不方便,那我们去国外我看北欧挺好的,冰岛怎么样凉快……”··方锦程说:“好,我让秘书订票。”
纪桐连忙说:“我请你吧,我最近……发了奖金,我请你出去玩·”他看着方锦程就要说出反对的话,立刻又说了一大堆:“只是出去玩一趟,花不了多少钱,真的,就让我来吧,你别和我抢,不然我就不去了。”
方锦程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他只是说:“好的·”·纪桐松了一口气,方锦程其实是个极难说服的人,总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这种倔强随着年岁增长越发狠厉。
很多时候纪桐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年少时虽然也是沉默寡言,但尚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喜怒哀乐,但这几年他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仿佛活成了一尊金身大佛··“那……你路上小心。”
纪桐等方锦程走了以后,就打开电脑查看路线,反正离上班的时间还早·他一边胡乱翻看着网页一边在心里想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冰岛,来回飞机都要将近三十小时。
大概真的是最近太热了吧··和他好好度过剩下的日子,就算给这九年——不,从他们认识算起,是十四年了——画下美好的句号吧··纪桐在上班的空闲时间做了半天攻略,才发现还没有和方锦程商量时间,于是发了个微信问他,方锦程回复说晚上告诉他。
纪桐回了个好,打开门户网站的财经版刷了一刷,头条赫然用加粗加黑字体写着:天盛集团拟19.2亿收购伯骏金融,方氏帝国再拓版图··天盛集团就是方锦程的爹方盛白手起家建立的公司,一听名字就非常农民企业家,方爹确实也长得非常农民企业家,然而却从一穷二白的农村小子到上了福布斯,在江湖上留下了各种传说,也留下了私生子方锦程。
关于方家那堆狗血的事情纪桐也只是从网上的八卦里组合出了一部分真相,从来没有真的问过方锦程·总之目前的形势是方锦程上面还有两个比他大很多的姐姐,也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重男轻女的方爹在找回方锦程以后如获至宝,女儿们立刻被他当成了草·本来斗得和乌眼鸡似的两个姐姐联合起来,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闲杂人等,把方家搅成了一锅臭气熏天的烂狗屎。
纪桐正在心里嘀咕,这个时间提出去旅游,自己是不是太没眼色了,方锦程就打了个电话给他,语气非常抱歉地说,他可能没有去欧洲的时间··纪桐连忙说没事,自己刚才才看见新闻,这段时间他一定很忙,最后关怀了一下金主的身体健康,三段式完美结尾。
电话那头方锦程说:“我这周末有空,可以安排国内游,你想去哪都可以·”·纪桐抬头一看,今天不就是周五吗,也不太来得及安排,何况方家现在的情况,去哪个景点都是定时炸弹。
他想了想,说:“倒是有一个地方,不远,风景也好,而且人很少,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他还没说是什么地方,方锦程就很快地说:“没问题,我愿意去。”
“好,好的,是我老家那边的一个湖,很少人知道,你放心·”两人又说了几句,方锦程告诉他自己今晚就不过去了,明天一早去接他··晚上,纪桐一个人回了家,有些心神不宁,不知不觉打开了那个帖子。
·№17楼主的菊花是我的:湖绿贴,鉴定完毕··№18乌干达妇科医院:湖绿贴,鉴定完毕·+1·纪桐:……·但却有一条留言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id叫无名氏的人回道: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你们之前有宿缘。
……什么鬼·纪桐把电脑扔到一边,洗澡睡觉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方锦程就开车来接他,因为只出门两天,所以也不用带什么东西·纪桐的老家虽然离Z城不远,其实是另外一个省了,之前来一趟要坐五六个小时火车,现在修了高速,只需要三小时就能到。
纪桐拿着一堆打包的食品盒,里面是切片的水果,坚果,面包什么的,问方锦程:“早饭吃了吗”·方锦程说吃了,纪桐坐在副驾,打开一盒西瓜咔咔咔吃起来。
车子上了高速,开了一个多小时,方锦程拐进了服务区,对纪桐说:“我有点困,趴一会儿·”·纪桐连忙看他脸色,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不禁问:“你熬夜了”·“嗯,有些事。”
纪桐有些内疚:“你如果没空的话,我们下次再去也可以的啊·”但说完他就想起来,他们也没什么下次了··方锦程说:“没事。”
把座椅放下,和纪桐说:“一小时以后叫我·”·纪桐答应了,不一会儿,方锦程的呼吸就绵长起来,看起来他真的很困了··纪桐也不再吃东西,把食品盒放好,就这样放空地看着窗外,他为了拒绝方锦程给他买车,一直没去考驾照,他想自己搬出去以后,还是要去考一个,买个十万左右的车,平时生活也方便一些。
现在Z城的房价真贵啊,随便一间群租房都要一两千,还是先找个远点的房子,把剩下的钱还上·其实一共也就五十万,对现在方锦程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但他就是憋着一口气,好像非得证明什么似的。
十三岁的方锦程自从蹭了十六岁的纪桐一顿烧烤之后,时不时地就跑去找他,纪桐仿佛多了一个小尾巴,带着甩来甩去的,暑假还没完,方锦程已经发展到可以登堂入室的程度了,下午和纪桐一起缩在家里,坐在水泥地面上吃着西瓜看电视,然后纪桐做好饭,等纪妈妈回家一起吃。
纪桐去打球,他就站在旁边看衣服···那时候方锦程就不爱说话,一张精致的小脸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别人和他说话他都不理会,只和纪桐说话·马上就要开学的时候,方锦程给了纪桐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双全新的耐克篮球鞋。
纪桐吓了一跳,他知道这个牌子至少也得三四百,在十几岁的乡下少年看来,是很大的一笔钱了,他们家租住的平房,一个月也才四百房租·他问方锦程:“你哪来的钱不会是从家里偷的吧”·方锦程说:“是我自己的零花钱。”
纪桐不相信:“告诉你家大人了吗”·方锦程说:“他不管我的·”纪桐要把鞋还给他,方锦程灵活地一闪,像一尾鱼一样溜开了。
但他跑不过纪桐,纪桐硬把那鞋塞还给他,板着脸说:“你要不拿走,下次别来了·”方锦程只好丧眉搭眼地,抱着没送出去的东西走了··开学以后,两人时不时地联系着,岁月平缓地流过,少年们就慢慢长大了。
纪桐读完高中,回老家高考,又考回Z城,方锦程一直在城市另一头的精英学校读书,几个月见一次·纪桐每次看到他,都要在心里纳罕一下他日新月异的生长速度,从一个白嫩秀气的小孩渐渐有了男人的雏形,但他不知道,方锦程心里只怕自己长得不够快,三年的差距看起来如此不可跨越,终于在十八岁的时候,他高兴地发现自己可以和纪桐平视了。
方锦程很开心地去纪桐打工的地方找他,告诉他自己考入了Z大,以方锦程一贯的成绩,纪桐挺稀奇他为什么留在Z城,但他没想那么多,因为有一件事情如同乌云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即将打碎他的整个生活。
“你当上了我学弟,我可当不了你学长了·”·方锦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为什么”·纪桐说:“我要退学了。
家里有事·”·身后的店里有人喊:“小纪来卸一下货”纪桐站起来,拍了拍方锦程的肩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拉起T恤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精干的腹肌,转身走了··纪桐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车窗外的太阳已升得很高,酷暑下没有多少人出行,服务区空荡荡的。
方锦程依然熟睡着,纪桐不打算叫醒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稍微舒服了点,但回忆如影随形··那天之后不记得过了多久,方锦程突然出现在纪母住院的病房里,纪母在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她一直以来都觉得头晕胸闷,但并不当一回事,送到医院以后,才知道是脑瘤引起的脑出血。
纪桐抬起头:“你怎么来了”·方锦程一步步走向他,仿佛在迎向自己未知的命运,纪桐几乎看出了一丝悲壮·他走到纪桐面前,把手中的卡给他:“这里有五十万。”
纪桐不接那张银行卡,只是问:“你哪来那么多钱”·方锦程不说话,也不收回手,纪桐叹了口气:“拿回去吧,我还没到那份上。
你家里条件再好,五十万也不是说出就出的·”·“不是白给你,有条件的……”·纪桐看向他,男孩移开目光,握着卡的手微微颤抖:“算是交换。”
“什么条件”·男孩低头说了一句什么,纪桐没有听清,问了句:“什么”·男孩突然抬起头来,眼角发红,声音里打着颤:“条件是,你,你不许和别人在一起,你要和我在一起”·纪桐猛地醒过来,揉揉眼睛,太阳居然已经移到了西边,天空呈现出橙红的颜色。
方锦程也醒了,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几点了”·纪桐低头一看:“……四点了·”·方锦程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抓了把头发,他还迷迷糊糊地,和平时的精英风格判若两人,让纪桐觉得有点好玩。
“怎么不叫我·”·“看你睡太熟了·”纪桐没好意思说自己也睡过去了,两人胡乱吃了点东西,又开车上路·一个多小时后下了高速,在纪桐的指点下拐来拐去,从国道开上了省道,然后又开进了县道。
“这里就是我小时候住的村子,”纪桐看向窗外,努力分辨那些黑影,“我叫桐就是因为当年村口有棵大桐树,现在好像砍掉了·”·方锦程问:“要下去看看吗”·纪桐摇头:“不用了,当年我爸去世,我妈带我去Z城,就已经和族里人撕破了脸,老屋子也卖了,碰见熟人也是多生事端。”
纪母去世以后,纪桐把埋在村里的父亲的遗骨也迁到了Z城,让两夫妻地下团圆·自此这个村子就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纪桐憋了一下,没憋住,又说:“我觉得有时候吧,人生是有很多可能- xing -的,没去做的时候,可能觉得山穷水尽了,其实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妈小学都没毕业,之前没出过县,说去Z城就去Z城了,其实比在村子里孤儿寡母受欺负好得多·她还在的时候就和我说你,看着年纪小,其实心思重,有些事情应该想开一点。”
他说的其实是方家那堆破事,这几年方盛身体每况愈下,争斗也愈发白热化·收购伯骏的事情,很大可能是方锦程主导的,他当年学的就是金融,这一步大动作,不知道又会受到什么魑魅魍魉的觊觎,也不知道方锦程听懂没有,他只是说:··“嗯,纪阿姨真的是好人,有时候我还想起她做的卤猪手,可惜福薄。”
纪桐笑了:“你现在吃得和苦修一样,还卤猪手下次给你做·”说完他心里又咯噔一下,其实再没有下次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几次三番触碰到这个禁忌词汇,心里怪不舒服的。
两人往山里又开了一个小时,那里面有几个自然村庄,还有一个很大的堰塞湖,据说是纪桐太爷爷那一辈的时候,这一带发生了地震,把一个山谷堵住了,形成了一个大湖。
因为知道的人少,所以保护得非常好··纪桐之前已经通过县城的同学,联系了这里的一户农家乐,老板很热情,即使已经晚上八点了,还是给他们做了一桌菜,但这边口味偏油偏辣,纪桐知道方锦程肯定吃不习惯,果然他草草扒了几筷子就上楼了。
过了一会儿,纪桐端着一碗番薯粥和两个鸡蛋上来了··“借老板的厨房做的,看,有粗粮有蛋白质,绿色纯天然,你快吃吧·”·方锦程喝粥的时候,纪桐又从他的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套床单被套,换了起来。
“从家里带的”·“是啊,你不是认床吗,网上说用自己平时睡的床上用品就会好·”·方锦程不说话了,纪桐自己不觉得,但他其实就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总是温暖着身边的人。
两人收拾完毕,终于爬上了床·农家乐平时来的客人不多,也没专门准备两张单人床,就是一张大帐子床,还是红木雕花的,老板说这还是他爷爷奶奶成亲的时候打的。
纪桐睡得迷迷糊糊地,突然有人叫他:“王继平,王继平”·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办公室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你小子,大早上就睡觉欠揍啊”·纪桐大吃一惊:“王叔”王叔就是纪母之前工作的那家家政公司的老板,人很仗义,和他们是老乡。
纪母生病以后还送来了几千块钱,纪桐很感激他·但他印象中的王叔要更胖一些,也更老一些··“快起来快起来七十九栋那户人家又闹了,妈的,一个月换三个保姆,有毛病”王叔气喘吁吁地在桌边坐下,用方言骂骂咧咧的,电扇在头顶嘎嘎直响,“你去看看,大不了这活我们不接了,当自己是王母娘娘呢。”
纪桐稀里糊涂地出了门,脑子里突然自动出现了一段信息,他现在叫王继平,是王叔的远房侄儿,刚来到Z城打工,在这家小小的家政公司干些鸡零狗碎的事,比如这次就是要去调解一下刚和保姆发生了矛盾的一户人家。
纪桐睁大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路上烫着大波浪的姑娘,拿着大哥大的中年人,还有背着手听广播的老头,心想这梦真实得可以啊··他走进小区,发现这不就是他打了好几年球的那工厂家属区吗,看起来没那么破旧,依然透着国营大厂的残留气质,小区里的职工们刚刚被时代的浪潮抛弃不久,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小公园里到处是无所事事的中老年人。
纪桐找到七十九栋,正要上楼,却发现一个小孩背着书包,从楼里走了出来,他仔细看了一眼,雪白的皮肤,乌黑的杏眼,挺翘的小鼻子,这不是活脱脱一个小号版的方锦程吗·他几步走过去:“你怎么跑这来了”转念一想,自己都觉得好笑,这是他梦见的人,还问别人怎么跑这来了。
那孩子吓了一跳,眼神怯怯的,仿佛被大灰狼盯上的小兔子,纪桐觉得好玩,想再逗他两句,二楼的一扇窗户开了,探出一张肥圆的脸:“小王来了啊,快上来啊在下面干什么呢”·“来了,朱姨。”
纪桐觉得一阵头疼,为什么在梦里还要和蛮不讲理的刻薄大妈打交道·事情说来也简单,朱姨和她的丈夫算是下岗职工里醒悟比较早的那批人,在外面盘了一个小餐馆,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一双老人没人照顾,于是到王叔那里请了保姆,白天看护老人打扫卫生。
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朱姨嫌小姑娘做事毛手毛脚,怕脏怕累,于是换了一个中年阿姨,朱姨又嫌那阿姨不讲卫生,洗衣服不干净,又换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但没几天朱姨又打来电话,直着嗓子要他们赶紧过去一趟。
纪桐上楼,就看见朱姨叉着腰站在门口,尖声尖气地说:“小王啊我们和你叔认识那么多年了,怎么好把这种人派到我们家里的啊什么人啊这是”·纪桐问怎么了,那保姆眼泪汪汪地在里面说:“他们冤枉我偷钱”·纪桐一个头两个大,把人都劝进去,听了下原委,原来朱姨今天出门,发现放在床头柜里的买菜钱忘了带了,有四五百,于是回来拿,发现不见了,这段时间来的外人就只有保姆,不是保姆拿的谁拿的·纪桐心想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警察,只好说:“我们肯定是考察过员工人品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我们怎么会介绍,出了事我们也有责任的,这个朱姨你放心。
陈大姐你说是不是”·保姆点头:“房间里我从来不去乱动的,只拖拖地,床头柜我肯定没碰过,我要是偷钱,不得好死”·朱姨立刻叫起来:“谁知道啊就凭你一张嘴说我今天要给菜贩子结账的,没钱了,你说怎么办”·纪桐说:“但是朱姨你这样说,肯定也是事出有因,这样吧,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要不就报警吧。”
说完他便观察房里几人的脸色,陈姐没什么异样,倒是朱姨脸色闪过一丝不自在,说:“哟,小王,你说的轻松,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叫警察来算怎么回事要给左邻右舍说闲话的”··纪桐说:“不会的,我有个好朋友,在公安大队当刑警,他们有个仪器,能查指纹,谁碰过哪里,谁先碰谁后碰一目了然,灵得很,上个月那个金店盗窃案知道吧,就是我朋友破的用仪器一扫就知道了”金店盗窃案就印在办公室里的报纸上,纪桐出门前随便扫了一眼,现学现用了。
陈姐马上说:“小王,快叫你朋友来吧”纪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时间:“他最近值下午班,现在还没上班呢,朱姨,你要是信得过我,我中午就带他来。
床头柜你不要碰啊,卧室也不要让任何人进去,这叫保护现场·”·朱姨勉强笑了一下:“现在才九点,离中午还有好久呢,这样吧,我们再找找看,你过会儿再带你朋友来,好吧”·纪桐当然答应了,带着陈姐走了,陈姐还在问纪桐什么时候他的警察朋友能来。
果然他回到家政公司没多久,朱姨就打来电话说,那钱找到了·正有个住户也在店里,好奇地问怎么回事,纪桐把这事儿说了,王叔一拍他肩膀:“好小子,有两下子”·那住户撇撇嘴说:“朱宝凤她们家是吧哎呦,她以前当会计的时候,手脚就不太干净的,她那一科的人都知道,她男人特别会赌博,我看这钱就是他拿去赌了,付不出来,怎么办,就赖别人咯,和她也是绝配。”
纪桐在肚子里笑,觉得这个梦很精彩啊,还有这么绘声绘色的八卦,他问:“我去七十九栋的时候,看到一个很好看的小男孩,七八岁吧,那是谁家的孩子”·那住户想了想:“那栋里有两三个小孩,你说的是哪个”·“九点多了他才去上学,好像姓方吧,叫方锦程”·那住户一拍大腿:“不姓方,姓杨,叫杨锦程,哎作孽哦,我们也是看着老杨家那闺女长大的,结果不学好,漂漂亮亮的一个女孩子,天天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混,也不知道和谁生了个孩子老杨都被她活活气死了生了吧也不管,照样出去玩,那孩子有一顿没一顿的,可怜得很”·纪桐笑不出来了,他认识方锦程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方家的少爷了,所以虽然知道他是私生子,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虽然是梦,但是依然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今天手特别顺 简直难以置信……·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家政公司的工作说忙也忙,说闲也闲,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一下子就到了四五点,纪桐一抬头,正好看见小号方锦程背着书包穿过马路回家。
他立刻窜了出去,像个怪叔叔一样跟在他身后搭话:“锦程小朋友,放学啦”·方锦程回头看了他一眼,明显加快了步伐,纪桐锲而不舍地逗弄他:“要吃棒冰吗哥哥请你吃”·方锦程迈开两条小短腿,几乎是跑回了家,纪桐插着口袋,不慌不忙地撵兔子似的撵他到了七十九栋,方锦程一口气跑上三楼,砰砰砰敲着自家的门:“妈”·当然无人应答,他只好绝望地转过身,眼中含着泪花,独自面对那个奇怪的男人。
一层楼有三户人家,杨家在301·302的门突然开了,露出一张带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的脸:“锦程啊,怎么啦你妈还没回来,要不要来我们家玩会儿”·纪桐发现方锦程小小的身体瞬间僵硬了,那不是面对外人的羞怯,而是真正的害怕。
纪桐没多想,挡在他面前,对中年人说:“我是门口家政公司的,锦程妈妈让我帮她看一下水管,但是他们家没人·”·中年人温和地说:“是的,他妈妈每天都出去跳舞,不到半夜不会回来的。
你是不是又忘了带钥匙了”最后一句是对方锦程说的,方锦程整个人缩在纪桐后面,点了点头··“来我们家坐坐?你淇淇姐姐一会儿就回来了。”
方锦程摇头,纪桐说:“我带他去吃饭吧,谢谢了啊·”说完也不管中年人的挽留,拉着方锦程下了楼·一出单元口,方锦程就甩掉了他的手,很警惕地站在一边看着他。
纪桐心里好笑,想这用完就扔的脾气真是从小到大都一模一样,他弯下腰对他说:“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我真的认识你妈妈,不骗你·”·方锦程的反应是扒住了楼梯的铁栏。
纪桐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在这乖乖的,别乱跑啊·”便走出去,在小区门口的小摊子上买了几串烤串,一个烤番薯,又买了两瓶可乐,回到七十二栋楼下。
方锦程蹲在花坛前面,百无聊赖地拔着地上的草,远远闻到了香味,一看他来,又把头低了下去··“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吃了啊,哎,这烤串真香”纪桐咂着嘴,小方锦程毕竟段位还低,不自觉地就盯着他猛看,露出小狗般可怜巴巴的神情。
纪桐说:“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给你吃,好不好第一个:你今年几岁了”·方锦程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烤串,咽了咽口水,小小声说:“七岁了。”
“好,这个给你·”纪桐给了他一串烤年糕,“第二个问题:你喜欢数学还喜欢语文”·方锦程嘴里塞着年糕,毫不犹豫地说:“数学。”
纪桐毫不怀疑他喜欢数学,他本科就是在有东方剑桥之称的Z大读的数学系,后来去真剑桥读了金融,脑子可以说十分好使了···纪桐又给了他一串海带,方锦程吃了一口,被辣到了,小脸通红,纪桐才想起来他不太能吃辣,第一次跟自己吃烤串也是被辣得吐出舌头,像一只小狗。
纪桐连忙把可乐递过去:“最后一个问题啊,你是不是好孩子”·谁知道方锦程犹豫了一下,说:“不是·”纪桐愣了愣,他逗过不少小孩子,几乎都是本能地说是,方锦程小小年纪,为什么就觉得自己不好呢。
他很快笑了笑:“谁说的,哥哥觉得你是好孩子,特别好,可乐给你·”他拉开了拉环,递给方锦程,方锦程左手一罐可乐,右手两根烤串,吃得满嘴流油,哪里想象得到二十年以后只吃水煮鸡胸肉一脸- xing -冷淡的样子。
经过这一番方锦程对他的敌意消退不少,就像被投喂了的小动物,纪桐把烤番薯掰成两半,两人坐在花坛边上吃,方锦程的两条小细腿一晃一晃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区里回家的人也多起来,拖着自行车挎着菜篮,有几个认识王继平的还和他打声招呼。
纪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方锦程说话,方锦程也像任何这个年纪的儿童一样,前言不接后语地回话·天色彻底晚了,草丛里飞起蚊子,纪桐左一个右一个地打着,问方锦程:“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你今晚睡外面啊”·方锦程看了黑洞洞的单元口一会儿,突然靠近他小声说:“里面有魔鬼。”
“哈”纪桐没反应过来,路上传来了啪嗒啪嗒的高跟鞋声音,那叫一个气势汹汹,隔着八百米都能听见,听着都替地砖疼··方锦程喊了一声:“妈妈”·纪桐连忙站起来,他一直很好奇,就方盛那农民企业家的样子,怎么生出方锦程级别的颜值,是不是另有隐情,但见到杨女士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纪桐有三秒钟几乎说不出话来。
杨女士名叫杨莹,从小到大,没有人不称赞她的外貌,因美丽而来的种种利益与便利,她便也习以为常,却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生而为人的其他部分,几乎只靠一张脸活着了。
她的目光一丝也没放在跑过来的儿子身上,而是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那个露出惊艳之色的年轻人,撩了撩头发问:“你谁呀之前没见过你·”·纪桐回过神来:“你好,我是小区门口XX家政公司的……”·话到一半就被杨莹打断了:“上个月管道漏水,天天叫你们也不来,怎么今天倒来了。
别人已经帮我修好了·”·纪桐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借口居然还有那么回事·杨莹继续迈开两条大长腿,哒哒哒地向楼里走去,方锦程划着小短腿跑到她身后,看起来想靠近她,又有些不敢。
杨莹察觉到那个年轻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不禁有些厌恶,一个家政公司的小员工,和他客气什么,便扭头甩了个白眼过去··方锦程往后看,突然叫了声:“淇淇姐姐。”
杨莹也看过去,小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移动着,仿佛很累的样子··她随口打了个招呼:“淇淇,放学这么晚啊·”谁知道那纤弱的身影,晃了几晃,一下子栽倒下去。
杨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许老师许老师淇淇昏倒了快下来啊”·纪桐想都没想,几步冲过去,少女的脸在路灯下白得像纸一样,纪桐不敢乱动她,跪在她身边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少女呻吟了一声,纪桐看见她浅色中裙上全是鲜红的血迹。
纪桐睁开眼睛,房间里已经天光大亮,方锦程站在床边,正打算脱下因为跑步而汗- shi -T恤,露出他结实的背肌··纪桐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方锦程”他似乎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穿越,老小区,小学方锦程还有他不友好的妈。
方锦程又把T恤拉了回去:“你醒了”·“嗯……”纪桐一看手机,六点半,“你早饭吃了吗”·“吃了,你再睡会儿吧。”
纪桐挣扎着爬起来:“早点进山凉快·”·方锦程去浴室洗了澡换了衣服,两人背好水等物品,沿着小路往山里走,即使是酷暑时节,山中也很凉快,路边就是潺潺溪水,农家乐老板告诉他们跟着小溪一直往里走就是湖。
纪桐很久没有这样在山野里走过了,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和方锦程说一些老家村子里的事,他爸爸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是一个特别快活特别有生活情趣的人,会吹笛子,会做木工活,春天带着纪桐去放自己做的风筝,夏天一起去捞螃蟹摸螺蛳,冬天农忙完了,一边烤着火盆一边给他讲西游记。
纪桐的记忆里,童年中每天都有好玩儿的事,一家人开开心心的··“现在的小孩就没那么开心了,不管是城里的还是村里的,都在空调房里玩游戏——你小时候玩什么”·方锦程想了想说:“我小时候住在筒子楼里,家里没人管我,暑假就每天在家看动画片吧。”
纪桐又想到那个梦,他从没听方锦程提起他的母亲,真的是一个姓杨的大美人吗但现在问肯定不合适·他说:“以后忙完了,你多去几个地方玩,使劲玩,环游世界。”
“你想去冰岛的话,我们年底去·”·纪桐心里有些难受,只是说:“哪有人冬天去冰岛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山里走了两个多小时,看见了那片湖,确实非常美,倒映着云影天光,仿佛青山之中的一滴泪珠。
纪桐在草地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副渔具:“老板借的,我们中午可以在这里烤鱼吃·”·方锦程说:“你会烤”·“当然了,小时候我们一帮孩子经常在野外烤番薯烤玉米。”
说着纪桐就找了个地方,放下了鱼钩,但他早上起得太早了,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眯了过去··“……哦哟,你说吓人不吓人,许老师家的女儿我们都认识的呀,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姑娘,成绩也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才十四岁呀怀孕了自己都不知道上课说肚子痛,老师就让她回家休息,结果路上钱掉了,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回家,那个血哦……啧啧啧……哎小王,你不是亲眼看见的吗”·纪桐“嗯”了一声,迷迷糊糊起来,看见王叔,一个老阿姨,还有一个老阿姨,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啊哦……”·一个老阿姨问另外一个:“那你说……小小年纪,怎么就……”·另外一个老阿姨一拍大腿:“谁知道啊现在的小孩啊你知道住他们家对门的,老杨家的闺女吗老杨以前三车间的记得了吧初中没读完就去社会上混,混来混去生了个小孩,现在这个世道啊我和你说……”·“许老师也是可怜,老实人啊,以前老婆和一个开货车的司机跑了,上门去说理还被人家打了一顿……现在女儿又这样……以后是完蛋了,再怎么嫁得出去……”·纪桐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嗡的,他想,我睡着了怎么又回到这个梦里没听过梦还能连着做的。
他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没感觉,又加大力度,手臂都青了,还是没感觉,他放心了·确实是梦没错··两个老阿姨八到做午饭的时间,才意犹未尽地告退,还对王叔说:“你们家小王啊,是好人啊,听说血糊滴答的,还是他给抱上救护车,现在这样的小伙子不多了啊。”
王叔连连称是,将她们送出门外,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隔壁房产中介的章姐:“小王啊,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情我给你办好了”·“啊”·“啊什么啊,你不是要找房子吗正好有一间空的,七十九栋四楼,房东急着去深圳,房租给得很便宜,只要长租就行,姐立刻给你截下来了,怎么样”·纪桐一听七十九栋,就不知不觉点了头,章姐一拍他肩膀:“就是嘛你晚上就打地铺睡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啊,女朋友都不好交,那下午来和房东签合同啊”·章姐风风火火地走了,王叔给他下午放了半天假,让他把东西收拾过去。
王继平才来Z城一个月,东西少的可怜,都放在家政公司的柜子里,纪桐一次就拿完了··新屋子在七十九栋402·这职工楼一共五层,每层三户,房子不大,布局很不方便,只有两室,基本上没有客厅,两个房间外面直接就是一个小厨房,加上一张吃饭的桌子,和朱姨的家里布局一样。
纪桐签完合同交完钱,随便打扫了一下,就坐在凳子上发呆·那个时候空调手机都是奢侈品,屋子里闷热得吓人,纪桐不禁想,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女人的骂声:·“……一天到晚在学校学个屁啊你知不知道老娘供你读书不容易就这个成绩你对得起老娘吗”·纪桐听着有点耳熟,似乎是杨莹的声音,他一个激灵,连忙开门下楼,三楼的楼道里,杨莹正在教训方锦程。
纪桐赶紧下去,离得老远就闻到一股酒味,杨莹脸色通红,踩在高跟鞋上摇摇欲坠,手里拿着一个纸筒,没头没脑地打着方锦程··方锦程躲闪着,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看得纪桐内心一直抽搐,他几步上前,喝道:“干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杨莹回过头,一张嘴就是一股酒臭味:“怎么又是你你事怎么这么多啊我教育我儿子管你屁事”·纪桐抱着胳膊,王继平有一副好身板,高大健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现在住在四楼,你这夜猫子鬼叫的,就是关我的事小孩成绩不好不能好好说话你怎么当妈的”·杨莹骂了句:“神经病”又回头骂方锦程:“不会读书就别读了看看你那死样子每天回来还要看你这幅讨债脸老娘欠你的啊”说着又要那纸卷去打他,纪桐眼明手快地一把抢了过来,原来那是两张试卷,他展开一看,语文98,数学99。
纪桐:……·他冷笑了一下:“嚯,这就叫成绩不好了,那你初中都没读完,是不是应该去死了”·303的门打开了,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穿着睡衣,隔着防盗门小心地往外看:“是啊,杨大姐,小孩子嘛,教一教就好了……”·杨莹一下怒气值满格,漂亮的脸蛋都扭曲了,冲着那年轻女人喊:“你叫谁大姐呢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你一农村打工的懂个屁我还不是为了他好”··那年轻女人脸顿时通红,纪桐听章姐说过,他楼下这户人家,户主是一个30岁左右的小伙子,姓刘,父母双亡,原本顶替父亲的工作进了厂做电工,倒闭以后好歹还有个手艺,在外面跟着工程队搞装修,每天早出晚归的。
大概是手头拮据,把其中一间卧室租给了一对外地来打工的小夫妻·小夫妻没有钱,每个月也就付个两三百··301的门突然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各位邻居啊……声音能不能小一点,我们家淇淇在休息。”
楼道里的三个成年人顿时哑巴了,杨莹再混蛋,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狠狠白了纪桐一眼,一把扭住方锦程的耳朵就进了门·纪桐在心里暗骂一声,自己毕竟没有立场,也只好回到了楼上。
他还没进门,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然后是气壮山河的高跟鞋咚咚咚下去了·纪桐往楼道的窗外一看,杨莹又歪歪扭扭地出去了,手上还拿着一部黑色砖头般的大哥大:·“……知道了……催什么……我儿子在家呢,讨厌……”·纪桐连忙下楼,轻轻敲303的门,里面传来细细的嗓音:“是谁啊”·“我是住在楼上的哥哥。”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方锦程哭得鼻子红红地,一抽一抽地,隔着外面的防盗门看着他··纪桐心都揪紧了:“吃饭了没有想吃什么吗”·方锦程摇摇头。
纪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买点·”他又跑出去,还是买了烤串和可乐,但是一想,小孩老吃这些也不行啊,于是又买了个蛋炒饭,拿在手里往回走··刚走到单元口,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背着大包,还推着行李箱,艰难地往里走,他走到那女孩身边,不经意间一看,不禁喊了一声:“王老师”·那女孩转头看他,白净的脸上有些迷茫:“我,我师范还没毕业呢,不是老师……你是”·王老师叫王晓洁,是纪桐的高中班主任。
说实话,纪桐一个乡下插班生,是很容易被集体排挤的,如果不是王老师耐心的引导,公平公正对待每一个学生,他一定没有那样无忧无虑的三年时光··王老师长得好看,又温和,又尽心,当时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喜欢王老师,纪桐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是小区门口家政公司的,我现在住四楼,你住几楼,我帮你搬吧”·王晓洁有些手足无措,纪桐已经先一步把行李搬了起来,王晓洁只好跟着,两人一起上了三楼,方锦程还站在防盗门后面,看到他们俩一起上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纪桐刚才确实把小方同学给忘了,连忙放下行李,递过手中的食物:“给你,快吃饭·”·方锦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王晓洁一眼,砰一声把木门关上了。
“诶这孩子”纪桐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王晓洁问:“你认识他家大人”·纪桐说:“没有,就见过两次,他妈妈也不管他,真是不负责任,刚又出去了,他晚饭都没吃。”
王晓洁说:“是啊……锦程是个好孩子·”·虽然她还不认识纪桐,但纪桐已经和她很熟了,说话便没有那么多顾忌:“他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这会儿这么大反应”·王晓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不是我爸,我爸那个人啊,最封建了,杨莹姐不是爱玩吗,他可看不惯了,还堵在她家门口和她吵过架……说她带坏社会风气,丢杨家祖宗的脸,生了个野……唉,反正骂得可难听了,有些话我说出来都脸红。
我好歹也算和杨莹姐一起长大的,她后来见了我就翻白眼·”·纪桐想,小小的一个楼里,关系还真复杂啊··王晓洁说:“我就住403,到了·”·纪桐说:“哦,这么巧,我住402,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正说着,403的门一下打开了,露出一张干瘦的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纪桐,王晓洁赶紧说:“爸,这是住在对门的小王,楼下碰见了,就帮我拿了一下行李·”·那老头这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女儿身上,突然暴喝一声:“王晓洁你这穿的是什么露胳膊露腿的,什么东西”·纪桐一下子愣住了,天气炎热,王晓洁穿着一件无袖T恤,下面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大街上百分之五十的女生都爱这样穿,没毛病啊。
王晓洁毕竟是个成年的女孩子了,被父亲在陌生人面前训斥,尴尬得要死,陪着笑脸说:“爸,这T恤是我们学校运动会发的……我们进去再说吧……”·老头一边替她拿行李,一边嘟嘟囔囔:“什么学校发的,讲不讲道德文明了,还大学呢,切……”·纪桐简直满脸问号:可是你自己不也穿着白背心,大裤衩吗,那白背心上还都是洞,穿了约等于没穿,你讲不讲道德文明了·他想起来手上还拿着一堆东西,连忙下楼再去敲方小朋友的门,但这次任凭他好话说尽,门也没开,那些冷了的烤串和蛋炒饭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纪桐纪桐”纪桐猛地醒了过来,只见方锦程站在他前面,握着鱼竿使劲往上拉,那鱼线绷得笔直,水面上泛起一纹纹水波,显然是钓到了一条大鱼。
·纪桐立刻精神了:“嚯好大的鱼”方锦程全神贯注地和大鱼较劲,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纪桐指挥道:“你不能拉太紧了,要放一放”·方锦程毫无平日里八风不动的精英形象,急着问:“怎么放”·湖岸边都是茂密的杂草灌木,并没有多少下脚的地方,纪桐情急之下,从后面环住了他,一只手握住鱼竿,一只手去放收线器。
他比方锦程矮一点,下巴正好到他肩膀,纪桐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一边- cao -作一边在他耳边解释道:“就把线松开一点,再拉回来,耗它的力气,不然这么大的鱼,很可能把线都拉断了”·他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和大鱼拔河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分钟,水面上哗啦一声,一条足足有六七十公分长的大鲫鱼被钓了上来。
“哈”纪桐得意地笑了起来,“我要发朋友圈”说完他直接把大鱼提了起来:“快给我拍照,这沉的”·方锦程掏出手机,拍了好多张,纪桐气喘吁吁地把鱼放下,方锦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说:“你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是吗”纪桐还在想这鱼怎么烤,哪来那么长的木签子啊,方锦程又说:“今天我也很开心·”·纪桐刚才的好心情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他想起来自己提出旅游是为了和方锦程分手,让他们不要结束得那么难看,但方锦程如他所愿地开心了,他却又有些愧疚起来。
纪桐抓抓头:“这……这鱼太大了,我们没有工具处理它,要是拿回去,走两个多小时,那也太累了,要不……给放回去”·方锦程看那鱼,躺在杂草上,无力地抽动着,嘴巴徒劳地一张一合:“嘴被钩子拉烂了,放回去也活不了。”
纪桐心里更愧疚了,如果只是为了好玩,为什么非要钓上它呢,钓上来以后,反而好像成了自己的责任了,怎么处置都不妥当,不如一开始就相安无事··方锦程有些不能理解他的纠结:“你要是不想拿,那就扔回湖里吧,让它自生自灭。”
纪桐说:“总觉得有些对不起它,它本来活得好好的……”·方锦程笑了:“你啊,就是心软·”·纪桐还是决定把这大鱼弄回去,他先用带着的瑞士军刀把鱼的内脏清理干净,在湖里洗干净,然后套了几个塑料袋,扛在肩膀上,方锦程拿着剩下的东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因为刚才处理了鱼,又把鱼扛在肩头,纪桐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鱼腥味,混合着汗水的臭味,一定让人销魂,难为方锦程这个洁癖还能容忍他,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当年我在水产市场打工,感觉气味也没那么难受啊,果然是好日过久了。”
方锦程说:“你什么时候在水产市场打过工”·纪桐一时语塞,其实他当年接受了方锦程五十万以后,刚开始不愿意去动,咬着牙自己打三份工,从早上五点到半夜十二点,走路都能睡着,后来纪母病情加重,他实在分身乏术,才花了那钱,而方锦程那段时间也很少出现,所以没有被发现。
“小的时候嘛……”他随口糊弄过去,把鱼往肩膀上推了一推,“待会做清蒸鱼你吃怎么样”·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他们终于看到了农家乐所在的村子,方锦程突然叫住他:“纪桐。”
纪桐停下来,回过头,方锦程迈上前几步,飞快地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亲:“我……我今天很高兴,谢谢你·”没等纪桐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前走去了。
纪桐的脑子里如同氢弹爆炸,一时间思维混乱,想着自己脸上都是汗,多不干净,又想这天气真热啊,浑身都要烧起来了,最后浮上来的却是巨大的内疚和难过,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沉默地跟在方锦程后面。
午后的小村子如同蒸笼,到处是白花花的太阳,只有他们俩一前一后踩在铺满小石头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回到农家乐,纪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钻进了厨房。
方锦程回房间洗了个澡,刚洗完,就看见纪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上来了:“天气太热,没想到这么几个小时,那鱼就有味儿了,做不了清蒸,你又不吃红烧·我用胡椒腌了一下,煮了个鱼片粥,还挺清淡的,你看喜不喜欢。”
方锦程擦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纪桐,你……其实你不需要为我考虑这么多……”·纪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本来就是很会照顾人的- xing -格,何况与方锦程的关系如此特殊,他非得不停地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摆脱猜疑或不安,好心安理得一些。
但是这种心理,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好无措地招呼道:“不麻烦的,快吃吧……”·早已过了午饭的饭点,两人都饥肠辘辘,方锦程吃了几口,对他点头说:“很好吃。”
“真的吗”虽然方锦程不喜欢什么东西,也从来都不会说,只能根据他的行为举止来判断,但直接得到肯定还是让纪桐挺高兴··“你也把我看得太小心了,我没有那么挑剔。”
纪桐暗暗腹诽:得了吧,是谁每天用app计算摄入卡路里,贴身衣物必须穿真丝,床单是60支还是80支的都睡得出来···方锦程今天的心情似乎确实很好,他看出了纪桐的怀疑,笑着说:“我说真的,你也知道我是私生子吧,小时候我住在老破小的筒子楼里,蟑螂到处爬,那不也过来了。”
纪桐心头一动:“筒子楼那是在哪”·“我没有和你说过吗就是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居民区。”
纪桐追问:“你还记不记得是几栋”·“不记得了,好像离你经常打篮球的那个球场不远·”·纪桐心里狂跳起来,他一直以为是方锦程以前和他说过小时候的事,但自己忘了,只是潜意识中记得,但是方锦程自己都不记得小时候住过哪幢楼,他为什么又能清晰地知道是七十九号而且确实离他经常打球的球场只隔了两排楼。
但他转念一想,七十九号也未必是真的,大概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数字而已··方锦程似乎看出他脸色不对:“怎么了”·纪桐回过神来:“没有,只是很少听你说起你小时候的事。”
如果方锦程不说,纪桐几乎不会问他任何私人的事情·这是纪桐与生俱来的一种同理心与分寸感·然而有时候,这种分寸感却会带来距离··方锦程笑了笑:“没什么可说的,无趣得很。”
纪桐欲言又止,他可以问方锦程很多事情来证实,比如左邻右舍,比如他母亲的名字,话在舌头上转了几圈,他只是问:“没有小朋友和你一起玩吗”·方锦程摇头:“没印象。
我八岁就回了方家,之前的事很多都记不清了·”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方锦程接起来,纪桐自觉地把碗筷收拾了,拿下楼··纪桐再回去的时候,方锦程的脸色有点不太好:“实在是抱歉,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回去。”
“差不多,本来也该走了,回去正好·”纪桐连忙收拾东西,方锦程一边在旁边碍手碍脚地帮忙,一边说:“过了这一阵就好,年底你想去哪玩我们去美国自驾吧新西兰也行,我们集团前几年在那边投资了一个度假村……”·纪桐又是一阵心虚,含糊地敷衍了过去,两人和老板结了账,就上车往回赶。
看来事情是挺急的,方锦程接了几个电话,微信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这种情况下,纪桐实在没办法开口··方锦程坚持把纪桐送回去,到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纪桐刚想开门,方锦程突然覆上了他的手,纪桐不解地回望他,车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天光下,方锦程的表情有些难以辨认:“这两天,你开心吗”·纪桐笑了笑:“开心。”
方锦程立刻说:“我也很开心·”他想说:感觉终于和你近了一点,顿了顿,又没说·只是握了握纪桐的手:“接下来几天,我都会比较忙。
有一段时间不能过来了·”·纪桐心里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看到方锦程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说:“注意休息·”·晚上,纪桐不出所料地又进入了那梦里,他现在基本确定自己是遇到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了,哪有连续几次都接着一个梦做的唯一需要确定的是,他梦见的是真实的过去吗·两边的时间似乎不对等,他在那边才过了半天,这边已经过了两天了,隔壁房屋中介的章姐临时有事,让王继平帮她看一会儿,纪桐坐下没多久,一个头发如同金毛狮王谢逊一样的年轻人就进来了,在房屋信息里东翻西翻的,不是嫌楼层低太潮,就是嫌房租贵,大夏天的,两人只有一个小电扇,热得汗流浃背,纪桐随手拿起一本杂志扇风,一边想着快五点了,方锦程应该下课了,随口说:“小哥,不是我说,你四百块想租个带卫生间带厨房的一室一厅,是不是要求有点太高了前面左转有一片平房,慢走不送。”
小年轻笑嘻嘻地一撩自己卷曲蓬乱的长发,全身上下七八条链子咣啷咣啷响:“大哥,别生气嘛,这不出门在外,没什么钱嘛,你受累再给我介绍介绍诶,我看你也是外地人,你住哪啊”·纪桐说:“我也住这小区,租的,价格比你开的这高多了,你这是幻想我告诉你。
有多大能力吃多大碗饭·”·小年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双眼睛股溜溜在他汗- shi -的胸前打转:“哥,你个子真高,南方人很少有人身材像你这么好的。”
纪桐再迟钝也听出不对了,把杂志一摔说:“我要下班吃饭了,你明天再来看吧·”·那小年轻不但不走,反而一屁股靠在他对面桌子上:“留个电话呗,有好房子通知我。”
纪桐顺手抽了一张章姐的名片给他··小年轻看了看:“章红英……哥你叫章红英啊”·“是啊,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这名字挺好。”
小年轻用力地抛了个媚眼,“我在前面的盼盼美容美发上班,找我做头发打折啊·我叫拖~泥~”·纪桐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面部表情,送走了这位大神。
他一直等到快六点,也没见方锦程,一拍脑袋想起来,现在是暑假,学生放假呢·他又买了些吃的,去敲方锦程家的门··刚走上三楼,就看到许老师家的门打开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走出来,许老师在后面摸了一把她的头:“芊芊,回家路上小心。”
·小女孩嗯了一声,没看纪桐,低头走了·许老师对纪桐笑了笑,算打了个招呼,便把门关上了··纪桐敲了敲301的门,不一会里面传来了软软糯糯的声音:“是谁啊”·“是我,我是大灰狼。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里面却咯咯地笑了起来,木门打开了,方锦程透过防盗门的铁栏杆往外看,他早就忘了前两天的不愉快,一下子就被他手里的吃的吸引住了。
“吃晚饭了吗饿不饿”·方锦程失望地说:“没有烧烤·”·“小孩子不能多吃烧烤,会长不高的,”纪桐晃了晃手里的餐盒,“有其他好吃的,来,开门,我们进去吃。”
“我不要长高……我要吃烧烤……”他嘟嘟囔囔一会儿,给自己立了个flag,还是把门打开了,纪桐一踏进去,立刻受到了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震撼。
真的太太太乱了·目之所及之处,从卧室到椅子到沙发,全部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女人衣服裙子包包,仿佛走进了垃圾填埋厂,高跟鞋和破烂的品牌纸袋,空酒瓶,还有说不出是什么的废物布满了整个地面,举步维艰。
“你……你这两天在家干什么”·方锦程指了指电视机,前面被他刨开一个小地方,露出了原本的白色瓷砖,上面堆着一堆零食。
一只吃得脑满肠肥的小强优哉悠哉地从他们之间爬过,有成人手指长,乌黑油亮··方锦程很淡定地抬起拖鞋,吧唧一声把它踩扁了··纪桐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这里没办法吃饭,你和哥哥上楼去,好吗”·方锦程小小的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严肃的表情,认真地问:“你是魔鬼吗”·“啊我不是。”
纪桐努力跟上小朋友的脑洞,“我是好人……嗯……我是宇宙巨人希曼”·“希曼,我是杰瑞”·那个是汤姆吧喂……纪桐默默吐槽着,方锦程蹦蹦跳跳地要飞上楼,他好不容易才扯住了他,短短一层楼,纪桐汗都出来了。
伺候完小方锦程吃饭,纪桐实在不忍心让他回那个垃圾堆一样的家里去,问他:“你的暑假作业呢拿上来做·”·方锦程得意地一扬头:“早就做好了,我一天就做好了”·“这么厉害,”纪桐适时地吹捧了一下,“那我们出去玩吧,你想打篮球吗”·方锦程猛点头,纪桐带他去小区门口的文具商店买了个篮球,在昏黄的路灯下,两人在他们以后会遇到的篮球场玩了起来。
“用手掌拍,不是用手指……哎,对了……”纪桐看着小小的人努力拍打着和他头一样大的篮球,不禁心里柔软了起来,网上有句很流行的话叫: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可不就是这样吗··但是同时,他也为方锦程的未来担忧起来,他不知道方锦程在方家过得怎么样,似乎也不太开心,但是至少能保证三餐有人照料,干净整洁·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即使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他也希望这个小小的,软软的方锦程过得好。
半夜,纪桐被一阵惨厉的哭声吵醒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二十年前,小屋里热得像蒸笼,电扇吹出来的也是热风,窗户开着,凄凉的哭泣声分外清晰。
他翻身下床,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仿佛是从楼顶传来的··他打开门,旁边的门也正好开了,王晓洁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衬衫,看见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见有女孩在哭。”
“好像是从楼上来的”·“五楼没有年轻的女孩子啊……”王晓洁正说着,401的门也开了,露出一张中年阿姨的脸:“哎呦喂,大半夜的吓死了,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呢,张阿姨,我上去看看吧·”·纪桐忙说:“我去吧·”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回头一看,王晓洁也跟了上来··五楼有一间的住户已经搬出去了,另外两户人家也在门口探头探脑,见他们上来,都说:“好像是楼顶传来的。”
纪桐往上走,楼道到头以后只有一扇木门,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被人拿下来扔在一边,纪桐打开门往外一看,吓得差点心脏骤停:一个黑长发白衣的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天台边缘。
“这不是淇淇吗”王晓洁一下子急了,“她肯定是因为……哎呀怎么办,怎么办,快把许老师叫上来”·早有人跑着下楼,还有人着急地想往天台上走,被纪桐拦住了:“别刺激她,别刺激她,等会儿”·王晓洁也镇定了下来:“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她的情绪,不要过去。”
许老师从三楼跑上来,其实只用了几十秒,但纪桐几乎度秒如年·那苍白消瘦的中年人跌跌撞撞推开木门,哭着说:“淇淇她会梦游怎么我一下没看住,就跑到了楼顶是我的错”··左邻右舍们一下七嘴八舌起来:“快报警吧”“把孩子叫醒”“不行不行梦游的人不能叫……”·那纤细的身影颤抖了一下,缓缓转过来,苍白的小脸在黑暗中如同鬼魅。
她看着那些人,有好像什么都没看,那些人有的惊恐,有的担忧,有的害怕,有的猎奇,她赤裸的双足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一步步向他们走来··离开了危险的天台边缘,许老师便冲出去,一下把她牢牢揽住,痛哭流涕:“淇淇是爸爸没有照顾好你爸爸对不起你”·有几个老阿姨已经偷偷咬起耳朵:“哎呦……作孽啊……”“真是可怜唻……”·王晓洁去接他们,扶住了淇淇另外一只胳膊:“许老师,梦游这事可大可小,你还是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许老师头发蓬乱,半佝偻着背,仿佛一个只能牢牢抓住身边唯一的浮木的溺水者,死死抓着他的女儿,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关心:“好的……好的……谢谢大家……”·淇淇路过纪桐时,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纪桐从未想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会有这样苍老而绝望的眼神·在七月炎热的夜晚里,他浑身一凉··第二天,许淇淇差一点跳楼的事就传遍了居民,这样的老家属区,大家之间都知根知底,毫无秘密可言。
纪桐心神不宁地坐在店里,他手边有一本本市的电话黄页,只要他想,就可以翻到方盛的名字··纪桐知道方盛对这个儿子是很宝贝的,他没有问过方锦程,但看过一些方盛的采访。
方盛是一个野心勃勃,自信强大,掌控欲极强的人,并且对他的接班人非常满意·但是方盛爱的不是方锦程,他爱的是他的儿子,是“血脉的延续”,某种意义上还是爱自己,所以这个“延续”,必须是一个更完美的他自己,做到他做不到的事,还要对他百依百顺,俯首帖耳。
纪桐回想起这些年方锦程的点点滴滴,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试着去体会他的处境,大概是一开始的富二代背景让他太习以为常了,他总以为方锦程天生就会在他们那个阶级里生存,忘了他也必须要在摔打中学会法则。
纪桐揉了一把头发,突然发现玻璃门外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半佝偻着背,好像没有力气一样,拎着一袋菜,拖拉着脚步往回走··他跳起来,冲出门:“许老师”·瘦削的中年男子抖了一下,转看向他,纪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许老师,我一个外人,有些事情想给你一点建议……我觉得淇淇那孩子心理有些问题,应该带她去看心理咨询师,精神卫生中心就有……”·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不料许老师怒目圆睁,气得浑身发抖:“你是说我女儿是神经病”·“不是,我的意思是……”·“有病的是你吧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胡说八道”·纪桐怒了:“你也是个老师,你不懂心理学吗如果是个称职的家长,你就该带她去医院而不是任事态发展得越来越严重”·他们的争吵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一个老阿姨连忙说:“小王啊,你怎么能骂人呢淇淇一个好好的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怎么能让人家去精神病院呢”·纪桐只觉得百口莫辩:“我不是让她去精神病院……”·住同一楼的一个老人也说:“昨晚上我们都看到了,许老师不容易的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多管闲事”·纪桐往墙上狠狠捶了一拳,转身进了店里,拉上了玻璃门。
王叔也说:“别人家的事,你少管·你上次把他们家闺女抱上救护车,他对你说过一个谢字没有你以为是为什么”·纪桐说:“为什么”·“这种丑事,谁家愿意外传啊,他怎么说谢谢你救了我未成年流产的闺女这种事,他恨不得你们全都忘了。
你倒好,还上赶着掀他伤疤·”·纪桐说:“我也不是为了他谢我·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考虑许老师的感受,有没有人考虑他女儿的感受”·王叔摇头:“你还年轻,有了孩子就懂了哪个儿女遭罪父母不是恨不得自己去替年轻小姑娘脑子不清楚,最后还不是害自己害父母,自作自受啊,唉女孩子家,最重要的就是清清白白”·纪桐觉得气闷,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八九点钟,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起来,纪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还是决定去看看方锦程,他不想让方锦程去方家,也不想让他继续跟着杨莹,只能在自己在这里时,尽量对他好。
他走到楼下,一个声音突然猝不及防地在他身后炸开:“hello,大哥,章~红~英~大哥~”·他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身,不正是那个流里流气的拖泥吗,他说:“哦,是你啊,找到房子了吗”·拖泥又用力地挤了挤眼睛,完全不像抛媚眼,反而会让人以为他眼睛里进沙子了:“没有呢,晚上我又去中介找你玩,你怎么不在啊。”
·纪桐随口敷衍:“我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一边说一边挪动脚步走开了,开玩笑,他才不想让这怪人知道他住在这里··出乎意料地,拖泥没有再跟上去缠着他,而是一甩刘海,气势汹汹地进了七十九号。
纪桐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再出来,就往楼上走去,一直到三楼也没再看见他··他敲了敲301的门,门很快开了,方锦程看见是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妈妈呢”·“在睡觉,”方锦程一边说,一边非常主动地跑了出来,“叔叔,我们去打篮球吧”·“现在太热了,晚上再打——诶,不对,你叫我叔叔”纪桐一瞬间脑补了成人版方锦程用他那张俊美的脸面无表情叫叔叔的样子,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锦程啊,不要叫我叔叔,叫我哥哥,对,就叫我继哥吧”·不知道为什么,方锦程那个家伙都是非常没大没小地直接叫纪桐,他已经在心里不爽很久了,这下终于可以让他乖乖叫哥了。
“哦,继哥,鸡哥,哈哈哈,哥鸡·”方锦程自娱自乐地咯咯笑起来,“格叽格叽格叽格叽阿姨兮带路……”·“…………”和小孩子说话真的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什么。
方锦程突然从口袋里翻出几张绿油油的票子,高高举起来给他看:“叔叔我请你喝可乐”        ·纪桐觉得十分感动,有一种自己家的傻狗会抓耗子了的自豪感:“这么多钱,哪来的”·“妈妈给的。”
纪桐给他把钱装好,嘱咐他不要掉出来,然后拉着他软软的小手,带他去吃早饭,路上看见卖冰棍的,方锦程非得要吃,纪桐连哄带吓,才把他拽到早饭摊子上,给他叫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不吃完不许吃棒冰”·吃完以后,纪桐把他带回了家政公司里·大热天的,没什么生意,王叔对他出去一趟就拐了个孩子回来也没什么意见,逗了方锦程几句,就把店扔给纪桐看着,自己跑去搓麻将了。
家政公司里什么玩的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纪桐给方锦程讲起了故事··纪桐给他讲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悲惨故事,童年- yin -影海的女儿,方锦程不高兴地扭动身体:“不喜欢王子,王子是坏人”·“王子不是坏人,王子只是不知道而已。”
“不喜欢”·“好吧,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不喜欢”·纪桐发现小方锦程比刚见面的时候,任- xing -了十倍不止,简直可以说是无法无天了,但一看那小脸蛋,不知为何反而觉得这样的任- xing -有点可爱。
大概那种连自己娃拉的屎都要九连拍的父母也是这种心态吧··但至少方锦程长得好看嘛,纪桐以发展的眼光打量,忽略他狗啃一样的平头,松垮的旧T恤,脏兮兮的塑料拖鞋,还是看出一张二十年后路人偶遇照片都能在八卦论坛上置顶的脸。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事要多沟通,不然容易产生误会知道吗”也不知道方锦程听见没有,自顾自地在小小的店面里扭来扭去··“好了好了,过来坐下,我给你讲另外一个。”
纪桐给他讲了二十年后一本称霸网络文学的仙侠巨著《龙霸天下》,效果拔群,在现代视觉工业灌溉下的想象力岂是这个时代可比的,方锦程听得激动不已,握紧了小拳头。
终于到了午饭时间,纪桐擦了把汗,真是心累啊··纪桐已经计划好了,在外面吃不健康又不卫生,他把店门锁了,带方锦程回家,做了两菜一汤两人吃·下午回店里继续龙霸天下,方锦程渐渐困了,趴在玻璃桌面上睡着了。
纪桐在心里算了一下,按照这个进度,估计要方锦程三年级才讲得完,素材很充足··绿铁皮的吊扇在头顶上嘎嘎旋转,外面传来阵阵蝉鸣,灼热的午后街道上空无一人,方锦程发出细细的呼声,纪桐突然觉得很安心。
纪桐回过神来,他正坐在公交车上,在上班途中·昨晚梦里的一切都栩栩如生,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和小方锦程度过的一天··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是一个本地陌生的号码,他接了起来,那头是一个爽朗的女声:“团支书好久不见了”·“诶你是……”·那边哈哈地笑了起来:“我是林文月,还记得我吗”·“文月当然了”纪桐眼前浮现出一个长发而文静的女孩,总是拿着一本名家散文,坐在角落里看。
她是纪桐的高中同学,那个班级氛围特别好,同学们相处十分融洽,即使后来各奔东西,也常常联系·但纪桐不想暴露自己的情况,和他们就渐渐疏远了,其实还是挺遗憾的。
“我就长话短说吧,是这样的,我遇到了班主任王老师,她现在遇到一些麻烦……”·“王老师王晓洁老师”·“是啊,说起来也让人挺难过的,电话里不方便细说,你晚上有空吗我还找了班长大人萧何,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碰个头。”
·“当然,当然有空·”纪桐忙说,两人约好了时间地点便挂了电话,纪桐觉得一阵恍惚,高中的时候,林文月是学习委员,经常有活动需要他们三人组织,他们也是像这样,三人碰头讨论。
好不容易到了下班,又临时被一件事情绊住了,纪桐打车到的时候,他们两人进了餐厅,纪桐站在门口,环视一圈,立刻就有个短发的干练女子站起来朝他挥手··“林文月”纪桐记得当年她可是走清新文艺女青年那一挂的啊,每天都要写一大堆一大堆的心情日记,私下里被叫做林妹妹。
另外一个微微发福的眼镜男人也站起来和他握手,倒还是有几分当年那个清瘦学霸的影子,三人互相打量,林文月说:“纪桐,你怎么都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帅·”·纪桐说:“你到是比以前更漂亮了。”
萧何说:“看来是我最丑咯”·十多年的隔阂仿佛消失了,三位老友一起坐下来,林文月简单地介绍说:“班长大人现在可是金牌大状了。”
萧何推了推眼镜:“不敢当不敢当·”可是那臭屁的样子,和他当年说“我也没有复习”简直一模一样··“我嘛,现在在做NGO。”
“是吗”·“小草之家,你听说过吗”萧何说,“专门为家暴妇女儿童提供援助的·”·纪桐肃然起敬,也为自己平时的不关心而觉得有些羞愧:“真是惭愧,我……”·“只是一个很小的机构,才刚起步而已,”林文月笑着说,“还是说说王老师的事吧。”
林文月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再次听见王晓洁老师的声音,是在求助热线里·她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是让另外一名成员接听了电话,似乎对于陌生人,倾诉总是要容易一些。
王老师的丈夫是一名商人,两人结婚多年,女儿已经七岁了,虽然丈夫做生意,难免早出晚归,甚至光顾一些特殊场合,但是王老师觉得他这样也是为了给母女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总是选择默默忍耐。
但丈夫的生意却好像每况愈下,他在家里也越来越颐指气使,仿佛要把在外面收的气都补回来,没过多久就发展成对母女俩的肢体暴力··王晓洁提出离婚,那个男人却说,离婚可以,他在外面欠了几百万上千万,离婚就是共同债务,王晓洁不仅没有一分抚养费,还要背上一半的欠债。
王晓洁才知道,他在外面根本没有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在好好努力打拼,不过是和一群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罢了·而且他已经将房子、公司,能抵押的都抵押了,从各种或合法或非法的渠道借了大笔款项,简直是一团乱麻。
“情况就是这样,”林文月说,“王老师从来没和我们这些学生说过一个字,但是,她确实需要帮助·”·萧何推了推眼镜:“共同债务……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借款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就不算共同债务。”
“怎么证明没有呢”·“只能调查她丈夫这些借款的去向了,银行转账记录,公司账务等等·当然,她丈夫肯定不会配合。”
纪桐担心一个基本问题:“现在王老师还不知道,我们先要劝说她接受我们帮助·”·林文月一拍他的肩膀:“当然了,这就是你来的任务啊”·“我”·林文月说:“如果说我们班有谁最能让人信任,那就是你啊看到你这么多年也没有变,真是太好了。”
纪桐有些困惑,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可以说服别人,但是在两位老同学的殷切期盼的目光下,他要说出口的话不知不觉变成了:“行,我试试。”
晚上入睡后,纪桐又照例在二十年前醒来··他波澜不惊地打开电视看了一下日期,发现这次时间往前多走了一天,和之前接上了·说实话他还挺好奇,难道没有人发现两个王继平之间的区别吗,王继平本人怎么想的,还是说他们本来- xing -格就有相似之处·时间还早,他半靠在床上开起了脑洞,如果说这是真实的二十年前,没有人发现,那么说明王继平本人并没有意识到纪桐的存在,但纪桐也觉得在这个世界里的一切语言和行为都出于他自己的意志,难道说他的所作所为和王继平的所作所为正好重叠了那么这是谁在主导的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吗或者说,纪桐这个人真的存在吗·如果这不是真实的二十年前,一切都好说了是我疯了纪桐满意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他正刷牙,门上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打开一看,小方锦程抱着篮球,一大早就要叫他去玩了··纪桐让他进来,却被一股嗖味呛得一激灵,含着牙膏沫说:“你昨晚没洗澡”·方锦程浑然不觉:“嗯啊,家里停水了。
我好渴”·即使是对杨莹的人品有所了解,这样也太过分了,纪桐倒了水给方锦程,他咕噜咕噜灌了下去,像一头小水牛··纪桐漱干净口:“赶紧去洗澡”·方锦程没有衣服,纪桐拿了自己的一件大T恤给他,又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方锦程宽大的T恤下露出两条小白腿,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又有人敲门,纪桐一边为自己丰富多彩的早晨而感到诧异,一边打开了门,居然是王晓洁··现在的王晓洁,年轻饱满的脸上还有浅浅的绒毛,一双眼睛圆睁着,有些着急:“小王哥,真是不好意思,我……我刚才下楼,听见淇淇一直在屋里哭,我叫她也不开门,许老师又不知道去哪了……”·纪桐说:“你别急,我去看看。”
他和王晓洁到了302,仔细听,确实屋里有微弱的女孩的哭声··他用力捶那门,声音响得估计整个楼都能听见,哭声却戛然而止,再无其他动静,纪桐大声说:“没声音了不会是出事了吧报警让警察来开门”·话音刚落,那门就打开了,露出了中年人那消瘦而苍白的脸:“怎么回事一大早的”·王晓洁急忙道:“许老师,淇淇还好吗”·“挺好的,你费心了。”
他说着就要把门关上,纪桐当机立断地挡住了门,紧紧盯着他:“真的没事吗不需要帮忙”·许老师对纪桐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帮什么忙别一大早扰民就是帮忙了。”
纪桐的眼角瞥见他身后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走过,穿着一件粉色连衣裙,但没等他看仔细,许老师猛地一用力,把门关上了··王晓洁有些尴尬:“小王哥,真是不好意思了,可能刚才许老师没听见吧。”
纪桐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他对许老师这样把这件事捂烂捂臭的做法极为不赞同,但这是二十年前,人们缺乏相关知识,也没有任何专业的平台可以求助··他转过身,发现方锦程也鬼鬼祟祟地跟了下来:“哎,裤子都没穿怎么跑出来了羞不羞,快回去”·方锦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晓洁一眼,噘着嘴上楼去了。
纪桐决定去买个早饭,于是和王晓洁一起下了楼,王晓洁说她最近找了一个兼职,给人当家教,看一天小孩,晚上家长回来了才可以下班··“时间虽然长吧,一天能有五十块钱呢,”王晓洁挺开心的,“他们家条件真的特别好,有打扫卫生的保姆和做饭的保姆,我看着那孩子就行。”
纪桐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想起来一个事:“许老师是不是也在做托管学生的事”·“是啊,小区里好多小孩都来他这补习,本来暑假寒假天天都来的,但是最近淇淇的事吧,补习班也就不办了。”
“许老师是什么学校的老师”·“是我们厂子弟小学的·不过这几年下岗改制,人都走了,小学也没什么学生,据说很快就要合并到区小里,嗯……不过,区小的编制不够,厂小过去的老师也不知道会怎么安排呢。”
王晓洁年轻的声音里有些迷茫,“明年我就毕业了,现在不包分配,也不知道能去哪个学校·”·“别担心,你肯定是个好老师·”他顿了顿,又说,“就算暂时遇到困难,坚持走下去也会看到路的。”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小区门口,王晓洁笑着向他道别,走向公交车站,纪桐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马路边上,静静看了一会儿这充满迷茫又充满希望的世纪之交。
纪桐买了早饭,刚进楼道,便听见熟悉的河东狮吼:“……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要不要脸”·纪桐三步并做两步,飞快爬上三楼,杨莹满身酒气,浓妆艳抹,踩着八厘米高跟鞋,气势汹汹地冲着方锦程怒吼:“……天生的下贱货”·“行了”纪桐大喝一声,“你家没水你自己不知道小孩连澡都洗不了,你管过吗”·杨莹一头大波浪都要炸开了:“又是你想替老娘养儿子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屁啊”·纪桐不理她:“锦程,过来”·杨莹冲着儿子疯狂大喊:“你敢过去你敢过去,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方锦程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纪桐直接推开杨莹,把他抱了起来。
“神经病啊抢儿子了拐卖儿童啊”杨莹高声尖叫,试图拉扯方锦程的胳膊,高跟鞋一下没踩住,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纪桐没管他,抱着方锦程回了四楼··一关上门,纪桐把反常安静的方锦程放下,方锦程突然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踢打着纪桐,但是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哭闹,纪桐都没有放开手,一直把他抱在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锦程累了,慢慢安静下来,依然一抽一抽的,纪桐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把已经凉了的包子和豆浆打开:“饿了吗”·方锦程摇摇头,把脸埋在纪桐怀里,大声吸着鼻子。
纪桐抬手揉揉他软软的有点扎人的小平头,又像摸一只小动物那样抚摸他的脖子和背··等方锦程情绪完全稳定下来,纪桐又带他去了家政公司,他迟到了好几个小时,王叔脸上就有点不好看,等他把早上的事情一说,王叔连连摇头:“年轻人,火气旺,那杨莹是混社会的,麻烦的很,听叔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纪桐没说什么,他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下午,王叔照例去打麻将,方锦程睡着了,纪桐翻开黄页,找到了天盛公司,那时候还只是本市一家连锁家电行,他记下号码,去公用电话打了个电话。
如果他没记错,现在方盛应该是刚刚赚到第一桶金,最为自我膨胀的时候,整天在家里挑剔老婆没能给他生个儿子,他老婆不堪忍受,和司机好上了,还分了他一大笔钱··他回到店里,方锦程发出小小的呼噜声,纪桐坐在他身边,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方锦程没有醒,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句什么。
第二天,纪桐是被气势汹汹的砸门吵醒的,他醒过来一看,发现已经十点了,昨晚忘了设闹铃··纪桐叹了一口气,旷工一天,外面有一头霸王龙在撞门,他的心情很低落。
纪桐一边慢悠悠地拖上拖鞋,一边往大门走去·他扒乱自己本来就如鸟窝般的乱发,想自己心情糟糕,大概是因为在梦中做出了打电话的决定吧,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并且也可以照顾好小方锦程,但实际上,他还是不得不遵从这个社会的规则,即便还是会伤害到他。
他还没走到门口,外面的人已经忍不住嚷嚷起来了:“小畜生别躲在家里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纪桐:“……”这位女士是来battle的吗。
他从猫眼里看出去,意料之外的熟悉轮廓撞入他的视线:“杨莹”·纪桐觉得自己大概愣了五分钟,一直以来,他就觉得那梦太真实,是否自己真的穿越时空,或进入平行世界,但当证据活生生在找上门来并不断叫骂时,他依然觉得不知所措。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你再不开门,我就把你和我儿子的丑事公布出去我去报纸,去电视台我搞臭你”·纪桐有些哭笑不得,他打开门,那女人立刻站直了身体,撩了撩头发,仿佛一只五颜六色的斗鸡。
纪桐打量她,美貌在这个女人身上迅速消退了,即使她用了十二分的力气,也只留下一些残破的虚影,她的眼眶已经凹陷,却用玻尿酸打着鼓鼓的苹果肌,浓重的底妆抵不过夏天的气温,已经被汗水冲出了黄黄白白的印子。
“你就是那不要脸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叫杨莹,是方锦程的妈,但不是方盛的夫人。”
杨莹有一瞬间的哑然,很快恢复战斗力:“算你识相我告诉你你赶紧离开我儿子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人图什么我告诉你,休想我儿子是大老板,我黑白两道都有人你一个子都别想拿走”·纪桐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好,各种言情小说里,男主妈妈逼贫穷的女主离开男主,不都是直接甩个几百万吗为什么轮到他居然一分钱都没有·“男人和男人上床,呸不要脸真恶心我告诉你,我儿子就是玩玩他现在和有钱的女孩子谈恋爱,马上就要结婚,你就别做白日梦了”·看着这张撒泼打滚的脸,纪桐想起了二十年前,小小的方锦程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闭嘴吧你。”
杨莹一瞬间居然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瞪大了纹着浓黑眼线的眼睛没说话,纪桐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杨莹提气欲再战,纪桐冷笑:“你是不是傻你一个没名没分连妾都算不上的小三都知道我了,方家的两个女儿会不知道你想想她们会用这件事情对你儿子做什么,再想清楚要不要闹”·杨莹的脑子里显然是一团浆糊,纪桐心中烦躁,直接说:“你再不离开,我就叫保安了,你也不用去报社去电视台,你再多叫几声,明天全Z市都知道你儿子玩男人,你想想方盛会怎么对他”·他懒得看杨莹反应,直接甩上了门。
这个高端小区安保很好,不知道杨莹是怎么混进来的,但既然她能进来,其他人也能··他当机立断,收拾了几件衣服,和自己的手机电脑,给公司请了个假,出了门。
之前他考虑搬出去的时候,就已经看好了几个地段的房子,他先联系了一个中介,唯一的要求就是马上入住,中介说有一间空着,但是是群租房,朝向不好……·“定了。”
纪桐说·中介走后,他一个人坐在散发着潮味的床垫上,打量这件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他想过很多种方式结束,却没想到这么狼狈··电话响了起来,是方锦程,语气有些急促:“喂,纪桐,你在公司吗我一会儿去接你,你别回家……”·“我知道,我没在公司,锦程,你妈已经来找过我了。”
方锦程的声音顿了一顿:“……你还好吗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有啊,她甩给我一张空白支票,叫我离开你。”
说完他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方锦程也笑了:“你在哪,我晚上去找你·”·“别,我现在……暂时在一个朋友家,你放心,你那情况怎么样,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吧”·“可是……可是我想见你。”
纪桐一下子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天不如就说清楚吧··一直到晚上九十点,方锦程才又打来电话,纪桐和他拉锯战了半天,才终于定下见面的地方,是附近一处露天停车场。
·这一带还属于开发区,一到晚上人迹罕至,四周都是冷冰冰的水泥盒子,纪桐来到停车场,方锦程的银白色保时捷很显眼,他打开副驾坐了进去··“今天……”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纪桐笑了笑:“你说。”
方锦程叹气道:“我也不知道哪里走漏的消息,只有可能她们找人调查我的隐私……真是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出来了·”·纪桐偷偷将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擦掉:“方锦程,我之前说的,要不,我们这段时间,就先别见面了……”·“我可以搞定的,真的,你相信我。
我们刚刚收购伯骏,只要渡过这个波动期……”·“不是的,锦程,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太一样”如果说,之前纪桐只是猜测,那么看到了真实的方锦程的童年,他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十三岁的方锦程会执着于一个只对他释放了一点点善意的人,为什么把他绑在身边十年,但两人的关系和室友也差不了多少。
他太需要太需要一个家了,即使是一个用匪夷所思的手段搭建起来的虚幻空间,却也是他唯一能感到一丝丝慰藉的地方·他就好像一只失去了外壳的寄居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螺壳,即使捡到一个塑料瓶子,也很宝贝地护在怀里。
方锦程这么努力地活着,他值得一份真正的爱情,和一个真正的家庭,而那都和纪桐无关··“我们的关系当然不一样了,”方锦程无知无觉地说,“我们是恋人啊。”
纪桐按捺住心中的苦涩,委婉地说:“如果我们是异- xing -情侣,孩子可能都上小学了·”·方锦程迷惑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极漂亮,眼瞳黑而深,如一汪秋水。
纪桐捧住他的脸,吻住他棱角分明的唇··方锦程顺从地接受,他们不是没有接过吻,他微微闭上眼睛,感受对方的温度,但这次有些不一样,纪桐温热而- shi -软的舌尖舔着他的双唇,这感觉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他还是微微张开了嘴,让纪桐的舌头侵入他。
别人的器官进入了自己身体私密的地方,让他极为不习惯,他被迫地接受着,有些莫名的紧张,不由抓住了纪桐的手腕,纪桐却挡开了他的手,往下探去·当那温热的手心包裹在他的双腿之间时,方锦程浑身一颤,如同当头被人扇了一耳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纪桐。
纪桐一点都不意外,他脸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明白了吗,你根本就不是同- xing -恋·我早就该发现了……你从来不注意任何男- xing -的身体,包括我的。
睡觉的时候,你下意识地远离我,避免一切肢体接触……还要我说更多吗”·方锦程仿佛被钉在了座椅上··“我们分手吧。”
纪桐突然无法忍受,他猛地打开车门,大步往前走,他听见方锦程在后面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但他不想面对··已经够了,这可笑的十年。
有无数次机会,真相就在他面前,但全都视而不见·方锦程对同- xing -没有任何欲望,但他会有,而更悲哀的是,方锦程不爱他,但他却爱着方锦程··“纪桐纪桐”方锦程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就下结论……- xing -的话,我可以的……你给我时间,我保证可以的……你不要再哭了,好吗,你不要再哭了……”·我哭了吗纪桐抹了一把脸,- shi -漉漉一片,他想起来自己大概有十年没哭过了,自从他妈死以后。
“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了……不要这样……我爱你,是真的,纪桐,我爱你……”方锦程几乎是在语无伦次地哀求,“都是我的错……我会改的……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纪桐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臭狗屎,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面对,他挣扎着试图从方锦程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身后- she -过两道光束,有车开过来了,方锦程突然放开纪桐,站到了路中央··“……方锦程”·方锦程充耳不闻,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一片狼藉。
纪桐的身体先于他的思想行动了,他猛地冲出去,企图把方锦程撞开,然而方锦程是一个比他还高的成年男人,两人一起重重地摔倒在水泥路面上,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保险杠堪堪在纪桐面前一厘米的地方停下。
司机探出身子破口大骂,但两人就像两截木桩,不说话也不动,司机莫名地一阵胆寒,缩进车里开走了··纪桐只觉得血液全部涌上脑子,一时间撞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疯了”·方锦程没有说话,依然躺在地上,他看着充斥着光污染的城市夜空,突然问:“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爱你”·纪桐叹了口气,爱……爱是不需要证明的。
但是方锦程不明白··“小时候,我攒了很久的钱,送你一双球鞋,你不肯要,我很伤心,从此我给你买东西都小心翼翼,我不知道怎么讨好你,只要你接受,我可以开心一整天……在英国的时候,每天我和你说晚安,然后我就一直等,一直等,等你起床,再和你说早安,觉得好像在陪着你……有时候加班到凌晨,我会特别特别想你,我就悄悄回去,站在床边,看你一眼……然后再回公司……这些年……”他哽咽了一下,“这些年,那张卡里的钱,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用过”··纪桐没说话,那张卡里就是最初的五十万,加上方锦程每个月打的钱,他从来没有动过。
“我从来不敢问……不敢问你为什么不用那些钱,为什么那房子里永远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我早就知道,你随时都会走的。”
纪桐借着夜色,抹去眼泪:“你先起来,当心车·”·“我很累,纪桐,我很累,”方锦程看向他,黑色的眸子里盈满泪水,如同撒满了碎钻,“你要走就走,不要再管我,你是不是很后悔,当年一时心软我也觉得,如果那天就被人打死了,也好过现在苟延残喘。”
方锦程不起来,纪桐陪他坐着·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方锦程说的都是真的,没人比他知道他有多固执,他这一秒走,方锦程下一秒就能去跳楼·他不怀疑方锦程对他有很深的依恋,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但是这是不健康的,不正常的,他没有办法再和之前十年一样,假装那是形势所逼,身不由己,以对方的弱点来满足自己的私心。
纪桐等情绪稳定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慢慢说:“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方锦程却笑了出来:“纪桐,你又开始滥好人了,你难道不是在同情我,同情我这个可怜虫,要靠威胁自杀才能留住一个人”·纪桐深吸了一口气,他没办法和这个状态下的方锦程辩论“什么是爱”,真是好样的,准备了这么久,还是搞到了一塌糊涂的境地:“锦程,我绝不是要离开你,我也……我也对你有很深的感情,我们可以继续相处下去,只是不住在一起。
你下班以后,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吃个饭,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爬山,看电影,像朋友,兄弟一样,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兄弟,好吗”·直到你可以慢慢离开我,找到你真正的家为止。
方锦程看着他,过了很久很久,他说:“如果这是我这一生能得到的全部,好的·”·纪桐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两人都衣衫凌乱,手臂上有擦痕,纪桐看着他坐进车里,对他说:“路上小心。”
就像每一个早晨他出门时一样·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资格,也不需要再说这句话了··纪桐睁开眼睛,却觉得浑身一阵酸痛,门上传来细细的敲门声,他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打开了门。
小小的方锦程抬头看着他,噘着嘴说:“我天天来敲门,你都不理我·”·“我……”他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生病了。”
方锦程睁大了眼睛:“那你多喝水,我给你倒水,我妈妈说的,喝水就好了·”·纪桐说:“没事,我已经快好了,你今天想干什么想去哪里玩”·方锦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被他按捺了下去:“不行,你生病了,要休息。”
纪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软软地又有些扎人,像小动物的皮毛·他让他进来,自己去卫生间洗漱··方锦程却不像平时一样,自己找东西玩,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好像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纪桐不催他,过了一会儿,他蹬蹬蹬跑过去,小小声说:“昨天我们家有人来了。”
纪桐一顿,放下了毛巾··“妈妈和他们吵架……吵好凶,”方锦程呜咽着,黑亮的眸子里盈满泪水,“妈妈要把我卖掉·”·纪桐一阵心痛,他把方锦程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摸着他的背:“锦程,你妈妈不是要卖掉你,是你爸爸来找你了,你想要一个爸爸吗”·方锦程哭着摇头:“我不要爸爸,我要你。”
·纪桐忍住情绪安慰他:“你爸爸对你很好,给你买玩具,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我不去……我不要……”方锦程嚎啕大哭,“我不要爸爸”·“锦程,好孩子……我很爱你,以后,也会有人爱你,照顾你,你别害怕……”纪桐再也说不下去,他觉得自己一直都在做错误的决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方锦程,他把头埋在方锦程小小的肩膀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对不起,锦程,对不起,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方锦程却不哭了,他想像纪桐一样安慰他,伸出短短的胳膊,但是他摸不到纪桐的背,只有不停抚摸他的后脖颈。
纪桐抹了一把脸,觉得有点丢脸,他捧着方锦程的小脸,用指腹擦去他脸上残余的眼泪:“小花猫·”·他把自己和方锦程都收拾干净,还是带他出了门,把一些二十年前看起来很高级的地方都玩了,比如科技馆,海洋公园。
海洋公园那时候才刚刚建成,但门票很贵,是所有Z市孩子心里的圣地·方锦程暂时忘了早上的不愉快,在幽蓝的水光下快活地跳来跳去,他看上什么纪桐就给他买什么,非常豪气。
纪桐大概和他说了一千遍我爱你,方锦程咯咯笑着,也有些羞怯地对他说我爱你,纪桐想在他心里种下一颗小小的,爱的种子,虽然他不知道,在经历了二十年以后,这颗微小的种子还能不能在他心里发芽开花。
一直到很晚,纪桐才抱着昏昏欲睡的方锦程回去,但到了楼下,方锦程不肯走了,拉着他的衣服不愿意回去·纪桐就带他到附近的一个小花园,坐在石凳上···方锦程不停揉着眼睛,但就是要赖在他怀里,他把纪桐买给他的那些玩具看了又看,像守着宝藏的幼龙。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纪桐想着,忍不住在方锦程白白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亲··一个纤细的人影突然从花丛中窜了出来,纪桐抬眼看去,只见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粉色的连衣裙。
纪桐觉得她有些眼熟,那女孩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灌木丛中又一动,却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许老师··中年男人的刘海有些长了,略略垂在眼前,他滑腻如爬行动物的眼神看过来,在纪桐和方锦程的身上一溜而过,仿佛蛇吐出了它的信子。
他突然对纪桐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纪桐觉得有些不舒服,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远··他才想起来,那个女孩他在许老师家门前见过,似乎叫芊芊。
纪桐把方锦程放下,拉着他走进楼道·方锦程还有些不情不愿的,但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刚刚踏上一级楼梯,就听见楼上爆发的混乱,纪桐抱住方锦程,走到三楼,已经围了一圈人了,全在301前面。
“变态神经病我呸真他妈的恶心”一个年轻男人破口大骂,他是301租住的那对小夫妻中的丈夫。
他的老婆是个好脾气的胆小女人,穿着睡衣缩在角落里··“男的和男的搞,脑子有病吧亏老子还租你房子租了半年赔钱”·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唏嘘声,纪桐越过人头看进去,一颗爆炸如狮子头的脑袋特别显眼。
“赔赔赔赔你妈老子和别人上床管你屁事你管得着吗你那又短又小的- ji -巴送老子老子都看不上”·“变态还有理了你他妈的个娘娘腔的二椅子,信不信老子揍死你”·“别吵了”301的户主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纪桐只知道他叫小刘,“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赔钱啊妈的老子倒了血霉了谁知道你们有什么病没有这半年的房租都退给我一分钱都不能少”·拖泥立刻像点了炮仗一样炸起来,却被小刘拉住:“……进来说……”·年轻男人趾高气扬道:“怎么丢不起这个人那你就别耍流氓啊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评评理有这种事没有要是十年前,这流氓罪是要枪毙的”·围观的邻居们一阵骚动,男人搞男人确实超出了他们的日常认知,是邪恶的,令人不齿的。
但是小刘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四楼的张姨和稀泥说:“哎呦,小刘平时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种事……这种事都是因为交了坏朋友,被带坏了你们小两口也别着急,你们住了大半年了,小刘怎么样你们不了解吗……”·年轻男人唾了一口:“呸看他平时对我老婆规规矩矩的,我还当是个正人君子,谁知道是个玩屁股的兔儿爷,二椅子,臭不要脸”·二楼朱姨- yin -阳怪气地说:“老刘还好去得早哟,不然今天也得厥过去”·纪桐不想再听下去,也不能让方锦程回去303,于是带他上了四楼,方锦程小声问他:“什么是男人搞男人”·纪桐说:“就是男人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方锦程有些迷惑:“那他们是坏人吗”纪桐摸了摸他的头,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想了半天只好说:“如果他们喜欢对方的话,就不是坏人。”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即使二十年后,成年人们也依然为- xing -取向,- xing -道德,- xing -自由争吵不休,遮遮掩掩者有,掩耳盗铃者有,另怀目的者有,也有少部分人,为一个更平等,更自由,更纯粹的社会努力着,估计还是道阻且长。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为什么我们人类要给自己套上枷锁,为与生俱来的本能而羞愧呢真正伤害人的是他人的不宽容,不理解·以及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而做出的逃避、放纵,以及其他伤人伤己的行为。
锦程,你以后多问问自己,这是不是你真的想要的,无愧于心就好·”·他没有等到方锦程的回答,低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纪桐站在公司楼下,等林文月来接他,他理了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糟糕。
今天早上一到公司,所有人都像看鬼一样看他,连老板都破天荒地说,生病就多休息几天··林文月的小polo从车流里冲杀出来,纪桐一上车,她就关心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纪桐本来也可以随口敷衍过去,但他能感觉出来,林文月是真的关心:“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分手了·”·“哎,到我们这个年纪,哪天没有几桩烦心事。”
林文月说,“你要是想聊的话,可以聊一聊·”·纪桐一时居然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才说:“也没什么好聊的,本来就不合适,分了也好。”
林文月轻巧地转开了话题:“我今天来晚了,因为我去参加了一个发小的葬礼·年纪轻轻的,跳楼自杀了·”··纪桐顺口问:“为什么”·林文月摇头:“不知道,我和她其实很多年没见了,她初中以后就没有读书,每天在社会上混,结过两次婚都离了,她出事,家里只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奶奶,街坊邻居实在看不下去,帮忙一起处理了后事。
你说这人啊,遇到坎,过去了就过去了,要是过不去,那就完了·其实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我记得她小时候,又乖巧又聪明,嘴可甜,到谁家都喜欢·”·纪桐听出她拐弯抹角地在安慰自己,笑着说:“你的个人情况呢”·“我啊,不婚不育保平安。”
“但是你帮助了很多妈妈和孩子·”·林文月笑了笑:“做了NGO以后才发现,这里面也是鱼龙混杂,很多人的目的并不单纯,即使大家都是想做好事,也常常各有各的想法,力不朝一个方向使,其实和一般公司单位也差不多。”
“所以能坚持下来更让人佩服·”·“哈哈哈,你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我早就想通啦,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事物,都是泥沙俱下,就凭着自己的本心去做吧。”
“所以这样你才单身不相信爱情了”·“哎,哎,我说不婚不育,可没说我是单身主义者啊·爱情嘛,我是相信的,但是爱情本身就不含杂质吗,不见得吧”·“唔……但这样不悲观吗你清楚自己身上的弱点,也知道对方有弱点,也预见到这弱点会不停刺伤你们,那还会有勇气打开心扉去爱吗”·“你这叫因噎废食。
就接受这个事实啊,绝大多数父母都很爱孩子吧,但是也会对孩子有这样那样的要求,要活泼可爱啦,要成绩拔尖啦,要孝顺父母啦,但是要求回报,难道就不是爱了吗”·纪桐笑了起来:“你这样让我想起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它。”
“嗯……如果赚的钱能多点儿,我就更热爱了·”·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到了王老师住的地方,看着车子在熟悉的楼下停下,纪桐心中五味杂陈,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确确实实走进七十九号,纪桐还是感到一阵恍惚。
这幢楼已经比纪桐梦中所见的破旧了很多,布满灰尘的窗户,堆满杂物的楼道,有些直接门户大开,露出空荡荡的房间,因为这一带马上就要拆迁,几乎已经没有人住在这里了。
他们还没走上楼梯,就听见楼上传来激烈的哭声和骂声,纪桐和林文月对视一眼,立刻以最快速度冲上了楼··403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暴的声音:“……妈的,你男人欠了老子一百万,说跑就跑- cao -——老子他妈不管你们离婚没有没有你就是同伙拆迁户和我说没钱我呸”·纪桐挡着林文月,先冲进去,大声喝道:“你们再不走,就报警了”·狭小的客厅里挤了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为首的一个带着金链,露着两条大花臂:“报啊,有本事报啊,哥几个一没打人二没砸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算哪根葱”·林文月说:“王晓洁和她丈夫的房子车子都已经查封了,你们该拿多少钱去问法院,在这里闹没有任何意义”·“你不问问她男人欠了多少一套房子顶个屁用啊,拆迁户不是有钱吗拿出来还债”·王晓洁的父亲气得发抖:“……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这些畜生”他比以前更苍老了,几乎枯萎成了一具骷髅,破旧的白背心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老头子很硬气嘛你外孙女上初中了吧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上学我告诉你,我们连她几班几号都知道你以后不要后悔”·“你敢……你敢……你们这是犯法……”·“好了够了”王晓洁的妈妈突然大哭起来,“都是你都是你一定要让小洁嫁给那个混蛋小洁根本不喜欢他是你逼她”·王老爷子的脸色迅速涨成通红,又立刻灰败下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一直没出声的王晓洁崩溃地哭喊:“爸”屋里乱成一团,那三个男人看出了事,立刻溜走了,林文月阻止了王老太太扑上去:“这是脑溢血,不要晃动病人纪桐,快打120”·不需要她多说,纪桐已经立刻拿出了手机。
等待救护车到来的十几分钟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纪桐扶着王晓洁的肩膀,让她崩溃地痛哭··救护车来了以后,纪桐和林文月一起把王老爷子送进医院,上上下下地办好手续,已经到了半夜,幸而医生说出血量不大,送医及时,应该不会有太多后遗症。
王晓洁哭得不能自己,一直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林文月坐着安慰她··纪桐陪着一直落泪的王老太太,不一会儿,萧何也来了。
等王家母女情绪平静了一些,纪桐陪王老太太一起回去,拿一些住院用的生活用品··纪桐有些愧疚,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法律问题还是让专业人士来解决比较好。
他掺扶着王老太太走在逼仄的楼梯上,大多数楼道灯都已经坏了,他想起少年时候,觉得能住在这些楼房里的城里人是多么无忧无虑,不用担心每月上门的房东,不用担心冬天没有热水,不用担心在- yin -暗角落里繁殖的蛞蝓和蚰蜒,但就像这个快速发展的国度里的任何一样事物,它的荣光飞快地膨胀,衰败,灰飞烟灭。
·纪桐安顿好王老太太,打车把东西送去医院,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快清晨了·萧何已经决定正式代理王老师的案子,林文月的电话突然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有些不对。
纪桐问:“怎么了”·“你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自杀的发小吗她奶奶发现了她手机里的短信,一直在说是有人害她,大晚上地闹着要报警,我得回去一趟。”
“好的,路上小心·”纪桐去医院食堂买了早饭,递给王老师和萧何·自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昨天的事情一波接着一波,他几乎没有时间看手机,但是掠过无数未读信息,唯独没有方锦程的,也没有电话或是短信。
纪桐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欣慰,自己冲动之下做了那么糟糕的处理方法,应该被讨厌了吧·但是他现在确实非常想念他,当直接面临人生的波涛诡谲磨难坎坷之后,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方锦程,好像就算心里念着他的名字,都会柔软起来。
·他以前多少是觉得方锦程有些疏远的,高不可攀的,虽然默默喜欢着他,但自己却在不停地否定并回避这样的感情,遇到了小方锦程以后,他才开始直面自己的弱点,以及方锦程的弱点。
他握着手机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给他发任何信息,他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他靠在椅背上,怀抱着见到小方锦程的安慰,昏睡了过去··纪桐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外面的天光正是茫茫的黄昏时分,但那是二十年前的天空。
他打开门,王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嗓音从楼下传来:“……我不管,你们这就是伤风败俗走,立刻给我搬走”·纪桐下楼,王老爷子和金毛狮王拖泥对峙着,王老爷子手上拎着鸟笼,一副刚刚遛弯回来的样子,拖泥今天的打扮更夸张了,眼影涂得仿佛熊猫眼,一看就是打算去夜场玩,看来这两人不幸狭路相逢。
拖泥满脸不耐烦:“我住你家吃你家大米了吗管得宽”·王晓洁在后面一脸尴尬:“爸,爸……算了……”·“什么算了你看看他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刘,小刘你出来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出来说你对不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妈”·那个小刘没露面,也没出声,拖泥一个人插着腰顶在门口:“多管闲事多吃屁听说过没有”·此话惹了众怒,一群围观的阿姨开始声援王老爷子,王老爷子声如洪钟:“现在的社会怎么了男的女的一个个都不正经什么丢脸的事都做得出来毛主席还在的时候,哪有这样的事”·拖泥冷笑:“那你去地下找他老人家啊”·王老爷子彻底火了,抡起拳头就要揍他:“我今天就让你知道,邪不压正”·王晓洁向纪桐投去求救的目光,纪桐连忙插进去,挡在两人之间:“哎,好了,好了别有冲突啊,有事好好说。”
他一边假装扶住王老爷子,一边给拖泥留出逃跑的空间,拖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窜下了楼,还不忘回头嘲讽:“有本事来打我啊要你管”·王老爷子气得简直要吐血,手指都快戳到纪桐脸上:“你什么意思啊你算什么东西”·纪桐不回嘴,周围阿姨也帮忙劝:“老王,火气不要那么大嘛,对身体不好……”王老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终于转身上楼,其他人也散了。
王晓洁低声对他道谢,纪桐说:“举手之劳,不客气·”·旁边传来一声冷笑,303的木门开着,杨莹穿着睡裙,没穿内衣,隔着防盗门嗑着瓜子:“哟,王老头管天管地,管不住自家闺女春心荡漾啊”·王晓洁涨红了脸:“杨莹姐”·“我这种下流胚子可当不得你一声姐。”
王晓洁没办法说什么,低着头回楼上去了·纪桐真是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爱给自己加戏,是生活太无聊了吗,非得从锅碗瓢盆里找一点存在感。
杨莹身后突然钻出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方锦程眼巴巴地看着纪桐,但是似乎又害怕杨莹,不敢和他说话··杨莹还记得那一摔之仇,冷笑一声:“有亲爹的荣华富贵你不享,一天到晚扒着这个野爹,真是出息”她白了纪桐一眼,甩上了门。
纪桐回到家里,等着杨莹出去再把方锦程接上来,不知不觉到了十点多,他也昏昏欲睡,电视开着,放着当年很红的还珠格格,吵吵闹闹的声音和嗡嗡的吊扇混在一起,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有人跳楼了”·纪桐立刻清醒过来,打开窗户往下看,下面围着一圈人,一个男人的绝望的哭声传来:“淇淇爸爸对不起你”·他愣了一下,立刻套上衣服跑下楼,王晓洁远远站在人群外,脸色苍白:“小王哥,淇淇……淇淇跳楼了……”·他看见人群缝隙里,露出一角沾满血迹的白色裙边。
王晓洁忍不住哭了:“如果……如果我坚持见见她,和她聊一聊……”·纪桐呆愣了一会儿,心里一抽一抽地难受,他脚步沉重地转身上楼,路过303的时候,门打开了,杨莹画好了妆,穿着超短裙:“什么啊,吵死了”··纪桐说:“淇淇跳楼了。”
即使没心没肺如杨莹,也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纪桐说:“你要出门的话,不如就让我带锦程吧,今天出了这么大事,他一个人会害怕。”
杨莹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你算老几”,但不知道为何,她的表情变了变,松弛了下去:“切,没见你这么上赶着伺候人的·”·方锦程从里面跑出来,一下子扑到纪桐怀里。
纪桐拉着他的手走了几级楼梯,回头一看,杨莹居然还站在门口,看着方锦程·这是第一次,纪桐从她脸上看到类似于伤感的表情··杨莹狠狠瞪了纪桐一眼,转身下了楼。
方锦程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下面有人在哭·”·纪桐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突然他想起来一件事:“锦程,你以前说楼里有魔鬼,谁是魔鬼,可以告诉哥哥吗”·方锦程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妈妈说世界上没有魔鬼啊。”
“……”纪桐又问,“那楼里有你讨厌的人吗”·“有,”方锦程飞快地说,“我讨厌王爷爷,他骂我,还有小胖,抢我碎碎冰……”·纪桐问:“那许老师呢”·方锦程说:“许老师好凶哦,会打人。”
纪桐一颗心提了起来:“他打你了吗”·方锦程摇头:“他打淇淇姐姐·”·“什么时候”·方锦程想了半天:“很久以前……天黑的时候……” 这是二十年前,家长体罚孩子,还是很常见的,纪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把心里的不安按捺了下去。
方锦程一到纪桐家里就不想睡觉了,纪桐切西瓜给他吃,然后抱着他讲了半天龙霸天下,方锦程才同意去睡觉·纪桐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因为这个软绵绵的,乱叫乱嚷的小东西而放松了一点。
结果两人因为西瓜吃太多,晚上跑了好几次厕所··第二天一早,整个家属区都在议论淇淇跳楼自杀的事情·因为早先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所有人都觉得许老师太不容易了,单亲家庭将女儿养大,结果女儿不知道自尊自爱,一步错步步错,走上了不归路。
·家政公司因为地理位置独到,又常年敞开门做生意,王叔就成了八卦的中心,一早上来来往往的大爷大妈们就没有停过,简直人来人往··纪桐听了一肚子鸡零狗碎的八卦,连许老师大名许好杰,哪一年结的婚,老婆叫什么名字,谁给介绍的,怀女儿时候有什么孕期反应,怎么和那个货车司机勾搭上的,统统说的一清二楚。
但是中国人聊八卦是很奇怪的,总是要很多的数字,很多的情节,但是当事人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感受,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哎呦,许老师一个月才多钱,六七百撑死了吧,那个司机跑一趟就赚几千你说她跑不跑”·“上梁不正下梁歪……”·纪桐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不觉得自己一个普通人,即使是思想上先进了二十年,能有什么能力打破那巨大而压抑的,名为社会风气的厚墙,但是一个花季少女在他的眼底下一步步走向死亡,还是超出了他对自己的预期。
他找了个借口走了出去,方锦程已经自动化为他的小尾巴,走哪跟哪·他拉着方锦程在小公园里随便转着,夏天最热的时候终于过去了,坐在树荫下,偶有凉风吹过,也很舒爽。
树丛里突然发出一阵沙沙声音,纪桐还以为是野狗,结果钻出来一个比野狗大得多的生物,金毛狮王拖泥··拖泥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提裤腰带,他身后- yin -暗的小树丛里,一个男人的身影消失了。
都是成年人了,一看就知道他刚才干了什么·纪桐无力吐槽,拉上方锦程就想走··“哎,哎,大哥,”拖泥对他的脸色视而不见,几步追了上来,“昨晚上多谢了找我剪头给你打折”·“不用,”纪桐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小刘……你们不是……住一起了吗”·拖泥豪放地一挥手:“嗨,搭个伴呗,我没地方住,他缺个洞,男的和男的,男的和女的,不就那么回事。”
纪桐下意识捂上了方锦程耳朵,离他远了几步··拖泥却又不依不饶地凑了上来:“大哥,你可别嫌我说话粗俗啊,你以为那些人模狗样儿的就是什么好东西吗,我告诉你,隔壁那个许老师……”·纪桐问:“许老师怎么了”·拖泥嘿嘿一笑:“想知道啊,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诶,那个我这个人吧,也是阅人无数了,谁是谁不是,我这双眼睛和雷达一样,biubiubiu~一照一个准,但你我是真吃不透,给我透个底呗~”·纪桐先让方锦程一边玩,然后对他说:“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我不歧视,所以王老爷子找你麻烦,我愿意帮把手。
但是你这个人作风,我真看不上,是不是都和你没关系,许老师你爱说不说·”··拖泥耸了耸肩:“哎呦,这还给我上起课来了,得,得,我告诉你吧,那看着人模狗样的,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有次晚上在这小树丛里,看见他和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姑娘,才十岁十一岁吧……真是禽兽啊要不是我当时也正忙着,真是想叫警察叔叔抓他,你说是不是”·纪桐只觉得一股凉意往背上窜,他也见过,许老师和那个叫芊芊的小女孩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一个大概这么高,瓜子脸,扎两个马尾辫的小姑娘吗”·“哟你也见过不是长头发的,是一个童花头的小姑娘,嘿这老东西,艳福不浅,还不止一个啊”·纪桐心里一阵阵发寒,有些事情他简直不敢往深了想。
拖泥又凑上来说:“你说的那个小姑娘,我好像也有印象,有时候会去他们家,有时候许老师和她一起出门,是不是”·纪桐没说话,拖泥兴奋地唠叨着:“哎呦喂,这够抓进去了吧判几年这得流氓罪吧”·纪桐稳定了一下情绪:“下次那个小姑娘来,你要是看到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拖泥挤了挤眼睛:“要搞他好哇,早就看他假模假式的不爽了。”
纪桐不想和他多说,拉着方锦程快步走开了,方锦程无知无觉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纪桐深呼吸了几下,做好心理建设,把他拉到花坛后面坐下,才问他:“锦程,你有没有去过许老师家里玩”·方锦程抬头看他,一脸不高兴:“去过,我把淇淇姐姐的熊摸脏了,她骂我,哼。”
纪桐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那,许老师有……有摸过你吗有没有脱过你的衣服裤子”·方锦程困惑地看着他,纪桐想起来警察让儿童指认- xing -犯罪,都会拿一个玩偶,可是这去哪找玩偶,他情急之下拿自己举例:“就是摸你的这里,或者让你摸他的这里,有没有”·方锦程却格格地笑起来:“哥哥摸自己的小鸡鸡,羞羞”他突然拉开自己的裤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纪桐:“……”·这应该……是没有吧纪桐心里下了一个决定··纪桐被人轻轻推醒了,他睁开眼睛,萧何站在他身边:·“王老爷子情况已经稳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纪桐挣扎着坐起来,看向一边的王晓洁,她的脸色依然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好了一些:“别担心,纪桐,我妈一会就来换我,你们俩先回去休息吧·”·纪桐点点头,还是先去了公司,这段时间事情多,再请假就不好了。
浑浑噩噩混到下午,午休的时候,他听见茶水间的几个小姑娘在聊天:·“是真的,网上都传疯了……好可惜……那么帅,亏我还yy过他呢……是同- xing -恋……”·“同- xing -恋也就算了……哎……真是落难贵公子……”·“觉得他更萌了怎么办……”·纪桐随口问:“你们在说谁”·小姑娘捂着胸口说:“方锦程你听说过吗天盛的少东呀,不过主管你从来都不看八卦的……”·纪桐如同被人打了一耳光,瞬间清醒过来,失声喊道:“谁什么情况”·“就是……网上有人爆料了一个录音……主管你认识他吗……”·纪桐没有再听下去,冲回电脑前,咖啡洒了满手也没有介意,他打开微博,“天盛 同- xing -恋 丑闻”已经上了热搜,他抖着手打开所谓的爆料录音,听到第一句话心就沉了下去。
·是方锦程的声音,没错的··“……她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只喜欢男人,对女人硬不起来,你也不会有孙子,让你失望了·”·久久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终于,那人开口说:“是不是因为你小时候的那件事要多少钱能治好,你给我去治”·“你说是就是吧。”
方锦程满不在乎地说,“花钱给我治,不如还趁你- jing -子有用,多做几个试管婴儿,生个足球队都可以·”·那人狂怒了:“我就知道那个婊子干不出什么好事连个孩子都带不好”·“随便你怎么骂她,不过请问问你自己,当时在哪。”
“放你的狗屁老子供你吃供你喝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方盛的儿子,不能是个变态要么和李小姐结婚,要么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天盛”·“那下午的会我就不参加了,你自己和董事会解释吧。”
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陶瓷碎裂的声音,音频戛然而止··纪桐摘下耳塞,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他拿出手机,打方锦程的电话,果然无人接听···纪桐从未像现在这样厌恶过自己,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年长的一方,引导的一方,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方锦程,对他们之间的错误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他从来没有真的问过,方锦程经历过什么,他怎么能这么自以为是,这么残忍自私·纪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飞快地跑出公司,打车去了之前的房子,没有人,所有的东西都和他走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他知道方锦程不回这里时,都是在公司加班,他在附近一个酒店有长期房间,方家在他心里,并不是他的家··纪桐打开衣橱,他那天走的很匆忙,没有带走什么生活用品,也都不想要了。
他和方锦程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人一边,都是他亲手折的··绿植好几天没浇水,已经有些萎靡,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一切都冷清孤寂得可怕,他才明白,方锦程说的,这屋子简直像没人住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方锦程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回到这里的··纪桐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一个地方,他冲下楼打车,来到了那片已经空荡荡的家属区··他凭着记忆,找到那个小公园,昏暗的路灯下,只有几只野猫窜过,他又往篮球场走,远远地,隔着铁围网,他看见了那个人。
纪桐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方锦程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小时候,我经常站在这里看你打球,”他微微侧过脸,“你知道吗,你很帅。”
“锦程……”·“比我想象得要轻松多了,其实失去一切也没那么可怕·”·“锦程……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方锦程笑了出来:“你还要怎么无私啊,你帮了我,让我在你家蹭饭,帮我检查作业,还容忍我任- xing -地把你绑在身边十年……你简直就是自带圣光……你想要的我却给不了,对不起你的人是我。”
“你听我说,锦程,是我不对,我……”纪桐觉得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喉咙,“我应该相信你的……我不知道你小时候遇到过那些糟糕的事……我……我爱你……”·方锦程摇摇头,一步步地走开:“不要这样,纪桐,你只是同情我,我说过,回方家之前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是真的,你不要想太多。”
“锦程,你别走,我们好好聊聊,好不好”·方锦程终于转过身,隔着围网,远远地看着他:“你看,我们是不是总是这样,看似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
他站了一会儿,仿佛想要把最后的景象,牢牢记在脑海里,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大步走开了··纪桐有一种预感,如果这一次错过,那他和方锦程,就真的永远,永远地错过了,他抓住围网,拼尽全力往后拽着,那围网早已锈迹斑斑,居然被他撬开一道口子,铁丝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掀开一大片,终于容他通过。
他急忙钻出去,方锦程已经走得远了,在昏暗的路灯下,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纪桐拼命往那个方向跑去,意外发生了,一辆面包车突然从拐角处窜出来,右保险杠擦过他的大腿,他被巨大的推力推倒在地,额头撞在马路边沿,失去了知觉。
纪桐摘下耳塞,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他拿出手机,打方锦程的电话,果然无人接听··纪桐从未像现在这样厌恶过自己,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年长的一方,引导的一方,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方锦程,对他们之间的错误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他从来没有真的问过,方锦程经历过什么,他怎么能这么自以为是,这么残忍自私·纪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飞快地跑出公司,打车去了之前的房子,没有人,所有的东西都和他走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他知道方锦程不回这里时,都是在公司加班,他在附近一个酒店有长期房间,方家在他心里,并不是他的家··纪桐打开衣橱,他那天走的很匆忙,没有带走什么生活用品,也都不想要了。
他和方锦程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人一边,都是他亲手折的··绿植好几天没浇水,已经有些萎靡,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一切都冷清孤寂得可怕,他才明白,方锦程说的,这屋子简直像没人住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方锦程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回到这里的··纪桐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一个地方,他冲下楼打车,来到了那片已经空荡荡的家属区··他凭着记忆,找到那个小公园,昏暗的路灯下,只有几只野猫窜过,他又往篮球场走,远远地,隔着铁围网,他看见了那个人。
纪桐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方锦程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小时候,我经常站在这里看你打球,”他微微侧过脸,“你知道吗,你很帅。”
“锦程……”·“比我想象得要轻松多了,其实失去一切也没那么可怕·”·“锦程……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方锦程笑了出来:“你还要怎么无私啊,你帮了我,让我在你家蹭饭,帮我检查作业,还容忍我任- xing -地把你绑在身边十年……你简直就是自带圣光……你想要的我却给不了,对不起你的人是我。”
··“你听我说,锦程,是我不对,我……”纪桐觉得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喉咙,“我应该相信你的……我不知道你小时候遇到过那些糟糕的事……我……我爱你……”·方锦程摇摇头,一步步地走开:“不要这样,纪桐,你只是同情我,我说过,回方家之前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是真的,你不要想太多。”
“锦程,你别走,我们好好聊聊,好不好”·方锦程终于转过身,隔着围网,远远地看着他:“你看,我们是不是总是这样,看似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
他站了一会儿,仿佛想要把最后的景象,牢牢记在脑海里,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大步走开了··纪桐有一种预感,如果这一次错过,那他和方锦程,就真的永远,永远地错过了,他抓住围网,拼尽全力往后拽着,那围网早已锈迹斑斑,居然被他撬开一道口子,铁丝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掀开一大片,终于容他通过。
他急忙钻出去,方锦程已经走得远了,在昏暗的路灯下,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纪桐拼命往那个方向跑去,意外发生了,一辆面包车突然从拐角处窜出来,右保险杠擦过他的大腿,他被巨大的推力推倒在地,额头撞在马路边沿,失去了知觉。
纪桐从家政公司的桌上爬起来,二十年前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外面,他一把推开椅子,对王叔的喊叫充耳不闻,往小区里跑去··他一口气跑到三楼,狂砸303的门,里面很快穿来了杨莹的骂声:“敲你妈敲,投胎啊”打开门看见是他,杨莹愣了一愣。
“锦程呢”·杨莹冷笑一声:“哟,想起来了晚了他不在这了”说着就要关门,纪桐一把推住门:“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这了”·杨莹的情绪仿佛瞬间失控了一般:“你问我,我问谁啊他被带走享福去了,不用跟着我这下三滥的女人了,你满意了吗你们满意了吗你们这些假惺惺的混蛋他昨天哭着找你,你怎么不出来这是他给你的,滚吧”·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被扔到他怀里,纪桐接住一看,是那一天他给他在海洋公园买的,一个憨态可掬的小海豹。
纪桐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转身狂踹302的门,一看到那张苍白的,- yin -险的脸,他的拳头就招呼了上去,许老师喊叫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纪桐根本听不见,他只想把那张恶心的面孔揍成一滩烂泥。
许多人来阻拦他,连拖泥都冲出来抱住他的腰,他被架到了派出所,然而无论那个小民警怎么问,他都不开口,别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精神仿佛不太正常·王叔交了保证金以后,派出所就让他走了。
许老师暴跳如雷,在后面骂骂咧咧,纪桐转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俩都知道,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纪桐不知道真实的自己怎么了,受的伤是否严重,他也没有那个心力去想,在这个世界,他根本没有保护好小方锦程,在那个世界,他更是一个糟糕透顶的爱人,就算他被车撞死了,那大概也是老天给他的惩罚。
他倒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他起来开门,外面是丧眉搭眼的拖泥··“哥,说干就干,是条汉子·”拖泥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有屁快放·”·“哎,哎,我刚在外面那条小吃街,看到那妞了,就那个扎马尾辫的,在那晃来晃去,我来告诉你一声·”·纪桐一把搡开他,往外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夏天夜晚的小吃街热闹非凡,卖什么的都有,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那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身影,那个叫芊芊的小女孩游荡在小摊贩之间,看到什么都要买一买,纪桐看着她要了一堆烤串,每个尝一口,不好吃就全扔了,买了一只劣质口红,用摊子上的镜子给自己涂上,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远远超出一个小学生的零花钱。
纪桐跟着她,走出了最繁华的那一段,他悄悄靠近她,逮住个空子猛地一推,小女孩就被他推到了昏暗的巷子里··“你知道的吧”他直接问,“淇淇是怎么死的。”
女孩歪着头看着他,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老练:“不知道·”·“你别装了,你这是包庇罪犯,懂不懂”·小女孩笑了:“我没到十三岁,我干什么都不用坐牢,你吓唬谁呢大叔。”
“这么多钱,是哪儿来的,你不怕我告诉你们老师同学”·“是我爸爸给我的啊,花钱也犯法啊”·有人路过,芊芊忽然大叫:“救命他强女干我”·路人停下了脚步,狐疑地打量这个和小女孩待在一起的健壮的年轻人,纪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第二天,纪桐就取出身上所有的钱,去家电行买了一台相机,那时候相机还是用胶卷的,他让店员教了好久才会用··纪桐已经冷静下来,他觉得他来到这里是有意义的,无论他做错多少事,至少一件他可以纠正。
拖泥有点胆怯:“哥……你来真的啊呃……”··纪桐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这几天你给我盯紧一点,汇报一次给你一百”·拖泥一听两眼放光,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了。
纪桐和王叔说了一声,先不去上班了,就在家等着·王叔有着普通市井小民明哲保身的中庸,但却也是个好人,纪桐觉得挺对不起他的··谁知道晚上,一帮人猛砸他的门,他打开一看,许老师带着几个老阿姨,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外:“杀人犯神经病变态滚出我们楼”·朱姨挑着眉说:“小王啊,我们还以为你是个好小伙子,怎么说打人就打人啊,你这样的人我们这里不欢迎啊,早点搬走吧”·另外一个阿姨说:“他和三楼那个小流氓经常说话我看见过我们大家还要在这里生活的你们这些人都住进来算怎么回事”·纪桐叉着手说:“我和房东有合同,他愿意租我愿意住,和你们没关系,你们没权利赶我走,你们有本事就去找他”说完便甩上了门,他听见许老师在外面大声说:“和你们说了吧这个人就是个流氓犯罪分子”·纪桐和许好杰,仿佛两只周旋的雄兽,在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纪桐沉住气,很少出门,在家装死,他相信许好杰总有一天会憋不住的··与此同时,姓许的也没闲着,除了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纪桐的门口有时候还会被倒上垃圾,王老爷子好几次指桑骂槐地在他门口唠叨,他没有理会。
但是,他心里也微微失望,这些人总觉得自己如此正确,如此正义,但如果他们曾经真的关心过一下淇淇,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周了,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的时间都长。
如果他再也回不去,他能以王继平的身份继续生活吗纪桐想了很久,但他当年生活在这一带的时候,记忆里确实从未出现过一个叫王继平的人··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方锦程,如果只能留在二十年前,他可以把方锦程偷走吗,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对待他。
一个傍晚,有人在轻轻敲门,带着一丝犹豫,纪桐打开门,出乎意料的是,外面站着是小小的方锦程··他穿着干干净净的T恤和凉鞋,不再像以前一样,衣服裤子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但他看着纪桐,有一些怯生生的神情。
纪桐一阵心疼,连忙将他抱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天走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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