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滔天大罪 by 北有渔樵(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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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滔天大罪 by 北有渔樵(下)(2)
·“各位,各位,请冷静一下,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倘若真是朝廷的人,得罪起来甚是麻烦,宫主自有主张,我们还是等消息吧·”许崇明这颗白面馒头上渗出了不少冷汗。
这顿家宴除了沈言之和阮长恨那一桌,更有不少逍遥魔宫的长老级人物过来蹭吃蹭喝,这些人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怪,还都是挑事的主··现在还能关得住,主要是许崇明平常人缘不错,但时间一长,别说人缘——天缘地缘子孙缘他们也能一竿子掀翻。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倘若沈言之晚来一步,许崇明这间屋子就给人掀了··他明明听见了里头的喧闹声,不知是故意还是刻意,慢条斯理的敲了敲门,问,“许大哥你还在吗”·待许崇明颇有些狼狈的开了门,他还吃了一惊,又道,“怎么大家还在,不散了吗”·“……”一个个大眼瞪小眼,都在等沈言之的消息,结果这人一回来,却满脸雾水的问一句“不散了吗”·甜文情有独钟·许崇明不管多好的人缘,都能给沈言之败干净了。
这些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憋着满肚子的怨气,一言不合便向沈言之的身上招呼,仿佛这个宫主是当假的,必要的时候,能用来练手撒气··“哎哎哎……”沈言之赶紧退后两步,他脸上嬉笑的神色收敛,逐渐露出藏在皮下的担忧与疲惫,正色道,“来的的确是段赋……”·听见身后的许崇明冷笑一声,沈言之摇了摇头,又道,“他身边的高手,恐怕都是江湖上这些年消失的人物,便是稍差一点的,恐怕也与掌门平辈。”
武功自然可以速成,像萧爻这样的,是将一天当成两天用,片刻不得闲,也有旁门左道的方法——但最踏实还是需要时间··辈分的高低,虽然代表不了天赋,但至少能说明阅历和经验,甚至内力高低也可由此一觑。
段赋不是个冲动的二愣子,他敢只带几个人上笏迦山,就说明这些人纵使不能将逍遥魔宫夷为平地,至少也要能保他全身而退··而谁又知道,段赋带来的是不是全部他手里到底捏着多少根暗线·“宫主,倘若逍遥魔宫倾巢而出,段赋想要离开,恐怕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你为什么不留他私心吗”·许崇明终究还是没忍住,这样的问题在他心里像是寄生的爬虫,不断的侵蚀骚扰,倘若不问出来,这颗心便是“异心”了。
“他在山下还有五万驻军……许大哥,倘若我们付出同等的代价留下段赋,又能留他多久”沈言之叹了口气,“这些人在段赋的眼里,不过是消耗品,随时可以替代——就像现在,除了魔宫,他还能和其它江湖势力合作,永远不缺保护自己的人,而我们只有一条生路,不想清楚就贸然行动,笏迦山早不存在了……你何时也如此冲动”·许崇明一时有些悻悻,他的话甫一出口,就已经后悔了,混了这么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段赋哪有这么蠢的时候·这些还活着的朝廷高官,外面想杀他们的,均分一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点本钱就擅闯虎- xue -,段赋也就不足为惧了。
“抱歉,是我失言了·”许崇明脸色暗淡的退到一边不再言语··就像他之前所说的一样,许崇明不过是逍遥魔宫的管家,有什么资格去决定什么,改变什么。
“段赋既然已经上山,肯定不会空手而回,”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柳白瓮忽然拄了拄手中竹杖,强行插入话来,“他开出了什么条件”·柳白瓮不愧是经历过世道变迁的老人家,虽说没什么江湖经验,但揣摩起- yin -谋道道来挺有一手,转眼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悉数转移到沈言之的身上。
柳白瓮又道,“段赋为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能让他摆出这种架势,怕是此事成功与否对他十分重要,沈宫主可要好好考虑清楚,别走岔了路·”·“岂敢,”沈言之苦笑,“倘若我能自己做决定,当场便会给段赋一个交代,不至于拖到现在,有口难言。”
“好了好了,都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吧,照老规矩,我们会商量出一个折中的好办法,还轮不到你们忧心呢·”沈言之挥了挥手,屋子里本就按耐不住的众人瞬间作鸟兽散,他便又叹了一声,“真是靠不住啊。”
笏迦山是一片天,被逍遥魔宫所庇护,而逍遥魔宫之上还有一片天,被沈言之以及“灵,策,武,铸”四门门主所庇护·所有的问题都会率先降临在他们的头上,还不能有顶不住的时候,否则逍遥魔宫便有倾覆之灾。
但现在,统“武”白锦楠,造“铸”阮长恨,一者亡,一者早已脱离魔宫,偏又逢风雨连绵之世,沈言之也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没想通,当年怎么就暗算慕云深,当上这个冤大头呢。
“许大哥,你去将策天师请过来,就说我有事相商……他若推拒,你也不用勉强,直接告诉他段赋来了·”·沈言之说着,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眼神淡淡的扫过阮长恨。
倘若不是这个人强行自立门户,在山下当个普普通通的铸铁匠,现在的情况也该征询他的意见··但沈言之向来不是个强人所难的混蛋,阮长恨既然要当个置身事外的清闲人,他便至始至终只看了这一眼,然后嘱咐道,“再遣两个手脚勤快的丫头将卯厅打扫干净——策师,你同我来,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阮长恨嗫嚅了一下,踌躇不前··当年逍遥魔宫内乱,而他却因寻找慕云深的下落,远离笏迦山,未及伸出援手,导致整个逍遥魔宫差一点分崩离析·以阮长恨的- xing -子,自责愤怒兼而有之,但现在这种情况,他想帮忙却名不正言不顺。
柳白瓮虽然是个瞎子,但这孩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有些时候比明眼人看的更加清楚,他手里的细长竹竿往前一递,抽在阮长恨的小腿上,“你不跟上去”·“柳叔……我……”阮长恨一个趔趄,似有些为难。
“当年你爹娘惨死,将你们两兄妹二人托付给我后,我是怎么教导的”柳白瓮在这帮妖魔鬼怪里,有些像是指路的明灯,只是这盏明灯的脾气有些暴躁,动不动就惹火烧身。
“柳叔说——世道畸零,乱象横生,人,要在这样的红尘里活着,辜负才是常态……”阮长恨在柳白瓮的面前低着头,被炉火和铁屑覆盖的侠气忽然有了宣泄口,竟然磨砺的越发锋利,“但无论走哪条路,哪怕是去做段赋的狗……只要自己选了便要对得起自己。”
前半句说的的确发人深省,后半句却像在骂街,斯文人可真是难懂··阮长恨甫一说完,便拔腿追了上去,轻飘飘几个凫落,与沈言之并肩··倒像几年前的时光倒退了一样,只是人不同,心境不同,想必最后的结果也不同。
逍遥魔宫的卯厅是唯一一个可以干正事的地方,可是现下也不知多久没人来过了,这么个- shi -冷的山头,居然还能积一层灰··甜文情有独钟·杏儿带着几个小丫头正在打扫,手脚勤快的很,转眼工夫焕然一新——卯厅中的桌椅茶具很少用到,这么多年还保留着以前的痕迹。
杏儿的手指戳了戳桌角被剑削去的三角,掩嘴笑了笑,“还是老样子,真好·”·她笑完了,回顾一圈,对成果很是满意,这才招手道,“好了好了,我们快走吧,让宫主他们讨论正事——哎呀,策师,宫主……还有……”·杏儿一抬头,正撞在沈言之的身上,忙往后退了两步,颇有点不好意思的搅了搅手指。
“这丫头,还是莽莽撞撞的·”沈言之伸手将她扶稳,熟稔地弹了弹杏儿的眉心,又叮嘱,“将门关好,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知道啦,”杏儿不满的噘着嘴,一只手捂着额头,“要请叔叔伯伯们过来看门吗”·沈言之略一犹豫,“不用了,你让许大哥去安排,要是真有人来闯……挡也挡不住。”
他似乎轻声叹了口气,继续道,“杏儿啊,山上的物资不久前刚采买过,也还够用,这些天你们就尽量不要出门了·”·“是·”杏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眉眼一低,恭恭敬敬的应声退了下去。
她不是个十分聪明的姑娘,武功在这个年纪虽然不算稀松平常,但也不够出类拔萃,倘若真要逞强出头,除非因缘际会,还不够所谓的高手用来喂招,杏儿自小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自扫门前雪”做的非常好。
但倘若谁往她家门口倒雪,杏儿也能拿出几分气魄来,挣个是非曲直··阮长恨有三年没有再回逍遥魔宫了··三年的时间足够物是人非,更何况笏迦山上不太平,现下连“物”都不是了,魔宫的墙倒了好几次,重新修建后一改慕云深的朴素冷淡,而显的有些浮夸。
树也倒了两轮又移上了两轮,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巨大树种,看上去虽没什么变化,但少了很多年月里留下的刀剑疮疤……·阮长恨自以为不会怀念的这些东西,当真有一点不对的时候,他又在心里斤斤计较着,说“不如原来了”。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卯厅中三个人面面相觑,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还有点相看两厌的味道··腐朽的气息因为寒冷,并不显的难闻,带着点木制与雪的冷冽,充斥着整个卯厅,屋中没有准备炭盆,连热水都没烧,温暖得不到寄居,便只剩下冷。
手指尖轻轻扣在木桌上,两者没多少差别,都是又冰又僵··“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不守规矩,非要迟到·”谢远客的眼睛盯着大门,这么长时间了,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几乎要将门板盯穿了,还能穿出个人形来。
“让掌管赏罚厅的策师说出这种话来,可是大大不妙啊·”门外的声音掺杂着中年人特有的沉闷,但每至重音节处,总是习惯- xing -的上扬,有种说不出的轻浮。
两相掺揉之下,沉闷的不够“闷”,轻浮的不够“轻”,竟是让人全身不舒服的诡异违和··卯厅门上的木榫重新上过油,推开的时候不厚重,也不会发出尖锐刺耳的噪声,司马霈穿着一身笔直挺板的黑衣服,只在袖口和边角处纹着素净的小花。
他的手拢在胸前,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下垂的意思,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显的无比规整——乍一看跟穿着棺材板的僵尸差不多··司马霈□□在空气中的皮肤苍白……他的苍白与慕云深还不一样,透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眼睛前侧平整锋利,尾巴梢却陡然往下一弯,看谁都带着点莫名的怨气。
“宫主也没有约定时辰,我早来晚来有什么区别吗”司马霈想必在逍遥魔宫活的非常痛苦,连坐下来的时候都要抹平衣服褶子的人,怎么受得了这七拐八弯的别扭建筑。
他全身僵硬的挪到椅子前,又直上直下的坐了下去,整个人跟座古钟一样,看的阮长恨很想求张符来给他贴脑门··“这位是”阮长恨决定不耻下问。
他虽然已经猜出此人必为逍遥魔宫新任策天师,但这副鬼模鬼样,天,真的会给面子吗更何况之前江湖上并未听说过这一号人物,说他是湘西那边赶尸的,阮长恨还比较容易相信。
·“在下司马霈,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司马霈一边说着“不足挂齿”,一边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阮长恨的反应,似乎很期望对方给他来一个很有面子的大吃一惊。
谁知……·“先生出生在湘西吗”阮长恨问··“……”根本不能好好聊天··阮长恨虽是没有听过“司马霈”这个名字,但“司马”却是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姓,与皇家沾亲带故,名声也是臭的可以。
但是一个姓“司马”的人,居然窝在笏迦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神神叨叨的策天师,阮长恨觉得要不是这人脑壳子也坏了,就是另有盘算··“……阮兄可曾听过二十七年前,那一场皇位之争”·阮长恨的情绪,总是显而易见的放在脸上,导致沈言之一眼看出了他心中的疑虑,微微笑了笑,又道,“还有五十年前先帝的登基”·阮长恨还没接话,倒是一旁端坐的司马霈先道,“六十多年前,藩王割据,赵,司马,还有已经灭族的王氏,三方合作,将天下统而治之……但这样的共治,只持续了短短五年。
三姓之中以王氏势力最大,赵便与司马联合,一夕变天,将整个王氏皇族屠杀殆尽一个不留……虽传说中总有余孽,但我想,以先皇不齐不杀的手段,传说怕不可尽信。”
司马霈说道激动处,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尽,透出一种病态的青色,他缓了缓又道,“而司马在促就而今的形势之后,退而求其次,封王封地,闲散度日……直到二十七年前……”·甜文情有独钟·“二十七年前的事,我也听过一些,”阮长恨接着道,“司马氏为大族,上下无数旁枝,但有封号的只有两个,‘安乐王’‘安晋王’,当年皇位之争,安晋王便卷入其中,好像是……”·“牵连九族,一家老小中只有我侥幸存活……而另一支司马氏虽仍完好,但其封地接受军管,画地为牢,与傀儡没有区别。”
司马霈跟僵尸一样木然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杀气,“我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阮长恨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这个解释……但同时他也明白司马霈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个活死人。
当今圣上的皇位是夺下来的,暗中勾结的对象必不可少,其中便有专门的杀手·阮长恨曾听说过,这帮杀手里有善用蛊者,司马霈呈现出来的这种症状,便是“黄泉”蛊的特征。
所谓黄泉,蚀骨腐肉……恐怕赵明梁也没想到,此蛊之下,还有幸存··“说起来,也是司马氏咎由自取……”阮长恨根本不卖面子,“割肉饲虎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你”司马霈猛然暴起,他就像个诈尸的死人,全身上下笔挺的撞过来··猛然看起来毫无技巧,甚至带着点束手束脚的狼狈,但到眼前时,才知道这一撞有多高深的技巧——不仅避无可避,而且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毒雾之中。
经年历久,黄泉蛊早已死亡,但蛊中所含的毒素,却彻彻底底与司马霈的骨血相融——将他打磨成了巨大的黄泉蛊·而这些围绕着他的毒雾,稍不小心沾到一点,怕就没司马霈这么好的运气了。
“都住手”沈言之忽然插足,他那宽袍大袖仙风道骨的衣服,原先看起来像是拖累,这时候稍微一舞,竟将毒雾全数挥散,逼得司马霈与阮长恨不得不各退一步。
“段赋就在山下,五万大军压境,逍遥魔宫的存亡几乎在一夕之间,阮兄……倘若你不是来帮忙的,还请下山去,继续做你的闲游散人·”·沈言之很少有愤怒的感情表现出来,阮长恨与他相识数载,这样的重话屈指可数,却不知真心还是假意。
“好了……都先坐下吧,倘若这一劫能渡,以后多的是时间折腾·”沈言之话锋一转又道,“方才人多我不好明说,段赋确实开出了条件……他要我们交出萧老将军的独子。”
萧爻从平云镇出来,好歹也算混了几个月江湖了,却仍是名不见经传·尤鬼的死,他没大肆宣扬,倒有许多后生招呼着将责任往身上揽,各执一词,都说是为民除害,还真有几个稍有实力的出了名。
太谷城外的山上,钱老,崔青青等,要么是被炸死,要么也是土匪的功劳,萧爻不过偶然路过,更沾不上边——所以现而今说起他来,仍是一句“萧老将军”独子。
真是许多武林老前辈想都不敢想的“片叶不沾身”,让他一个少年人误打误撞挨个便··“朝堂上能跟段赋抗衡的势力越来越少了……”沈言之叹了口气,“萧将军一家陷在狱中,倘若此时将萧爻交出,怕等不到来年秋后便遭处决。
萧将军的手上军权在握,就算当朝收回兵符,但只要萧家一脉尚存,怕人心所向,仍背离圣意·”·这也是为什么段赋急于铲除萧故生的原因之一··沈言之与段赋虽有一层不为人知的血缘关系,但观他所为,这父子之情似乎并不深刻,相反,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危险之上,倒像是藕里粘的那几缕薄丝,岌岌可危的很。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神色之间似乎多有疑虑,正当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门先是有礼貌的晃了晃,随后被人一脚踹成两半开,“砰”一声倒在掸不干净的尘埃里。
沈言之他们还没发泄不满,踹门的人倒是捂着鼻子,一连两三个喷嚏,道:“哇,你们逍遥魔宫的暗器果然不同凡响·”·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了··灰尘落尽,果然现出一个少年人的模样,他一手拉着慕云深,背后老神在在还有两尊大神——欧阳情这个天塌下来也不出门的宅,今天居然一改常态,不仅踏出了槛,还破天荒的走了十几尺的“长路”。
明年说书人细数江湖奇事,这算一桩了··几个小一辈的弟子,被萧爻打的溃不成军,这时候还颤颤巍巍的搀扶着,要挡住他的去路,颇有点磕碜的感觉··萧爻也没料到自己体会了一把“一日千里”的感觉——身体中的内力汹涌澎湃,像是蓄着一头凶兽,稍不留意就要出来伤人,连他自己都有点摸不清深浅。
·“沈大哥……”·他的话一出口,先引来了两道视线,一道不怀好意,另一道则提醒他不要太过无理——·谢远客是逍遥魔宫里头的法典,不管是客人还是长辈,只要在魔宫一天,便要尊称沈言之宫主,否则皆是兄弟相称,就更没规矩了。
而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则来自司马霈,他上下扭动脖颈,借此来挪动僵直的视线,将萧爻以及他背后的人打量清楚,口中道“这位便是萧兄弟吧”·第89章 第八十九章·司马霈的笑容十分渗人。
他的唇色恢复了红润,在青灰色的脸上活像是动手画上去的,笑起来的时候,所有的肉都移到颧骨上,导致两边腮帮子瘦骨嶙峋·更奇怪的是,这人还有半边酒窝,深邃的凹陷下去,乍一看,像没了半边脸。
矮子里头拔高个儿,这么一看,欧阳情顶多算是有些病态,实在好看多了··“段赋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偏厅,想必沈……宫主也没打算瞒着我们,既然是要我卖身的交易,我不在场总归不好吧”·萧爻话说的没什么底气,这要是个名门正派,当然能讲道理,可逍遥魔宫中——怕是管你愿不愿意,绑了直接煮生米。
甜文情有独钟·“更何况,你们对朝廷虽然了解,但萧公子在场,更容易分析局势……倘若哪里岔了,也好重新考虑·”慕云深待他说完,补充道。
以他唯我独尊的- xing -子,什么时候给人接过话,躲在他身后的阮玉啧啧称奇·这小姑娘虽然盼着慕云深好,却不怎么看得上萧爻,丁点儿年纪- cao -起了当娘的心,在他们家这复杂的- cao -心链中,硬生生算上了慕云深。
这四个人以组合的方式出现,就像王八,乌龟,天鹅与鹤忽然宣布它们是同一物种——差不多的令人震惊··更何况,在此之前,沈言之并不知道萧爻身手这么好,纵使看的出一些端倪,但这少年顶多也就偷鸡摸狗的本事——难不成白锦楠给他的内功有如此精妙,能把任督二脉连同天赋一并教了·而萧爻之前出于种种目的,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他会武,但现在事态突变,还有个出人意表的白锦楠,拒绝都不让的强行塞给他一肚子高深内功,他再装傻充愣,就有点不识时务了。
沈言之的眼睛总是有个微笑的弧度,不管是怀疑人还是愤怒,都有些不经意地撩人,“萧兄弟好俊的身手·”说着还伸手拉了一下萧爻身上褴褛的袍子,“就是不怎么体面。”
萧爻在他的话音中一惊一乍,刚以为沈言之起了疑心,后一刻这人又云淡风轻地谈论起衣着,跟要嫁女儿似的,用手丈量萧爻的腰身,“他日与我一起去见段赋,总不好太寒碜。”
他好像已经拿准了,萧爻一定会随他走这一趟,至于是去送死还是谈判,才是这间屋子里要商量的事··“好端端的门……”谢远客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时候感叹了件不痛不痒的东西,他的目光毫不收敛的盯着阮玉,像是平地造出间牢房来,小姑娘原本不怵他,这时候反倒一缩脑袋,想起了偏厅那扇有疾而终的门。
“这也算打坏的东西,你们虽是客人,却也不能坏了规矩·”·“……”萧爻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见识一下阮长恨,柳白瓮和谢远客这三单独相处的场景——想必一言不合便要冷场。
但与欧阳情的偏厅不同,这儿的人手足够·萧爻出手并不重,这会儿几个鼻青脸肿的年轻弟子已经将门“捡”了起来,勉强安在墙上··也就是个不中用的摆设,谁要是手欠推一下,这门直挺挺的根本撑不住。
萧爻刚到笏迦山的时候,鉴于此地“妖魔”作乱,又对局势拿捏不住,便故作笨拙,隐瞒了身手·但现在,一来形势所逼,二来白锦楠的内功霸道强悍,不由分说,他再装糊涂,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随口解释一句道,“早年跟着我爹学过一些·”并特意不说明萧故生那点拳脚,三掌能让王拾雪掀翻··但这句谎,偏偏还就让沈言之等人将信将疑。
说起源头,萧爻方才打伤年轻弟子的功夫,粗鲁且野蛮,带着点二话不说照脸抡的直率——这还是好听点的说法,其实就是毫无技术含量,跟庄稼汉聚众群殴时采用的手法差不多。
萧爻他娘的教学非常之简单粗暴,向来是能动手就不逼逼,所以萧爻的武功也随之简单粗暴“出招伤人,走为上策”·但凡能做到这两点,他也就懒得精益求精,还需求什么外表上的“花容月貌”了,最多也就是个“潇洒不羁”。
而与尤鬼对敌时,一来林中光线- yin -翳,二来他也有故作高深的架势,但真正动手的那几招,万变不离其宗,堪称“返璞归真”··有内力而无招式,虽临阵对敌仰赖随机应变,能讨到巧,但真正高手过招时,除了更高深的“意”却也关注“形”——出身名门大家,一代宗师风范,方能稀松平常的拳脚,吹嘘的好似天帝下凡一样睥睨无双,也才有这个底气,退百万大军。
萧爻对段赋,就缺了这份底气与从容··沈言之在想什么,慕云深只消看一眼就明白了——·现在的萧爻,有白锦楠高深莫测的内功,只要让段赋也意识到这一点,沈言之便可推说逍遥魔宫拿他不住,到时候,不管段赋是要围剿还是亲自动手,都属朝廷统辖,他便可抽身而退。
更何况,段赋纵使不顾念父子之情,逍遥魔宫这么大的肥肉放在狗嘴前,他倒是想咬,也要顾及上面淬着毒的钉子,所以秋恒的事,段赋还能等一个解释,否则,方才上山的,便直接就是五万铁骑。
由此可见,这微妙的平衡也要用微妙的手段来维持,而萧爻真是乌鸦投胎转世般的倒霉催——正是那个微妙的人··“还有三天不到的时间,沈宫主打算怎么将烂泥扶上墙”慕云深有种神奇的魅力,板着张眉清目秀的脸,看上去却像在微笑,竟然有种“不可说,不可说”般的高深莫测。
慕云深口中的烂泥,自然是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充当魔宫门面的萧爻,两道精于算计的目光在他身上一交会……·沈言之笑道,“自然是从衣装开始·”·“哎哎……干什么干什么”萧爻简直满头雾水的被慕云深给拉开了,那柔弱的细腕子萧爻也不敢挣,看上去有点半推半就的暧昧。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眼前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除了他,人人都灌了一缸的假酒··许崇明- cao -持着给他做一身新衣服,沈言之,谢远客,阮长恨与阮玉,甚至是慕云深乌泱泱一帮子大佬簇拥着他,不务正业的在这个关口指指点点,连十九年不变的发型都给他捯饬了一遍——阮玉不知道从哪里捡出来支文人骚客的扇子,翠玉的骨,建安的遗风,落拓不羁。
全身上下,竟然是这把扇子与萧爻最合拍··“出去吧·”阮玉的笑声清清脆脆,有种小女儿特有的活泼与软糯·她在帷幕后推搡了两下,勉强将“待嫁的大姑娘”请了出来,还只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背影。
一身白衣为底,简单绣了几株翠竹,虽是公子风流,却也有种磊落感·因是量身裁剪的衣物,越发显的身姿挺拔腰窄肩宽,垂散的头发打理熨帖,用浅色丝绦束了个尾巴梢,在腰间飘飘荡荡,挠的人心痒。
甜文情有独钟·山中风大,掀起衣袂起落,竟有几分临江仙击箸踏歌的缥缈——单是这个背影,慕云深的眸子便为之一沉,汹涌的仿佛倾倒墨江··“十尺的猪皮都不敢跟你比厚颜无耻,现在害什么羞啊”阮玉嫌弃的瞪了萧爻一眼,果然是改得了皮子改不了馅儿,里面还是混蛋。
萧爻被她这么一骂,着实打心眼里委屈,想着不愧是柳白瓮一手拉扯大的,这小丫头长大了可不得了,一张嘴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他这时候正全身的不舒坦,也顾不得跟人斗嘴,憋屈的拿着把扇子遮脸,气海中,两股内力一方攻城略地,一方保家卫国……断然不能和平相处,虽说暂时还压的下来,但三天后——·萧爻叹了口气,不知现在抱佛脚,佛会搭理不。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阮玉已经连拖带拉,将他转了过来——合欢门,- yin -阳宗的手笔果然不一般,将萧爻身上那点慵懒与不经意细细雕琢打扮,俨然有种海纳百川的宗师气度,这扇子再怎么摇的吊儿郎当,都不妨碍他高高在上。
“不错不错,这身行头足够唬人了·”沈言之直接上手,拍了拍萧爻的背,“到时候往段赋面前一站,他便称不出你几斤几两……你可是萧家军的少主,又身怀白锦楠几十年的功力,便是层纸糊的,段赋动手前也要掂量掂量。”
萧爻被他的手劲拍的一踉跄,还没站稳,让慕云深给扶住了,这人百十来年怕只这么一次笑的眼带桃花,脱口而出一句,“确实不错·”·暧昧的气息撩动着萧爻耳廓,他瞬间脸涨的通红,暗暗“呸”了一声,心道,“我拜的是佛,又不是月老,还有完没完了”·第90章 第九十章·外表的改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沈言之将萧爻一行人带到了一个地方·厢院中遍生杂草,却并没有荒废的意思,孤零零的独立在喧嚣当中,如避世的先辈高人··灰尘积的远没有雪厚,轻微的脚步惊落了房檐窗脚的雪,让到此的人自觉罪孽深重,尘埃沾染还来扰人清梦。
但这间厢院中并没有人住……或说现在没人住——里头的一切布置,与慕云深在世时一模一样,连宣纸笔砚都没人动过··这厢院的门口还坐着一个敲木鱼的和尚,五大三粗,满脸胡茬,眼神恶狠狠的盯着枝头蹦起来的小麻雀,想要随时捉来开荤一般——这和尚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修来修去,不见成佛,反成恶鬼。
他的身后是镂空的小院门,手边放着两样东西:掉漆的朱红木鱼,和一壶小酒··沈言之来了,和尚头都不抬,却停了那“咿咿呀呀”不知所谓的念经声,自顾自的喝起了酒——沈言之反正打太极习惯了,倒也不恼,却是谢远客先皱了皱眉头。
策师好像与这和尚不甚对盘,但考虑到谢远客跟谁都不对盘的毛病,这样反倒正常多了··“怎的今日智远大师不念经了”沈言之笑道,“我与这几位客人想入内查些秘籍,大师能否……”·话还没说完,智远便挥了挥手打断他,这出家人看上去十分莽撞,品起酒来,倒有几分知礼,破旧的□□纵使洗的泛白,却也没什么难看的褶皱或去不掉的污渍——可见还是个讲究的人。
他觑了众人一眼,道,“经是念给死人听得,活人嘛……不如喝酒·”·智远老神在在,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落伽山‘远’字辈的高僧”萧爻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打大胜仗”的井底之蛙都听过“远”字辈,可见其在江湖上的地位有多高。
慕云深拢在长袖中的手轻轻抓着萧爻,在他掌心写了个“对”字··可惜他笔划了这么半天,萧爻却只觉得掌心酥□□痒的,至于写了哪个字,根本认不出来……慕云深只得放弃自己的情趣,脚踏实地的点了点头。
“我娘有一年年关喝醉了,曾经念叨过几个人,其中有一位就是落伽山远字辈的大师……好像是叫恒远,不过我娘也说,这个人已经死了·”·萧爻和慕云深在人群后咬耳朵,旁边只有个阮玉虎视眈眈,别人都被那和尚吸引住了目光。
慕云深抓着他的手指忽然一紧,捏得萧爻骨头“嘎嘎”作响,疼还是一回事,萧爻是第一次察觉到慕云深的心里怕还有秘密——还有一个让他不得不死的秘密。
萧故生留下来的那封信虽然语焉不详,稍加揣测,却也知道慕云深上辈子的死因,与朝廷脱不了关系,加上太谷城中,沈言之几乎已经将“背叛者”和“凶手”写明贴在身上了,这事便至此查明,接下来复仇即可。
但朝廷有什么非杀慕云深的原因一路相处,他这个人虽然冷淡,必要的时候也能展现出八面玲珑的手段,段赋与他合作虽讨不了好处,却也不至于吃亏——而沈言之即便是段赋的儿子,用起来也是一尾毒蛇,谋划这么多年,篡夺宫主之位,就为了保持以往的形势利弊段赋图什么·还有他娘……萧爻依稀记得,白锦楠豁出命来救自己,是看在他爹娘的份上,而初次上山时木屋里的男人,良人与牡丹两把剑的渊源……王拾雪名不见经传,为什么知道江湖中这么多事,又为什么身牵数道瓜葛·这些东西不合时宜的往萧爻脑子里钻,将他惊出一身冷汗来,隐隐约约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但转眼又抓不到头绪,只能茫茫然站在风雪中。
“我这两天老听说有生人上山了,”那和尚将酒倒在碟子里,鹅毛雪花不经意落在上头,先不化,荡出了轻轻浅浅的涟漪后,才慢慢消失,别有一般风情,他又道,“萧故生与王家姑娘的娃娃”·说着,大和尚仰头往人群里望了一眼,目光停留在萧爻与慕云深这两个生面孔上,粗略打量一番,摇了摇头,“那两个……怎么教得出这样的好人家。”
甜文情有独钟·“……”萧爻愤愤不平,心道,“我以前是有多差”·他往前走了两步,出声前,仿着慕云深的模样,先理了理衣袍,而后清清嗓子……刚要开口,又想起手里头还有个颇为昂贵的折扇,“唰”一声,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眼睛,“在下便是萧爻。”
“……”和尚怕是白日见了鬼··他执碟的手抖了抖,洒出一半的雪月风花来,眼神落在萧爻的身上,目瞪口呆道:“和尚念经少,施主你可别骗我。”
萧爻肚子里的酒虫在爬——他自从被苏木逮过去后,随身的酒葫芦就失落了,算一算,近两天滴酒未进··记得他很小很小都不怎么记事的时候,王拾雪就已经开始给他灌酒了,一日三餐可以不吃,这酒却不能不喝,后来人大了,找死似的问起,他娘啥也不答,倒是唯一一次眼神软了,指教他酒不能停。
可现在这种氛围,总不至于从和尚的手里抢酒喝吧——萧爻没有天大的胆子,还想着抱佛脚呢,这么缺德怕遭雷劈··“唉·”他叹了口气,把用来装模作样的扇子收在掌心。
这衬托仙气的衣服为了吹起来好看,着实长了一点,拖拽在雪地上,方走了两步,萧爻猛地踩到了里衬,整个人向前扑去··和尚忙不迭的贴地滚开——倘若投怀送抱的是个小美人,他还有意思扶一扶,倘若是个身高九尺的男儿……他的慈悲心肠称一称总共三两半至少还用上半两,这才没去使绊。
萧爻脸将着地的时候,玉扇点在积雪上,撩开一抹薄痕,而人借这点力道,悬空一拧,以惊险的姿态躲过一劫,轻飘飘落在慕云深旁边··他抬手抚了抚胸脯·这才发现漂亮的东西不经用,玉扇扇骨上遍布裂痕,“嘎”的一声往下掉沫儿。
萧爻想起这东西是阮玉搞来的,这小姑娘刁蛮起来六亲不认,猛地又是一惊,赶紧用手去捞半空中的玉屑,碎碎念道,“造孽造孽……怎么不是铁打的”·真是一眨眼的原形毕露。
慕云深便在一旁轻微的摇了摇头,倒也看不出什么欢喜,只是收拢在袖中的手也跟着伸了出来,将一片玉屑捏在指尖,转而向萧爻道,“喏·”·一群人营造出来的遗世独立因萧爻而整段垮掉,雪中飘来的世俗人终于有了贴切的红尘味,不再显的难以亲近。
和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将碟子里的酒喝下··这怕是壶里最后一点酒,所以和尚颇有点可惜的摇了摇头,将碟子随手放在一边,伸手抄过挨在墙角的禅杖,掸掸僧袍站了起来——·这根禅杖已经被大雪埋了半截,样式朴素的很,从上到下没有多余的装饰,与其说是禅杖,更像是乞丐手里的“打狗棍”。
这一仗下去,可真是罪孽深重了··“今天也真是稀奇,难得看见逍遥魔宫中这么多大人物齐聚一堂·”和尚打了个哈欠,他虽说长的有些凶神恶煞,但眼睛却圆咕隆咚,瞳仁大而深邃,却是越看越年轻“可爱”。
智远捏了一把络腮胡子,打量了几十年难得见两面的欧阳情与司马霈——这可是笏迦山上的稀奇猛兽,再不多看两眼,回头都忘了长啥模样··“萧爻……是叫这么名字吗”和尚问,“我记得有你的时候,拾雪路过一个卦摊,心血来潮卜了一卦,说你五行缺六行,金木水火土和打,这辈子和命犯冲,要活下来不容易,想不到这么大了。”
“……哪里来的神棍”萧爻内心一阵翻江倒海,“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打”·“你可以进去。”
和尚侧开身子··不知是因为故人原因还是这年轻人本就对他胃口,总之越看越喜欢,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白白嫩嫩的一团,跟发面馒头一样——这可是真正意味上的“对胃口”了。
“快进去吧,难得智远大师松口·”沈言之似乎拿这和尚没办法,见他肯让步,忙督促起萧爻·他苦笑一声道,“我来此数十次,都被大师拦下……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话听来虽有玩笑的意味,但由此可见逍遥魔宫中的势力划分有多严苛,纵使慕云深已经消失三年,沈言之的威信却仍存有质疑,时时遭受各种形式上的挑衅··“啊”萧爻拧了一下眉,“我又不在这儿久住……何况这么大的院子,不冷啊”·他还看了一眼慕云深,这话就像在问身边的人,“这么大的院子,不冷吗”·慕云深的心尖上便又泛起一点甜,像是浅尝辄止的桂花露,抽丝般的缱绻温柔。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智远所说的“你可以进去”,就单纯指萧爻一个人而已··他手里那根棍形的禅杖往人前一横,连慕云深都挡了下来,方才还显的有些慈祥的脸上,这时金刚怒目,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压低了些,登时自上而下写出了一个“恶”字。
说起智远大师兴许江湖中没人知晓,顶多问一声“远字辈还有这么一位”,但提起“恶菩萨”想必远近闻名,骡子听了都能尥蹶子乖乖回家拉磨。
和尚这诨号取的也算稀奇古怪,不叫“恶金刚”“恶头陀”,偏偏要叫什么“恶菩萨”,怎么菩萨是得罪到他了,他不在庙里被人供着,非要人世间走一遭,天底下都知道菩萨也有丧尽天良的。
但这也不能全怪智远大师,他这名号也是别人叫出来的·明明仗着一根禅杖持武斗狠,只管自己痛快,却引得一帮子真和尚,假和尚,行脚僧,苦行僧一路追随,要不是他逃得快,现在能被绑起来做个大寺庙的住持。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宜烧杀抢掠·”智远大师一边说着,一边不守清规喝酒吃肉··甜文情有独钟·“各位施主请回吧,我恩人这院子金贵,怕你们这些俗人进去玷污了。”
和尚眼观鼻鼻观心,站的挺拔端正,半阖的眼睑看着雪地里偶尔落脚的麻雀——他的身上明明有一股生冽杀气,却惊扰不了这种敏锐的小动物,毛茸茸的鸟脖子一扭,冲他眨了眨眼睛。
“等等……”萧爻“额”了一声,“这院子这么大,倘若要找什么,我一个人正事儿恐怕没办成,恐怕都给耽搁了·”·他的意思是想把慕云深给带进去,可这和尚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心眼小的很,一点余地都不留,回头觑了他一眼,“好手好脚的也不残废,从哪儿沾染上这身骄奢- yín -逸,还想要人伺候”·“……大师啊,你是方外人,一张嘴走天下的,我不行……七情六欲俗人一个,还拖着家眷,当然能省事儿就省事儿了。”
萧爻脸皮子上过马车都不留痕迹··他和智远这才见过了一面,就能腆着脸凑过去,软磨硬泡,“你这恩人就是个活菩萨,那也得为民请命不是……我这么可怜一个人,您两同时发发慈悲心,就一个……我就带一个人。”
这孩子果然命里欠打··智远的眼神从淡淡一觑变成了瞪视,杀气却自动向内过滤掉了,颇有点对后辈的无奈和关照,他摆了摆手,“行行行,谁让我欠了你娘一份人情呢,这些……你随便挑一个喜欢的。”
王拾雪怕是做买卖的,“人情”按斤称,这些前辈高人都被她强塞一份··大和尚豪迈的一指,将沈言之到阮玉……所有人都囊括在内,萧爻只要开口,哪怕对方不愿意,大和尚都能抢过来,强行塞进院子里。
“阮姑娘很可爱,能解闷儿;欧阳情呢,医术不错,还能套些话;沈言之实用- xing -强啊……”萧爻沉思着想了一会儿,喃喃的开了口,“慕大公子。”
放弃了一溜特好的选择,慕云深还嫌他犹豫了,板着脸揣着手,从大和尚身边穿过去,看都不看萧爻一眼,后者便乐呵呵的追上去解释,“那不是要挑个最好的吗”·大和尚想,“难不成这就是家眷”·看着人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沈言之似乎并不奇怪,他将披在外面的长袍拢了拢,越发透露出和煦与真诚,怎么也看不出来曾是个手持利刃的刽子手,伪君子。
他笑道,“本以为智远大师这一关难过,却不知道萧爻有这么大的面子·”·沈言之对大和尚的无礼抱以更大的宽容,又道,“但我向来不会破釜沉舟,计划是要提前谋划好的,有一必有二,我们谁都可以死,逍遥魔宫却一定能存留下来……”·这话说的很轻,但大雪营造出来的寂静在笏迦山上肆虐,字字句句凿在阮长恨的耳朵里——仿佛他才是当年那个背叛的人。
“魔宫就是一间房子,没有我们,里面住个段老狗或者那贼头皇帝有什么意思”阮玉气哼哼的打断沈言之所谓仁义,小姑娘野心勃勃的指一指天,道,“今日他欺负到我家门口,明日我们便打上京都去,管天下叫魔宫”·倘若再年轻二十岁,智远大师简直要为在这一番少年鼓掌喝酒,庆祝三天三夜……为自己终于找到知音,只可惜这知音来的太晚,等到他见识了“沧海一粟,人情变迁”的时候才出现。
大和尚轻微的叹了口气,被胡子和酒滴掩盖的嘴角微微向上一翘,“早知道就该时时回这里看看,耽误了这许多年·”·这不只是个喝酒吃肉的花和尚,还颇有点色心,身子往前一探,忽然与阮玉对视,进行了一番大眼瞪小眼的感情交流。
他的大眼睛与萧爻的并不一样,萧爻眼尾略有些上挑,瞪大的时候水汽汪汪,但眯起来却十足勾人,略带些桃花的雏形,大和尚却十足十的少年感,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望向人的时候自成一派的委屈巴巴,打架之前不适合“瞪”,完全没有气势。
但他的身上,也只有这双眼睛未曾在变迁中蒙尘,胡子两边已经有了花白,鼻翼两侧的法令纹虽不深,却也无法忽视,恐怕比王拾雪还要大上几岁··阮玉往后退开半步——她与大和尚虽然都是逍遥魔宫的人,但根本碰不上面,算起来逍遥魔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阮玉真正见过的也没几个,要么蒙头盖脸,要么神出鬼没。
“你你你……你干嘛”阮玉没人依赖的时候,那整个儿一山寨里养出来的母老虎,狠上加狠·但阮长恨就在身边,她小雀儿般往哥哥身后一蹦,也不恋战,冲大和尚吐着舌头道,“为老不尊。”
“嗨,小丫头片子·”智远不怒反笑,吹了吹嘴边垂下来的胡子,“你留下,其他人都给我滚·”·雪原本下的很大,飘飘散散与地面相连,但大和尚这一声“滚”甫一出口,像是打断了这份浑然,雪在地面以上便停住了,造成了视野当中的空缺,足足三个眨眼,这种怪像方才消失。
由此可见,智远内功深厚,已经臻至化境,这一手放在瀑布下使,便是“瀑布倒流”·阮玉知道自己的武功虽然不弱,但都是些讨巧的暗杀手段,与此浑厚内力不能相比。
才长出来半寸的“依赖”被阮玉自己拔个精光,重新种下“不甘心”的种子··“大师,舍妹年幼,言语上或有冲撞……”阮长恨的话还没说完,长棍似的禅杖已经扫了过来,状似和缓,于角度上却极尽刁钻——前一刻还在眼前,瞬间便自腋下拗了过来,饶是阮长恨身手不弱,也暗自出了一头冷汗。
这大和尚出手无迹可寻,谢远客这个赏罚厅的招牌还在这儿端着,他就敢不由分说的对脸招呼,这要是私下械斗,阮长恨说不定就先吃亏··但一击不中,智远先退了开来,虎虎生威的禅杖收到身侧,左手架在身前,念句“阿弥陀佛”。
他的僧袍盈满风雪,起伏中似经卷铺叠,轻轻落在院墙上,好一尊慈眉善目的罗汉金刚··甜文情有独钟·“小丫头说的道理,比你们强多了·”和尚方才装模作样的手往下一耷拉,正好捻起几根胡须,“贫僧看得上她,想收她为徒……小丫头,你过来点。”
·他方才那一杖是冲着阮长恨去的,但阮玉相隔极近,难免作池鱼,左肩被罡风扫到,衣襟处留下半寸长短的裂口··阮玉很是不甘心,她明明已经看到了那一招,却怎么都躲不开,要不是和尚有意留手,要不是阮长恨护着……恐怕裂的便不是衣襟了。
“小玉……”阮长恨的声音一沉,却稍晚了些,让阮玉从指缝中溜出··小姑娘拧着眉,直冲冲的站在和尚面前,她的大- xue -虽被封着,半分内力使不出来,但看神色,却异常锋锐——宛如利刃出鞘,毫不含蓄的透着森森杀气。
和尚高兴的原地蹦了两下,这院墙有年久失修的架势,雪混着斑驳的漆和泥往下簌簌落了一片,却没有坍塌的先兆,和尚拍拍手道,“好好好,白捡来的宝贝·”·“我要杀了你。”
小姑娘的脸板着,一点不像说笑的意思,“你教我,我学——但我不拜你为师,我不想忘恩负义·”·感情忘恩负义就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好好好,”和尚又拍了拍手,“这个- xing -我也喜欢……但是丫头,你想好了,跟我学武功,你能一日千里,但受不住的话这身修为全废也不无可能,再说贫僧遗愿多得很,你杀我就得继承我的遗愿。”
他翻脸跟翻书似的,前半句说的嘻嘻哈哈,后半句话音一变,陡然正经起来,沙哑的声音在阮玉耳中震颤,小姑娘只觉脑中生疼,双耳内有粘稠温热的血流出——但全身- xue -道也因此一松。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阮玉决定的事,就算柳白瓮和阮长恨同时在场,也莫可奈何,否则当年,也不会放她一个小姑娘深入虎- xue -,孤零零留在魔宫里··她双肩已经被耳朵里溢出来的血染红了,两颊惨白,唇色却殷红无比,乍看像个文弱的厉鬼,身处大和尚辟开的险恶风水里,仍是站得挺直。
“大和尚……”阮玉缓了缓,很快适应了这种残酷的压迫,甚至勉强勾了勾嘴角,露出个略显嘲讽的笑,“我这辈子没……认过输,你也不过如此……”·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她仍是咬着牙挑衅眼前人。
智远心里一惊,他虽早看出来阮玉的天赋极好,收徒的上佳人选,但没想到短短一瞬,她就能寻找出平衡点,不仅没在压力下卑躬屈膝,还站出些许睥睨的姿态··“哥,你们先走……这和尚是我的……我撑得住。”
阮玉刚说完,僵硬的肢体居然又动了动··也不过极短的时间,她就从面如死灰习惯了如此随波逐流·和尚的禅杖一挥,所见一道苍青,却逼得众人不得不退后半步,地上积雪如被重物碾压,留下道窄而深的痕迹。
“走吧走吧,”和尚也跟着赶人,“我就看这小姑娘顺眼,你们一个个的……啧……”白眼一翻,抡起禅杖又要打··都是些知情识趣会看脸色的人,沈言之拘了个礼,便示意先离开。
阮长恨只得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叮嘱小丫头不要太逞强,倒是谢远客毫不留情的甩了智远一句,“魔宫的规矩希望大师记清楚了,赏罚厅大门四面开,出家人也不可例外。”
颇有点威胁的意思··要不是和尚和策师阮玉都膈应,还真能感动一番··隔着座院子,另一处的两个人推开了书房的门··这是慕云深正儿八经的家,哪里藏着沈言之都找不到的东西,他单是回想一下,就能全数翻出来。
这间院子布置的相当典雅,经过能工巧匠之手,借笏迦山天然之势,约束了一方风雪,使得这份典雅并不显的突兀或庸碌,很像他这个人··萧爻乍一推门,积攒了三年的灰扑面而来,盖了一头一脸不说,还有股- yin -沉沉的冷涩,透过衣服往里钻,激得他生生一个寒颤。
萧爻揉了揉鼻子,回头道,“慕大公子,你先别进来,冷着呢·”·一边说着,一边将四面不透风的窗户打开,散散里头的霉味··“书桌下有个炭盆,还有些取暖物……我以前不怎么用得上,但阮玉和长恨爱- cao -心,保存的很好,即便过了三年,应当还烧的着。”
慕云深拢着手,站在门前看萧爻忙碌,他整个人埋在毛茸茸的衣服里,与平云镇时不同,多了种人情味,就像冬日的太阳,透过云层看似暖融融的洒下来··萧爻也是一点就透,转眼将鬼里鬼气的书房拾掇出个简略的样子。
中途还发现个令人脸红心跳的东西,说是魔宫里的- yin -阳宗留下的,是真是假,全靠慕云深一张嘴而已··他这间书房很大,相较于太谷城中段赋弄出来的那个也不遑多让,只是没那么奢侈美奂,纯粹只做书房用,五个并排而立的书架上,形形□□的话本,秘籍,乃至描述皇家密辛的□□都有。
看不出来,慕云深这人里子还挺八卦··当然,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是糊弄人的,萧爻翻看了一眼,见那秘籍叫什么“降狗掌法”“拍蚊十二式”……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写来糊弄人的。
“慕大公子,我不是要学这个吧,”萧爻抖了抖手里的书,眉峰微微皱了起来,“到时候往段赋面前一站,划下盘道报招式,人家一开口龙啊,狮啊,虎的,我一开口苍蝇蚊子……着实没气势。”
慕云深没有理他,径直走向书桌··那书桌的四条腿纹的具是双龙戏珠,珠子是后嵌上去的,将上下分作两层,猛一瞧似悬空,也不知是什么人的手艺,于这细微处巧夺天工。
甜文情有独钟·慕云深弯下腰,将东边的玉珠拧过一圈,转身又将西边的珠子用力一按,那地面忽的掉了下去,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来··“走吧,”慕云深一手拉着目瞪口呆的萧爻,另一手护着烛火,又道,“狡兔三窟听过没有,我是逍遥魔宫的宫主,书房里有些机关也并不奇怪。”
所以他死后,沈言之曾数次潜入这里,想找什么,只不过书房太大,东西太多,里面机关重重不胜枚举·再加上沈言之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以至于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摸出点什么。
漫长而幽暗的甬道在烛光中铺陈开,一眼仿佛望不到尽头,又或许只是另一处拐角,将火光吞灭了··萧爻的手被拽着,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昏头转向的跟着走了好久,心想着:慕大公子莫不是将地下都掏空了吧又暗搓搓的有些小开心,勾了勾慕云深的指头。
那总是因病而微凉的手被自己捂出了暖意,萧爻便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地下虽然冷了点,但还冻不着慕大公子··“到了·”慕云深忽然道··通往底下的甬道微有些倾,他怕是故意的,黑暗中停的猝不及防,萧爻的鼻子眼看要遭殃,不得已滑出一步,从慕云深的背后绕开,想借此找个不局促的落脚点——不留意,这一脚正好在慕云深的算计中,萧爻的手被拽着,人猛地被慕云深以墙为屏,困在了角落里。
这是个三角形的格局,慕云深挡在他的面前,气势很强,萧爻赶紧挺胸收腹,大气都不敢出,还以为这里头又有什么弯弯道道的机关,自己不小心触碰了,刚刚捡回来一命。
兴许是眼前人担惊受怕的模样太过滑稽,慕云深冷淡的脸上有丝裂痕,伸手揉了揉萧爻头顶,“这间屋子,除了我谁都没来过,谁也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慕大公子真是奇才,一个事实暧昧的好像情话··萧爻目瞪口呆··“哦”萧爻不确定的答应了一声,“里面有你烧杀抢掠的证据”·慕云深一时气结,尚放在萧爻头顶上的手往下一按,恨不得将这人回炉重造。
他从没对什么人掏心掏肺过,即便是阮长恨,阮玉乃至沈言之,当年多少都还有秘密,而今更甚·却唯有眼前这个“祸害”,明明知道他不计较不在乎,却仍是想将自己有的,都给他一份。
“萧爻,我原是个多疑且- yin -狠的人,却愿意将自己剖成两半,让你里里外外看个清楚……”·慕云深没再继续说下去,他那琉璃色的眼睛里,陡然染上了情/欲,眼尾因而有些泛红,在跳动的烛光里,沙哑着嗓子同萧爻说话,“你说你要试试你愿意试到什么程度”·萧爻的脑子已经离家出走了,心脏机械般的跳动着,两股内力在气海中争夺最佳看戏的位子,只有嘴还活着,严肃而认真的吞咽着口水,“那什么……慕大公子你别急啊……”·热油锅里生煎的鱼,徒劳的撅起尾巴。
“我急……”萧爻的话被慕云深直接打断,“萧爻,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原本就过于苍白的肤色里一点都看不到活人气,像是被萧爻捂出来的暖和散尽了,只剩下一具困在行尸走肉里的灵魂,将萧爻吓的赶紧抓住他的手搓了搓。
“你说你说,可别这么吓我·”萧爻的眉尖蹙在一起,将少年人的包子脸都挤皱了··“我之前,一心想要复仇,所以从见到阮玉开始,你就是我的利刃,我把你当成可消耗的工具。”
慕云深缓缓道··闻此言,萧爻一点也不惊讶,反正慕大公子就是这么个人,这一路走下来还看不清里头的本质,自己也该去祖宗墓前自戳双眼,省的丢人了。
“我从那时起,就有了一个计划,现在一切都照着我原先的设想发展……只有一件,”慕云深叹了口气,“只有你·”·“你倘若是个小人,倘若背叛我唾弃我,哪怕只有一丁点对不起我,倘若你不是……”·萧爻赶紧握紧了慕云深的手,眼前的人身子发抖,半挨在墙上站直了,没倒下去,远看还是个清风朗月一般薄情的人物。
“萧爻,我写了信托人送到长恨的手上,挑起他与沈言之的纠纷,因为这个时机点,我算好了段赋会来笏迦山,他跟我一样多疑,秋恒的自杀,段赋一定会算在沈言之的头上……”·“而笏迦山上勾结的朝堂势力远不只段赋一家,账本、沈言之、段赋……这些我都能一夕拿下,但这里面有一环是你——我那时未曾顾及你的存亡,所以……”·慕云深的话说到这个地步,整个人却从方才的心如死灰里走了出来。
“我会把我毕生所学三天时间里全部教给你,萧爻,你不能死……你记得,普天之下,只有你不能死”·第93章 第九十三章·萧爻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自己这么个贪生怕死,好吃懒做的人,怎么总遇上发愤图强的事··慕大公子原本是逍遥魔宫宫主,他的毕生所学……萧爻两眼一翻,这怕是还没打起来,先累死的命。
心里是这么想,萧爻面对着慕云深,却是一点偷女干耍滑都不敢,他被慕大公子话里头的偏执吓到了,仿佛自己一死,便是关乎全天下的大事,稍有不慎,背后拖累一家老小就算了……血缘至亲还有点陪葬的道理,但其它无关人士,那可真倒了血霉。
“慕大公子,”萧爻咧着嘴,软乎乎的脸上带着一个安慰人的笑容,“你放心,我打不过就跑,前二十年没死在段赋的手上,现在也不会·”·说着,冲上去将人抱个满怀,喜气洋洋的补充道,“难得你关心我,打个商量,以后别总绷着脸,也别总这么多心思,你不怕撑死,我还怕呢……”·甜文情有独钟·萧爻的脸倏而一红,嗫嚅道,“那什么……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你得好好的,回头气死我爹娘,”·甬道里年代久远的青砖与石板默默的看他两人腻歪,也生不出两条腿来避嫌,就这么不尴不尬的砌在原地。
因上下有相通的地方,所以甬道并不憋闷,有风七拐八弯的吹进来,将寒气消耗殆尽,慕云深从心里开始暖和起来,脸上也终于有了血色··“我以后得看着你,”慕云深道,“我算计的可是你的- xing -命,你嘻嘻哈哈的就认了……这天底下头一号的傻子,可莫让别人拐跑。”
这句话在理,外面就有个柳白瓮,成天惦记着冤大头··慕云深说这话,手从萧爻的颈侧绕过去·平整的石壁在他的指尖微有些松动,只听轻轻的“轰隆”一声,萧爻背后忽然敞开一道门。
这门开的非常蹊跷,中间有一道褶,是从拐角处直接往里陷的,里面像是有什么机关,明明不见点火,却忽的从内堂转亮,并排十数根蜡烛照在灯罩中,现出一室经卷··但随即,慕云深按在墙上的手又往外一拽,将整块机关石扯了出来,里面却是空的,放着件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腐朽的气息顺着慕云深的指尖攀延上来,森森的死气感染了萧爻,他微微打一个寒颤,撤步从慕云深的双臂中离开些··“这是什么”萧爻问。
慕云深没有立即答话,淡漠的眉尖微微蹙起来,将这经年累月藏在暗处的东西捧在手里,牛头不对马嘴的忽然道,“先帝的皇位得来不光彩,所以本朝极其忌讳,于传位之事皆要正统,有至少三位辅国大臣在场……除此以外,焚香,祭天,拟旨一样不可少。
当年先帝死的猝不及防,进而在场辅国大臣一个接一个被暗杀,圣旨也消失无踪,才导致内乱纷起,让赵明梁平白捡了便宜·”·他充满戾气的目光转向萧爻,忽的便平复下去,泯灭了话音里的杀气,笑一笑道,“你出身名门,这些事恐怕见得也多——若非如此,赵明梁既不是嫡出,亦不是长子,即使封地任上再励精图治,受人爱戴,也成不了大事。”
“这事儿我知道一点……皇家事天下事,总有人嚼舌根·”萧爻点了点头,“传说赵明梁身边有一群杀手,武功深不可测,辅国大臣便是他们下的手……连先帝的死因也未可知。
只因这群人从不以真身现世,所以这个传言真假并不一定·”·“并不一定”慕云深饶有兴致的瞧着萧爻,“你知道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吗”·因内堂的灯很通亮,渗了一些出来,将慕云深四周镀成暗金色。
他手上的油纸包很薄,几乎能透过去,看见里面泛黄的纸张··似乎是有人重新整合过,用粗麻线缝在一起,上头有字,似还有图案,看不真切··慕云深慢慢将其打开,让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的确是几张粗制滥造的纸,每张上头也只有寥寥数字。
还有那豆腐渣一样的画工,处处透露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轻浮··“怕是和官府里画人像的师出同门——凑到我眼皮子底下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品种。”
萧爻手欠的便去碰,被慕云深照着手背拍了一下,赶紧缩回来,嬉皮笑脸的继续道,“瞧着也不稀罕啊·”·“这第一页的图腾是牡丹……下面还有两行字,写有男女两人,皆蒙面不知相貌,第二页是相思子,下书苏、白二字……以此类推。”
慕云深一边说着,一边将看过无数次的卷轴交到萧爻手里,“但这些有记载的人,接二连三在江湖中消失,并且我怀疑……”·“牡丹,”萧爻忽然打断了他,“我娘像是个凭空窜出来的高手——只是武林中,但凡高手从未有籍籍无名者,除非故意隐藏身份。
她甚至舍弃了更趁手的‘牡丹’,改用另一把不知名的剑·”导致“牡丹”这品- xing -花哨的流氓,居然以讹传讹,成了什么传说中的“名器”。
“虽是如此,另一个男人却肯定不是我爹,他老人家干不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也不曾怀疑萧老将军……倒是你自笏迦山上招惹来的人,更有可能。”
似不经意的,慕云深又提起了这一茬·“良人”那把形似匕首的短剑着实打造的十分“- yín -邪”,着实不同寻常,要不被有心人惦记着才有鬼了。
偏偏慕云深上下一水的心眼儿,憋了这么久才旁敲侧击,萧爻都要替他鼓掌了··那展开的卷轴上,共有十二花阁,一些恐怕遭遇了变故,已经被人用笔涂抹掉了,剩下的也语焉不详,横竖看不出个头绪来。
居第一位的是牡丹,相思子随后,前四样里还有莲跟芍药,莲下缀文写有一个“远”字,想必就是落伽山远字辈的大师,至于哪一位或哪几位便不得而知了··中间四样分别为:罂粟,茉莉,曼陀罗与迎春,而今保存的却只有两家。
萧爻的目光一动,将卷轴递到慕云深眼前,问他,“罂粟花下写的这个字是不是沈”·因为有了年岁,这罂粟一脉又被人为涂改,勉强可以看出下面写了点什么,但说是哪个字,就越发难以辨认了。
“我想啊,沈言之是段赋的儿子,两人都亲口承认过,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随意攀亲戚的……但沈言之不随父姓,也不可能凭空多出一个祖宗来,他百年以后若想认宗,归不得段,便入沈,想必他的母亲为沈姓。”
萧爻拧着眉,正儿八经的在想一件事,“我爹有一次说起,段赋曾有个宠爱的姬,是外族人,生的十分美艳,身子轻巧宛如燕雀,称虞美人,后赐姓沈,只是此女两年后便杳无音讯。
不过一个低贱的姬,段赋不追究,别人更不关心·”·薄薄的一卷纸,却好像是承载着江山基业,顺便变得沉重无比,萧爻烫手山芋般,翻来覆去的颠了一会儿,转眼又丢给了慕云深。
甜文情有独钟·那上面的几张纸易手时不经意的翻开,露出最下面的两阁——画风清奇的君子兰向下垂着穗儿,勾着旁边梅花的瓣儿,上面赫然两行大字:柳白瓮,阮轻狂。
“……”谁家干这种缺良心的事,都藏着掖着,柳白瓮和这位阮轻狂怕是嫌命太长,明晃晃的往这名单上一记,怕是举家都不能安宁了··“想不到柳叔以前也……”萧爻暗自叹了口气。
曾经能跟着赵明梁打天下的人,就算不是数一数二的身手,也不该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连眼睛都废了·豪情壮志仗剑江湖,最后只剩下囚笼一座,困着得过且过的人。
也不过近三十年间的风霜罢了,这张纸上的人却已凋零近半,或隐姓埋名,或身首异处,而后辈者难承其志,更多的只是如同萧爻这般庸庸碌碌,一心只想过舒坦日子的。
这般想来,王拾雪也算是通情达理了,放任萧爻这么败坏名声,所谓定国平天下的壮举半分没有强加给他··“慕大公子,这东西虽然没有什么用,但赵明梁昔日人脉关系都落入你的手里,他想必不会睡的□□生。”
萧爻又道··他倒不是故意旁敲侧击,这一沓的纸看着惊险,但时过境迁,而且十分囫囵,没花心思研究的人怎么也看不明白,何况每年针对皇家的谣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倘若通通当真,赵明梁怕是前头刚被太子大切八块,后头又拼装完整去□□良家妇女了……所以单纯几张纸对他没有什么威胁。
·但赵明梁做事,一向以谨小慎微著称,这东西他恐怕会贴身保管——纸没有威胁,有威胁的是纸的来源··“你不是跟宫里也有勾结吧”·第94章 第九十四章·慕云深不置可否挑了挑眉梢,拉着萧爻往房间里走,却将后者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官场与江湖勾结已经算是约定俗成的事,但宫里却不一样,高墙百尺,朱门九重,防的就是人心易改··倘若赵明梁连最贴身的人都背叛了,才真正是君将不君。
怪不得全天下都看慕大公子不满,将他往死里坑··萧爻扁了扁嘴,又想到而今的慕云深怕也只有这满腔的秘密剩下了,不免觉得有些心酸··“别担心别担心,慕大公子运气好能遇上我,也不算太亏。”
萧爻猛地给自己套上一顶高帽子··往内室,书多物少,归拢的相当的体,即便这许多年无人打扫,仍然保持着原貌,连吃木屑的蛀虫都懒得来··慕云深上辈子确实过的没什么意思,这房间里莫说一点情趣,就是半分人气都没有,像是建来讲学的标准,纸张砚台放的分毫不差,看着是舒服,但相必用起来就束手束脚的多。
萧爻正乡巴佬进城一样的四处环顾着·这房间看着不大,但怕是灯光营造出来的错觉,像是里外交叠了两层墙壁和屋顶,非但不显的低矮反而觉得富丽堂皇,活生生把个土胚糊的房子弄得好像皇宫内院一样。
而慕云深则在一旁挑挑拣拣·这屋子里头居然还有机关,那齐整摆放的砚台往东边一掰,又露出底下的暗格,萧爻当真是目瞪口呆,怕待会儿整个房间都能翻转过去,告诉他下面才是真魔宫。
“萧爻,我给你的,不是什么充面子的花拳绣腿,是真本事·”慕云深手里的那几本书,看起来就不是凡品——在萧爻浅薄的眼界里,只有小儿话本算是凡品。
“哦·”萧爻应了一声,没骨没气的追着问,“难吗太难我学不会·”·“……”慕云深这些天常常觉得自己猪油蒙了心,这般一个混蛋玩意儿有什么好,一边想抽他,一边却又贪得无厌,望他无忧无虑,望他平安无事。
“唉·”·这一声叹息后,忽然自他们的头顶上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四面墙随之晃动,萧爻忙不迭的去扶屋子里华而不实的蜡烛,怕倒了哪一根再将这堆满书册的地方烧起来。
他的身形很快,几乎在火光摇曳的一瞬间,手已经托了上去,于重重叠叠的光影里,仿佛一只冒着疾风骤雨的燕子,将慕云深重重围住,饶是如此,慕云深仍是看出了他身上好几次的窒碍。
动静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上头的雪层压塌,慕云深虽然对自己的房子很有信心,但总窝着不出去,迟早会引起怀疑··他将两本书塞进萧爻怀里,拉着人沿着原路爬回院子当中。
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厚积的雪都快被人铲平了,阮玉仰面倒在人形的坑洞里,咬着牙死活不甘心的嚷嚷,“大和尚,我们继续”·“小丫头,你的脾气也太大了,就不肯歇歇好好听贫僧说两句话吗”智远大师叹着气,好一副悲天悯人的口吻。
若不是他手里的禅杖正牢牢的架在坑上,让阮玉整个人起身不能,只能徒劳的龇牙咧嘴,这话便有几分可信度了··“呸”阮玉吐出嘴里的一口血水,“你说到现在就没停过大和尚,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躲来躲去自然不算本事,”智远一哂,“躲来躲去还把你打成这样才算本事。”
原来和尚里也有缺德的··智远听见了开门的动静,回过头来瞥了一眼——·萧爻地道里钻了一回,刚刚穿在身上还人模人样的衣服被蹭的灰蒙蒙,却有股朝气随之迸溅出来,他的手还被慕云深握着,气息不十分稳当,却也不像受了内伤。
和尚这么一踌躇,被禅杖底下的阮玉猛的打断了,小姑娘用双手抱着这把凶器,凭借自己身材娇小的优势,整个人游鱼般贴着,自上而下一滑,好不容易窜了出来··气都还没喘匀,她又冲了过去,这回学聪明了,从雪地里捞出一根细木枝,虽比“长生”剑短上一截,但阮玉在剑上的造诣与他人不同,莫说是差几寸的木枝,就是给她一片瓦充剑,她也能有几分虎虎生威的气势。
·甜文情有独钟枯枝一瞬间有了生气,上头粘着的枯叶随之抖了抖,在雪中划出道半圆弧——从阮玉的身后刺出,看似要落在和尚的眉心,却忽的随人一变,急急由“刺”变成了“挑”。
阮玉掠过和尚头顶,猛然折腰,要袭后背空门··“这几下不错,有点恩公的影子·”和尚夸完,禅杖这么刚猛的武器忽然成了绕指柔,整个儿的黏在木枝上头,再使个千斤坠,压在阮玉的右腕上,木枝插进雪里,阮玉又整个人扑倒在和尚脚底下。
“这般五体投地,贫僧再不收你为徒,便显得不近人情了·”·王松仁倘若晚两年退隐,与这和尚结个伴,兴许阮玉早就看破红尘,吃斋念佛去了··“惹不起惹不起。”
萧爻龟缩着脖子,决定见死不救··他扯了一把慕云深,拉着人到后院里,拒绝看前头的“逼良为娼”··于是,一座风雅无比的小庭院,竟然被三个粗燥不讲理的武人占领了,短短也才三天的时间,可谓脱胎换骨,不是东边缺了一堵墙,便是哪片砖哪片瓦被掀了,连床和桌子都没完整的,四面八方全是剑痕,掌痕与刀痕。
慕云深早先塞给萧爻的两本书里,都是他自己整理出来的绝学,阮玉小时候虽学过几招,然有形无意,被智远这样的高手一破,常常无以为继,自己先绝了后路,所以并不显的十分厉害,甚至有点唬人之嫌——外面是个漂亮的花架子,里面装着败絮。
所以当萧爻学到这一块儿的时候,也提点过阮玉一些,小姑娘好面子,萧爻也不敢太明目张胆·智远这老和尚更是神出鬼没,简直扛下了王拾雪的重任——但凡萧爻有时间歇下来,便劈头盖脸遭一顿打。
倘若世上还有别人五行缺打,萧爻可以论斤卖他一半··到第三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萧爻就觉得眼皮子上头有一寸光被挡住了,无端痒的很,他迷迷糊糊中以为是慕云深,鼻腔里便不自觉的“哼”了一声,又道,“再睡一会儿……一会儿……”·也不怪他这般紧要的关头,还偷闲躲懒,实在这几日太能折腾,且不论慕大公子虎视眈眈的盯着,便是被拦在外面的沈言之隔三差五抛纸条进来,问“练得如何”·一个安生觉都没有。
他身体里的两股内力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因白锦楠内力极端霸道,而他自己又太过年轻,这些年积累的远远不够与之抗衡,每每一天下来,四肢百骸皆如毛针埋在里面,说疼也不疼,跟“麻”差不多,发软。
“臭小子,还不起来”和尚一伸手,把萧爻整个人直接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外头- yin -渗渗的风往衣服里钻,萧爻猛地一个激灵,随之醒了过来。
他自以为是慕大公子的人忽然换了相貌,惊的萧爻铺天盖地打了个喷嚏,倘若不是智远和尚身手矫健,得喷一脸口水··“他们都在门口等着你了,那慕家公子的身体弱,再吹一会儿风,反正和尚四大皆空,不心疼。”
说完智远便将萧爻往床上一抛,看他手忙脚乱的开始穿衣服··“魔宫说起来只是贫僧一个栖息地,但天底下这样的栖息地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贫僧这些年浪迹江湖,算是半个洗了金盆的人,很多事都厌倦管了。”
智远还不知道萧爻已经看过了那几张纸,所以才说的十分隐晦··落伽山“远”字排辈的高僧如果与王拾雪有所交集,必定是那时结下的缘分。
所谓名号相貌,更多的时候还是瞒着高位,而彼此之间倘若交了心,这情意就是刀山火海生死与共里走出来的,远不比寻常··“段赋这次来势汹汹,你们这些后辈人怕会吃亏,”他“嗯……”了一声,似乎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心里供着哪尊佛面子如此大,竟然能让智远松口,“为了恩公,我兴许可以暗中相助。”
这两句话的时间,萧爻已经仓仓皇皇的把衣服穿好了,甚至将头发也捋了捋,虽不如前几天那么翩翩君子,但好歹也有些样子,不至于叫好衣服套在狗身上··“天天听你将这个‘恩公’挂在嘴边上,到底是什么人”萧爻用藏青色的头绳将长发绑成一个马尾,边随口问了一句。
他直接从桌子上单手翻过去,直奔门户……这才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他的身手越发长进了,这一套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从慕云深的独门轻功“挽风”变招而来,更适合小范围的辗转腾挪。
“我恩公就是逍遥魔宫的上任宫主,慕云深·”智远道,“我还给他建过几座庙呢,当时香火还不错·”·“……”萧爻一个没刹住,直愣愣的撞在门框上,“咚”一声,听着都疼。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萧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晃到院子外的,他满脑子都是智远和尚的那句“我还给他建过庙”,深深觉得自己进的怕不是魔宫,是什么邪教才对。
住持杀人放火,“佛祖”野心勃勃,怪不得天下大乱··“今晚便是最后期限·”沈言之的手揣在毛茸茸的袖子里,他看起来仍是悠闲的很,一点也没有即将赶着去打架的样子。
他的轮廓本就生的十分柔和,倒一点看不出外族人的影子,但眼睛却十分深邃,微微往下凹陷,笑起来的时候,难免显的愈发多情··以前并不觉得,因沈言之身份不一般,也不会有人没事盯着他眼睛看,偏偏萧爻这么做了,还从那双深色的瞳孔里瞧出点墨绿色。
“萧兄弟准备好了吗”沈言之开口问,又微微笑道,“几日不见,我可是有什么变化,为何萧兄弟紧盯着不放”·“似乎是胖了点。”
萧爻道··“……”·兵临城下,魔宫里还是这副自由散漫的现象,都不知道以前的风雨是怎么撑下来的,难不成但凡对阵都靠一张嘴,能说到对方幡然醒悟。
甜文情有独钟·慕云深的作息习惯一向十分规律,早在萧爻蒙头大睡的时候,他已经过来跟众人交换过了意见··自沈言之送过那碗粥后,他们之间便似涌动着暗潮,但表面上却实在看不出来,仍是有来有往的互相客气。
“萧爻,这次随你去的人不多……我也只能在魔宫等消息·”慕云深苦笑,他远山一般的眉眼中笼罩着稀薄雾霭,“有沈宫主跟随,你不用太过尽力,魔宫并不是你的责任。”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萧爻见势不妙,扭头就跑··“好,我记下了·”萧爻微微点一点头··他原本就不想去拼命,更何况沈言之这种人不会这么容易撂挑子,就算萧爻失手,他也一定有办法,让段赋不能进逼。
倘若罂粟花下真是那外族的女子,那她的失踪仍有可疑之处,且十有八/九已经死了,是谁的意思不清楚,但段赋却一定脱不了干系··亲生父亲纵容他人杀害母亲,沈言之想必这些年每每思及,仍是恨入骨髓。
至于段赋,他虽妻妾众多,但始终无后,连个闺女都生养不出来,所以沈言之才显的尤为重要,等其百年后,还希望灵前有人戴孝··“萧兄弟可有佩剑一类”沈言之问,他这两天里,虽进不得院子,却时常在外徘徊,晨昏两次,准点准卯。
因而见过萧爻练武,所用招式虽变化万千,却终究脱不开剑形·或以檐下冰凌,或枯枝残叶,皆如同利器··慕云深当年的武功,已经达到深不可测的地步,他所遗留下来的剑谱或内功,就算不是人人抢夺的瑰宝,也至少能让持有者倍感受益。
更何况萧爻自己勤快,于武学一途触类旁通,竟然学的飞快··他的招数一半维持着原样,一半化形于慕云深的“叶落知秋”,独成一家,气势或有不足,精巧却更胜一筹。
这样一个人倘若手上没有适合的兵刃,可算暴殄天物了··萧爻笑眯眯的从慕云深手上接过一个包裹,花里胡哨的被套缎子,里面沉甸甸的,金属撞击后,非但没能产生钝响,反倒是清冽的脆瓷声——想必是采花大盗遇上花了,正高兴呢。
“有两把,早年家里打的,沈宫主不用太客气·”·沈言之不知何时也拿出了一把青色剑鞘的武器,光看外表只觉得寒光内敛,锋芒未现,清粼粼仿佛一尾游鱼,虽比不上牡丹这种胎里“妖”,但也有些不正经。
·“……”我哪里适合这种形制的剑了萧爻与沈言之大眼瞪小眼··“……这把剑名‘绿腰’,出自战国时期名家之手,一直收容在魔宫的剑庐里,但萧兄弟既然已经有家传之物,我便不……”·沈言之话没说话,萧爻忽然伸出手,将此剑勾了过来。
绿腰在他的掌心旋转一周,剑柄刚好向外抖出半寸,刹那间分雪劈光,不但锐利,更有种冷冷清清的黏人,他毫不客气的也用花缎子一裹,不要白不要,“谢啦·”·怎么觉得天下名剑到了萧爻手里,皆跌价了呢·“这……不行吧”沈言之有些为难,“绿腰原本就是要送给萧兄弟的,我并不吝惜,但一路背着三把剑……怕不是去就义,是去卖把戏。”
哐哩哐噹的在包裹里响成一片,恐开口就是“莲花落”··慕云深与沈言之在装腔作势上不仅颇有心得,甚至堪称同道中人,至于萧爻——他是务实者,虽说天下名剑历百代易手,经无数战役,仍是寒光凛凛,实难毁在自己手里。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萧爻是个千里挑一的倒霉催,什么意外都遇见过,差点都没生出来,所以最好加倍小心··“那慕大公子……”萧爻道,他颇不情愿的将绿腰取出来,郑重其事的递给慕云深,“这可是沈宫主送我的好东西,你好好看着。”
慕云深会话里有话,萧爻有样学样,也关照他“物要好好的,人更要好好的,他等着回来看呢”··“好·”慕云深答应道,“这次与你同去的,除了沈宫主,便只有阮玉……她会装成丫鬟的模样随行伺候。
另外,你若受伤不要急着回笏迦山,容易中埋伏,我们安排了欧阳情在村舍中,你往北走,他会来找你·”·怪不得人群里没看到那脸色苍白的大夫··这么一安排,笏迦山上还有谢远客与阮长恨,他们两虽不至于势不两立,但也不会趁此机会联合起来,侵吞权利。
更何况许崇明是逍遥魔宫的大管家,能做主的事少了点,人脉却颇为广泛·他对沈言之生出嫌隙,却更不可能协助别人颠倒魔宫,有他这么一插足,沈言之才有一两个月的闲暇。
这时候,阮玉已经梳妆好出来了,旁边蹦蹦跳跳跟着杏儿,两个小姑娘有说有笑的,竟然真有点伺候人的模样了··她那利剑似的扬眉用青黛画过,纤细似一枚柳叶,改名换姓叫楚楚,便真像江南烟雨里长出来的美人儿,只不过眼里的清光尚无法收敛,要稍微委屈她,做个低眉顺眼的婢子。
“好看·”萧爻对美好的东西,从来不吝惜赞美,他手欠的戳了戳阮玉头上的发鬏··小姑娘反手一缠,她这些天跟萧爻过招的机会甚多,两人就连吃饭和睡觉都泡在一起,感情没怎么培养出来,倒是长了一身刺,但凡有一点不轨的行为,就能打成一团。
阮玉在智远的打压下,一日千里都不只,倘若常人遭得住这样往死里打的练法,三年不残,便能问鼎·只不过急功近利也有坏处,短时间或许表现不出来,但倘若再有三天,三个月……阮玉的经脉容纳不下她暴涨的修为,同样会走火入魔。
忽然阮玉同剑一起递出,弧光笼罩萧爻周身,刺向他眉心的剑不出意外的被花布包挡下,随即阮玉再变招,借这一挡之力,快的几乎消失在风雪中,只剩下一把长剑··她这把剑只开了一侧的锋,另一侧仍为钝铁,名唤“悉昙”,是智远和尚传给徒弟的,剑柄上写着一个看不懂的梵文。
甜文情有独钟·“悉昙”比之剑,其实更像刀或者棍,要杀人的时候,就算是锋利的那端也不见得好使,明明看上去薄薄一层,却连头发都要靠锯··“锵”一声震颤不已的巨响,萧爻手里碍眼的花布缎子终于碎开,露出里头更碍眼的剑鞘。
牡丹花舍弃了其固有的淡色,浓烈的如同火烧的嫁衣,而另一把则是危险的绯红,一长一短,倘若不是阮玉让得快,这剑鞘就想要侵吞过来般,将素净的“悉昙”染成血色。
“呸·”阮玉恨恨的一跺脚,“兵刃取胜的不能算”·似乎刚刚先发制人的不是她一样··阮玉算是心眼大的,其他人早就变了脸色。
牡丹与良人撞在一起现世已经算十分难得了,这两把兵刃还是一人所执,难不成之前都是瞎了眼,好为人师,却不知眼前这个才是隐世高手——修到了返老还童的地步。
再往深处想一想,萧爻有可能不是萧故生的儿子,是他老子··“……失敬失敬,贫僧有眼不识泰山·”智远第一个反应过来,竟然假模假样的给萧爻作揖,还纳闷这高手掩饰的够好啊,这几天同吃同住,完全没露出破绽来。
还真像个十几岁的孩子··“萧……兄弟”沈言之是第二个,他似乎知道牡丹剑所属,言语中瞬间透露出试探和戒备,“你这两把剑是如何得来”·“一柄是送的,一柄是捡的。”
萧爻实话实说,他也没料到这布料先后在水里,泥浆里以及雪地里兜过一圈,早不结实了,竟能在人前被真气爆开··随后,萧爻又意识到……非是布料不及以往结实,而是白锦楠给他的内力霸道强悍,不仅是布包,甚至差点伤到与之切磋的阮玉。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沈言之瞧向萧爻的眼神,越发的深邃起来··在他的记忆里,大多时候都是颠沛流离的,他娘的本事再好,有千军万马追堵,也难免有所疏漏,甚至有一次沈言之被绑成人质,要他娘束手就缚。
那是沈言之第一次见到这朵殷红的牡丹花,绣在雪练似的长袍上,来人蒙着脸,但露出的眼睛很年轻··那也是沈言之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血——他娘就算杀人,也很秀气,毒用的非常精致,连兵器都是短刺,血都放不出来,人先死了。
时隔数年,再见到这纯色牡丹时,竟是在一个半大小子的手里,当真时也命也··沈言之兀的叹了口气,开口问,“这牡丹剑的主人现今安好”·“……”倘若这时,沈言之一掌攻过来,或背信弃义,直接将他交给段赋,萧爻都不会这么惊讶。
·他自以为他娘的那个臭脾气,除了家里人,外面有鼻子眼睛,能呼吸的,都得罪光了,谁知这位沈宫主非但没有暴怒,反而鬼迷心窍似的,问王拾雪“现今安好”像是个故人。
“好好好,能吃能睡能揍人,就是婆家出了点问题·”萧爻道··兴许是随了王拾雪恩怨不大分明的个- xing -,萧爻的是非观也异常淡薄,否则不能让慕云深这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占了许多便宜,现下又想:倘若沈大侠当年没把慕大公子挫骨扬灰,兴许还能做个朋友,他人看起来还不错。
随即遭了慕大公子一记瞪视··“天色虽还早,但此事要紧,吃过了饭尽快下山去吧·”许崇明还是那副笑脸·但几日下来,人已经瘦了许多,脸上首先有了轮廓,不像之前囫囵馒头似的胖白,甚至有些见憔悴。
他说话的时候,更多了种恭敬,少了调侃的语气,与沈言之更像主仆,而非朋友··江湖人有个好处,见到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都能习以为常·“牡丹”与“良人”虽是不世出的宝剑,但兵器好不好还是看人,倘若萧爻不过三脚猫,或比三脚猫好一点,那些话本谣传里,也不会将他算进去,最多三言两语,说是个运气好的樵夫。
所以震惊是一回事,更多的,还是想等萧爻活着回来后,再行了解,省的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时间··当下众人便在许崇明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践行··萧爻早前从军时,践行酒算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有一顿,很多人喝了上顿没下顿,然而萧故生还是每次都郑重其事,上香,拜皇天后土。
而江湖里这种酒却少的可怜,都是无根无萍的人,没有归属没有家,也就没有所谓的“远行”,萧爻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人齐聚一堂,相互磕碜着对方怎么还活着之类。
萧爻有点担心,这践行酒怕不是善茬,弄不好就变成“送你去死”了··萧爻的酒虫在肚子里乱钻,根深蒂固的变成了一种可望而不可得的“痒”,那合欢门的男男女女一个接一个的端着酒碗,来跟他眉来眼去,萧爻皱着一张脸,头次觉得这酒,怕是不喝为妙——·怕跟前门那条老狗一样,忽然“失态”。
等走的时候,萧爻肚子里空落落的,别说酒,连一粒米都没敢下肚··笏迦山下的半里亭倘若是太平时节,能够成为一众才子佳人趋之若鹜的好地方··名字虽然不好听,却很有意趣。
向后半里是峭壁,倒悬的瀑布气势骇人,激起的水汽,几乎能扑到人的身上,但真正近前时,才发现不过是一层轻薄的雾··向前半里则是明镜般的湖泊,所有的声势浩大在这里偃旗息鼓,深冬的季节,湖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冰,自上而下望过去,但能见其中水草游鱼,仿佛一方透明的印信。
在这种地方杀人放火,简直缺德··沈言之与萧爻到的时候,段赋那顶轿子还没出现,今天的雪下的并不大,有种轻飘飘不着力的感觉,风一吹,全进了四面没墙的亭子。
萧爻接连两个喷嚏,坐下感觉更冷,只能一刻不停的小踱步,惊扰了几只还没冻死的麻雀··甜文情有独钟·他这点动静,并不能破坏笏迦山的薄情,那湖泊还是岿然不动,那瀑布也是亘古长流,只教耐心一向很差的阮玉跟着噘嘴。
“小丫头,你们宫主苛待你啊,光这一层薄棉衣,不冷吗”萧爻没话找话说··“……”沈言之这宫主就端坐在他面前,静静看他编花样。
“笏迦山上,有比这冷十倍的时候·”阮玉杏眼一瞪··萧爻对阮玉的态度并不在意,搓着手,蹭到她身边坐下来,小声问,“你是山下阮家庄的人吧我上次经过,遍地狼藉,民风彪悍……你这模样倒不像。”
阮玉和阮长恨不同,她当年还很小,还是哇哇啼哭的婴儿,父母的面就算见过,也不记得模样,到没有那么多无法启齿的仇恨··“我爹是阮家庄的人,我娘不是,她从外族来的,柳叔说我随了她。”
阮玉“呸”了一声,又道,“阮家庄的都是畜生,攀亲带故的,我爹当年为了保全他们身受重伤,结果他们连夜淹死了我娘,还剜了柳叔的眼睛……我爹活活便气死了。”
“这么说来,慕大公子没冤枉好人,是该杀·”萧爻心里头砸吧了一下,却没意识到此举颇有点护短的嫌疑··正说着,段赋的轿子终于姗姗来迟。
这次随行抬轿的,只有四个黑衣人,其中一个身材异常高大,手里提着三个匣子,另有一小支正规军,整肃有序,离得不远,正好呈犄角之势,虎视眈眈的盯着萧爻··阮玉这就不乐意了——自己的猎物被别人盯着,换谁都不高兴。
萧爻与传闻中的并不一样·段赋与萧故生好歹相互膈应大半生,都知根知底,萧故生有个不务正业儿子对段赋来讲,也算是一种安慰了··但此前,段赋与萧爻匆匆几面,也不过是京城里你上我下的例行公事,萧爻在人群里打着哈欠,的确是很不着调,段赋瞥了一眼,实在不想浪费心力。
也就是这个不着调的后生,躲过了他多次的围追阻截,让他最得力的手下返京后谢罪自尽,让魔宫一众人等折损在不知名的荒山上,现而今看起来——·水雾笼罩中,只能见他一个背影,虽是坐着的,却隐隐透出了利剑的寒气,透过漫天大雪与猎猎狂风直指眉心。
这几个人刚靠近,萧爻便悚然一惊,段赋眼里的“高深莫测”不过是他挎着脸,还没收拾好信心罢了··萧爻的装腔作势莫名有几分像样,沈言之便在一旁看清了形势。
段赋不知是因为轻敌,还是家中有事分不出人手,这四个黑衣人的武功虽然已经超凡脱俗,堪称绝代,但与之前几人相比,怕是还选了当中最不济的··而这样的高手,沈言之对付其一已经十分吃力,萧爻毕竟年轻,就算有白锦楠的内力与慕云深的招式——两者脱节无法交融,十招之后萧爻必败无疑。
打不过的时候,就靠两样东西:嘴和胆子··其中胆子这种东西美化一下,能称为气魄,没什么实质··“段大人来了啊,”沈言之指了一下- yin -晦不明的天,“已经错过时辰了。”
“时辰是我定的,早一点晚一点,终究是要来·”段赋那双手半掀开轿帘,他的膝盖上还摊放着一本书,似乎已经胜券在握,“我要的人沈宫主虽然带来了,但似乎并不打算束手就缚”·包庇萧爻其实对沈言之完全没有好处。
若是为一句江湖承诺,且不论逍遥魔宫原本就没有江湖信誉可言,就算沈言之有意角逐武林盟主,现今大部分江湖归附朝廷,信誉在见风使舵面前不堪一击··所以“一诺千金”这样的推辞,蒙得了别人,却蒙不了萧爻与阮玉,倘若沈言之不是想这时候反水,一巴掌拍死自己,便是另有图谋。
总而言之,这不是什么好人,干不出什么好事··曾经为国为民的沈大侠很委屈啊··“萧兄弟是魔宫的客人,我只能请他下山·更何况,他的身手不弱,魔宫这些年却大为耗损,倘若真要强绑——萧兄弟是后辈,难免诟病。”
沈言之道··其实前辈为难后辈也不是什么大事,难就难在萧爻没有名气,最多也就是在平云镇那种边塞之地混个脸熟··一个成名已久的武林中人,通常都很要面子,去跟一个无名小卒斤斤计较,这事儿要传出去,难免引人嘲笑。
而且现存的武林世家都看不起逍遥魔宫,自己依附朝廷,却还要暗地里骂一句“朝廷走狗”,沈言之大可堂而皇之的请萧爻下山,在没见证的时候绑了他甚至杀了他都是后话,明面上不失礼数。
所以萧爻只觉得时时刻刻如芒在背,沈宫主越说越像是要临阵反悔的样子··第97章 第九十七章·蓬勃的水汽在萧爻的周身流转,不自觉的变成一种朦胧薄雾,他微微皱着眉,挥了挥手,想驱散这过于显眼的包围。
两股内力的此消彼长,最终突破了萧爻的控制,作用在这些无辜的环境上,连一旁的阮玉都深受其害,平白糊了一脸的冷风和水汽··阮玉虽然在慕云深的问题上,看萧爻颇为不顺眼,却也知道,这个人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外表下,藏着不少稳重和复杂心思,否则,那倒霉催的死城里,她也不会上来就吃亏。
但现在,萧爻却表现的有些浮躁··面对劲敌,尚未动手先暴露自己的深浅,实在不像他的作风··“你没事吧”小姑娘百年难得一次关心人,萧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苦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戳穿。
萧爻的内力在这水汽蒸腾的地方,越发的嚣张跋扈,似乎滋养了一番便亮出爪牙,要撕碎他这任主人,自己快活去··另一方面,他长久未曾饮酒,经脉中疼痒无比,似出了什么变故,张开血口大口横插一脚,将原本对峙的两方生生掰扯成三分,萧爻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红,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甜文情有独钟·这就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感情欧阳神医并不怎么有谱,全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还要慕大公子用脸皮交换,狡猾,十分狡猾··越是这种危境,萧爻的心思好像越发飘忽,放在正事上的反而没有几分了,更何况这时候走火入魔也不是什么坏事,只不过打起来,有些敌我不分罢了。
也不知道沈言之和段赋扯皮扯到哪儿了,萧爻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阮玉惊呼一声,他背后的风一瞬阻遏,萧爻手中长剑随即出鞘,堪堪抵住一对峨眉刺··峨眉刺是青铜打造的,因为时日太久的原因,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整个儿灰扑扑的,造型倒是很别致,上龙下凤,握手处还用红绳缠着,一看,就是谁家的招牌物件。
果不其然,偷袭之下一击不中,倒是先让沈大侠喊出了来路,“藏花阁的云舒前辈,什么时候也干起了偷袭的勾当”·不过蒙头盖脸还隐姓埋名这么久,这些所谓的前辈,早就不在乎这些虚名了,更何况今日只要沈言之他们三个都死在这儿,多大的秘密也泄露不出去。
知道对方心里是这个盘算,沈言之仍是没有动,在他的制衡下,才使得萧爻那边暂时只有十分压力·他手上的筹码着实不多,所以单靠一张嘴和虚无缥缈的猜测,最多止损,要想让段赋动都不敢动也不可能。
四下都是心腹,阮玉和萧爻离得不近又疲于应付,沈言之便也卸下了一贯的伪装,冲段赋的软轿微一拱手,道,“父亲,你又何必为难孩儿呢”·“为难从何说起,”段赋的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布帘,听起来不甚清晰,“你的野心,为父的还不明白吗萧家世代为将,这江山每一寸可以不姓赵,却不得不姓萧。
然而萧故生现在虽锒铛入狱,他的手下却还是指使不动,倘若那小子回到京城必是一呼百应·”·“逍遥魔宫偏安一隅不好么再往南走,就是天昏地暗,禽兽衣冠,你是江湖人,应当老死江湖中。”
沈言之谦和的笑了一笑,“如此说来,父亲还是为了我好”他似乎不经意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守军,又道,“笏迦山好是好,可而今是个人便能畅通无阻,倘若继续这般不思进取,他日父亲还会不会如此忌惮,会不会这几万铁骑直接踏平我魔宫”·段赋不置可否。
这父子两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十分清楚对方皮囊下的花花肠子,无论如何,在萧爻这个问题上,两人都不会退步··正当此时,萧爻那边正打的如火如荼··峨眉刺一类短小兵刃,其实和丁家的点- xue -武功有些相似之处,适合身材小巧灵活的女人,且辅以“快”字决,越走越是犀利奇诡,防不胜防。
萧爻四面好像被两层薄雾笼罩,而阮玉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如此迅速的短兵相接,她若是冒然牵涉,非但帮不了忙,反而成为萧爻的拖累··牡丹剑绯红的色彩在雪色里浅薄成了一段少女的梦境,阮玉见过萧爻出手,写意不羁,没什么眼花缭乱的噱头,大多一击必中或四方游走,很少出于什么目的戏弄对方。
但现在他的剑恢弘如银河倾泻,峨眉刺没在其中,像无帆的木船,看上去好似随波逐流毫不吃力,实际上却由另一方引导,次次偏移,近不得身··云舒暗暗惊叹于萧爻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修为,随即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寻常。
附着在牡丹剑上的内力,时而狂放恣意,时而浩然温柔,江湖中,虽也有同时修行两种内功心法的,但最后大多融会贯通,绝不像萧爻一样起内讧··“怕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思及此处,云舒手中峨眉刺不再进逼,转而使出一招“弱柳扶风”——这本是最平常不过的轻功身法,却被她化用在兵刃上,圆滑的游走在间隙与夹缝中,不仅瞬间挽回颓势,还在萧爻的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
若论内力,萧爻身兼白锦楠与自己十几年的积累,加之血脉中涌出的古怪功体,便是个原先手无缚鸡之力的,现在也算高手中的高手·但论招式,应敌和经验,云舒才是真正的大行家。
·更何况萧爻的内力再怎么充沛强悍,现在也只是站不平的桌子腿,还不如原先用的顺手··他心里暗暗叫苦,一时疏忽下,又让峨眉刺占了便宜,自耳朵边擦过去,溢出几滴血珠。
怕是人在局中看不出来,反而让阮玉察觉到了这束手束脚,堪称杂耍般的剑法,感情那三天起早贪黑的挨骂没半点影响,慕大哥的秘籍都喂狗去了··慕云深的武功,只分四重“草长莺飞”“雷鸣惊蛰”“叶落知秋”“苍山负雪”,其中只“叶落知秋”兼具凛然与浩瀚,也是最适合萧爻的一章。
这倒并不意味着其它无所涉及,但三天时间,萧爻能真正融会贯通的并不多··而以阮玉的- xing -子,自负且不服输,没少借着切磋的借口挑衅萧爻,小丫头虽然嘴硬,却不得不承认萧爻是个不务正业的天纵英才,单凭现在的自己极难超越。
“啪”一个巨大的雪球不合时宜的打在萧爻身上,化开的水渍沿着领口渗进去,随着一个激灵,他瞬间掌控了一点身体的主动权··“姓萧的,”阮玉颇有点不耐烦,“你还要拖多久”·“……”萧爻虽然没听过什么藏花阁,更对什么云前辈毫不了解,但这人是跟在段赋身边的,怕是与王拾雪之流不相上下。
阮玉这话说的轻松,像是赶集时挑菜——感情不用她自己动手··“前辈·”萧爻一招之下不再恋战,挑开峨眉刺,两人身影乍然而分。
云舒轻飘飘的站在扶拦上,她一身黑衣,长久不见光的眼睛略有些淡颜色,四周更是苍白,布满了蜘蛛网似的细纹··她低头俯视着另一侧的萧爻,对这少年人手中的长剑十分感兴趣,乃至轻声呓语道,“果然是大争之世,连牡丹也按耐不住了。”
“前辈……”萧爻又喊了一声,他道,“有些事可否请教”·甜文情有独钟·云舒和丁情本质上有些区别,相较之下,丁情更像是段赋培育出来的傀儡,悲观,听话,顺从,云舒却更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此想法,绝不会与段赋背道而驰。
黑衣服的女人轻笑一声,重重包裹下的相貌就算倾国倾城,此刻而言也是了无趣味,但她的身段却十分妖娆柔韧,岁月没能在里头撒下锈蚀的铁粉,更不似萧爻这种天生的死板腿骨。
她之前都未开腔,这一声笑却轻柔妩媚的很,不比这一路萧爻见识的美人苍老,甚至别有风情,云舒道,“你要问什么”·转而又补充一句,“暂且听听。”
答不答在她,问不问却在萧爻··“前辈可认识两个人,”萧爻想了一下,他此刻的面色十分精彩,在三股不同内力的牵扯下,青红白轮流上脸,只不过颜色浅淡,除非细致或曾经身陷同样境况的人,才看得出来。
他接着道,“逍遥魔宫的前任宫主,与牡丹一支”·“哦说的出牡丹一支,小子,你知道的太多,怕命不长久啊。”
云舒道··“不劳前辈挂心,便是在下一无所知,段大人和您也不会放过我的,”萧爻笑着道,“只不过此番死后,怕是要遭一番上下其手了。
不过我这个人生前守身如玉,死后拜托您给看着点·”·“哈,你这孩子,说话倒有些意思·”云舒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年轻时想必好看的很,现在虽然被蜘蛛网似的皱纹笼罩着,仍是有种勾魂摄魄的威力,“逍遥魔宫我知道的不多,但牡丹一支嘛,你何不亲口问问莫老怪物”·第98章 第九十八章·云舒说起“莫老怪物”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化成了一道惊鸿,乍然空中一拧身,避过锋利的冰刀,然这一起一落间,她已经被迫退到了段赋的轿旁。
极目望去,不远处的山巅上站着一个男人,五官面目皆看不清楚,但似乎人不是很舒服,微微靠在山石壁上··方才那一把水汽凝成的冰刃,便是自他的方位发出。
积在身上的压力骤然一缓,萧爻脚下随即一个趔趄,堪堪让旁边观战的阮玉扶住了··小姑娘不是看不出他的异样,只是情况复杂,不敢贸然介入,这时倒是一言不发的上来撑住了萧爻。
“多谢·”萧爻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笑,他稳了稳,这才朝那山巅上的男人投去目光··而此时,云舒则恭恭敬敬的站在段赋身侧,低着头,双手顺从的放在身侧,她接替的是左前方的位子,而与她呈对角的男人却忽然上前一步,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看起来似是安慰的动作,云舒的额上却忽然渗出了冷汗,细细密密的布满,连眼周的纹路都随之轻微抖动。
连年不稳的世道中,连这些传闻里曾经颠山倒海的传奇人物,现在却是受屈受辱一声不吭,更遑论在其之下,还有多少苍生百姓——如此层层阶级压迫,却不知自己图什么,是不见天日的隐藏身份,还是所谓偿还恩情。
“大人,我们还是退吧……这个人我们惹不起·”云舒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有些颤抖··像她这样的武林前辈,虽自知不能与天斗与地斗,但也很少会自找丧气,说什么“惹不起”之类的话。
因为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她皆可抵达,早就过了畏首畏尾的年岁··而段赋虽然久居庙堂,很少掺和江湖事,不过当年十二阁是自他手上起始,这里头有些什么人,就算再隐藏身份,段赋也不可能全无察觉——·十二花阁,牡丹为首。
而“牡丹”一支共有两个人,以祖师叔侄相称,皆是藏在- yin -影里的暗卫,一个负责赵明梁的安全,另一个则悄无声息的杀人··赵明梁甫一登上王位,“牡丹”便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就算段赋有天大的本事,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任何消息。
直到十九年前,莫莲生孤身杀入皇宫大内,向赵明梁讨来一颗治内伤的灵药,这才暴露了身份··那时候,群雄尚未对赵明梁失望,莫莲生独闯,便是与天下高手为敌,四个时辰里三进三出,普天之下只这一人,是无法翻越的高山峻岭。
……可惜这“高山峻岭”有些不认路··段赋轿前右方的男人举目望去——他的眼睛上原本也蒙着一层黑布,萧爻以为是个和柳白瓮一样的目盲者,现下看来,非但不瞎,这一身功夫至少有一半练在了眼睛上。
·“莫莲生受伤了,重伤·”男人恭谨的回禀··他只是单纯的阐述一个事实,说完,便将眼睛重新蒙上,低着头,木桩一般杵在冰天雪地里,和丁情的状态十分相似。
怕是段赋不发话,便是人全走了,他也能继续在这儿,直到饥寒消耗内力,促成死亡这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就算受了伤,莫莲生的实力仍然可怕……我们来的人毕竟不多。”
云舒似乎呛了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她对莫莲生的恐惧似乎融入了骨血里,方才嗔一句“老怪物”不过是色厉内荏··“小云,你是被他吓破胆了吗”云舒背后的男人是个吊儿郎当的模样,简直是一群污水里游走的泥鳅,说话的空档都是不安分的,无骨般依附在轿子边上,眼角眉梢都是实体化的算计。
云舒回头觑了他一眼,很看不上他,压低了嗓音道,“韩冬子你闭嘴当年事情发生时你不在,自然不知道莫老怪物的本事”·唤作韩冬子的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却没有继续争辩,他和云舒说到底只在伯仲之间,能将她吓破胆的人,自己要是贸然出手——韩冬子是自负,不是找死。
更何况,作为主心骨的段赋仍没采取任何行动,大有老死车轿中的架势,他也没必要先惹一身腥··“小子……”一个声音,透着伤病者特有的疲惫和虚弱,透过层层水汽在萧爻的耳朵里响起来。
不用想,必然是石壁上半挨着的莫老怪物··甜文情有独钟·萧爻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些长于自己的前辈张口闭口一个个“小子,臭小子……”千篇一律,像是之前串通好的,就算事前穿的再怎么人模狗样,也似一眼能够看穿里头的本质。
萧爻百思不得其解的拉了拉两边袖口,端正一下衣冠,小声问阮玉,“不丢人吧”·阮玉白了他一眼,忿忿的帮萧爻掸掉了背后沾上的灰。
“前辈……”萧爻清了清嗓子,将里头即将干涸的血气咳了出来,他跟莫莲生的情况当得上难兄难弟,同样是走火入魔……只不过萧爻没莫莲生那么倒行逆施,无视纲常,所以此番既没死也没疯。
萧爻在模样上其实更像王拾雪,眉宇里却饱含着萧故生的刀锋锐气,以及少年本该有的意气风发,属于让莫莲生在濒死之际,眼皮夹缝中瞥一眼就忘不掉的相貌··而萧爻这个角度实在偏下,抬头先是一个棚顶子,还有突出来的山石崖壁,层层夹缝里能看出来的是个人已经很不错了,萧爻继续道,“前辈此地危险,您要是没什么恩怨,尽早回去比较妥当。”
开战前,萧爻经常这样劝说过往的商贩,樵夫,和流民,算是一种本能反应··“……你曾救过我一命,而他……”莫莲生指着段赋的轿子,“曾让我无处安身,有恩有怨,我该不该来”·话音刚落,崖壁上的一个无意义的黑点忽然窜到了萧爻的面前,放大一张苍白的脸凑过来,阮玉惊叫声刚从嘴里咽下去,随即拔剑。
萧爻固然让人一见难忘,莫莲生却也相差无几··在场一众人等,莫莲生的年纪最大,面皮子却撑的很开,一点看不出来·他的眼睛细利,眼尾向上挑起,却并不显的轻浮,反而有种深邃与沧桑,看谁都带着一点打量的色彩。
萧爻在树屋的时候,与莫莲生这具“尸体”也算近距离的接触,还不至于短短几天就忘个一干而净——只是没想到,那么个活死人,居然恢复得这么快,转眼活蹦乱跳,还能顺便作个死。
段赋还是没有动,任由周遭的人揣测怀疑··他原以为,莫莲生的出现是因为沈言之,但沈言之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更何况,云舒的话虽然丧气,却也是眼前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们人太少,若单论实力,一对一可绊住沈言之与萧爻……那莫莲生的伤势如何,就会是最大的变数。
更何况,而今朝堂局势远不像外人看来平静祥和——段赋一人只手遮天,剩下的不过是陪衬,相反,其下暗涛汹涌,比之江湖更甚,段赋这把年纪,也时常觉得身不由己。
所以现下大队人马及高手,都驻扎在几十里外的村镇当中··此前,京都有传言,说朝中数大家趁此机会联名上书,多次弹劾段赋,有赵明梁当年的手段在先,难保段赋不是下一个肃清对象。
铺着狐狸软毛的轿子里宽敞而温暖,生着炭火,还有个捧在手里的汤婆子,段赋隔着轿帘,模模糊糊能看见窗外铺天盖地的大雪··他现在的退路已经不多了,偏偏萧爻还是其中最宽阔的一条,只要有他在手,朝中一半大军皆可掌握,几乎等于九五之尊手里那没什么作用的虎符……所以不成功便成仁。
段赋的手在轿子里一挥,韩冬子第一个便窜了出去,他的肚皮贴在冰面上,似滑翔的游鱼,几乎是全程不受力的飘到亭前,忽的一个拔身,堪堪站住,连丝风都未曾带起。
雪不受阻的落下来,活生生一个大男人,全似站在了空白处··云舒跟着叹了口气,她一运劲,从掌心逼出一根长针,“笃”的一声穿过冰面沉到了湖水中,同时仗着轻盈的身体,从沈言之的头顶翻越而过,再一次冲向萧爻。
而此时,那蒙眼的男人也一抓袭向沈言之的后心,让他无暇顾及别处··“你的身上没有味道……多长时间没碰酒了”莫莲生忽然问,他对萧爻似乎很熟悉,乃至其一举一动,甚至是身家癖好都一清二楚。
兵家常事中,讲求一个“知己知彼”,但现在萧爻完全云里雾里,被这帮子忽然冒出的大人物砸破了脑袋··然萧爻毕竟是个乖孩子……“有几天了,”他道,“原本以为没事的。”
可惜现在发源于骨血里的内力甚至能跟白锦楠争个高下,谁也不让谁,颇有点“玉石俱焚”的架势··第99章 第九十九章·莫莲生在山崖上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他是寻着萧爻的踪迹赶来的,事前听个七七八八,隐约能猜到些萧爻的身份。
莫莲生看起来是个不善言辞的类型,但其实没什么必要的时候,他通常学不会闭嘴……在王拾雪还是个小丫头的几十年前,隔三差五便被祖师叔揪住,像在私塾上学一般,听数个时辰的大道理。
·儿承母志,忽略掉外头虎视眈眈的两个人,萧爻也有种正被先生教训的错觉——还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先生··“刚有你的时候,拾雪有一次练武急功冒进,导致血脉逆行——你在树屋见到我的时候,便是同样行状……”莫莲生这一次着实伤到了根本,气尚且不顺,越说话音越低,到最后萧爻差点凑到他嘴边上,才勉强听清。
可是同样的伤,没可能莫莲生这粉嫩皮肉上残留着一层层鳞片似的血痕,到王拾雪那儿,不仅没留疤,甚至半点痕迹看不出来··萧爻正感叹他娘平素看着糙,里子终究是个女人,也有爱漂亮的时候,却听莫莲生继续道,“最终,以药为引,加上我的辅佐,走火入魔的内功全数转嫁到了你的身上,导致你自幼以酒为生。”
“……”亲娘啊,萧爻苦笑一声,怪不得长这么大王拾雪连提都没提,只是纵容他喝酒,原来还有这么一茬的因果报应··“所以你若是喝不上酒……就是下一个我。”
莫莲生一点没有威胁的意思,当初他那一身炸起来的皮毛和遍地的血,萧爻也是亲眼看见的,虽不至于悚然,但也吓的不轻··甜文情有独钟·萧爻这身肉还没掀开,上面的鸡皮疙瘩先造了反,跟预兆似得,争前恐后的往上冒,他一个激灵,虚着嗓子问,“没别的办法吗”·莫莲生打量着他,“有是有,怕你资质愚钝,学不会。”
“生死攸关啊大侠”萧爻简直欲哭无泪,他边说话边躲过迎面而来的峨眉刺……而韩冬子仍在一旁虎视眈眈,也不知会用什么奇怪的兵刃。
“更何况,我还有仇未报,有人在等……一定要贪生怕死·”萧爻溢满了血的眼睛里忽然有种光,饶是段赋离的远,也觉的脖颈一凉··莫莲生几不可查的笑了一声,“我常常觉得,拾雪这孩子心思重不爱说话,更不可亲近,便多疼她一点……谁知生出个孩子,居然如此……如此……”莫莲生摇了摇头。
小小凉亭里,几人辗转腾挪,莫莲生却能抓住一瞬间的机会,搭上萧爻的左手脉门,如此还不影响萧爻反击的动作,“铮”的一声连番颤响,将云舒反弹出去。
“你这是吞了几家的残食”莫莲生自认本门内功天下无敌……虽目前式微,算上隐姓埋名的王拾雪也只有三个人·但自负者,眼睛里便容不下沙子,更何况是白锦楠这种硬往人眼里塞的沙子。
“白前辈为了救我才出此下策……这是她的命,前辈知恩图报啊·”萧爻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了,天地万物全被浸染,连雪都是红色的,只能靠一些单纯的直觉走招。
莫莲生一时语塞,他今天能来这里,便是萧爻的救命之恩,心里再不痛快,也不好反手打脸··“你母亲应该从小就教过你运气的法门,”莫莲生道,“因你身上压着这股不知名的邪物,理应更注意些,你仔细回想……我能助你的始终微末,要是挺不过去也请放心,我会帮你收尸。”
“……”感情这忽然冒出来的前辈高人也是半吊子,最后还得靠自己··萧爻穿梭在层层密密的刀光剑影中,云舒下了十成的功夫,像是忌惮于莫莲生的原因想尽快取下萧爻,减少是非。
而韩冬子则作为牵制,至少拖延一至两刻··却不料莫莲生全无出手的动作,反而是萧爻左支右绌,勉勉强强不受重伤,而阮玉仗着身材矮小灵活,幽灵似的自各个角度冒出来,也不恋战,让云舒分个神便立马退开。
萧爻记得,他刚开始真正入门修习内功时,他娘曾说过“海纳百川,地载万物,范围自是广袤无边,其上更有堆叠与积累……而与内功而言,人也只是容器,一分装得下,十分百分也装得下,但看如何孕化。”
他那时只觉得一日下来,丹田便饱胀,半个月后反而慢慢去了这种感觉,他这个“容器”自然不会在半个月里骤然变大,只是所有的内力都有其它用处,在四肢百骸中流转,不会形成窒碍,或强行塞进丹田。
想通了这一层,萧爻忽然闭上了眼睛,他现在约等于个瞎子,本来就看什么也不具体,这一闭,反而去了猩红的色彩,让四周寒气慢慢渗入皮肤当中,安抚两股狂躁的内力。
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只有莫莲生贴在左脉上的手是温热的,以此为引,沸腾的血逐渐安分,不在一股脑的往头顶上冲·萧爻耳朵里“嗡嗡”的杂音也终于消散,他尝试着睁开眼睛,周围却仍是一片血红,甚至发暗发黑,看不清楚。
心念一动,莫莲生的爆喝便传了过来,“不要胡思乱想”萧爻赶紧收敛心神,继续与云舒纠缠··正在此时,形势忽然变了,段赋轿子旁的高大男人抛出三个木匣,正让韩冬子接住,外面的帛巾随之散开,露出里面镌刻的花纹。
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韩冬子的女干诈狡猾写在眼睛里,连这泥鳅打滚的功夫也是偷学来的,自然知道这匣子的妙用··他的眼睛仍然死死的盯着莫莲生,紧绷着的神经稍一动弹,便察觉到了寒冷以及口干舌燥。
韩冬子下意识的舔了舔下唇,开腔道,“萧公子,你知道这匣子里头装着什么吗”·萧爻目不能视,却似乎都过了清冷的水汽,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血腥味,他微皱了眉头,云舒手里的峨眉刺瞬间抓住机会,挑向萧爻左手命脉——鉴于一个老江湖的直觉,云舒早就看出来萧爻真气不畅,大有走火入魔的先兆,倘若能分开莫莲生和萧爻,不多久,萧爻必然会自取灭亡。
莫莲生光是瞥一眼云舒的架势,便知道她的心眼里有什么主意,眼皮子没精神的耷拉着,反手一握,将萧爻逆向抛出,正撞向另一边耀武扬威的韩冬子··峨眉刺太快,这瞬间的光景已经到了莫莲生的面前,云舒再想抽身已经晚了,她不得已,只能中途撤招,刚猛的内力反噬,重重砸在胸口,猛地喷出一口血。
“还算聪明·”莫莲生倚在栏杆上,因失血过多而没什么颜色的双唇轻轻一动,“方才再送上半寸,你的命就休想保住·”·云舒手中峨眉刺仍在蜂鸣,她双手颤动着,虎口震裂,血顺着龙口往下滴,人却没多大的表情,仿佛对莫莲生的恐惧只存在于方才的对话中,真正打了照面,她反而淡然了。
·而另一边,被甩出去的萧爻以牡丹长剑为轴,插入冰面,至韩冬子面前时方才停下·他的眼睑上隐隐有血丝渗出来,但比起方才煎熬,的确好了很多……至少不用时时刻刻绷着脑海里那根弦,深怕一松,便成了疯子。
韩冬子的油滑时常让云舒感到厌恶,但不得不说这是保命良招,萧爻甫一冲过来,他便往后退开半丈,将手中木匣递出,横亘在萧爻和自己之间··韩冬子也不知道为何如此惧怕眼前的少年人。
若论武功,韩冬子虽说比不上莫莲生,但江湖后辈里,就算是当年的慕云深现在的沈言之,他也能保证全身而退——但萧爻的深浅,却着实让他伤透了脑筋··“里头是什么”萧爻没料到,自己也有一天,能发出这般低沉- yin -森的声音……他从来不笨,也知道秋恒之后还能有谁·甜文情有独钟·匣子就在萧爻的面前,垒的有半人高,他费力的睁开双眼,血水顺着眼角往下流,他怕看不清里头的东西,便也顾不上干净,用清清白白的袖子擦了一把脸……“吱”一声,第一个箱子里放着的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人头——·而是一只男人的手,自手腕处齐齐切断,手掌大而宽阔,因常年用“枪”或“槊”此类长柄兵器,掌心与虎口都有很厚的老茧,上头,甚至还有萧爻颇为熟悉的疤痕。
萧爻暗暗松了一口气,断的是手而不是头,至少人还活着·若说这些年,他在平云镇以西,烽火与狼烟笼罩的土地上学会了什么,其中最有用的一样——便是希望。
然而其下还有两个木匣子,韩冬子没等萧爻继续开下去,便忽然出手,薄如蝉翼的刀锋贴着萧爻的腰际擦过去,人没伤到,反而切开了第二个木匣··里头端正放着一颗人头,安详的闭着眼,似赴死前还梳妆打扮了一番,自眉宇透出从容来。
第100章 第一百章·是一颗女人的头··刀风快而猛烈,掀翻了雕饰华美的匣子,那颗头砸在冰上,被萧爻一捞,趁势重新装回匣中,随即匣子被他当空抛起,稳稳滑向阮玉。
小姑娘根本来不及分辨兜头而来的是什么,下意识的一抱,低头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尚未发作,只听萧爻道,“这是我一位故人,太谷城中开酒家的,曾与我一口新酒喝。”
萧爻淡淡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挂着两行血痕,使这个笑容看上去非但不欢喜,相反十分难看·阮玉要说的话瞬间梗在喉咙口,颇为不自在的点了点头。
萧爻将眼睛重新闭了起来,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眼睑缝隙当中,他不必去看第三个匣子,也知道里面装着谁··如今欠下的债越来越多,而他与段赋之间,只隔着一个韩冬子……所以这个人必须死。
萧爻深深吸入一口气,憋的胸闷,心境却不可思议的平复下来·他手里的布包一抖,露出莫莲生的那把短剑··“良人”不比“牡丹”,这把剑上有股单纯的血腥,而且这许多年都未封刃,跟着莫莲生杀人无数。
只不过见过这柄剑的十之八九已经死了,活着也吓破胆,这才导致“良人”短剑的下落不明··萧爻双手执兵,一长一短,忽然将风雪变成了绯红色,像是漫天的桃花。
韩冬子却也不是个善茬,他手上这把刀名为“惊蛰”,取深山寒铁铸成,薄的近乎透明,雪落在上面,都能引起轻微的颤动··韩冬子的身形搭配这柄薄刀,在冰面上忽的滑开,他的内功走的是- yin -柔路线,一旦缠上,便跟入了蛇窝泥沼般,想脱身,简直难上加难。
更何况,惊蛰刀织成绵密的罗网,将萧爻这个半盲的人困在里面,他手中的双剑反而像个累赘,破不开铺天黏腻的网··然而韩冬子却也难进一步,牡丹每沾上惊蛰一次,就像在蓄力,起初绵软,连惊蛰上- yin -柔的内力都能使其偏开,后来却逐渐加重,韩冬子越发不敢硬接,手腕处震得生疼,另一边良人却剑走偏锋。
萧爻自身的天赋,有一半侧重在学习上,他领入门的“师父”是个没耐心的,所有招式只教一遍,导致萧爻模仿的天分得到激发,连韩冬子这种独特的刀法都能剥出个形式来。
良人所用的正是同惊蛰一样粘稠的“刀”法··萧爻的内功始终与韩冬子不一样,初时尚有余力,时间一长,却越发吃力,远不如牡丹用起来得心应手。
他闭着的眼睛里,黑暗似乎将每一分动作都放大放慢,萧爻灵光一现,良人剑锋也随之一转,像是陡然间的福至心灵··“苍山负雪”在剑尖抖动,融合了惊蛰的绵软轻柔,竟自成一派,兼之萧爻体内的两股内力分庭抗礼,牡丹走阳,良人行- yin -,“嘭”的一声,破开弥天刀网。
惊蛰刀尖脱离刀身,自韩冬子的耳边“忽”的飞过去,堪堪钉在段赋的轿顶中央··整个冰面在这一招之下,割裂成数十块,层层斑驳,只因时日长久,冰厚数尺,才勉强没有坍塌入湖。
韩冬子在察觉到危险的一瞬间,提前撤刀……他惊魂未定的站在数丈开外,自心底生腾出一股恐惧,对年轻和时间的恐惧··倘若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都能轻易打破自己数十年的绝学,那韩冬子自负之下所仰赖的,只不过是一层薄纸,甚至经不起一阵风吹。
他跟在段赋身边的这几年,闭塞视听,还以为而今江湖的鼎盛时期停留在近二十年前,忽略了乱世造人的本钱,更忽略了武功一门,只有传承和积累一途经久不衰··而萧爻的剑终于有了他缺失的东西——稳重和凌厉。
牡丹与良人在划破刀网的一瞬间,乘胜追击,给韩冬子造成一种空间逼仄的错觉,密不可分的剑影当中,韩冬子早已乱了章法,猝不及防,又添几道伤口··若是单纯以实力判高下,现在的萧爻虽然身怀两股强悍内功,但事前调和却消耗不少精神和体力,虽不至于强弩之末,但多少比不上全盛时。
而韩冬子经过了修养,一上来就是杀招,绝不会输给萧爻这个后生,更不可能输得这么惨··只是,当惊蛰刀碎的那一刻,韩冬子已然心胆俱裂,他根本不想和萧爻交手……这一路一退再退,直到他脑后忽然扫过一阵烈风,韩冬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平地拔高三寸——竟被拎了起来。
“长青叟你在干什么”韩冬子的后颈被人捏在手里,动都不能动,而面前就是萧爻的剑尖,他声嘶力竭的质问着,“我们好歹共事这么多年,都是见不得光的蛀虫没有大人的命令,你敢对我下黑手”·段赋这次带来的人手确实少了点,这时候动手杀韩冬子实数不智,哪怕他现在不过是纸糊的墙,好歹也有个防风的作用。
更何况,长青叟的武功虽在韩冬子之上,相差也只是一招半式,倘若短时间无法取他- xing -命,逼得韩冬子临阵投敌……境地就更尴尬了··甜文情有独钟·段赋就算再慌张恐惧,也不该有这样损人损己的举动,萧爻的耳朵里刚传来韩冬子的哀嚎,便觉得事情很不对劲。
而另一边的云舒早就变了脸色,她的双眼忽然失了神采,上挑的眉梢耷拉下来,显的十分有气无力··她明知道自己不是莫莲生的对手,所以方才迟迟不动,现在反而像不要命了似的,手中峨眉刺反握,上来就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片刻,韩冬子的惨叫方才停下,四面安静下来,只听得到水打石壁的声音··萧爻闭上了眼睛,其他感官反而敏锐起来,冰面之下,似乎传来一阵轻微躁动,因隔的极远,并不明显,倘若近一些,必然声势浩大。
还不等他细思这阵动静从何而来,韩冬子的薄刀又至——脱胎换骨的快,猛,不要命··萧爻一时间不敢缨其锋芒,旋身而退··他如果现在眼神好使,兴许就轻敌了,上来挨一顿刀劈——只因韩冬子目光呆滞,哈喇子顺着嘴角往衣服上滴,走路还有些顺拐,很像个痴呆。
但抛除了一切杂念,面前只留下一个目标时,韩冬子立时让萧爻感受到了压力··笏迦山下半里亭周围,正打的如火如荼,谁也不让谁,笏迦山上,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
慕云深势单力薄,而且并不打算有什么大动作,萧爻他们下山后,便和柳白瓮喝茶看天,活生生有股神棍的气质··“天边似乎- yin -沉沉的,山雨欲来啊。”
慕云深道,他的口吻里懒洋洋的,像是从萧爻身上沾染来的不良习- xing -··柳白瓮“哼”了一声,心道,“笏迦山一年到头,倒有十一个月天边- yin -沉,若以此论定吉凶祸福,岂不天天山雨欲来。”
“你留在我手里的那封信,怎么就能笃定我打开的正是时候,又或是我根本爬不上笏迦山呢”柳白瓮道,他的脸在茶水的热气中显的更加狰狞,眼眶黑漆漆的,似要将人整个儿吸进去。
慕云深缱绻的抬起眼皮子,淡淡瞥了一眼,“柳先生当年身受重伤,还带着两个孩子,都能逃到笏迦山深处,更何况是现在……至于时间点——长恨上了笏迦山,岗哨一撤,先生必有察觉,我其实并没有多费心。”
“那现在呢,嗯”柳白瓮没有被他忽悠过去,又问,“你担不担心那小子·”·……倘若不担心,慕云深又怎么会无止无尽的往肚子里灌水。
“但我也知道你这个人,一定是部署好了,才放心让他去的……你这葫芦里还卖着什么药”·柳白瓮刚问完,便自顾自的又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想知道,省得你杀人灭口呢。”
慕云深微微笑了一下,没接话茬··“你听见山下的动静了吗”沉默了一会儿,柳白瓮又道··积雪在脚底下轻颤,因天长日久,攒的过于瓷实,只有最上面的一层是松软的,柳白瓮虽然什么都不行,但自豪的说一句,他瞎的时间比萧爻长百倍,当年多少也是个高手……感官异常敏锐。
“有人从山腰借道,上下都有动静,也不奇怪·”慕云深左手边又烧起了柴火,将水壶架上去,他微微眯着眼睛……窗户口停着一只乌鸦,兴许是有人养着,毛发漆黑光亮,长的也好,这么贫瘠荒凉的地方,也没活活冻死。
“这得多少人啊,笏迦山上的雪都要塌了·”柳白瓮叹了一句,“清净日子挑着过,这提心吊胆才没个尽头·”·“柳叔这是怕了”慕云深道。
“我当年怕过那么一次……”柳白瓮笑道,“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笏迦山山腰,盘旋开辟的小道上,正有大队人马行进,将雪与草堆全数踩平,这一天下来,可以凭空修一条通天大路。
这些人虽是穿着平民的衣服,但不管自步伐,间距还是前后照应的形势来看,都十分接近于有编制的军队,前头有几个还骑着马,在这种恶劣的气候中,背绷的笔直,连肩都下意识的耸立着,想必从军时间还不短。
从头至尾,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偶尔有失足坠崖或陷阱雪洞中的,后面的自动替换上,仍是闷着头,继续往前,毫不耽搁··他们的目的地,既不是山上魔宫,更不是山下半里亭……倒像是段赋扎营之处。
为首的男人白面无须,虽没有武官的体格,但指挥有度,在如此险峻的环境中,他仍然高高悬于马上,目视四面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便一个勒马,示意后头小心在意。
他像是个久居深宫的太监,只不过和一般养尊处优的达官贵人不同,怕是年轻时遭逢了什么意外,导致身体上的残缺·他人还是精神的,军队出身,常年混迹在马背上,举手投足间可见身手不弱。
而这个人,就是赵明梁这一朝唯一剩下的皇亲国戚,他的叔叔赵自康——而这身体上的缺陷,也是当年随着先皇征战时落下的,这辈子注定不能有家室,却也因此留下一命。
赵自康平素称病从不上朝,不过但凡老臣,知道点底细的,都明白他手里有一支隶属于皇家的军队,他是赵明梁的利刃,不管段赋亦或他人,迟早割破对方喉咙··这利刃蛰伏着,段赋这些年不是没尝试打击削弱……只不过赵自康一旦抽身不管朝堂事务,整个人便随之隐遁,别说什么把柄,就是踪迹都找不到。
而现在,这支藏匿冰面下的军队,堂而皇之的借道笏迦山,是谁的意思,不言而喻··段赋坐在他的暖轿当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他这样的人,很少将什么事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从来不管权利,地位,财富还是女人,他都要能牢牢的握在手心里。
现而今困在方寸之地,岌岌可危的冰面上,担心京里那位大人物的动作——段赋虽自知处境艰难,但他这个人享了大半辈子荣华富贵,有自然是好,没有倒也无所谓。
甜文情有独钟·由此可见,一个人的心态好不好,跟他是不是个坏人没多大关系··萧爻头一偏,让过贴耳来的薄刀,他的精力消耗异常迅速,短短时间里,身上已经添了不少平细的伤口,而韩冬子的情况更糟一点——·不管是用什么办法,吊着的不过是韩冬子一口气,让他在短时间里爆发最巅峰的实力,但这样的虚耗,就算是顶尖高手也只能支撑少许时间,不久,韩冬子便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丧失干净了。
而另外两边,沈言之实力稍在那目力惊人的男子之上,不仅能自保,还抽空骚扰一番旁边虎视眈眈的高大男人··至于云舒,她本就对莫莲生这个人心有戚戚,迫不得已动了手,心下先骇三分,招式之间多有疑虑。
她从来不是莫莲生的对手,如此更打的左右支绌··萧爻他们有的是时间,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饿着肚子过一天,单纯和段赋耗下去,先焦躁的,一定是段赋··“大人”那身材威猛,独独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来的男子忽然出声,他退到了段赋的轿子旁,“天色已经不早了,倘若再被绊住,不知道军中会不会出事。”
“不急,”段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边的风雪,“要是出事,我们几个回去,能挽狂澜吗京中那位可是吃素的”·男子便低下头去,什么也不说了,专心盯着眼前的战场。
沈言之的骚扰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男人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萧爻的身上,他的目光像是一枚刻刀,将萧爻每一个动作,肢体能达到的程度全部记在脑海里……倘若要他出手,务求万无一失。
这个男人屈居段赋手下,武功造诣已登巅峰,单纯论起来,不差任何一个,只不过他这个人颇有点婆妈,没有十成的把握,根本不会出手,如此相较之下,是个顶顶麻烦的人物……也只能跟韩冬子,云舒之类为伍。
他等了这么久,这时候突然动了,五指成爪,自瘫软的韩冬子肩头伸出,一把袭向萧爻面门·萧爻虽然对这些早已埋没武林的前辈,没什么理论上的认识,但到了面对面生死相搏的时候,多少也能砸吧出个高下来,更何况他现在目不能视,还经过了数次车轮战——·萧爻莫名有种爆棚的自信心,这年头,但凡武林曾经数得上名的老前辈,都要跟他玩个心机……能吹一辈子。
顺着面门上来的指头带着罡风,萧爻猛地一个偏头避过,耳朵根随之一痛,带出连串的血珠,萧爻想着莫不是豁了一块·萧爻这边的压力骤增,沈言之也不敢耽搁,段赋要争的这张王牌,沈言之也想争。
他一掌挥退贴身而来的敌人,手中长剑随之出鞘——·冰霜当中,忽然劈过一道白光,几乎与满目风雪融成一片,剑尖上残留着蜂鸣,兀的响在众人耳中……·那高大威猛的男人分出一点神来,傲慢的眼神自上而下俯视着沈言之手里的剑,“今日难得,良人与牡丹之后,再见欺雪。”
牡丹、良人同出一炉,打造手法上多有相似之处,连材质都大同小异,只要运转的内功心法正确,有盛世承平,花团锦簇之姿……·而欺雪与白鹭,则为另一人所铸——这两人同是当世顶尖的铸剑师,惺惺相惜,却是家国对立,也因此导致这四把神兵利器的诞生。
萧爻紧闭的眼睛里,都能感受到那一丝清冷的剑光··牡丹和良人都在他的手中,虽不常用,却像是相交数年的旧友,没有任何滞涩的地方,远比阮玉的“长生”,乃至随地抽取的树枝来的好。
这一双古剑披着玩世不恭与风花雪月的外表,底子下,却护的是太平长安,而欺雪则恰恰相反——它的剑锋两面,敌我都能感受到侵肤寒意,一本正经的君子模样,其实抱持着玉石俱焚。
萧爻猛然打了个寒颤,抽身退开两步,他的气不稳,这一番下来也是累的够呛,只不过等他们一一解决了段赋身边这些高手,身后还有一帮的铁骑,要冲出重围更不容易。
萧爻回想了一下……北是哪里来着·他算是个身强体壮的典范,早时候受的伤,浅一点的,现在已经止血开始结痂了,全身上下且酸,且疼,且痒,以萧爻以往的德行,早就毫无形象的抵在柱子上挨个儿蹭了。
只是此前慕大公子叮嘱,要他好生留意沈言之的武功,萧爻这才老实的站在原地,拄着他那把稀世宝剑——跟柳白瓮的老人拐没多大区别··欺雪的剑影,不断在萧爻的眼中闪现,忽而是道圆满的弧,忽而只是一点,萧爻的感官因全神贯注而无限放大,汗毛颤栗着,又想:这些人,是没有上限的吗·“寒鹤松老前辈。”
沈言之不愧孤身一人,在江湖上浪迹几十年,黑白两道通吃,搏一声“大侠”,也搏一声“宫主”·单这一眼道破来路的见多识广,萧爻都欠他不只十年。
“您当年享誉关外,几与莫老前辈齐名,有一段时间说起都是南莲北松,现在不觉得自降身份吗”·沈言之的欲盖弥彰也只能糊弄糊弄萧爻,南莲北松之间还有东西,总共四个人,按武功高低分座次,莫莲生高居第一,寒鹤松实属末位。
但凡练武的,十之八九都看不开,相当注重世人评价,当年寒鹤松便是千里迢迢,从关外追到关中,硬是缠着莫莲生比个高下……他直至中年还为人老实,被诓的又做打手,又牵扯进一堆破事里头,稀里糊涂扶持赵明梁上了位。
结果到头来,这个比试一拖再拖,至今没有结果··这么一看,寒鹤松其实是个好人,莫莲生才有点女干诈嘴脸··不过这些事,都死在近二十年前了·寒鹤松因生长的环境,潜心武学只知一往直前,人至中年,仍有点说不出的天真,遭遇背叛,抛弃,栽赃……乃至死亡,他也学的飞快,中原人的心机与狠,而今参透的更加透彻——·不过是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已。
甜文情有独钟·在跟沈言之这样的高手过招,寒鹤松仍是能分出精力,注意着萧爻的一举一动,他露出面纱的眼睛是- yin -郁的,称不上贪婪,倒像是恨··而相反,害他变成而今这副模样的莫莲生,他连看都不打算看一眼,怕是又勾起什么回忆,怕是顾不得任务,顾不得段赋,死也要和莫莲生一起沉入冰湖底,同归于尽。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沈言之和萧爻不同,他成名较早,武功自成路数,寒鹤松就算不先试探,心里也有个数·沈言之的剑锋每到一处,老头子都能抢先一步封住退路,几番下来,沈言之也有点力不从心。
·他那柄雪白色的长剑上,裹挟着风霜,几次失利下章法不乱,脚步零碎间,退到了萧爻身侧··沈言之自然是希望萧爻好,别出什么事,也别落到段赋的手里。
但这些考量都有个前提,就是人能为己所用,倘若今天沈言之死在寒鹤松手里,萧爻就算四世同堂活到百岁……也没什么意思··沈大侠想二打一,却没料到萧爻这个木鱼脑袋,出了战圈就在一边袖手旁观,根本不打算施以援手。
“嘎……”一声乌鸦的惨叫忽然掺和进来,打破了冰雪之上的宁静·它的毛色油亮,体型较一般乌鸦大出不少,如此深冬,竟然也不畏冷,高昂着脖子落在段赋的轿顶上。
段赋听着这一声鸦叫,慢慢吐出胸口积压的郁气,他掀帘出来,摆了摆拢在貂裘长袍中的手,“晚了,晚了,我们再怎么算计,也不过是别人一颗棋子,到底还是要输。”
随着他的动作,寒鹤松一掌挥开沈言之,退到段赋身边,周围风声鹤唳,不知什么时候,外围一圈铁骑已经去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几个,手里握着长矛,眼神恍惚着,似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大人,我护送你杀出去”寒鹤松轻声问··这些年,他东躲西藏,唯一的安身之处就在段赋的身边,所以不管别人口中,段赋乃至他自己多么心狠手辣,寒鹤松始终愿意为段赋卖命……·“不用了,”段赋摇了摇头,“天下之大皆是王土,率土之滨皆是王民,我们两个过街老鼠能去什么地方”·他振开衣袖,冲荒无人烟的地方道,“王爷来了吗”·雪在风中打着璇儿,簌簌的往下落,周围安静的几乎能听见每片雪落地的声音,萧爻竖着听动静的耳朵随之动了动……不远处传来回音……·“段大人别来无恙。”
这声音说不出来的异样,带着点成年男人的低沉跟稳健,却像是特地压着嗓子装出来的,多少显得有些局促··萧爻在朝为官的时候,听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起来,都难免提起当朝唯一的王爷,什么青年才俊,什么生不逢时……还有什么可惜了。
萧爻毕竟年轻,没见过这位王爷,心里十分好奇··他的双眼里全是充盈的血,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只能借着声音,将头偏过去,意识到不远处就藏着那从不轻易抛头露面的赵王爷。
今日算是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不光段赋逃不出去,萧爻自己也像是块大肥肉,等着数方的瓜分··萧爻正在心里感叹命运多舛,加倍同情自己的时候,阮玉提着三个垒起来几乎与她等高的箱子,默默挨了过来。
刚刚打起来的功夫,她已经把箱子里的东西看过了,一根手指,两颗人头,她都不认识·但萧爻的脾气一向顶了天的好,能让他一瞬间冲动的人……阮玉想了想,用布帛将箱子包起来,重新打了个结,她清楚自己的实力,也不瞎掺和,就在一旁护着这些东西。
“小丫头·”萧爻嗅到了阮玉身上的味道,冷冷的比梅花多一分热烈,其中更掺和着血腥气——萧爻已经开始飞快的适应自己在魔宫里的位子,待阮玉越发有股慈母的光辉。
“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谁也不要管,撒开腿往北跑,见到了欧阳情再说,知道么”·“不知道,”阮玉把萧爻的话砸回去,“你要是没瞎,我当然可以走,别说往北,就算回笏迦山,千军万马也拦不住我。
但是我现在把你丢下,你是闭着眼分得清方向,还是对这一带了如指掌”·阮玉的大眼睛一翻,白给萧爻一个鄙夷的目光,“双拳难敌四手,你在原地打转,迟早要给活捉。”
“……”萧爻发现自己倒成了阮玉的累赘··冰面上的颤动又开始了,萧爻就算看不见,凭借多年的从军经验推断,来的人恐怕不少——脚步如此之沉,定然不是高手,但这位传说中的赵王爷,也不是个以武论武的莽夫,相反,他更擅长的是阵法。
以一敌百,以弱击强,萧爻这时候懊恼羞愧起来……早知道,当年就多读几本这位赵王爷留下的兵书了··风中的血腥味更重,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仍是萦绕不去。
段赋心里头明白,这是他驻扎在另一处的营帐被人端了,但凡心存反抗的人,恐怕一个不留··而那些跟着自己的“武林高手”,本来效忠的也是赵明梁。
段赋在权利斗争中生存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两朝元老,早就看清楚了这之间没有什么“仰仗”和“依赖”可言,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利益权衡上··赵明梁这么多年没动自己,只不过忌惮萧故生罢了。
一旦萧故生倒台,下一个当然轮到自己……这也使得萧爻的存在,显的无比重要··于赵明梁而言,逮不住萧爻,萧故生便暂不能死,他手里没有制约萧爻的东西,更没有军中实权,犯上作乱说起来难,做起来也不过一时冲动。
于段赋而言,只要能抓住萧爻,便也有制衡赵明梁的东西……·这么一看,萧爻他们一家,都跟秤砣的作用差不多··大概是布阵之前,赵王爷曾经吩咐过,其他人生死不论,萧爻要抓活的,整个捕鱼网似的人群兜头撒来,网孔有疏有密,只有萧爻这一处是个活局。
甜文情有独钟·他瞎着一双眼睛,身上大大小小无数伤口,经脉里还流动着两位前辈高人造的孽,每一寸骨肉和血都是精疲力尽的疼·萧爻的脑子里绷着弦,几乎到了油尽灯枯随时会断的地步——·他曾经在平云镇之外的荒漠戈壁里,拖着两处箭伤瘸着一条腿,从狼口脱身,连滚带爬的带着四具尸体回程。
萧爻是个容易放弃的- xing -格,但往死里逼一逼,他总还有一口气在··这口气闷在胸口,肿胀的发疼,血腥味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萧爻手中长剑一振,“来吧。”
笏迦山高而险峻,有平缓处,也有崎岖处,接天最近的地方,阳光却最早收敛,黑暗来的猝不及防,像是一瞬间的事··慕云深已经在房中点起了灯,昏黄的烛火透过薄纱的罩落在他的眼睫上,整个人微微泛着暖光。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放久了,纸张发黄,也不厚,是同秘籍一起从地下的密室中带出来的··“咚咚……”门外有人敲门,“慕公子在吗”·这声音是阮长恨的,他虽然一直想做个安安分分的打铁匠,当年却遭阮玉和慕云深的笑讽——说他最多像个壮实点的教书先生。
阮长恨干的虽然是粗活,但骨子里确实有柳白瓮教出来的斯文,他连敲门的声音,都顾虑到里头住着的年轻公子,特地放轻了些··慕云深收起册子,便又听阮长恨在门外道,“慕公子睡下了吗”·“……”笏迦山上再无聊,这也才刚入夜,慕云深这点年纪本该是花天酒地的大好时候,他就算- xing -子冷,也不可能现在就睡下了。
刚送走了柳白瓮,兴许阮长恨来的路上,两人还打过照面,慕云深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道,“门未锁,阮大侠不用拘束,进来吧·”·虚掩的门伴随着一阵冷风,阮长恨的身影黑漆漆的融在雪里,一身贴地的长袍笼着,随之冲进来的水气扑面袭了慕云深一脸。
他低下头轻轻咳嗽两声,阮长恨闻声赶紧将门掩上,“抱歉抱歉……萧兄弟下山前嘱咐过,说公子身体有恙,受不得冷风,魔宫里的碳可够用”·屋里其实很暖和,对练武之人而言甚至是有些燥热,阮长恨一边问着一边脱下大衣,还关心的看了眼墙角堆成山的取暖物。
这些东西,萧爻和阮玉下山前都给慕云深置办好了,倘若是女人坐月子,半年都不用愁心··慕云深有些头疼……他现在虽然是个软柿子,但基于最本质的自尊心,也有特别不想看清的事实。
“阮大侠此时造访,有事”慕云深从桌案后抬起头来,灯光使得五官有些模糊,阮长恨看了一眼就瞥过目光,笑了笑,应道,“小玉和柳叔都让我过来看看……打扰公子了。”
阮长恨坐的很端正,眼神四平八稳的停在灯罩上,空气一时有些僵硬··慕云深自己也不是个多话的类型,萧爻在他身边的时候,天马行空总能说到一些他想答的话,到了阮长恨这里……全然变成了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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