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滔天大罪 by 北有渔樵(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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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滔天大罪 by 北有渔樵(下)(3)
·这么一想,也不过一天不到的时间,慕云深已经开始想念起了那罗里吧嗦的混小子……老年孤家寡人,几十年来第一次知道烦躁··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阮长恨。
他从很久以前,便对慕云深这一类骚在里面的人毫无办法··阮长恨认识慕云深,远比萧爻来得早,他两少年时相遇,所遭受的风浪不胜其数,也远不是萧爻这个中途穿插进来的人能比的……·只可惜,这两人都太闷了,谁都不开口的情况下,也能干坐一天。
“慕公子以前来过笏迦山吗”阮长恨问··慕云深每次从他嘴里听见“公子”两字,都难免出会儿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阮长恨居然还在等,他只能掩饰- xing -的咳嗽了声,“威远镖局离得远,我这个身体,也没办法跟镖,连家门都很少出,更何况是如此险峻的笏迦山。”
“可是小玉很少对什么陌生人上心,”阮长恨一本正经,“在她眼里,大概只分能杀和不能杀·”·这么一看,阮玉对萧爻还算是好的了。
慕云深心里一动,莫名想反驳,却又意识到阮玉确实是这种品- xing -·外人看来,实打实的魔头,就算是这样人人自危的乱世,碰见她和碰见豺狼,反应恐怕都是一样的。
“而且小玉的警惕- xing -很高,她从不轻易相信人,你是头一个·”阮长恨的怀疑进一步加深,“从平云镇到笏迦山,中途路段崎岖,乃至很多地方只有一条官道……”·他顿了顿——阮长恨并不善于观察脸色,而慕云深又恰恰喜怒不显,他横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才继续道,“几个月前,各大门派联手,曾想剿灭逍遥魔宫,阮玉因此出山一次,也是这一次,给沈言之留下了把柄。
慕公子……”·阮长恨嗫嚅了会儿,“是不是跟你有关”·以阮长恨不信鬼神的- xing -子,到没看出来慕云深和阮玉之前的牵绊,直着肠子问,“不知道慕公子可有家室”·“咳咳咳……”风寒不侵人,倒是阮长恨的话结结实实呛到了慕云深。
他思考了一下,点点头道,“有·”·“那公子就该自重身份,不要招惹家妹·”阮长恨瞬间将脸拉长了,他原本对这年轻人的印象还算不错,现在看来,却有些轻浮。
“没想到时间不长,阮大侠这颗心,算是真的全扑在家长里短上了·”慕云深的话里头,确实透着不加掩饰的惋惜··虽早在当年,阮长恨便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的能力却有目共睹,连魔宫大殿的建成都需他一半功劳。
有他在后方坐镇,慕云深才能恣意的兴风作浪,搅得整个江湖不得安生··甜文情有独钟·所以阮长恨虽然是个直肠子,却也是个有脑子的直肠子,倘若早两年,他的首选恐怕是阮玉下山时发生了什么,非质问道慕云深哑口无言为止。
“阮大侠觉得,小玉对我的态度,是儿女私情”慕云深斜觑了他一眼,冷笑道··“……”的确不像,阮玉要是喜欢一个人,恐怕会将此人往死里折腾,折腾不死的,才有机会入赘他阮家。
哪来这种温柔态度·“阮大侠想不想知道,小玉下山后发生了什么”慕云深又道,“而今江湖形式,看起来似乎大多数依附于朝廷,依附的是谁又是谁给魔宫开了后路,让所谓名门正派元气大伤”·这是没道理的事,既然已经依附了朝廷,有什么理由削弱自己这一方的势力,纵容不可估摸者肆意做大·除非——“名门正派”依附的势力,与暗中帮助逍遥魔宫的不是一伙人,又或者说,表面的粉饰太平不能忽略这之下的暗涛汹涌。
“云深在世的时候,与朝廷来往甚密,其中势力最大,也最有可能施以援手的,只有段赋……段赋此人,虽说丧尽天良,但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不会撒手让逍遥魔宫覆灭。”
阮长恨瞬间警觉起来,“而且武当、昆仑诸门派,立足江湖长久,肯定事先权衡过,倘若没有依附段赋,那会是谁”·他的眼神忽然一亮,望向慕云深,“赵明梁……只有赵明梁才有这个实力。”
·“世人都以为,高高在上的皇权是被架空的,赵明梁也不过是个摆架子的皇帝,最多骂他一句昏庸无能,天下大乱时真正恨起来,首当其冲的是段赋。”
慕云深接着他的话继续道,“倘若这一遭段赋死萧故生亡,再有三年整顿,赵明梁又得一统,有文臣武将相互制衡·”·“……”阮长恨倒吸一口凉气,合着这几年的人命不是命,全由着赵明梁瞎折腾。
“慕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闭塞边塞,落魄镖局,怎么会出你这样的人物”·“阮大侠,我离家时,曾答应过家中长辈,这一番,要威远镖局重振声名。
想当年逍遥魔宫也不过是你们几个年轻人的‘儿戏’,在这白骨堆砌相互算计的地方都能出龙凤,为何平云镇不行”·慕云深的眼睛直直的看向阮长恨,将后者盯得有些汗颜。
“抱歉,我不是有意……”阮长恨是个实诚人,扪心自问了一下,自己确实有这个意思,话就没接的下去,转眼又陷入了一阵沉默··“既然阮大侠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接下来可有应对的办法”慕云深又问。
逍遥魔宫的情报网不是个摆设·方圆百里但凡属于笏迦山的地界,都布满了眼线,平素看来可能只是挑担卖菜的普通人,真正启用的时候,可以跟军中身经百战的斥候相提并论。
这次大军压境,沈言之又不能坐镇,整个笏迦山早已开始躁动……阮长恨不久前刚收到有人借道的消息,还不知是敌是友,又劈头盖脸被慕云深指教了一番——·“两队人马不一起走……也就是说今天来的,并不听从段赋的指令。
而且这一方只是借道,目的十分明确,于我们兴许只是震慑,要去的是段赋驻扎在笏迦山下的营帐·”阮长恨想了想,“因为段赋对萧少侠势在必得,没必要真的跟逍遥魔宫树敌,更没必要在这种险恶的天气,分两队人马前后汇合。”
“如果后来的,是赵明梁御下亲属,段赋恐怕大祸临头·而魔宫并不依附皇权,接下来他若要整顿江湖,逍遥魔宫必然首当其冲·”·烛火跳动一下,被窗户缝里渗进来的森冷寒风吹灭了,阮长恨的声音陡然变得十分悠远,“所以,这两队人马,都要死在笏迦山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阮长恨这杆正道大旗,算是直挺挺的倒下去了··黑暗中,慕云深将窗子支起来,外面风雪正盛,黑蒙蒙的·照时辰推算,这时候山下恐怕还有一点黄昏的日光,只可惜逍遥魔宫所处的悬崖山巅,厚重的布满- yin -云,许多年不曾见过黎明破晓与青天白日。
熹微的光芒顺着雪落在萧爻的身上,他全身上下都是血,许崇明花心思做的长袍早已不成样子,碍事的下摆被萧爻捞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背后和胸前各有刀剑枪戟留下的血痕。
牡丹和良人越发的妖冶,像是雪藏了多年的菜刀终于干了本行,剑刃上的清光都不见了,是一种近乎于暴虐的狂热··萧爻昏昏沉沉的脑海里那根弦居然还没断,知道手边有个小丫头是自己人,切瓜砍菜的时候还特意照看她一点。
阮玉咬着牙,在萧爻这个瞎子跑错路的时候,硬拽他一把,小姑娘现在饿形象也不好看,比起刚下山的整齐,现在像是泥潭里滚过了,脸上同样溅着不少血污··早在第二轮进攻的时候,“聪明绝顶”的赵王爷就瞬间总结出了两个弱点——他围攻的这群人里,有两个软肋,一是段赋,二是阮玉。
所以大部分的人手,都瞬间向这两个方向靠拢,相较之下,沈言之和莫莲生旁边就显的单薄许多,甚至明摆着不想短兵相接,“困”字为要··在赵自康的眼里,相对棘手的,也只有沈言之和根本不在计较内的莫老前辈。
江湖传言中,对于莫莲生这一类似妖似鬼不似人的高手,超过半个月不见踪影,就会主动杜撰出几种死法··以莫莲生为例,最近江湖中流传最甚的就是病死——他好歹也这么大年纪了,倒也不算太离奇。
今日赵自康见到他,真活生生跟见了鬼一样·且不论那越来越年轻,雪敷似的面皮,还有露出衣服的颈口与手臂上鳞片似的伤口……光是那眼神扫过来,赵自康便全身一凉。
当年莫莲生杀入大内夺宝时,赵自康也在,亲眼见识了一个武林人物,怎么以一敌百全身而退···甜文情有独钟他本来是个瞧不上绿林草莽的皇亲贵胄,双拳难敌四手,单个儿的人再怎么厉害,大军压境也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赵自康方才明白——武学浩瀚之处,在于永无止境,双拳难敌四手的人固然不少,但这之前却还有无数先辈··而这种人,就算打不过,逃也能逃出天罗地网。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赵自康从受了这番洗礼,一头扑进了武林密典里头,只可惜入门太晚,就算再怎么费心思的努力,老胳膊老腿的也跟不上年轻人··他自己跟不上,手底下倒千挑万选出几个孩子,被赵自康从小养在身边,一手教起来,所受的正规教导远比萧爻这野鸡派来的严苛。
当年的这些孩子早已长大,足以和萧爻论个高下,他们穿着清一色白灰长袍,混迹于全副武装的军队中·这群人的身手远远超过想象,且一看架势,便是常常配合,比萧爻这边的一盘散沙好得太多。
他们出没的地方,围攻的军队会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形成一个更加精巧的阵中阵,就算是莫莲生,也稍吃了亏··赵自康这些年幻想过无数次与莫莲生的重遇,无一不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模样。
这般病恹恹,骨子里透着颓丧的莫莲生——赵自康说不清是憧憬还是失望··而除了心心念念的莫莲生之外,赵自康的眼睛,更多的时候落在萧爻的身上,一来这年轻人是他此行的目的,二来萧爻过于惹眼,倒是想不看都难。
这么一个必死的绝境,很少有人能毫不犹豫的挣个鱼死网破,偏偏萧爻是个异类·赵自康多次开腔,想跟他讲道理,都被牡丹长剑蛮横的堵了回来··此人分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容不得任何人靠近,那副年轻的身体里像是容纳着无止无尽的力量——在朝堂的时候,赵自康到不知道萧故生有这样一个儿子。
正想着,绯红的剑刃迎面而来,萧爻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开蜂蛹的人群,牡丹快得如同一阵薄雾··赵自康虽说身手一般,但他和段赋一样,旁边总有个如影随形的高手来保命。
同萧爻年纪相仿的少年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将周围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颇有些意气风发··这是个和萧爻截然不同的儿郎,眼睛都是敞亮的,像是混沌之中挣出来的清明,光看面相,就看出了雄才大略和英伟抱负。
他的眉眼相较萧爻,显的细而锐利,手中的剑也是一般模样,比阮玉之前用的还要薄,剑尖至剑柄以下直筒筒的不足一指粗细,舞起来的时候,银光练练,几乎看不见剑身,因而显的尤为神出鬼没。
不像是武林大统的剑法,倒像是刺客··赵自康略微退开一点,他的武功虽然不算厉害,但比三脚猫还是高出不少,脚踩着冰面,轻飘飘的好像一层棉絮,嘴里说着,“玉衡别下死手,留他一命”,却将双手拢在宽袍大袖中,饶有兴趣的看瓮中捉鳖——鳖要在精疲力尽之前死命挣扎,这场戏才能看的有意思。
玉衡跟在他身边的时间尤为长久,几乎自婴孩时期便以古法浸泡药坛,且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比同龄人快·赵自康但凡能找到的武学秘籍,他多少都学过点,内力兴许比不上萧爻这般稀里糊涂的一日千里,但功法之熨帖,招式之精妙,却远在萧爻之上。
甫一交手,萧爻就察觉到了这里头的差距··他自己就好像是悬空建楼,地基都不给打一个,强买强卖似的成了高手,但那种情况下,命都是捡回来的,也顾不上什么挑剔了。
萧爻颇为看的开,抹一把又疼又痒的眼睛,直接一个滑步,从玉衡身边溜开··“……”玉衡这种大户人家长大的孩子,兴许从没见过这般没气节的,竟一时疏忽,让萧爻钻了空子。
作为残障人士,萧爻一点也不想为难自己,他很有效率的利用了赵自康自己的布置,往人群最多处一钻,玉衡要追必然分江错浪,不追……萧爻手里的剑便认准了赵自康。
赵自康兴许这辈子的确戎马半生,但若比之萧故生,恐怕仍是高不成低不就,他布阵的确精妙——如果困住的人不姓“萧”··三番五次之下,玉衡的- xing -子便被萧爻挑了起来,因他过处,众人不得不让道而行,偏偏玉衡的身法远远快于身手拙劣的军队,转眼之间,阵势便首尾不顾,四分五裂,阮玉轻而易举的脱身出来。
赵自康在人群外,虽能预见萧爻的行为,只是混乱当中,将令难达,人多势众的弊端也容易暴露——有令行禁止者,也有反应迟钝或手脚不够麻利的搅屎棍··“前辈,剑先借我用着,若想要,老地方再见。”
萧爻撒腿狂奔的同时,还不忘回头冲着仍在包围圈中的莫莲生喊话,阮玉则拽着他,不让这瞎子乱跑··“玉衡”赵自康的脸都黑了,他这算是- yin -沟里翻船,平生仅仅三次,一次皇宫莫莲生,一次校场萧故生……输的都不算难看,唯这一次,居然放跑个毛头小子·萧爻背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赵自康不敢放箭,但顾及大局,哪怕留不住沈、莫二人,他仍是调集了大半人手直奔萧爻而去。
“跟我来”笏迦山上丛林密布,只要逃出了这一片冰面,就进入了阮玉的地界·她像是个猫着腰的小狐狸,一手拎着半人高的箱子,一手拽着个半死不活的萧爻,仍是慢慢与背后的人形成了差距。
萧爻被冷风一呛,又咳出不少血沫,跌跌撞撞身不由己的被阮玉领着,晕头转向也不知绕了多久··忽然,萧爻混沌的脑子一个激灵,反手挡住了背后的长剑·玉衡脚程忒快,竟孤身犯险,在其他人尚未追来的情况下,冒然出手——这要是让赵自康知道,非活活气死不可。
但想想也不奇怪,玉衡养在赵自康的身边,自小干的都是高级杀手的活儿,连血都不见得沾,进门出门都安排好了,不用动脑子,才能这么冲动天真··玉衡想追求的是真正的江湖,真正的高手,跟在赵自康的身边,自然有其好处,但某种程度上,也造成了他的目光短浅和骄傲自大。
甜文情有独钟·整个王府里,所有人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就连那些看起来还算有些本事的灰衣人,也大多畏惧他,玉衡其实也憋屈的很··而萧爻正在这时候从天而降——千载难逢的冤大头。
两柄剑交击之下,发出刺耳蜂鸣··玉衡仗着手中薄剑轻软的优势,当即一个甩手,剑尖卷起,刺向萧爻手背·那方,阮玉还没意识到后头已经交上了手,拽着萧爻一个往前,萧爻一个没站稳,往后一栽。
“……”感情这次下山一步一坑,铺天盖地都是敌人··萧爻心念一转,剑也不撤,使个巧力,将剑柄一拧,让牡丹在薄剑形成的桎梏中旋转,同时左手良人已到,逼得玉衡不得不抽手后退。
解开面前的危机,萧爻捞过下沉的牡丹剑,一个下折腰,阮玉拽着他衣服的手受力,顿时一个趔趄,让萧爻端正的一扶,直上直下的杵在雪里,不仅停下了匆急的脚步,还看清了后头追上来的人。
“……”阮玉气冲冲的瞪了萧爻一眼,转而想起他方才瞎了,自己天大的怒火他也看不见,便不得已换个目标,活生生用眼神扒下玉衡的一层皮。
可怜后者初出江湖,无辜受累,还盘算着——武林里的姑娘和王府里的就是不一样,渗人多了··“小姑娘,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手边的这个人是我家王爷要的,希望你不要干涉。”
玉衡傻不愣登的跟阮玉讲道理··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可以靠道理来说个曲直的,却没想眼前精灵似的少女照面一掌横扫过来,若不是他身手了得,这一巴掌能把脸打的凹进去。
“……真是凶的厉害·”玉衡心道··被雪覆盖的地面上溅着殷红,萧爻受的伤因为天气原因,还没开始痊愈,已经被冻成了冰碴子,虽然强行止了血,却又被刚才的动作撕裂了,正在加速失血。
他的腿脚有些发软,全靠牡丹剑支撑着,眩晕也没什么预兆,眼睛里连红色都湮灭了,剩下的是无止无尽的黑……倒也说不清,是双目完全失明的原因,还是早已撑到了极限,被蚕食着意识。
阮玉看了一眼萧爻的模样,就知道这人顶多再有一招的余力,时间拖得越久局势对他们越加不利··所以不管玉衡再怎么的富家公子,有德有量还知进退,先往死里揍一顿再说。
·玉衡被她这么一拧,脾气也跟着上来了·赵自康待他像是亲儿子一般,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说亲,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不是他瞧不上,就是赵自康嫌弃……还头一次见到阮玉这样不讲理的。
他手里的薄剑一卷,调戏似的去够阮玉发上的丝带,小姑娘脸色越发- yin -沉,好好一柄闻起来有香火气的“悉昙”,像是暴起伤人的怒目金刚,招招- yin -损,打的玉衡再不敢轻敌。
同样是一招“叶落知秋”,在萧爻手里,那是天高海阔,山水悠长,在阮玉手里,便是风卷残云,- yin -晴不定··玉衡好整以暇,在长剑走势中,乍然觑到了一线天光。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这一瞬天光,叫“慕云深”,可惜玉衡这时候却还不知道··他自己的剑法练的诡谲而出其不意,却不知阮玉更甚,没有一招在算计之内,常常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真正论起来,阮玉并不一定是玉衡的对手,只不过一者心有顾念处处留情,另一者却是一味的致人死地,几招之后,竟成五五之势,谁也别想扳倒谁··阮玉是个心急的,又摸不清萧爻的状况——这人平时嘴里的话不闲着,这时候一声不吭,猜起来怕是已经断气了。
她这么一分神,玉衡的薄剑转眼就到,毒蛇般缠上悉昙的身子·阮玉内力不及玉衡,被卡住兵器后只能选择弃剑撤招,玉衡正满心欢喜的时候,后脑勺传来一阵重击,萧爻那张满脸血泪的脸蓦然入眼——就算晕过去,想必也是一场噩梦。
“走吧·”萧爻拍拍手,老神在在的冲南面踱了几步··“……”阮玉早之前知道此人- xing -情恶劣,却没想到恶劣到这般地步,真是和慕云深自成一对,“这边……”·阮玉心里十二分不情愿的拉了萧爻一把。
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悚然而惊,萧爻的耳朵跟着一动,拉着阮玉掠上树梢··初始的惨叫好像是一声信号,随即接连不断的响起同样的声音,笏迦山上本就条件恶劣,飞禽走兽比起人来更为稀有,这时候却全数冒了出来,带翅膀的盘旋在头顶上,风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厚。
阮玉也有警觉,她拉了一把萧爻,两人借着高处的雪和密林枝杈,往北边奔赴,尽早离开这是非地··天早已完全的暗了下去,笏迦山像是一座造好的囚笼,往来- xing -命,只进不出。
阮长恨带着几个挑出来的人手,在密林里见人就杀··转眼之间,素净的雪地上汇成了猩红的河流,阮长恨蹲在一个身着朝廷官服的尸首旁,自上而下摸过一遍,在腰封里翻出一个代表了身份的薄片玉牌。
像这样的玉牌,只有皇家的人才用得起,且越是等级高,玉质越是青翠,阮长恨手一翻,将玉牌纳入衣袖中,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的人随即分散开,就着夜色,继续往山下而去。
在笏迦山北面,聚集着不少村庄,形制与阮家庄一般无二,民风却天差地别··这里头有自苗疆来的部族,也有关外牧羊人,还有几处口音偏江南,总之形形□□,像个小型的“天下”。
而欧阳情此人事逢凑巧,他生长在江南,自关外学艺,转而流落苗疆,蘸酱油似的,处处沾亲带故·分明看起来和大千世界格格不入,真出了他那方鬼宅似的屋子,居然也混得风生水起。
他手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正坐在一户农家门前,伸出来的房檐替他遮蔽风雪,整个人动也不动···甜文情有独钟忽一会儿,农舍的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里头溢出来,欧阳情的眼珠子这才晃了一下,转而撇过头去。
“先生,进屋喝碗热粥吧,这外头冷,人遭不住嘞·”妇人裹着头巾,一边跺着脚,一边将一个暖手的婆子递给欧阳情,“您要是等人,里头也是一样的,灯点的敞亮,不会看不见嘞。”
欧阳情摇了摇头,他的嗓音还是带着一种不和年龄的嘶哑和苍老,“我不喜欢里面,太热闹·”·妇人也没强求他,只好点了点头随他去了,回身驱赶两个探头出来的孩子,“进屋进屋,恩人脸皮子薄,莫要多看。”
欧阳情那惨白的肤色,果真在透出来的蜡烛光晕中,有一点的粉,直渗到耳朵根上··他的目光深深的望进黑暗中,右手架在木箱子上,轻轻扣了两下,忽然道,“师父,笏迦山之下,什么都没变。”
夜风卷着白雪,无人答话··阮玉带着萧爻来的时候,欧阳情几乎被雪埋了半截身子,头发上斑白点点,像上了年纪··远远看见他们,这尊大佛也不见站起来扶一把——阮玉咬了咬牙,她的状态还算可以,萧爻就不确定了。
这一路出气多,进气少,但好在阮玉每一句话,能得到回应··从一开始的“还活着吗”“死不了”,到后来的“喂”“嗯”。
阮玉半背半拖着萧爻,她身材娇小,萧爻又是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衣服底下沾着的雪都化开了,染了一路的泥泞,乍一眼灰扑扑的,狼狈异常··她一个翻身,将萧爻扔在欧阳情的面前,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欧阳情动了动,抖落一身的白雪,露出下面乌青的头发··他的颓丧,常常让人忘了他的年纪·其实算一算,欧阳情与慕云深,阮长恨几个,都是同一辈的人,成名极早,所以还没到花甲,已经成了武林里的一段传说,加上他隐姓埋名许多年,到也搞不清楚究竟多大年纪了。
“怎么又弄成这个样子”欧阳情皱着眉··农户一家也还没睡,这声动静虽然不算大,但发生在自家门前,又嗅到了风中传来的血腥味,妇人不放心的探头出来看看。
她说话时,带着明显的苗疆口音,衣着虽已经汉化,手脚上的银饰却还保留着,一见到地上死人样的萧爻,首先不是惊慌失措,而是上来探了探鼻息··“还活着……恩公,进屋吧。”
妇人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从里屋拿出个扫帚,倒退着将沿路的脚印扫平··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做的得心应手,想必以前也曾遇到过相同情况,久而久之,藏匿起人来颇有一套。
农家的屋子并不大,里外总共是四间房,萧爻被拖进了最里头的一间,不知死活的仰面躺着,由大女儿喂些汤水··欧阳情先用了针,又塞给妇人一个方子,让她冒雪出去抓药。
这家里没有男主人,但看起来过得还不错,衣食并不缺,两个孩子,大的已经十二三了,小的也有七八,都算懂事,一声不吭的帮忙打下手··阮玉身上的伤口都做了相应的处理,她受的伤并不重,大多也在皮肉上,欧阳情只看了她一眼,顺手扔过一瓶子的金疮药,便自顾自忙去了——对这种爱好疑难杂症的神医来说,不伤的只剩一口气,便没有意思。
恰好萧爻就属于伤的只剩一口气了,却死活卡着那口气不肯咽的稀有品种··“短时间里内外重创,更何况这小子自幼经脉里有伤,因祸得福,因福得祸……兴许撑不过这一遭。”
欧阳情的眼神是死的,看萧爻的时候自然也没什么感情,“我尽力,天命难违·”·阮玉正在一旁咬着纱布往伤口上缠,闻言抬头瞥了欧阳情一眼,“你放心,砸不了招牌,他的命太衰,阎王不肯收怕糟蹋了地府。”
阮玉看得明白——自认识了萧爻,她的命格也被连累了,端正面相多个“霉”字··“还有,这次来的不只段赋一方人马,近日京城里恐怕有大动作,赵明梁连段赋都敢摆在台面上算计了。”
阮玉说完,疼的龇了一下牙·她胳膊上有一道伤口,是被玉衡的薄剑甩出来的,先洒酒,擦干净了上药,小姑娘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的,又道,“这消息要尽快传到笏迦山上,否则会吃亏。”
“谁去传,我么”欧阳情冷笑一声,“一处容身之所而已,有或没有,我并不在意·”·“你在意的,只有那口烂棺材。”
阮玉反唇相讥,“人都死了,想的就是个入土为安,你倒好,腐了烂了,你也认那具骷髅架子·要是这都能救得活,天底下的你来我往,都兴个以死明志了”·生死都能作儿戏,还有什么能当真·“……”欧阳情没说话。
他和笏迦山上大部分的人不同·做魔头的,都有点雄心壮志,就算嫌九五之尊麻烦,武林盟主晦气,也多少想遗臭万年·偏偏欧阳情这名字叫的困顿,一辈子都耽搁在“情”字上。
“欧阳情,我是年纪小,还没喜欢过什么人,”阮玉又道,她方才趁着伤势,吞了几口酒下去,居然聒噪起来,“但我也知道,喜欢不是这么写的,要我在世上烂成枯骨,还不如漂漂亮亮的留块墓碑。”
他们两个正在说话,屋里头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本该是听不懂的年纪,却神色暗淡着,一声不吭·那更小一点的男娃娃咬着下唇,肩膀跟着抖,被姐姐一推,缩到里屋去了。
他们从遥远的苗疆跋涉而来,出寨子时,有十户人家百来人,后来一个个都没了,有的是早上一睁眼,发现失踪的,有的就被官兵砍杀在眼前·命原是可以消耗的,一点一点,从阿爹的伤口里不见了。
烛火在渗进来的寒风中摇曳,“咚咚咚”,屋外有人敲门,大雪里,是阿娘回来了···甜文情有独钟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萧爻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三天,且一睁眼,双目刺疼的厉害,朦朦胧胧中,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背对着,手里还握着一截指头,冰冰凉凉的会动。
人没完全清醒,先吓出了一身冷汗··说人死了,魂归故里·萧爻原以为这个“故里”是指爹娘,后来又觉得爹娘恩爱半生怕是嫌他碍事,却未曾想,这“故里”还有个说法——叫慕云深。
背对着萧爻的人半撑头,肤色在橘黄的烛火里近乎透明·他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巴巴的皱着,但现在却不怎么做噩梦了,手指头安安静静的与萧爻勾着,却还是浅眠,一点动静就醒了过来。
慕云深的眼睛有种淡淡的琉璃色,他方才醒过来,脸上却看不到半点疲倦,扭头看向萧爻的时候,薄情寡欲的嘴角抿了抿,眉眼间柔和下来,“醒了吗”·“……”既不是幻觉,看起来也不像鬼,萧爻绣钝的脑子这才转了转,“又没死成,醒来还有美人在侧,我这命到好得很。”
“美人”忽然靠过来,指腹摩挲着萧爻脸上的擦伤,后者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要让慕大公子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非杀人灭口不可··“欧阳情跟我说,你的体内除了白锦楠,还有另一股来历不明的内息,二者纠缠且皆是刚猛的路子无法调和。
你期间走火入魔,双眼一时也看不清东西了·”·慕云深的耳语在看不清脸的情况下,越发让萧爻心里发毛·他以前只觉得李佑城怂,事到临头有了心上人,他原来更怂。
“也……也不要紧,还是透光的,”萧爻努力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薄光中依稀能瞧见慕云深的轮廓,他便伸手去戳,“我皮糙肉厚,年轻时祸多一点,说不定以后长命百岁呢倒是你,骨子里头带着病,来回奔波……怎么下山了”·“我不放心。”
慕云深捏住了他不安分的指尖··门外头,阮玉正在听墙根,里面起腻的声音比风雪更甚,活生生恶心掉了小姑娘遍体的鸡皮疙瘩——合着人果然是会变的,慕哥哥死而复生时,可能头撞了南墙,鬼迷了心窍,天下人这么多,偏看上个倒霉催的。
小丫头一跺脚,被柳白瓮的拐杖勾住了后颈子,抓个正着··“做什么呢不回去好好养伤·”柳白瓮板着脸··他的鼻子灵敏的很,阮玉身上的血腥与药味并未散开,可见她口中的“伤势不要紧”只能信一半,兴许比不上萧爻沉重,更不危急- xing -命,但短时间里也休想行动无碍。
“柳叔”阮玉噘嘴,“你们都下山了,那魔宫怎么办,我还以为他这次回来是……”·她瞥了一眼角落里闭着眼睛煎药的欧阳情,随即没再说话。
“他在盘算什么你都不知道,我这把年纪了又能猜出什么来”柳白瓮“哼”了一声,“只是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段赋被擒,沈言之下落不明,你哥一动作,又让赵自康那老小子吃了亏,天不翻才奇怪了。”
“柳叔,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阮玉的吊梢眼一挑,不依不饶的盯着柳白瓮,“啊疼……”·柳白瓮手里的木棍敲了敲阮玉的脑门,“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天下大事全都见怪不怪了,所谓‘争权’和‘夺利’自古以来的手法都差不多。”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道,“柳叔虽然舍不得你,但这次你得亲眼去看……”·看天下之大,看人心险恶,等回来的时候,阮玉便是脱胎换骨一个新的人物,在慕云深的布局里,得能自己独当一面。
阮玉瞬间便明白了柳白瓮话里的话,她整个人往柳白瓮的背上一扑,两人踉踉跄跄往前踱了好几步,柳白瓮笑,“大喽,重喽,背不动也抱不动喽·”·“不大不大,还不到嫁人的年纪……”阮玉眯着眼睛,“等我跟哥哥一样长成个大高个儿,背您上山”·“等着呢等着呢。”
柳白瓮托着背上的阮玉,慢腾腾走了两步·角落里假寐的欧阳情被动静惊醒,厚重的眼皮子一挑,借着黄昏的余光看了看他们,转而伸出一只胳膊,搂紧了身旁的大木箱。
和欧阳情那副上了年纪,古朴褪色棺木般的箱子不同,萧爻房间里也叠着三个从段赋手中抢来的箱子·他这几天死了一样的躺在床上,阮玉也不敢随便处理了,便笼统堆在这儿,用布包扎着,怕孩子们好奇打开,看见里头骇人的东西。
萧爻劫后余生的庆幸转眼散了个干净·他体内汹涌澎湃的内力顺归其位,经过一场大战,竟隐隐有些勾称兄道弟,惺惺相惜的预兆··他昏迷时,噩梦似的重复着慕云深教授的几招剑法,萧爻甚至有时候灵光一现,迷迷糊糊中,却又带过了这一茬,没能想起生死边缘酝酿出了什么。
而那堆在墙角的木匣子里,才真正滋生着残缺和死亡··“段赋被赵自康抓了……”慕云深没去理睬他的迷蒙的目光,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那天晚上阮长恨重创朝廷的军队,赵自康没敢久留,带着段赋南下入京,你要杀他,得去京城。”
慕大公子向来是话少的那个,不轻易安慰人,不轻易白耗功夫·现在的段赋已经穷途末路,去留心这样一个人,在慕云深眼里实属浪费··“那就去京城。”
萧爻刚从昏迷中醒来,嗓音本就低哑,此时一沉,更脱了少年人的毛毛躁躁··“还有,我当初猜想,段赋手中必有名册才能驱动如此多的江湖名门,而今看来,是我疏忽了……他背后那唯唯诺诺的傀儡皇帝才真正是个对手,懂得制衡,懂得易改,还懂得肃清。”
慕云深一顿,冷淡薄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丝笑意,“萧爻,你想做千古罪人吗”·“江山阻截,南北为政,我要和他赵家双分天下”·甜文情有独钟·依慕云深的野心,不要说双分,就是整个儿的把他赵氏江山揣在手里,都嫌不够大。
但现在若是当真举兵造反,权臣当道,藩王割据,肯定各自为营,他能得到的,最多也是笏迦山这一方寸之地··但若双分天下,赵明梁仍然声势浩大,余下的零碎封地,只能选择阵营投靠,而不敢自立为王。
赵明梁残暴有目共睹,萧故生贤良亦众口相传……慕云深这把算盘打得精妙,萧爻和天下他都想要··“……”萧爻心里头的小人又不安分的躁动起来,这次想揍一顿慕大公子。
“你这贼船我自己爬上来的,还出力推了三千里,早下不去了·”萧爻心有戚戚,莫名觉得十分不甘心,“慕大公子,你是不是老早吃定我了”·“是”慕云深毫不犹豫。
“……”好皮囊,黑心眼儿,慕大公子这位魔教头目果然不同凡响··又这样过了几天,萧爻腿脚腰腹所有的伤口都长了新肉·欧阳情的医术到底比楚婷好上许多,又是个十分注重皮囊的,没留下什么狰狞可怖,值得胡编乱造一段传奇故事的疤痕。
萧爻就地在笏迦山下把匣子里的人头埋了·他只知道老板和老板娘都姓“郑”,兴许还是个假姓,墓碑上便没多刻什么,问邻家讨来两坛酒藏在坟前,说等来年开春喝,老板娘喜欢这个。
他拍了拍手,刚将挖开的雪阖上,指节处冻得通红·慕云深站在萧爻身后,默默撑一柄伞,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衣服,因他身形颀长俊秀,倒也看不出臃肿··“慕大公子,”萧爻忽然出声,他跳起来踱了两步,将手揣在怀里,眼神没准点的乱瞟,“走走走,家里我还藏了一坛,回去喝。”
连死人都骗,也不怕遭天谴··然而这一声并未能喊动慕云深,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两座无字碑上,怔怔的出神··“慕大公子,你愿意埋进我家坟堆吗”萧爻的声音忽然从伞下面传出来,他的眼睛还没恢复,跟着柳白瓮学了些盲人的技巧,比如神出鬼没。
萧爻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尖,“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可能还比不上你魔宫的后山……逢年过节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指不定就踩在你的坟头上,但热闹,还有酒喝。”
他的眼神晃了晃,勉强辨认出慕云深的鼻子和眼睛,两人的个头差不多,呼出的白气都纠缠在一起·慕云深一低头,咬着萧爻耳坠子道,“好啊·”·眼睛一不好使,其他感官却越发敏感,萧爻整个腰背都绷紧了,“慕大公子,先人坟前请自重。”
“两个前辈如此喜欢你,怕是不介意·”慕云深话音里带着笑,却也就此放过了萧爻,他最近将合欢门的书研读透彻了,调戏起人来,越发面色不改,得心应手。
“等风雪停了,将这两座坟迁到笏迦山上去吧,笏迦山上有好酒,你可以陪他们慢慢喝·”·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直到萧爻的伤全好了,欧阳情也没提起要慕云深面皮子的事,倒是萧爻紧张兮兮的想毁约。
他的眼睛还没大好,想必是当时伤到了更里头的东西,虽然欧阳情信誓旦旦的说没事,但看周围仍然朦朦胧胧··尽管如此,萧爻某种程度上算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瞧上的是慕大公子的脸面,这要是活生生让人扒下来,怎么算自己都很吃亏。
“慕大公子整个人都是我的,不分开卖”萧爻心里是这个想法··他这几天护食护的紧,慕云深颇为受用,从而反映到了待人接物上,连农妇的两个孩子都不怎么怕这煞神。
而那说好守在暗处的智远和尚,大抵是远远看见了莫老妖孽,没赶上前,左右徘徊了一阵,绕道下了山,这几日也不知醉眠到了哪里·这时候才想起正事来,缩在草垛后,敢又不敢的盯着屋顶晃荡双腿的阮玉。
智远是个酒肉和尚,更是个前辈高手,退隐江湖多年,新一辈人里大多听过他的故事,却也早把他剔除在当今武林之外,所以想起来,容易形成一个固定的形象——暴虐,不讲理。
·却不知这人恩怨分明,重情重诺··他已经答应过暗中接应,结果萧爻重伤,几乎走火入魔,连阮玉手臂上也缠着几处白布条——“接应”到这般地步,他自己都觉得没面子。
阮玉心里一声冷笑,她虽说本事不如大和尚,但不是个傻子,周围有个人暗暗窥伺她早察觉到了·这处屋顶不算高,但目光越过草垛还是勉强可以……更何况,和尚的脑门在雪下反光的刺眼。
“看你怎么翻出花儿来”阮玉心想,能忍到现在不欺师灭祖,她都开始佩服自己最近的修养了··但也有可能日子过得好,骨子里的安逸便泛滥起来,好不容易出的太阳晒着,指头都懒得动。
她与萧爻逃出半里亭的那个晚上,周围鬼哭狼嚎·萧爻满身的血,半死不活,身材又高大她许多,阮玉便只能半拖半抱……一脚深一脚浅的跋涉了几个时辰。
小姑娘平生能抱怨的机会不多,能依靠的东西更少……怪只怪智远给了承诺,却没能践行··“徒弟哎·”智远弄出来的动静不小。
缩在屋里烤火的萧爻闻声支起半扇窗户,和慕云深一人捧杯茶开始听戏··“哎哎哎……”·悉昙连着鞘从屋顶上插下来,直直沿着和尚的眉心,斜在他双脚之间,陷进了积雪中。
智远忙往后退了两步,“徒弟徒弟,你莫要这么不讲理·”·“我拜你为师了吗”阮玉一挑眉,又道“这也叫不讲理”·“……”和尚搓了搓手,斟酌着言辞给她赔罪,“徒弟啊,那天去的不只你们几个,莫莲生那老妖精也在,我若遇见他,肯定大打出手……这里头的恩怨你不明白。”
甜文情有独钟·“我是不明白·”阮玉冷哼道,“打你一顿就明白了·”·话音刚落,插在地上的悉昙剑鞘分离,稀薄的微光自剑刃上泛起,扬开一片白雪。
大和尚只能一弯腰,贴着地面滑出去了··也幸好,阮玉用不惯手里的这把钝剑,否则这时候连人带剑往下一沉,智远肯定摔个狗吃屎··“啧……”阮玉弹了一下剑身,那圆融的剑光怎么看都兼具佛- xing -。
这东西太平时节用起来是美名,乱世用起来就是没命,倘若不是手边没有其它兵刃,阮玉还真不稀罕··同样的,落伽山要不是而今式微,没什么活动的人了,悉昙也流落不到阮玉的手上——这可是掌门信物·和尚庙的掌门信物在个十几岁的丫头手里,还一脉相承,名正言顺,成何体统·“徒弟啊,你可知你手上的剑,多少人求之不得”智远瞧出了小姑娘心头的郁结,颇有些气不顺。
其实武林中多少掌门信物华而不实,或一方翡翠私印,或什么珠宝黄金,但能象征身份就行,而悉昙却是一柄不系穗的武剑··杀人都不好使,居然有脸称“武剑”。
阮玉没吭声,静静地看他怎么圆··“跟你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智远说这话,居然还有点欣慰,“跟我一个脾气……悉昙是顶西边传过来的剑,路途遥远,千山万水,我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还未及出师,便打了个包袱去了‘佛’的原乡。”
“去过才知道,最脏污的地方,没有素白的花……那儿可比中原乱多了,他们信神,家家户户第一个孩子都要拿去祭奉——就放在金铸的托盘上,开始还会哭,过上一天就没声了。”
“……”阮玉有些恶心,她莫名想到了尤鬼··至少在笏迦山上,尤鬼的作为让人不齿,还有慕云深护着她,将她自蛇虫鼠蚁的窝里救了出来……现在大和尚却跟她说,这世上有个地方,杀婴儿谋求利益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你没动手吗”·“怎么动手杀光这些婴儿的父母先不论这是一国传统,单单想想其它的孩子呢,”智远怀疑阮玉没长脑子,“我看起来会带孩子还是一群”·那时候智远是有一腔热血,他比现在的阮玉还大不了多少,堪堪巧合,手里用的,也是这把悉昙。
“然后呢”阮玉彻底被他说的故事所吸引,全然忘了兴师问罪··“然后为师登高一呼,却被人一路撵,丧家之犬般辗转又回到了中原……你也知道的,悉昙这把剑真是打不过,我能跑出来真是感谢‘阿弥陀佛’了。”
“……”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烂故事··“我是想告诉你……悉昙打架真的不行,杀人更不行,你要用它,得付出常人千倍万倍的努力和代价,”智远难得正色,“所以十年后,为师用这把剑,把当年撵着我跑的人全撵了回去,毁了神像,剁了那鸟皇帝的狗头……再登高一呼,这才有人听到我的声音。”
陋习或不可一朝一夕更改,但这之后,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你现在嫌悉昙不好用,是你自己的问题·利刃折损,简直稀松平常,你别看牡丹这一类的神兵有多厉害,终究有寿命在,倘若哪一日对敌崩毁,你还能临时休战,打个名刀利刃来还不是就地取材,一根树杈,一截衣服都能杀人,悉昙有何不可”·和尚敛目垂眼,禅杖横亘身前,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这么一个红尘外的高人,但凡提起本门武功,终究透着自豪,“徒弟啊,你还是修行太浅·”·就算是念经少的和尚,也有一张嘴改天换地的本事·萧爻听这一席话,简直在屋子里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回身捅了捅手边的慕云深,“慕大公子,你听过这段故事吗”·慕云深正在看一本册子,闻言,缓缓抬起眼睛,“听过……算起来,你怕是还没出生。
他一个人将西域那边闹的天翻地覆,中原也不能安生了,漂泊浪荡半辈子,又掺和不少事,这才遁入了笏迦山·我不是早同你说过,逍遥魔宫就是个……”·没等慕云深说出“填尸场”三个字,便被萧爻打断了,“你们逍遥魔宫里真是卧虎藏龙。”
慕云深嘴角一弯,便又笑了··正当这时,没落栓的门被敲动,门外停了好几辆气派非常的马车··那马车做的十分坚固,正当中的一辆并排站着两匹骏马,其中便有小红。
它仰着脖子,顺势抖了抖鬃毛,身侧一杆绛蓝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上书铁画银钩“威远镖局”四个大字··这般富丽堂皇,气势万千,连萧爻都从中觑见了一点当年“威远镖局”行遍天下的无所拦,无所阻,百无禁忌。
“慕公子,你要的东西我都让人备下了·”·慕云深一开门,外头站着的正是阮长恨··他的精神并不算太好,风尘仆仆的,自沈言之失踪后,他和谢远客要一边撑着整个逍遥魔宫,还要寻找沈言之的下落,焦头烂额谈不上,但也不轻松。
萧爻眯着一双大眼睛,想聚一丝光,看清楚雪地上的东西·养伤这段时间,他在欧阳情和慕云深的监督下,日日练剑,将突兀的两道内力纳为己用,说是能加快眼部积血的流通。
然而时至今日,眼睛没什么大进展,感官倒是往上提升了一个境界·风从马车后吹过,至萧爻身边时,自然遮挡出一个痕迹,他便拉住慕云深问,“我们要上京了”·“马车备好了,却不急于这一两天,我还要问阮大侠借几个人才行。”
慕云深转向阮长恨又道,“不知阮大侠舍不舍得·”·“不敢……多亏公子当夜一席话,我才能防范未然,暂时保全逍遥魔宫。
为此大恩,魔宫中但能拨出的人手,公子尽管吩咐·”阮长恨抱拳道··甜文情有独钟·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最终慕云深清点的人于逍遥魔宫来说,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无关人等。
其中只有阮玉的去留让阮长恨为难了会儿·出于兄妹之情,阮长恨自然不放心她冒然去京城那种虎狼之地;然而留在笏迦山,尘埃落定后,谢远客必定重提旧事,那时他会更加为难。
再三踌躇,阮长恨还是决定放阮玉离开··阮玉算一个,萧爻、慕云深,再加上一个欧阳情……本来是这个排布·谁知和尚死皮赖脸要去,禅杖往马蹄前一杠,死活不让道,还有个更难缠的柳白瓮——百般无奈之下,从四个人临时加到了六个人。
这一路吵吵嚷嚷的,也不算太寂寞··马车行出了笏迦山的地界,“威远镖局”的旗号随之更加敞亮,沿路走沿路喊·这年头,匪帮、扒手都快做成了行业,有财上路,向来藏着掖着,还没见过找死的镖局大张旗鼓的借道。
这年头,大部分人家都雇不起镖局,大部分的镖局也已经销声匿迹,能挣口饭吃的,只有依附达官贵人,除却走镖外,还兼看家护院·而这样的肥肉打劫起来,虽有风险,但之后的油水,足够养活大半辈子了。
所以这一路才刚开了个头,便有荆棘条子拦在路口,摆明了有强人劫道··“也不看看这马车是从哪里驶出来的,而今绿林里尽是些草包,招子都不亮堂·”和尚盘腿坐在马背上,这马一路颠簸,他居然四平八稳不见晃悠,更不见颠下去摔个狗啃泥。
他旁边的马上是一个俊俏的小姑娘,眼梢向上略有些跋扈的挑起,却是个温和的鹅蛋脸,叫人看了心里舒坦,把嫌恶误认为娇媚··这小姑娘正磨刀霍霍,随时打算动手,“来便来吧,正好试刃。”
这群人的主心骨还是慕云深,他对镖局这一门行当了解的并不精细,只依稀从慕大公子的记忆里翻出些零碎记忆——但这世的慕大公子身体不好,对镖局也不太上心,还不如萧爻这寄住的清楚。
但平常镖局,走镖看的是面子,取“和为贵”,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它做的是一个长久买卖,要是走哪儿都逞凶斗勇,来年的路就更难过了··可惜萧爻所在的,偏不是个寻常镖局,不讲“礼、义、仁、信”,还偏有不长眼的往前撞。
不知这些冤大头要是知道这趟镖不过是个人,还是个五大三粗的朝廷钦犯,会不会悔青了肠子··唉,刚出门就遇事儿,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小丫头,我出门前教你的话先喊上,慕大公子,我们下车,有朋友拦路。”
萧爻交代完,阮玉不乐意了,碎碎念了一句,“麻烦·”·随即仰起头,故意在喊话中夹杂了内力,滚滚如闷雷,传去老远,“合吾……”这声喊得颇有点挑衅的意味。
果不其然,藏在灌木丛中不现人形的草莽没应声,见那马车上下来的人像是人物,照面就是暗青子··“各位道上的朋友先递门坎,车上没有红货,也不想结梁子,以后碰盘买卖成快,这些老瓜拿去分了。”
萧爻单手一捞,将暗器接在手掌中,不动声色的还了回去··这番话听得阮玉云里雾里,她勒着马缰,回头看了和尚一眼,“什么意思”·“这句话是说,各位道上的朋友报个名号,车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也不想招惹是非,现在不闹僵,以后要是碰见了面好做买卖,再取些银子给兄弟们分了。”
和尚还没来得及答话,柳白瓮自另一辆马车里探出了头,“敢劫镖的,都有些本事,话说的再好听,估计也没得应声·”·果不其然,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等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其它动静。
萧爻叹了口气,转身的瞬间,阮玉从他肩侧窜了出去··从那天后,阮玉便再没抱怨过悉昙的无锋,相反,她更为全神贯注的盯着和尚,一有时间就练剑,甚至偶尔偷袭萧爻和智远,就是在马背上的这几天也没闲着——·和尚所教的心法,大多顺应天时地利,难有勉强,但阮玉之前所学来自慕云深,诡谲多变,且异常自我。
两相抵消,竟让阮玉琢磨出了另一番道理··这伙穷乡僻壤的拦路匪,莫名成了试剑的人··直到一个多月后磨磨蹭蹭到了京城脚下,阮玉还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这一路看上他们的人着实不少,也间接拖慢了脚程,但一个真正的高手都没有·而萧爻和智远刚开始还偶尔接招,后来瞧见阮玉就脚底抹油,小姑娘一腔的胜负欲无处发现,更加发了狠似的练功。
京城是萧爻的家,天子脚下,乍一眼看上去便与其它地方不同··城墙之外是人工开凿的护城河,引北川之水注入,分两股,另一股直接流进城中,将东西各市分割开,也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达官贵胄居东,下等之民居西。
·早在此之前,南北各有两道川流发源地,名称相似,只分大小,笏迦山之下是大北川,赵明梁登位后定都小北川,众官只说哪有帝王称“小”,便自顾自改成了“南北”两川。
萧爻和慕云深打尖的客栈里,正有嚼舌根的三教九流说起此事,只听又道,“这赵家的皇帝真是不讲理,坏他名讳就要改字,坏他风水岂不是……”·“嘘,这年头紧张着呢……你们听说了嘛,萧老将军虽被囚禁数月,但平云镇以西的驻军却调之不动,大有死磕的意思。”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道··“萧家是不是逃出去一个孩子讲的可离奇,说段老贼几番围堵都让他逃脱了……段老贼手底下都是些什么人,他年纪轻轻能逃得出去”·“你还别不信,最近江湖上怪事多,笏迦山那边蠢蠢欲动,据说有人看到萧家的人进了魔宫。”
这番闲话说的越发声势浩大··在西城中,根本看不到什么秩序,几两银子能买一条人命,官府也懒得管·更有些东城的老爷公子在这儿养女人,买家奴,纵火杀人……都说笏迦山是个人间地狱,杂碎聚集,这天子脚下其实不遑多让。
甜文情有独钟·萧爻这一行几个人,都习惯了呆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只有柳白瓮骨子里与他们并不一样,坐在桌子前,手里拄着他的盲拐,整个人绷的笔直··“老板……娘,”萧爻微微眯着眼睛,话喊到一半顺势改口,“给我们开几间房,再来一坛好酒,招牌小菜。”
他的眼睛在欧阳情的调理下大有好转,但始终不及以往,人近了方才辩出男女来,模样仍然含糊··能在西市做生意的人,不仅要有手段,还得有靠山·这客栈名为“鹊吟轩”,老板娘是个风姿盈满的女人,年纪看起来不小,却也不见得太大,真是最有风韵的时候。
生就的是妩媚惑人,眉宇却冷淡的很,对谁都有点爱搭不理··她淡淡的瞥了堂中一眼,许多说话的人立刻低下头去,结束了无止境的猜测··萧爻的声音就这样不合时宜的插了进来,带了几分笑,与乱世危巢下的死气沉沉全然不同,他又道,“老板娘穿的是红衣么可真好看。”
一时,所有人都撇过头去,看看是哪个小子不知死活··许红菱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好看,尤其是这双眼睛,淡淡泛着红,冶艳妖媚却清清冷冷,永远看不出心思来。
她也不爱笑,天底下没什么能入心的东西,活着似一副皮囊,却在看见萧爻的时候,忽的窜出一把火··他长的实在太像王拾雪,眉眼,笑容,甚至是说话的语调……就算是化成灰,许红菱都能从这一抔灰里看出王拾雪的影子。
将一个人惦记了一辈子,就好比金石镌刻,单靠时间极难磨灭··“……燕儿,将新酿的酒拿出来待客·”许红菱说完,又道,“今天店里早打烊,这顿饭就算我请了,各位请回吧。”
便也不管别人是刚进来凳子都没捂暖的,还是吃到一半的,全数往外赶··“鹊吟轩”里的伙计有丫头有小厮,清一色长的水灵,轰人的时候软声软语的还赔笑,比他们那油盐不进的主子可爱许多。
所以还没反应过来,众人便痴愣愣的走了出去,只能对着两扇紧闭的门骂骂咧咧··可惜,这骂声刚起头,西市上更恶的人便打了过来,只能避麻烦似的散开了··在这里弱肉强食才是王道,“骂”是最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客栈内,萧爻他们这一桌受宠若惊的保存着,甚至刚布上了热菜,还有一坛好酒··阮玉在笏迦山见过的女人不少,包括她自己在内,但大多脾气暴躁或古怪,没这么端方冷静的。
她暗地里捅了捅萧爻的胳膊,小声问,“你认识的”·“有些渊源·”萧爻道,“我娘在这家客栈里生下的我。”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这还是慕云深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么靠前的事··便也不做声,端着手里头的茶,静静的听··阮玉便又问,“你也算是大人家的公子,娇生惯养的,怎么生在这种地方”·倒不是说鹊吟轩不好,但这西市闹哄哄的,就这说话的空荡,外面都在闹,隐隐听得见有人哭,有人讨饶,还有血腥味。
倘若那时王拾雪尚未嫁给萧故生,还是一剑一马隐藏名姓驰骋江湖的时候,就算死在这破烂地儿都没人管,但京城中有将军府邸,她实在没必要受这份苦··“因为我把人绑了。”
许红菱毫不客气的坐到萧爻身边,眼睛不自主的停在他身上,从内到外刮骨似的看了一遍,“我和拾雪自小一起长大,谁知外面有头野猪,一不留神就拱了我养的白菜。”
想起这件事,许红菱便气不打一处来·她是王拾雪的表姐,长出整五岁,生辰都在同一天,二十岁之前,两人几乎同床同榻同碗吃饭··莫莲生那时候的名头已经十分响亮了,几乎是个人都知道南海蓬莱逍遥仙,本来独善其身,皇权易改天经地义,反正打不到家里来,偏偏一老一小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欺瞒着许红菱,出海去了。
等她追过来的时候,莫名其妙砸过来一个“野猪”萧故生,她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可萧爻毕竟是王拾雪的骨肉,又是许红菱亲手接生的,纵使有几分像野猪,她心里也只能吃个哑巴亏,忍了。
“大姨还是穿红色的好看,”萧爻抱着酒坛子不撒手,“酿的酒也香·”·“别耍滑头,”许红菱瞪着他,“你的眼睛怎么了还有你身边这小子是谁”·许红菱天生有一种直觉,她上心的东西要丢的时候,便自然生出敌意。
“走火入魔的时候伤到了,但不要紧,一年半载肯定能好·”萧爻尽力眯着眼睛,将目光聚焦在许红菱的脸上,刚要继续,却被慕云深接过了话茬··“是我没有照顾好萧爻,请大姨见谅。”
慕云深用手挡住了萧爻的眼睛,生生将他的目光拉回到自己身上,“在下威远镖局慕云深·”·“臭小子”许红菱的心里咬牙切齿。
她和慕云深有一处相像,都是十分薄情的样貌,且无论心里想什么,从不上脸,“威远镖局,从未听说过·”许红菱颇为寡淡的怼了一句··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想必没顾及到娘家的女人。
萧爻忽然有了许红菱撑腰,阮玉自然憋不住护短,她也将白眼一翻,“孤陋寡闻·”·“咳咳……”眼看着再不阻止就会转化成械斗,萧爻赶紧拿出自己左右逢源的本事,十万火急的扯开话题。
“大姨,我爹入狱的事情您知道吗最近可有什么新的风声”·“姓萧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别说入狱,就是砍了脑袋,我都不屑去看一眼。”
许红菱的眉尖一簇,没什么好气··“可是大姨,这次是株九族的罪过,我娘也是九族之属,您不怕她出事吗”萧爻祭出大招。
甜文情有独钟·许红菱这辈子只有这个死- xue -,戳一下,天大的气焰都能偃旗息鼓··“有你在外面,赵明梁不敢动,所以最近没什么特别的消息·”许红菱松了口,“只是听说段赋被押解回京免了职,囚禁在老宅中,却没处刑,另外,东宫的那位太子又被废了。”
许红菱前头的话说的还挺一本正经,后头那句“废太子”反而漫不经心·当今天下,谁都知道赵明梁这皇位坐的有待商榷,所以对自己的几个儿子也不放心,这些年总是废完再立,算算,除了才三岁的小皇子,谁都入主过东宫。
“那现在岂不是赵勤当太子”萧爻一脸懵,“我要是没算错的话,他才九岁吧”·“大人有心机,小孩子却不一定。
赵明梁这些年骄奢- yín -逸的表面功夫下足了本钱,声色沉迷久了,身体难免空虚,就怕一撒手,尸骨未寒,这帮不肖子孙就要争权夺利……又或者谁等不及……”许红菱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他的疑心病越发严重,赵勤这太子怕也长不了。”
萧爻忽然回过头,不聚光的眼睛盯着慕云深一阵乱瞟··他忽然意识到,慕云深的消息来源,怕比一开始预想的还要凶险复杂,而慕大公子口中的赵氏江山,可能也不是当今的赵氏江山……·慕云深察觉到了萧爻的警觉,不置可否的跳动一侧眉毛——这贼船真是开的又大又不稳当。
旁人兴许察觉不到这里头有什么暗潮涌动,可偏偏阮玉是一路看着这两个人的,小姑娘眉头一皱,又暗中捅了一把萧爻,“你们玩什么把戏”·“你慕大哥是个大坑你知不知道”萧爻一脸痛心疾首,“摔死我了。”
“阿弥陀佛”这时候,和尚突然插进来一声佛号,打断了阮玉的好奇心··“施主,你叫什么”智远似个耳背的,又问了一声,“慕什么”·倒忘了还有个他在旁边,一行人里,唯一一个迷糊的……连欧阳情都多少猜到了。
“慕云深·”大夫- yin -测测的开口,“世上同名同姓的多了·”·“不不不·”和尚忙摆了摆手··普天之下,再稀奇古怪的名字都有可能撞上,更何况“慕云深”这般平平无奇的。
只是这两个月,智远总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股熟悉感,不提便罢了,提起来,处处相合··佛经里,有“轮回”一词,智远和尚虽然出家,却根本不信神佛妖怪,当即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立即上手,把慕云深扒光了看仔细。
就算是投胎转世,这也长的太快了·“你真是……”智远犹豫的问·到他这个年纪,什么奇事怪事都算见过了,但起死回生还是头一遭,难免有些迟疑。
但随即,和尚揉了一把光秃秃的头顶,笑道,“无妨无妨,是哪个无妨,干什么也无妨,贫僧前半辈子的情都了了·”·他倒是豁达,哈哈笑了两声,从萧爻的手里抢过酒坛子,先干了一碗。
“桃花娘子酿的新酒,果然不同凡响·”智远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他与许红菱原也是相熟的,以前匆匆见过几面,打个招呼,便又各奔东西,这还是第一次得空坐下来,好好喝上一杯。
许红菱的眼睛狭而细长,形似丹凤,但眼角处其实微微向下低压着,用黛笔胭脂细细描摹,一挑,又有些不动神色的摄人心魄··她比早几年显的更加美艳动人了。
“这酒不是给你喝的·”许红菱的手指一勾,也不见得使几分力,那酒坛子就顺着娇滴滴的指头回到了她手上,“我这鹊吟轩是清净地,你们借住可以,要是惹上了是非,就给老娘滚的远远的。”
说完,还特地瞪了萧爻和慕云深两眼··“大姨放心,西市里头我招惹不来是非……”向来是非招惹人……萧爻这话还没说完,果不其然,鹊吟轩紧闭的大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巨大的肉山猝不及防的滚了进来,在门口逡巡了一会儿,猝然冲向了萧爻这一桌··许红菱脸色一变··就在大门敞开又旋即关上的瞬间,眼睛好的几个人已经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怪不得先前的吵吵嚷嚷逐渐偃旗息鼓,原来整个西市的街道已经被人清场,外面环顾一周都是些奇装异服的江湖人,且看起来还分好几拨,除了齐齐盯着鹊吟轩之外,还互为角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这团肉球不知轻重的滚了进来,外面那些人的瞠目结舌看起来颇为新鲜有趣··“老娘安生这么多年,还是头次见到这么不知死活的·”·倘若别人自称“老娘”,就算生的再怎么素净高雅,开口便透出了粗鄙,偏偏许红菱的腔调一成不变,说这话,就跟说“良辰美景,四时同赴”的感觉差不多,有如广寒明月,高不可攀。
她仍是坐在原先的位子上,动也不动,一只手举着瓷杯,稀薄的光自窗中透进来,将指尖晕染的几近透明··肉山下面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红菱,旁人他到不放在眼里。
“我没这么大的面子,惹得这诸多英雄来店里打砸抢,”许红菱转了一下杯口,又道,“你们惹上的恩怨自己去解决,银子赔够了,我这场子随便用·”·她这话说的高亢,穿过四面石墙及紧闭的木门,仍是一字不落的传进人耳中,转眼引起一番骚动。
这些江湖人一看架势,就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许红菱又不像王拾雪一样隐姓埋名,“桃花娘子”这名号提起来,也不知多少人颈上一凉,纵使今天她已经金盆洗手,清净的做起买卖来,仍是不敢冲撞。
·但这句话摆明了她的态度,门外围着的人,也就没有顾忌了··正憋足了气准备攻进去擒人的时候,忽然门户大开,照面又飞出来一个大肉球,“本姑娘前脚刚到京城,饭还没吃上就有人寻衅滋事,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甜文情有独钟·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肉球“咚”的一声巨响,四仰八叉的摔在众人面前,鼻青脸肿似乎刚吃了一顿拳脚,此时面容狰狞的晕了过去,现出后头紧跟着的小姑娘。
红白相间的小袄子衬托下,阮玉越发显的娇俏可人··“来来来,姑奶奶手痒痒,谁要是不长眼,尽管上来试剑·”·京城中的西市虽然设有独立府衙,却一天到晚的并不干正事,哪怕闹出了人命,只要愿意私了,半个官兵捕头都见不着。
赵明梁说起来也是心大,靠近家门的地方蓄养着虎狼,但只要不逼宫,手下的人爱怎么用怎么用··不过是些走狗罢了,背后肯定有人授意撑腰··阮玉虽然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主儿,但这点弯弯道道都看不出来,这么多年的江湖便白闯荡了。
她将肉球一掌推出鹊吟轩,耀武扬威似的踩在这人肚皮上,便好看看众人的反应··若是寻常的打手,看见这么个小姑娘无非两种反应,一是欣喜,自以为捡到了大便宜,着急忙慌的便要冲过来拿下她;二是畏缩,这种就算有些本事,知道不能看表面,先让没头脑的送上一波,掂量出高低再动手。
至于人群里背着手,动也不动的斯文人——不是幕后主脑,也至少是传递消息的上线··阮玉一拧身,穿花蝴蝶般绕开一群莽夫,手指成勾,抓向陈先生的肩膀。
陈川不温不火的振袖一退,雪练似的长袍子悬空扫过西市久不清理的石板地面,连丝尘土都没沾上,他却将眉眼一蹙,似乎很不高兴··“这么好的身手……我听闻康王赵勉喜欢搜罗天下能人异士,可偏偏他自己是个病秧子,吃多少药也不管用,所以赵明梁才让他当了第一任的太子,这东宫被窝还没睡暖吧,就又赶出去了。”
阮玉轻轻一片羽毛似的踩在肉球上,蹦蹦跳跳的背手扯着衣摆,一派天真浪漫··西市虽然乱,鱼龙混杂,放任自流,却不代表没有赵明梁的眼线,所以很多话还是要压低了嗓子讲,亦或不讲,像阮玉这样大张旗鼓的推测,就像把赵勉悬在了刀刃上。
然而陈川的反应,还不如看见袍子脏了一角来的大,他笑道,“姑娘此言差矣,我家王爷差我来寻威远镖局的人,倘若真怀有什么鬼胎,威远镖局怕也脱不开干系·”·这就成了一根绳上串联起来的蚂蚱,往后阮玉再要开口,便要顾念自己人。
小姑娘一撇嘴,也不恼,老神在在的又道,“我不知道先生哪儿得来的消息,但威远镖局就是一杆旗两匹马三个闲散江湖人……王爷却是千金之躯,撒腿跑起来,怕追不上我们这些浮萍。”
“……”陈川动嘴居然落了下风··笏迦山四周,常年都有宫里的暗桩,至于哪处是皇上的,哪处是几位王爷的,恐怕连他们自己都闹不清楚。
自慕云深死后,这些暗桩便常年没有动静,逍遥魔宫也消停下来,转而处理江湖事,直到几个月前……·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封信,沉寂多年的暗桩像上了油的轮轴,开始还不相信,却接连得知白锦楠死,段赋上山,随之沈言之失踪,赵自康大军压境……连个喘息的空档都没有,早之前还一人之下的段赋就成了阶下囚。
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京里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但这眼线却时刻盯着,忽然从笏迦山里跑出个镖局的名号,自然不能怠慢,硬的软的,都要先“请”到。
“你们这般大张旗鼓,就算把人绑过去了,难道不怕赵明梁追问他又不是个傻的·”阮玉抹着鼻尖轻轻一笑,又指着一干江湖人道,“你们啊,去哪儿挣银子不好,这世道里官家都不好沾,更何况是皇家,脑袋长着还不如西瓜。”
“砰”她身后敞开的门忽的又被风摔上了,巨大的一声响,震的人毛骨悚然··那里头正对门坐的老丈,一身的神气,从头到脚端庄稳当,手里的盲拐像个不世出的神兵利刃,眼眶中还没东西,黑洞洞的让人胆寒。
一时纷纷猜测——这必定是个前辈高手··门摔上的时候,柳白瓮正听到“还不如西瓜”这一句,“哈哈”笑了两声,只笑的群英屁滚尿流。
有钱挣当然是好,可就像阮玉说的……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可不想跟赵家和魔宫扯上干系··“小姑娘果然牙尖嘴利,陈某甘拜下风·”·转眼之间,簇拥着陈川的浩荡人海就成了三瓜两枣,不过比起乌合之众,这“三瓜两枣”的分量可不一样。
阮玉欣然接受了陈川的夸奖,“得我柳叔的真传,魔宫里练了十几年,见笑见笑·”·笏迦山那片苦难地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动口和动手的,阮玉的个- xing -向来不肯轻易服输,陈川江湖人称“妙口书生”,也有吵不过的时候。
“姑娘,我们并不想结仇,这次来,也是以礼相请,又何必咄咄逼人呢”陈川掸了掸袖子,“既然几位不肯过府,那我也不便叨扰,今日便就此告辞了。”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已经不能单纯解释为江湖械斗,就算请到了人,赵勉也会落人口实,还不如见好就收,摆出诚意,人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只好日后再想办法。
“那我就不远送了·”阮玉挥了挥手,“呸”了一声,“假惺惺·”·她又在肉球圆鼓的肚皮上踩了几脚,这才气哼哼的回了鹊吟轩。
西市还有个好处,无论遭受了怎样的变故,转眼之间又能热闹起来·阮玉刚进门坐下,就听见外面卖糖串儿,面人和杀人利器的声音··“你们可真是好大的麻烦。”
许红菱的手指一曲,在萧爻眉心弹了一下··这孩子几年不见,已经脱了稚气,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行事作风既不像王拾雪胡闹,也不像萧故生周密——也不知随了谁的,掐指算一算,今年也该十九,早已是束冠的大人了。
甜文情有独钟·“不过我十九的时候,比你还要麻烦·”许红菱丝毫不以为耻··萧爻便笑,少年的眉眼飞扬起来——他在平云镇时,什么都收敛着,虽看上去是一副年轻人的模样,却也不像年轻人。
都说慕云深心思深沉,其实他也不遑多让··但现在却逍遥很多,单纯做个打手,任何事都不必像以往似得挂在心上细细思量,慢慢揣摩,连说话都要反复咀嚼··反正有慕大公子鞠躬尽瘁。
许红菱忽然觉得眼睛疼,她细长的眼尾微微一眯,老狐狸似得飘出好远,众人只觉一片殷红过眼,她已经到了二楼,全似无骨的样子,撑着头趴在栏杆上··“好了好了,房间已经给你们备下,要干什么我也不管,可就是别丢了你娘的面子。”
她说完招了招手,几个语笑嫣然的小丫头便呼啦啦围了上来,“照顾好我的贵客,我先回房了·”·南海蓬莱岛的武功可能写的时候就有瑕疵,但凡练得人,必经之路便是做火入魔,许红菱每月必有四个时辰要回屋静坐,否则便跟莫莲生似的全身筋脉逆行,血肉撕裂。
“萧大哥,你都好几年没来鹊吟轩了,以前回京,还总抽点时间来小住·”燕儿笑嘻嘻的去拽萧爻··她从小便这么没大没小的,长大更是随了许红菱的- xing -子,江湖儿女,凡事不拘小节——更何况,燕儿喜欢温润君子,对萧爻这种吊儿郎当的没什么兴趣。
“姑娘自重·”慕云深忽然横插进来一只手,微微一拽,将萧爻拽回自己身边,凉薄的目光似风刀霜刃,淡淡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人··“……”萧爻动都没敢动,龇着牙求两边行行好,放过他这个可怜人。
鹊吟轩对面就是花街柳巷,燕儿虽然年纪小,但眼光可不局限,当下便解了风情,抿嘴一笑,“好好好,两位公子的房间在二楼,燕儿先去烧上热水,有事你们喊·”·随即招了招手,把人都带走了。
萧爻若这方面有这丫头一半伶俐,慕大公子早就得手吃干抹净了··是夜,月光像是穿不透西市的- yin -云,颇为吝啬的只现出一角,清净寡淡的落在屋檐上··萧爻垂着一条腿坐在窗缘,窗子里头是正在看书的慕云深——鹊吟轩为了他们几个贵客,特地“腾”出了富余的房间,本来没必要两个大男人挤一挤,可偏偏萧爻愿意,慕大公子也不反对。
侄大不中留啊··“哎,慕大公子,”萧爻抱着酒葫芦,“你是喜欢哪个王爷”·慕云深闻言,放下了手中的书,将灯花挑的亮一些,举目看向萧爻,“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好歹也算在朝为官了几年,王爷什么的有些见过,就算没见过也肯定听说……总之都不是些好东西·”今日月光只有三分,还全在萧爻的目光里,窗外之景便再也惹不得慕云深青眼。
萧爻揉了一把酒葫芦,又道,“你要是喜欢哪个,我就尽量从他身上开凿出优点来,也好看着顺眼点·”·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章·“赵勉勤政,但为人- yin -险多疑;赵康真挚,但因出身不好,骨子里透着低人一等的自卑;赵端倒是个谦谦君子,完全挑不出毛病来,实则以他最像赵明梁……至于剩下的赵勤,赵丰,年龄都还太小,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时间积累。”
慕云深像是说累了,稍稍停了一下,“这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萧爻眨眨眼睛··虽说赵明梁这些年声色犬马,但也不至于在外头还有什么遗落的皇子,就算有,不出头没有名,朝中势力恐怕连赵勤、赵丰两个臭小子都不如。
这样的棋子不是没有用,但用起来太费劲,事倍功半··“所以,你挑一个吧·”慕云深微微笑起来··“……”这么儿戏·“普天之下诸多江湖门派,只有逍遥魔宫赵明梁千方百计求而不得,所以他那帮心怀鬼胎的儿子,自然手段尽显,想要将其纳入麾下。
就连当初还没出世的赵丰,都有贵妃娘家人先- cao -上了心,不管你选谁,我心里都有数·”·慕云深又是一笑··“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么玩儿”萧爻盯着慕云深。
自到了京城,慕云深的笑容便与日俱增,且十分渗人,怎么看这分江山的计划,都像是他个人的恶趣味··“不过这样也好,省的有事就藏在心里,我可担心着呢,怕你把自己气死。”
“……”慕云深想把人从窗台上推下去··“我四年前,第一次入京受封,在西市的街上碰到一个娃娃……我想吃糖葫芦,他也想,这娃娃就买下了整整一匝的糖葫芦,我跟他各一半。”
萧爻舔了舔上下唇,笑眯眯的凑过去,俯首自上而下抵着慕云深的额头,“他年赵勤分我一半糖葫芦,现今还他一半江山,如何”·“只要你想。”
难得萧爻这么主动的凑过来,慕云深反手就是一拽··窗台狭小,空间本就局促,萧爻又斜身向内,慕云深这一拽,萧爻整个儿的栽进来,倘若不是双手撑地快,头便塞进慕云深怀里了。
道貌岸然的萧家小公子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他心里暗自咬牙切齿,“这人脸皮忒厚了怎么撩都是我输,不甘心”·手上却又怕伤了慕大公子,整个人都是悬空的,“我要是砸在你身上,怕是得断两根骨头,慕大公子,你身体不好,以后不要有这些危险的举动。”
“……”生生被他扳回了一城,慕云深手脚酸麻的想“回去后一定要找些强身健体的法门”··“好了,不闹着玩……”萧爻旁边一翻,理了理衣服,正襟危坐,“我还不了解你今晚就去赵勤府上么……”·甜文情有独钟·几个月前,萧爻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慕云深一个眼刀抛过去,他能悻悻许久,现在却越发的蹬鼻子上脸。
想必不久之后,慕云深也会沦为下一个楚婷或李佑城……一边想揍他,一边舍不得··“走吧·”慕云深站起来,振了振衣袖··正月里江南的风也不见的多宽容,虽去了冰雪里跗骨般的刺寒,但潮- shi -- yin -冷犹有过之,因房间具在二楼,冷风自窗户吹进来,灌进慕云深宽大的袖袍里。
天地玄妙处,就在于忽略了万物本- xing -,把一个搅弄风云的魔头衬托的仙风道骨··赵家兄弟的几个府宅相互之间天南地北,生生在这小内城里头割据出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错觉。
而这些府宅有些还是空着的,受封的皇子都去了各自的领地,逢年过节受到征召才能回京·赵明梁的眼皮子底下,大小官员清一色不敢吱声,尤其在段赋押解回京,罢官禁足后,整个皇城最该热闹的地方,反而呈现出了一种暮气沉沉的冷清。
萧爻拉着慕云深在屋顶上高来高去,一路自青砖破瓦踩到了琉璃金顶··皇城里有打更人,但大多声音嘹亮但又聋又瞎,年复一年固定走着几条路,要是遇见些不该听不该看的,也一律听不见也看不见。
萧爻和慕云深自他头顶穿过,衣袂带起一阵风,他仍是继续往前走,嘴里絮叨着“月钱该发了,兴许能给娟儿扯一段红头绳”··“到了·”萧爻忽然道。
赵勤现在好赖是个太子,却仍是住在内城偏僻之地,甚至门可罗雀,一点可喜可贺的迹象都没有··原本废立太子,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得拟旨,得昭告天下·可赵明梁两三年就要折腾一次,久而久之坐实了昏君的名头,死了几个老臣,剩下的便三缄其口,随他折腾了。
萧爻抹了一把朱红大门上落得灰,“这地方还真有人住门都快夯在一起了·”·“进去再说·”慕云深被萧爻安置在墙头上,指了指东厢一盏恍惚的灯,“这不就有人吗”·几个皇子的府邸都是有规制的,布局大小都差不多,因赵勤年幼,在朝中势单力薄,连照顾的人都寥寥无几,所以这宅子,才显得异常空旷凄惨。
萧爻刚走到东厢房,人影在纸窗上现出来,那里头便立即吹熄了火光,压低了声音道,“谁”·显的既稚嫩且违和,像是个孩子,特地学大人装出来的深沉。
“是小殿下吗”萧爻问·为了接这句话,他还特地放轻了语调,生怕吓着里面的人··“吱嘎”一声,门便开了,赵勤穿着一身官服,恰和门外的慕云深对上了眼。
也不过才短短四年的时间,当年还要人抱的小娃娃已经长出了些模样,眼睛不敢大睁,在浅淡的月色里微微眯着,尽力仰着头,想看清眼前人的模样··而慕云深落下的影子,堪堪将这九岁的小王子笼罩其中,两人许久无言,赵勤想掩盖下话音里的恐慌,然而眼眶却泛起红来,“你们要干什么就算我死了,也还有其他皇兄……我也不过是……”·“嘘,小殿下,你还记得我吗”萧爻无奈的扯了一把慕云深,将人拖到了身后咬耳朵,“好歹是请我吃糖葫芦的恩人,你别吓着他。”
赵勤这个年纪,就算是清贫人家或流离失所,顶多心智开蒙,知道人世艰辛·可赵勤不傻,他乍一眼看见慕云深,便以为是来取自己- xing -命的,这番话说的老气横秋,怕是反复练习了无数次。
一个孩子无父无母,独居深宅,夜夜咀嚼的都是“倘若有人要杀我”“是谁”“为何”“自己碍着谁的路”想必再愚钝蠢笨,也凝练出几分心机来了。
他生压着委屈,目光在萧爻脸上逡巡了一会儿,丝毫没有印象,却又不敢开口,只能顶着寒风和门外的人僵持··“四年前的上元,你在西市上买了一匝的糖葫芦……这个你兴许不记得了,但被人拐跑,害的贵妃娘娘和一干人等焦头烂额总还记得吧”萧爻将脸上下用手遮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如星河倒悬。
“那人带着一个花脸面具,手里还举着好几根糖葫芦的竹签·”·“啊”赵勤乍然惊喜,“是你”·他五岁的时候,母妃虽然活着,但日日围困深宫高墙,难得能出来一趟还是几十人簇拥着,但凡有些逾矩,便有嬷嬷或太监上来提醒,“殿下,小心身份。”
赵勤只好也跟着绷紧了脸,旁人说什么他就只好做什么··那戴花面的人是突然之间出现的,趁周围的人晃神,抱起自己跑了有半个多时辰,看什么烟花巷里漂亮的姑娘,听小轩阁楼上说的故事,还有打架斗殴的武林人,处处都是热闹。
虽其后糟了母妃一顿打,但还是值得··赵勤虽面露喜气,但一瞬间的失仪后,他又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狐疑不定的打量着萧爻,“先生来我府邸是做什么”·这孩子始终缩在门槛后,好像隔着这一层门,他便是安全的,门口就算是凶神恶煞百万雄师,也奈何不了他。
萧爻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尊称别人为“先生”,这还是头一次被人仰慕·赵勤之前生压着自己的不安,好容易看见个熟人,心里就算再怎么戒备,一说话却还是暴露了——·断断续续的哽咽出卖了他表面的冷静,赵勤咬了咬牙,抹干净眼睛,“先生进来说,外面不安全。”
他说着,侧身将人让了进来,也不敢多往外看,慌里慌张的将门关个严实,嘴里还问,“先生来的时候,可有别人看见”·萧爻现在眼睛看东西不大好用,远了便朦朦胧胧的不真切,但耳目却尤为好使,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更别说一个大活人的跟踪了。
“小殿下放心,就算有,我也能叫他有来无回·”··甜文情有独钟赵勤小小的年纪里,是见过不少天下任游的高手——至少赵明梁身边就养着一群。
但萧爻戴上面具还好,摘了,便也是一脸的孩子像,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年岁,十二万分的不能放心··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章·赵勤虽然是个不讨喜的儿子,但吃的用的仍是太子规格。
小小卧房里用的红烛,风扫而不灭,- yin -晦不明的照在三人身上·屋里还点着炭盆,因偏房里格局不大,因而显的非常温暖,还平白多出种安全感,一眼扫过,几乎能将房内构造看个一清二楚,也不怕有什么人暗中偷藏。
这孩子还算有点心机,舍了富丽堂皇的正卧不住,单单挑了这个小地方··在门外时,赵勤借着稀薄的月光,只能勉强看清眼前两个人,加之多有顾虑,心神不定,所见竟有些妖魔化了,就算不是凶神恶煞,也定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进屋后,才发现是两个品貌端正的年轻人——他原先还以为慕云深至少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小殿下,”萧爻毫不见外的将这方寸大的屋子用脚丈量了一番,随即摇了摇头,回头问赵勤,“你想当皇帝么”·“嘘……”赵勤吓的不轻,脸色骤然发白,他的双手局促的拽着袖子,连抬眼都不敢了,“你们不要消遣我,我现在是太子,只要本分一点,父皇百年归老后,自然……”·“啧啧啧,听听你说的话,”萧爻翻了一个白眼,不过才九岁的孩子,这般老气横秋模样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你自己信吗”·倘若赵明梁真有让他继承大统的心,何必册立太子前夕,用一碗□□将贵妃毒死,又随及卸了舅舅的实权,让这孩子彻彻底底成了个孤家寡人。
赵勤被他戳破,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生活在这样险恶的环境里,他就算再怕再不甘心,也不敢放在明面上·赵勤将背脊一崩,舔了舔麻木的唇,开口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不干什么,你想做皇帝,我们就把你送到那个位子上。”
萧爻摸清了屋里的情况,这时候便安安稳稳的站在慕云深的旁边,半边身子挨着他,站没站像的半翘着腿··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了过来,热乎乎有种蒸包子的错觉,慕云深的指尖从袍袖里露出来,原本想推他一下,临近实施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和萧爻相互挨着,如涸泽之鱼,有濡沫之情。
“两位不要开玩笑·”赵勤正色··萧爻大概是看不惯天下间所有的正经人,伸手在赵勤稚嫩的面皮子上刮了一把,“你一没实权,二没能力,手上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只是终日缩在这间屋子里惶惶度日,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拒绝,因为你怕自己付不起代价。”
不知是萧爻手劲大了,还是赵勤的脸皮子薄,但凡掐过的地方都留下几道红印子,却也缓和了赵勤过于苍白的脸色··“命都快保不住了,你想的到多。”
萧爻又道,“不选你的兄长,是觉得忒没意思,一个个跟赵明梁像是模子里刻出来的,相互憎恨,却与之同源·只有你顺眼一点,倘若你没这个心我们也不纠缠,反正最底下还有个三岁的娃娃……虽然我不会照顾刚断奶的孩子,说不定慕大公子会。”
慕云深斜觑了他一眼··赵勤没说话,他将头低着,似乎想从自己短短的人生经历里判别真伪··烛光始终在风中忽明忽暗,纤弱的灯芯随波逐流,挑一下便是一下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赵勤忽然道,“你们到底是谁怎么会有办法……”·“你就算再怎么不谙世事,耳目总还有几个,兴许是贵妃留下保你- xing -命的,又或者是你舅舅安插……”萧爻说着,脚下一个错落,自书案前夺过来一卷帛书。
人又复归慕云深旁,将帛书“哗”的一声展开··上头的字不少,甚至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萧爻才瞥了一眼头就跟着大,转眼一股脑的塞进慕云深的怀里了。
“这上头写着的都是势力权衡,你方才挑灯夜读,就是想在夹缝里找你的皇兄依附,你这太子的身份看着风光无限,其实没什么用处……甚至还限制了你的退路,但这书上也有两点没写错……”萧爻指了指身旁的慕云深,笑道,“关于笏迦山上的逍遥魔宫,以及萧故生的旧部。”
这两者也是武林与朝堂里,唯二敢跟赵明梁结仇的··“……”太谷城里妖魔鬼怪似的萧爻画像京城里也有,还张贴的遍地都是,前两天就有一张落进院子中,赵勤捡来看了看。
那上头两笔画成个人脸,着实难以记住,但随画的榜文赵勤倒是能想起一二··萧爻虽久不在官场走动,但任谁也不敢忽略他·赵勤自那榜文上得知萧故生入狱后,就派心腹探查过真伪,顺便将萧爻一并监视了。
只是萧爻这一路走的惊险,时隔不久就失去了他的行踪,到而今这人活生生的站在跟前,还与自己有段前缘——饶是赵勤小小年纪城府颇深,也一时转不过弯来。
“先生的意思,是要助我一臂之力”赵勤急忙问,他眼睛里的光芒瞬间变得殷殷切切起来,求生求权的欲望像是压抑了太久喷薄而出··他此时兴许还不知道高位上意味着什么,一心以为手掌皇权,他便有了刀枪不入的盔甲,他便不会时常悲愤于无能为力,他的母妃便不会死,他便不用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不不不,”萧爻看起来是个心软的,泼起冷水来却也毫不含糊,“我们之间是相互利用·”·他先把立场摆正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与朝廷之间只是利益往来,牵扯不到人情,那慕云深便不必束手束脚,尽管将这些人往死里坑。
“好,”赵勤应承的也快,他迅速点了点头,又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做”·“你现在要以太子的身份住进东宫,亲近赵明梁。”
良久没有开口的慕云深忽然道··甜文情有独钟·他清清冷冷的声音像是砸进赵勤的心里,冻得这孩子全身颤栗,刚成燎原之势的欲望一下子浇灭的干净,也让赵勤瞬间记起自己的处境和尴尬地位。
他苦笑道,“先生不要开玩笑,父皇早已封闭宫门,莫说是我,就是长子嫡孙都进不去,进去也出不来……再说,父皇向来不看重我,又怎么会费心和我说话。”
“他若是不看重你,岂会封你为太子岂会帮你拔除外戚”慕云深话不似萧爻直白,但每每有蛊惑人的魔力,赵勤跟着念了一遍,心底里早明白的事,也能泛出几分狐疑。
赵明梁封他为太子,是因为太子之位人人可得,顺次坐上去罢了,而所谓拔除外戚,不过是趁机削弱赵勤的后台,让这孩子孤立无援,更好控制··歪曲了赵明梁的本质,不择手段之后出于何种目的,赵勤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哥哥也都在猜,加上赵明梁当真是个- yin -晴不定,朝令夕改的帝王,谁又吃的准他到底偏好哪一个皇子,百年之后又会让谁继位·萧爻越想越觉得汗毛直竖,反倒怀念起萧故生的鞭子来,至少他爹的蛮横不讲道理还有规律可寻——只要自己不皮痒,找不来一顿抽。
赵勤眼睛里的光熄灭了,萧爻这般瞎的人,都能瞧见黑咕隆咚的一片,跟慕云深以前一样,似站在深渊峭壁上,没人拉着,便摔下去粉身碎骨··“那先生,我要如何入宫”赵勤问。
“明天这个时候,你的皇兄会派人来杀你·”慕云深道,他的目光深邃的望进赵勤眼底,“此后,你会有十年甚至二十年汲汲营营的日子要过·”·赵勤与他幼时的遭遇几近相似,慕云深话音一转,又道,“但你的人生还很长,兴许便遇到一个人,见他如见朝暮雨露,他待你如待世间瑰宝。”
赵勤便蒙蒙然点了点头,直觉这话里有话,似乎在炫耀什么··“先生,我虽跟拳脚师父学过几年,但一直练得稀松平常,我担心……”赵勤闷声道。
“你会受伤,但只是皮肉外伤,赵明梁虽然有戒心,但也不会不管你的死活·将你接入宫中后,上下皆要打点,倒时有人帮你·”·慕云深说完,赵勤仍是略显- yin -雨,长久以来的猜忌早已深入骨髓,他不敢轻易相信一个人,也有不敢不信,料峭山壁上拉着一根随风晃荡的绳索,赵勤站在上面,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你已经听了我们的计划,也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倘若想打退堂鼓,我只好现在就杀了你,省的以后节外生枝·”萧爻手里的短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此刻就架在赵勤的脖子上。
虽怕真的伤到赵勤,剑刃和脖子间相隔得有半寸,然而良人剑常染淋漓鲜血,锋芒毕露,透过呼吸将初春的森寒送入赵勤肺腑里··小殿下猛然咳嗽了两声,“好,我答应你们。”
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章·萧爻原以为所谓暗中刺杀赵勤的人,是自己或者阮玉,一来下手的时候有个数,二来慕云深的手上也没其他能用的人了··结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萧爻头朝下,正吊儿郎当喝酒逗人的时候,忽然东边一阵敲锣打鼓,说有人行刺太子。
这阵动静着实不小,然西市众人只是微微撑起了眼皮子,只要天塌不下来,就各干各的事,不瞎打听,也不掺和··“咚”萧爻一个没勾住,直愣愣的从窗户前摔了下去,正妨碍到阮玉练功,横竖遭了顿拳脚,身后拖着小丫头和大姨娘,在鹊吟轩中上下乱蹦。
慕云深正坐在二楼的清净角落里喝茶,桌上放着碟桂花糕,动都没动过·他撑着头看了看闹哄哄的人群,自碟子里拿出一块桂花糕来,萧爻从他身边窜过去的时候,就着慕云深的指头,一口吞了大半,嘴里还含糊不清的问,“大和尚呢”·倘若智远还在鹊吟轩,他肯定不敢这么招惹阮玉。
“替我办事去了·”慕云深伸手一拦,阮玉就算十二万分的不情愿,还是乖乖坐到他身边,一边喝茶,一边瞪着萧爻··近日越发圆融通透的悉昙也有杀- xing -起伏的一天。
“慕大哥,这样不公平,”阮玉气哼哼的将一块桂花糕啃得参差不齐,“你什么事都告诉姓萧的,打架都护着他,对我不公平·”·她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件事,刹那间偃旗息鼓,只是仍然愤愤的折磨手里的桂花糕,一半吃到了嘴里,一半全搓成了屑子,飘在茶碗上——·倘若不是萧爻,阮玉天大的脾气都不敢在慕云深面前表现出来;倘若不是萧爻,她的慕大哥还是冰雕玉琢不食人间烟火,要- cao -心的事那么多,哪管她从何处受了委屈。
更何况,真打起架来,她也不是萧爻的对手··于是乎越想越气,又抓了块糕点继续浪费··“哎哎哎,你不吃归我啊·”萧爻痛心疾首。
等他们闹腾累了,连走南闯北的行路人都歇完了脚,鹊吟轩里三三两两都没什么热闹的时候,智远才踏着月色急匆匆回来··他那尤为暴露的光脑门上缠着层黑布,整个人蒙头盖脸,刚进来的时候引来一阵瞩目,但想必这个时辰,外头还在营生的人十之八/九都是这个打扮,随即也就没人关心了。
智远刚动过武,身上还有股肃杀未曾散尽,带着点料峭春寒,忽的扑进鹊吟轩中,第一个认出他来的还是阮玉··小丫头纤细的眉头一蹙,“干什么去了”·虽名为师徒,但阮玉老大不客气的态度和尚也习惯了,飞身往二楼一跃,低声道,“那小娃娃已经被宫里来的人接走,受了点伤,血流的凶险,但没有大事。”
智远又道,“来的都是些高手,我杀了其中两个,另一个重伤逃脱,还有一个干看戏了,根本没进院子,阿弥陀佛·”说完,他又回头叮嘱了阮玉一声,“我们念经吃素的,决不能杀害无辜,为师已经不是落伽山的掌门了,可以放浪形骸,以后你要注意点。”
甜文情有独钟·“……”阮玉想把一手的桂花糕屑子都糊在他头上··“好,”慕云深又喝了一口面前的茶,“等着吧,今晚还有大戏要唱。”
西市里,通宵达旦都有声音,这时候更是杀人越货的集中点,仔细听,能从猫叫狗吠中听到几声哀鸣··陈川的白衣服还没来得及换,衣袖跟下摆溅上的血像是连串的梅花,他的脸很白,但没有受伤的凝滞,正站在鹊吟轩对过的屋檐上,背后衬着一弯薄月。
虽是高处,但鹊吟轩门窗紧闭,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这儿眯着眼睛,是能看出个什么好歹来·“陈先生·”手里拿着把铁扇,杨遇之涂脂抹粉,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个小白脸来。
不比陈川高立屋顶的孤寒,杨遇之显然更会享受,此刻左拥右抱着两个美人儿,正在二楼布置下酒席,饭来张口般的埋在长椅中··他是赵康的入幕之宾,虽不插手官场上的事,但久而久之与陈川之流也有来往。
杨遇之瞧不惯陈川的惺惺作态,陈川看不惯杨遇之的眠花宿柳,凡有事同往,总会相互膈应两句··“今晚康王殿下派出的人怕是无功而返吧”杨遇之不用抬头,将声音压成一线送入陈川的耳朵里,还连带着喝酒与嚼花生的脆响,夹杂着不堪入耳的- yín -词秽调,“陈先生倒是很会明哲保身,一看形势不对抽身就走,回去怕少不得编排欺瞒。”
“哼,半斤八两·”陈川淡淡的回了他一句,“倘若瑞王得偿所愿,遇之兄何必跟我似的,半夜不入自家温柔乡,反倒来西市寻残花问败柳”·赵明梁的五个儿子里,只有赵康和赵丰远在封地,赵勉与赵康虽身在皇城,却也有了各自的封号,相互之间使绊子,谁也不比谁过的清闲。
而东市西市间隔着一条护城河,所做的营生偶尔也有重复,但东市始终略胜一筹··譬如东市花街的姑娘普遍比西市的温柔漂亮;东市卖的果子普遍比西市大上一圈,还甜;东市的算命先生都比西市来的灵验。
·杨遇之偏回,“我就爱泼辣的·”·正斗着嘴,鹊吟轩里忽然有了动静·许红菱将窗户支开,手里懒洋洋摇着一面团扇,目光穿过狭隘的街道,落在陈川和杨遇之的身上。
已至深夜,西市的月光常年朦胧稀薄,很难辨别一举一动·杨遇之三十开外的年纪,这辈子谈不上阅人无数,但女人却是越见越多,女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种笑容,纵使看不清,他也能辨别一二。
当即推开身侧两个柔弱无骨的女子,飞身往鹊吟轩而去··陈川不敢怠慢,立即跟上··“嘎”来开门的也是个伶俐漂亮的小姑娘,避免了两个有身份的人做梁上君子。
乍进门时,整个鹊吟轩漆黑一片,似乎在一瞬间,自上而下所有的蜡烛都点燃了,正当门的桌上坐着两个年轻人,暗处却还不知道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着··陈川赶紧上前拘了个礼。
他骨子里有种私塾先生的文雅,修长的身形拢在白衣鹤麾下,眼睛也不乱看,简直客气到了疏离的地步··而杨遇之完全是另一种人,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戒备,嘴角带着丝讥哨的笑意,开口便是,“你们如此故弄玄虚,就算瑞王殿下想争取合作,我也不会放任各位乱来。”
杨遇之的身份跟陈川不同,他出生时也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祖上三代为官,虽不算什么中枢密要,只是官场险恶,他也都轮番见过了··而今整个杨家早已没落,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算活跃,帮着赵端做事,以还当年援手之情。
杨遇之看得透,知道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不干净,所以也不跟陈川似得自诩清高··“你们暗中救下赵勤到底有什么目的”杨遇之又问。
“当今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哪有不救之理壮士这般说话,难道一心盼着殿下亡故”慕云深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又继续道,“恕在下斗胆猜测,难不成要杀小殿下的人跟你有所瓜葛”·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意思。
“哈哈哈哈”杨遇之仰头大笑,“谁都知道我杨某几年前都还是朝廷钦犯,认识几个穷凶极恶之徒有什么奇怪,王爷手底下这么多人,总有异心者,我们的行为皆是自作主张,跟王爷哪来的关系”·慕云深的脸色很沉,上下通明的烛光都没有办法显出原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水,也不喝,似乎里面装着什么奇珍异宝,苍穹宇内,无端端的引人心悸。
杨遇之下意识的往门口退了退,“就算你不想帮我家王爷,也请不要插手现在的局势·”·“呵……”慕云深冷笑,“如果我偏要插手呢”·他的话音刚起了一个头,待落下的时候,已经有一把绯红色的短剑架在了铁扇上。
两柄兵刃交击,火花顿现,他的铁扇发出近乎于惨叫的嘶鸣,向外的那面留下数寸长的裂痕··到这时,杨遇之方才分出神来看向堂中的另一人··他明明可以从谈吐气息里听出来慕云深身体孱弱,不懂武功,但目光一旦被吸引,便似心惊胆颤般至始至终要盯着慕云深不放,怕稍一分神,自己便会身首异处。
而萧爻又隐藏的过深,没有气息,没有杀意,仿佛只是一团黑咕隆咚的- yin -云,待出手时,方才有一线的光,直冲进耳目神识当中··“两位,”杨遇之的铁扇架着这柄短剑,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薄汗,“杀了我,瑞王府还有千千万万个说客,至少我还不算讨厌。”
倒也是,杨遇之说话虽然不怎么动听,但做人这一方面还算厚道,不像陈川,表面斯斯文文,手里头却扣着一把暗镖,随时准备偷袭慕云深··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章·软柿子的背后顶着巨石和钢针,陈川正以为得手的时候,那枚暗镖忽然被一股掌风顺走,并迎面而来一柄厚重似钝铁的长剑。
甜文情有独钟·“阮玉手下留情·”慕云深轻声一喝,那柄剑方在陈川右眼中央停下了··几乎能感觉到冰冷的剑尖抵着眼球,逼迫陈川只能一刻不瞬的睁大了眼睛,凉风和烟尘席卷进来,痒的他瞬间掉泪。
陈川甚至没机会看清楚暗中顺走毒镖的人··他跟阮玉不过毫末之间,要斗,也要倾尽全力,可猝不及防有人窜出来坏了他的伤人计划,导致他一时慌乱,才让阮玉轻易得手。
小姑娘面色冷峻的盯着他··阮玉手里的剑很重,抵在眼球上的手法也用的巧妙,让陈川感觉到了灭顶般的压力,却也的确伤不到他··“老狐狸,光明正大的架不打,非要用这些暗搓搓的手段,我都替你躁得慌。”
杨遇之的情况只比陈川好一点,却还不忘幸灾乐祸··萧爻撇了撇嘴,他对杨遇之的印象并不算差,这人虽然脂粉气很重,但为人豪爽,忠肝义胆,十句话有九句不离“我家王爷”,还有一句逞一时之气。
但也不算好——毕竟不管是谁半夜遇到个香喷喷,带头花,一身嫩粉色衣服的男人都会先受个惊吓··萧爻退开一步,放过了那把摇摇欲坠的铁扇子··江湖中用铁扇为武器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大多将扇面扇骨打造的沉重无比,与刀剑可有一拼。
但这杨遇之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纯属装模作样,铁扇薄的跟纸片一样,还是脆铁,只交手两下便时时“咯咯”作响,眼看要断的样子··萧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想赔钱。
“原来陈先生从康王那里收到的指令是杀了在下·”慕云深仍是摩挲着手里的茶盏,这大堂里无论发生什么好像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不敢,是我自作主张。”
陈川道··赵勉的原话是尽力去请,请不到便就地杀了·他想要的不过是此人背后逍遥魔宫的势力,杀了他,逍遥魔宫权利易改,便跟下一个人谈合作,如此而已。
“那陈先生倒是好大的胆子,敢帮王爷做决定·”·慕云深说话没有起伏,却听得陈川耳朵里发凉··他的眼睛仍然被剑锋撑着,悉昙此剑虽说比起“牡丹”“良人”锈钝了些,砍东西颇为费力,但也不至于什么都割不断。
陈川的上眼皮子在剑锋上耷拉久了,终于渗出一点血珠来··“呲”一声,剑尖终于捅破了眼珠,往里进一分便松开,如慕云深所言未曾伤他- xing -命的“手下留情”。
·陈川的脸上便像忽然炸开了花,血跟眼珠里的液体争先恐后,他原本十分在意的白袍紧跟着不成样子,溅满了又红又白的残夜··陈川痛呼一声,整个人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背抵在墙面上,捂着半张脸,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你”·“我如何”阮玉笑,“背后伤人,我没打死你已经是积德了,我逍遥魔宫之人,行事作风向来如此。”
还好落伽山的佛堂里已经没有弟子了,否则这么个掌门忽然闯进来,怕是多积德的人家都能出个不肖逆子··陈川一时无话,他已经点了几处大- xue -为自己止血,然而右眼已废,就算天底下真有什么医死人药白骨的大夫也没办法救治。
倘若换做别人,恐怕早就悲愤难过拼着一死也要雪恨,但陈川显然忍辱负重惯了,半靠在墙上缓了一会儿,煞白的脸上居然端起一个文质彬彬的笑容,“这只眼睛就算我给各位赔罪的,要是先生肯接受,我便替王爷请先生过府一叙。”
忍得了疼,受得了屈·杨遇之虽临行前信誓旦旦,愿为赵端请来逍遥魔宫的助力,但现在看着陈川,他反而没有什么底气了——且不论自己喜欢逞一时意气,就是陈川的这份无耻他都愧不敢担。
不只是杨遇之,连萧爻也惊到了·想必陈川背后的这位王爷更甚一筹,脸皮奇厚无比,才能培育出这样的“美玉良才”··“不接受·”慕云深手里的茶都不冒热气了。
这样凉的天气里,想必喝下去又冷又涩,“陈先生不妨回去问一声康王爷,当年他在背后做了什么,才导致魔宫前任宫主身亡的……”·慕云深当年的死,有直接原因也有间接原因。
赵勉就算没有亲自出手,没有落井下石,也至少该有嫁祸诬陷之嫌——只因当初那张十二花阁的图纸,是赵勉遣人送到了他的手里··到东窗事发的时候,赵勉明哲保身,肯定会将所有的责任都推脱到逍遥魔宫身上。
陈川的脸色微变,仿佛是打翻的染缸,青红皂白四色齐涌,饶是一张还不错的面皮也遭不住,扭曲的厉害··他记得三年前威远镖局送货至京,自己走江湖时,与慕局主有数面之缘,也算吃得开。
因此关系,赵勉交给他一个朱红木匣,要他找人送往笏迦山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威远镖局”这个招牌··却未曾想,这一去东窗事发,威远镖局毁于一旦,连逍遥魔宫都历经风雨,赵勉那段时间日日徘徊不敢安寝,而今细想,此间全是关联。
只是陈川作为中间人所知甚少,连那匣子里装着何物,到如今也一丝不明··当年那个木匣,赵勉再也没提起过,陈川久居京师,每日要应付的人和事层出不穷,时间一长便将这些细枝末节抛诸脑后,哪还记得自己曾有个破落边境的镖局朋友。
“先生虽然是从笏迦山出来,旗号却是威远……此来京师,难不成是寻仇”陈川收敛下震惊,全神戒备的盯着犹在滴血的无锋长剑。
“寻仇”看不清慕云深的表情,但他的话音里有一丝凉薄的冷笑,“向谁呢”·“你”陈川终于满面惊骇。
他从这简短的几句话里听到了无边的欲望——眼前这个人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赵勉,赵端,还是什么赵禽赵兽,而是赵明梁更甚者,他想从豺狼虎豹的口里夺一份肥肉,要把好端端一个江山搅乱,要让赵家的人连块遮羞布都扯不上·甜文情有独钟·黑暗中仿佛有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他,陈川营造出来的人模狗样瞬间崩塌,拔腿就想离开这间厉鬼满布的屋子。
杨遇之第一次赞赏自己的老父亲有先见之明,给了他“遇之”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今天遇到的稀奇事一桩连着一桩,着实应接不暇··他跟陈川争锋相对这么些年,彼此之间还算有些了解。
陈川此人读书不少,也不是个风流公子,自制力强且温润儒雅·杨遇之经常在脑海里构陷陈川,想看他风度失尽的样子……今天真见到了,他却目瞪口呆,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萧爻距杨遇之不远,正打着哈欠,闲来无事跟烛光中几缕灰尘做上了朋友,还自娱自乐的编上了号:阿甲,阿乙,阿丙,阿丁……谁是阿甲来着·如此闲散怠慢的态度,陈川忽然向门口狂奔,却是他第一个截了上去。
杨遇之有些怀疑这年轻人的脑子跟不上身手,否则哪有人脚都动了,上半身却明显就位的慢一步·萧爻的手上没有长剑,良人像是匕首,刺杀时便于携带,但真正交手却始终存在劣势,陈川又像发狂了般手舞足蹈,完全不能近身。
这时,便又听那坐在桌旁,跟一个茶杯过不去的公子道,“妙口书生陈川,原名李三恒,活动于岭南一带,每看中一个目标,必装成私塾先生登门留宿·凡女子皆被女干污,男子则废除手脚,截完财物付之一炬,被官府通缉后隐姓埋名。”
话音一落,软绵绵的剑锋忽然凌厉起来,转眼之间,陈川的身上便多了无数伤口,手脚筋俱被挑断,随即喉咙口正中一剑,直挺挺倒在了门前··杨遇之又念了声“阿弥陀佛”,眼前走马观花似的倒放过一生,似乎除了贪财好色也没什么坏毛病……这贪财好色还是有义之财,自愿之色,不算伤天害理。
“阿弥陀佛”杨遇之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你们逍遥魔宫果然是正道栋梁··萧爻刚杀完人,情绪上却没太多的起伏·他像是在山中修行了数年,终于乘着清风和霜月来到繁华尘世,先不做别的,去寻等了许久的良人,找到了便是天生的一对,以后腥风血雨,险恶世道都能共度。
这就是运气——杨遇之别的兴许不精通,天生“情”之一字,无比敏感··那桌边坐着的公子说话一向夹枪带棍,唯独陈川的过往平缓而详细,势必动手前经过一番调查,为的不过是能安心杀人……至少那心狠手辣的女娃娃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第115章 一百一十五章·鹊吟轩里的尸体处理的很快,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一个小斯,拖猪一样的将尸体往后院拉,又来两个丫头,泼洗的泼洗,熏香的熏香,转眼之间,连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都没了。
萧爻有点心慌——莫不是这两天吃的都是人肉包子··“小子,把人丢到康王府门口你有意见吗”二楼传下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慵懒,杨遇之的耳朵根一动……不用看就知道是个美人。
·“姨娘决定就好·”慕云深回道··他倒是从善如流,萧爻喊一声“姨娘”他就跟着喊一声,怕哪一日见到萧故生开口“父亲”,能把铁骨铮铮的老将军惊的背过气去。
“哼”楼上的人虽不满这个称呼,也没多跟他计较·黑暗中窸窸窣窣又是一阵响,杨遇之时常用扇子捂着喉咙,怕下一个就是自己··他这铁扇子上一道划痕,几乎两面通透,见着了光,扇一下便响起尖锐的口哨声……杨遇之想死的心都有了。
“哦原来杨兄还未离开·”慕云深终于抬起了头··这房子里的烛光也是刁钻,单单只照出了他半张脸,- yin -测测的十分唬人,杨遇之平素邪不邪正不正的,这时候还生生端出了几分好人的架势。
“请不到先生我是不会离开的·”杨遇之干脆耍起无赖来··他随手拖来身侧的长板凳,往上面一坐,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一般,只是一双眼睛死活不放过慕云深,“之前是杨某无理,见识了先生的手段,我就非要先生随我走一趟”·忽然兜头而来一个密不透光的麻袋,萧爻把人的- xue -道一点往里头一塞,跟目瞪口呆的阮玉道,“愣着干嘛拖走”·“……”果然流氓还是得流氓来治。
闹了大半宿,天都快亮了,慕云深微微打个哈欠,“睡觉去吧·”·他这话是跟萧爻单独说的··许红菱虽然给他两都备了房间,萧爻却还是每晚到慕云深那里闹腾,撩完了只管跑,慕大公子限于身体原因,追也追不上拦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惦念已久的人“逃出魔掌”。
萧爻这方面虽不经人事,但也不是小孩子了,没尝试总也听说过……他这一辈的多少都已经成婚,更甚者孩子都生了··“不……不用了吧,我今晚睡自己房间。”
萧爻刚准备脚底抹油,慕大公子却忽然咳嗽了起来,连筋带骨的,听着便不好受··萧爻脚底的油咳没了,还就地生了根,急吼吼的去扶他,“又受寒了都说冷茶不能喝了……哎哎哎……”·双手被红缎子捆上了,松垮垮的,另一头被慕云深握在掌心,薄情的面皮子忽然一动,笑道,“逃不掉了。”
萧爻便鬼迷了心窍,前头拽一下,他便跟着挪一步,朦朦胧胧的视线里都是慕大公子的背影,他心道,“不得了,我怕是个好色之徒·”·“好色之徒”停在床榻前,包子脸涨的通红,说什么不肯向前一步,“慕大公子……那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得娶……嫁……额……我,不然多别扭啊。”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儿女,天地为证,你这两日日日往我身边蹭时想不到礼义廉耻,到我还礼,便多出规矩啦”·慕云深也不抬眼看他,将人拴在床柱子上,慢条斯理的宽衣解带。
这人的手细长纤瘦,骨节分明,好整以暇的从头发开始,慢腾腾往下解··“慕大公子,你左手边的房间住着和尚呢·”萧爻垂死挣扎··“出家人不懂人间声色,也不闻人间声色,是吧智远大师”·慕云深话音一落,窗户口“扑通”一阵乱响,似乎掉下去好几个人。
“是是是,和尚听不见,看不见,公子随意,阿弥陀佛·”·“……”萧爻苦着脸,生生将目光别开,不去看慕云深··“唉……”慕大公子终是叹了口气,“你若不愿意就算了……只是以后莫来扰我,我怕自己忍不住。”
在此人的身上栽了数遭,歌也唱过了,衣服也脏过了,同榻而眠,担惊受怕……凡前世不曾有过的,都给了萧爻,便再认一次输也没什么··“……那什么我没经验,你有么”沉默了许久,萧爻忽然问,“我我我……”·话没说完,春宵帐暖。
“这招以退为进干得漂亮啊·”柳白瓮不像其他人兵行险招,非要挂在窗户上听悄悄话,他老人家拄着根盲杖,老神在在的站在门口,大骂:“禽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萧爻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动都不想动。
慕大公子看上去气虚体弱,却仰仗着萧爻怕伤到他的心理,挨寸儿将萧爻吃个干净——这病怕不是装出来的吧·“爹啊,娘啊……”萧爻将头埋进被子,“儿子的清白啊”·“别叫,”那声音里一丝丝的喜气,萧爻全听不到见外面裹着的寒霜,只留意到这一点温柔,“有桃花酿,还有莲子熬的粥。”
慕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神清气爽分外风流,“伯母来了·”·“啥”萧爻顾不上腰酸背疼,一个鲤鱼打挺“我娘来了什么时候她在京城”·“慕大公子你下手也太重了”·转眼又栽回床上,“你不是说有经验的吗”·“书上得来的经验,逍遥魔宫的合欢门- yin -阳宗你还记得吗”慕云深面不改色,“编成册的有上百本,昨晚只不过两页有余。”
“……”禽兽,萧爻啃着勺子骂··“你病了”王拾雪出现在门前,怀抱里倒插着那柄不知名的剑。
她惯常蒙着脸,眉目间似乎更显锋利了··稍稍有点起色的温度因她而陡然降下去,倘若不是背上挂着个鲜红色的人形挂件,她的威严倒还竖的起来··“拾雪拾雪,我在后院树下有两坛桃花酿,十年了,掏出来喝吧”·“不喝。”
“……”谁说桃花娘子是个面部表情不丰富的人,这喜上眉梢到心如死灰只有一瞬之差··“娘,你怎么来了”萧爻仓皇的穿着衣服,“不要紧,拉伤了腰而已。”
他两眼一眯,瞧仔细了王拾雪,又补充道,“几个月前走火入魔,眼睛还有点看不清·”·“哦……”王拾雪生硬的接话,“我这几日都在京城,听闻了威远镖局的事情才过来看看……昨夜王府幕僚一死一伤的消息已经沸沸扬扬了。”
“人是我杀的·”萧爻套外衣的时候扯动了腰背,倒吸一口凉气,慕云深便自然的上手,帮他打理好,还得来一个不要钱的笑脸··“陈三恒你知道吧就是他。”
“杀就杀了吧,”王拾雪连眼皮子都不动一下,“你有伤在身,需注意点·”·“……”萧爻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清他娘在说什么,“啥”·偶尔显露出来的关心已经是王拾雪的极限,她抬手将一个小瓷瓶抛给萧爻,看上去使了内力,远远都能感觉到刮面的劲风,反而伸手接的时候,才发现不过是虚招,轻巧的捞了过来。
“楼下有个- yin -森森的人自称欧阳大夫,托我上来把这个交给你,说能治腰伤·”·“……”好嘛,合着连欧阳情都知道了。
萧爻这张老脸可算是丢尽了··“慕公子,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王拾雪嘱咐完便挥袖离开,身后跟着个许红菱,还在问,“不喝酒,那我亲手做的点心要不要”·王拾雪对鹊吟轩的了解,比对萧故生在京城的府邸还熟悉,所挑的位置不偏不倚,既能留意整条街,又不过于显眼。
这一桌原本是有人的,在许红菱的威逼利诱下好歹腾了出来·燕儿跟着许红菱这么多年,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连忙手脚麻利的上来将桌子收拾干净··燕儿好像天生不知道烦恼,笑眯眯的,敞亮的眼睛瞟了瞟王拾雪,“表姑娘的房间一直备着,今日要住下吗”·这话问到了许红菱的心坎上,她颇有点期待的看向王拾雪,团扇遮着下半张脸,这份期待透过眼睛,几乎化成了实体的风与光,灼灼的落在王拾雪的身上。
“今晚兴许有事……”王拾雪道,许红菱的眼睛便跟着一耷拉,跟会说话似的,眉梢上全是失望·“但晚些会回来,这两天我都在鹊吟轩。”
许红菱立马恢复了精神,眼睫跟着颤了颤,像是得意的四月鸟,“燕儿,将店里的好酒好菜都端上来,先准着这一桌·”·此言一出,鹊吟轩里带刀佩剑的江湖人哄堂不满,甚至有些压不住脾气,拍着桌子要动手。
甜文情有独钟·许红菱看都懒得看一眼,她还没动,手底下的丫头和小厮便将人都制服了,只消她在二楼凉薄的戳一句,“爱吃吃,不吃滚·”·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章·慕云深下楼的时候,萧爻偷偷摸摸跟着。
鹊吟轩的格局颇有点江南小调,柱子不过小二手臂粗细,看上去顶起两张桌子都有些危险,但这闹市中的酒家隔三差五遇人闹事,刀劈斧砍也不见塌··萧爻侧身藏在柱子后,连条腿都掖不住。
王拾雪一早看见了他,却仍是端着一副冷脸,也不说声“过来坐”·她至今学不会和萧爻相处,若是从前受了伤掉块肉,便将伤口包扎了,肉随它烂在尘土里。
但“萧爻”这块肉会动,会说话,会赶不走的喊“娘”·王拾雪生长在蓬莱岛上,人情世故过于淡漠,萧故生算是个人间的奇迹,可惜这样的奇迹生不出第二回 ……·“坐吧。”
晃眼间慕云深已经到了跟前,王拾雪淡淡瞧着他,分明是异常深邃的眼神,但在她身上,总泛出一种疏离和薄情··慕云深也不客气,他跟王拾雪很像,跟许红菱也很像,却又介于二者之间,既不是不讲道理的冷,也不是暴躁冲动的寒。
“萧夫人,”慕云深道,他提起桌上的水壶,先给王拾雪斟上了,“白天不宜动作,今夜酉时如何”·“你知道我想干什么”王拾雪似有些惊奇。
她浮于表面的目光终于有了实质,“怪不得故生经常夸你·”·“不敢,”慕云深虚伪的摆了摆手,“夫人出现在京中,想必不会毫无动作,但此事需循序渐进,倘若稍有莽撞,怕得不偿失。”
“你放心,我不会·”王拾雪的话向来一字千钧,她的眼睛似乎被柱子后的动静吸引,微微撇过去··燕儿正在和萧爻说话,小姑娘毫不避嫌的抱着萧爻一条胳膊,笑弯了腰。
木梯转角盛满了阳光,萧爻揉着小姑娘的头顶,真是一派悠闲热闹··却不知这两人说的是,“萧哥哥,你的酒放慕公子房间了,十年的桃花酿,我偷偷给你匀了点。”
“哇,燕儿,你莫不是小仙女吧·”萧爻的嘴抹了蜜,越发会哄人了,·“萧爻的年纪也不小了,该寻个人家·”王拾雪的话刚说完,忽然将面前的茶推到慕云深手边,“我手中这柄剑会悬在你的头顶,好好照顾他。”
“伯母放心,于我,他便是萧故生·”慕云深道·像模像样的情话要是说出来,以王拾雪的- xing -子定会觉得他为人轻浮,唯这一句正中心窝。
王拾雪愣了愣,掩在薄纱下的面容看不清晰,但眉眼却松懈下来,“跟萧爻说一声,就说……”·慕云深等了一会儿,这话却就此断在了这儿,王拾雪也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罢了,他若是心里不明白,这些年的苦也吃不下来·”说完,王拾雪抽过许红菱拽在手心里的衣带,又道,“我还有些事,酉时与公子此处汇合。”
王拾雪当刺客的坏毛病至今改不了,偏不喜欢走正门,翻身落下了窗户,汇进人流中,转眼便看不到身影了··慕云深没有拦,他现在谁也打不过,许红菱倒是想拦,怕人不高兴,又悻悻缩回了手。
西市的大街上一如既往的繁荣,还都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些商贩光明正大叫嚷着“夜行衣扯布现场做”“暗器可淬毒,应有尽有喽”·偏偏有些面摊子正挨着“负责淬毒”的暗器铺,或走街串巷的货郎在这危险的地界上歇脚,竟然相安无事。
“今天对面的生意好像并不好·”慕云深忽然道,他抬起眼,桌前的人已经换了一个··萧爻剥着花生,边嚼边搭理他,“青楼嘛,白天姑娘们都要睡觉,自然清净点,更何况书生公子达官贵人,不是自重身份,就是已有家室,逛窑子这种事能白天宣扬吗”·“这里是西市。”
慕云深又道··西市的姑娘出身低贱,要么自幼生在寒门,有个好赌的爹或不要脸的娘,再不就是为了讨一口饭,卖身为妓;要么曾经是官家小姐,遭逢变故家破人亡,被一纸诏书贬为娼妓……远比不上东市那些自幼被人保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清倌”。
而除非杨遇之这样的浪子,但凡是个有点身份的,都不愿意来西市“糟践”自己,而真正的流氓地痞才不管你白天要睡觉不营生,还是官府特下公文,明令禁止白日宣- yín -。
虽生意总会消停些,但这般毫无动静还是头一回——连萧爻都觉得新奇了··“能包下这么大的青楼,想必实力雄厚,赵明梁的人么”萧爻探头看了一眼,“这也太蠢了,肯定没怎么逛过青楼。”
赵明梁身边的心腹除了赵自康就是些去势的太监,岂止是没怎么逛过青楼,怕是避之如虎狼蛇蝎,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今天这大街上倒是热闹,全是些不会做生意的。”
萧爻又道,他指着前头挑担子哼着童谣的小商贩,“身上的衣服这么新,挑的担子也不得章法,背脊挺得笔直,这簸箩里怕是空的……嘴里吆喝着,却不张罗生意,活该饿死。”
说着,喝了一口燕儿送上来的酒,他便眉开眼笑,“对面一窝狼,前后左右都有部署,但还看上去还不是一伙人……怕真打起来他们自己乱成一锅粥哦。”
“越乱越好,”慕云深道,“乱了,我们才好浑水摸鱼·”·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那挑担子的中年人便似碰翻了瓜农的摊子·西市里摆摊的瓜农,看着甚不起眼,坐垫子底下就藏着一对弯刀,那中年人趾高气昂惯了,匆匆说了句“倒霉”,还没等绕开,瓜农便先窝了火。
甜文情有独钟·“大爷,买卖有买卖的规矩,你今天碰坏了我的东西,但凡瓜果有裂痕的都算是您掏腰包·我这些东西也不值钱,三钱银子绰绰有余·”瓜农还算讲道理,- cao -着一口西边的口音,说话夹生,听得人十分吃力,“但我的面子值钱,您要是刚才赔钱道歉此事算完,现在却欠我三两肚皮肉。”
瓜农将刀一挥,“兄弟们留人”·呼啦啦扯出来一片同仇敌忾的三教九流,都会些武功,但也普遍不是高手。
他们是真正的江湖人,身上的匪气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当兵当官的,怎么学也学不像,转眼便将一条街截断,用几张长条凳子赌个水泄不通··那冒犯人的官兵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xing -,一方面心里发急,怕丢了监视的目标,也不再伪装,眼神盯着鹊吟轩门口来来往往的食客,一方面又不敢正面起冲突,怕打草惊蛇。
只得缩着头夹着尾巴,“误会误会,各位朋友别动怒,这是二十两纹银您收着,请兄弟们吃顿好的,就算我请,行不行”·他这么一闹,但凡乔装打扮的官府中人全暴露了,有认识的,也有别处派来不认识的,就连门户紧闭的青楼都自窗户里渗出眼神来,暗中观察。
瓜农手里拿着银子,那本就不怎么结实的纯银锭竟被两指按平了,成了薄薄一片,暗器似的掷了出去,削向官家的脑门··“你”·“我什么我”瓜农并不吃这一套,“挑担子的里面穿着红袍,你当兄弟们眼瞎么赵勉手下有一群狗,因为穿着红衣,所以江湖人称‘血如意’。
当年南广郡有一桩命案各位总还记得吧”·官家的脸色变了变,垂下来的手捏成抓,原本手背厚重的肉像是忽然不见了,露出里面长且嶙峋的指骨,随时打算先下手为强。
那瓜农瞥了他一眼,继续道,“看样子是记得……当年赵勉为了侵吞南广郡水路运输,捏造证据,指南广尹与水匪勾结,随后先下手为强,杀数百名无辜农人充数,上报却是清缴水匪,经此事后南广郡两路运输皆入其手,是也不是”·赵勉的母亲出身南广郡,当初事成后,他便将所有的水道划至舅家,凡过路官、私物品,皆要缴税。
当时赵明梁还在忍辱负重的阶段,不敢擅自动作,竟由得赵勉发展成了现在的声势··“刁民,信口雌黄”这官人忽然发难,双手前后成勾,抓向瓜农的脖子。
瓜农的官话说的不好,拳脚也稀松平常,这一闪一避间气喘吁吁,根本来不及将续上前言··“刁民大人忘了自己姓刁么”瓜农说不上话,旁边一个作裁缝的小伙子便继续道,“上百条人命,有借有还。
各位红袍大人心亏,这些年从不入西市,今天可算是犯到我们手里了·”·为了让他也闭嘴,另一个人手持长勾追了上去,转眼之间演化成一场混战·有仇的没仇的,穿红袍的穿绿袍的,谁也顾不上谁,还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掀了满地的瓜果蔬菜直往人堆里砸。
青楼里的人便再也按耐不住,现出了身形··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章·推门出来的是个年轻人,一身短打,武功很不错,脚尖落地的时候,连灰尘都不见避让··他的面前,所有人正闹的不可开交,这年轻人似乎有些手痒,微微舔了舔唇,颇为遗憾的撇开了眼神,往鹊吟轩看过去。
他的眼角和眉峰向上挑起,即便是站着不动,也有种独特的意气,像是什么在他眼里都很新奇,什么都想试一试,遇到高手,更是蠢蠢欲动··而这个年轻人正是赵自康身边的玉衡。
玉衡倒是没变多少,但比笏迦山时稳重了一些,也知道事情分轻重缓急,没有冒进,也没有冲动——怕是赵自康教导有方,这几个月来除了武功,更告诉他一些人情世故。
阮玉也是个眼欠的·下楼的时候外面喊打喊杀声已经有了极端的气势,鹊吟轩像在风雨夹缝里的枯叶,危险的随时会有刀剑飞进来··她心里烦躁,支起窗子刚想让外面安静点,谁知这一眼就看见了玉衡。
“……”阮玉忙不迭的往下一蹲,第一次怕什么人··倒不是说真打起来,玉衡比她稍厉害点,阮玉就心生畏惧……而是此人非常不讲理而且非常难缠,笏迦山的时候萧爻背后- yin -了他,才得以脱身,这时候要是遇到,指不定以后都不得安生。
阮玉心虚的厉害,只得猫着腰,从楼梯拐角处继续往下走,有人打招呼也不搭理,做贼似的挨到慕云深的桌旁……·在桌腿那儿跟萧爻碰了个头。
“怎么来的是他”萧爻也在叫苦不迭,“慕大公子我跟你说,这是个狗皮膏药,人还不坏,不能一棒打死……大概是最难对付的了。”
慕云深向下看了一眼,与玉衡的目光正撞在了一处,他也不避讳,喝着茶,淡淡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倒是玉衡先认了输,局促不安的挪动着眼神,而后视线越过身前混乱不堪的现场,留意自鹊吟轩里走出来的人。
天色在动手的时候就已经不算一回事了·鹊吟轩外,终于到了论生死的地步,到处都是血和断肢,卷刃的冷铁与躺在地上哀嚎的人滚成一片·赵勉的手下明显技高一筹,彼此配合也有条理,不像这些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
要不是智远和尚老来越发沉不住气,怕是到最后,这些信誓旦旦报仇的人,只能落一个归于尘土的下场,他们的义愤填膺最后连怨气都不能算,忽的一下便全没了··“阿弥陀佛。”
和尚站在鹊吟轩的大门口,一只手拎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握着禅杖,佛号念的十分轻浮··倘若人在屋里,便可舍去这些是非,安安静静的旁边看着就好,血如意们就算平时官威再大,这时顾及赵勉的任务,当然希望尽早息事宁人。
可一旦出来了,不绕道走,偏往最乱的地方一杵,摆明了挑事儿来的,也就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甜文情有独钟·“出家人不要干涉俗家事·”刁封客气的想请智远让开。
这忽然冒出来的和尚不知道有什么本事,只不过往这儿一站,人群刹那分为两拨,那伙儿惹是生非的悍民一股脑都躲在他的身后,和尚不让开,就全够不着··瓜农耷拉着一条胳膊,上头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脖子下端一直划到手肘,现在正煞白着脸做最简单的处理。
他叽里呱啦用方言嘀咕了几声,忽然又意识到智远是个不认识的和尚,便又- cao -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道,“大和尚,你快别管我们了,怕受连累喽·”·“阿弥陀佛,贫僧也不想管你们,只是血腥味这么重,坏了我喝酒的雅兴。”
他一个五大三粗不忌口,不忌眼,不忌心的人居然说什么“雅兴”··连承蒙他的恩泽,能够缓一口气的瓜农都觉得这和尚厚颜无耻的不可思议。
智远虽然是逍遥魔宫的人,但入魔宫的时候,他已经在山下有了声名,所谓“侠义”“仁怀”虽然后天磨灭的差不多,但估计胎儿时受尽香火,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些。
导致他跟鹊吟楼里只想看热闹的人有些不同——听不得众生哀嚎··智远的师父是个十分迂腐的老好人,寺里的一个烧火和尚,从不跟人红脸,明明还很年轻的时候,做事也慢腾腾,有事没事搬张矮凳,就坐在厨房门口,跟智远说些山下的事。
那时候还要更早,天下都未大统,还是三分·忽有一日,山上沉寂许久的钟忽然响了,厚重而缓慢,却在群山之中激荡,扬扬而去,到而今智远都觉得那钟声扎根在耳朵里,有人哭,便跟着响。
也是自那一年始,落伽山寺从极盛转衰,智远的师父和师叔师伯全部下山,又听闻他们在乱世中救得一名刚出生还不足月的婴儿向南,再后来,落伽山因得罪朝廷,传到恒远手上时,已经是副空架子了。
此间因果虚虚实实揣摩不透,而已死的人更是尘归尘土归土,智远本就是个健忘的,老头子们为何下山,去干什么他统统不记得了,唯有一句话——他师父说“天下间诸多不平事,你要管,但要分清能不能管,想不想管……我这辈子算是耽误喽,见不得人哭。”
智远叹了口气,有其师必有其徒……自己原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好了好了,你们这些人也真够心狠手辣的,不过是寻仇,你们输了理还狺狺狂吠,这多好一条街啊,弄得乌烟瘴气。”
智远虽说是为人出头,但其实看都不想看身后的人一眼·本事尚欠,就不要冲动误事,否则赔上自己的- xing -命也是活该··他平生,最瞧不起这样的人。
刁封的脸色变了变,他的双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外面的衣服在打斗中已经撕裂了,真正露出里面的红衣官服··他本就生的有些斜眉大小眼,虽不算很难看,但这张脸配上这身装束,着实凶神恶煞的可怕。
“和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刁封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这群忽然冒出来的贩夫走卒已经纠缠了好几个时辰,虽说武功不济,但人数众多,推推搡搡的将刁封他们全困在街道里。
这时候已经到了黄昏,光线在西市这种常年- yin -森的地方尤其珍稀,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到明日事发了,才知道笏迦山来的人又动了什么手脚··想起来,刁封心里就越发躁郁不安,也不再跟智远多废话,招呼一声,来的几个兄弟齐齐攻向眼前的大和尚。
再早一点,智远刚冒出来吸引目光的时候,鹊吟轩的后门便开了一道缝,来回进出了几波人··王拾雪的装束一看便很专业,像是常年干着偷鸡摸狗这一行,连夜行衣都自备了,还有式样,看起来既不繁复也不累赘,免撸袖子就能打架。
萧爻就有点丢分……他身上的夜行衣是临时裁剪的,还是燕儿裁剪,阵脚歪歪扭扭,刚上身的时候被里头落下的针戳的死去活来··“慕大公子……你又不会武功,不用跟去了吧”萧爻正在蒙面,上头箍着黑布的帽子,连眉毛都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天天的见好,只要不离的太远,是个什么东西都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但晚上光线暗,他也吃不准··“我曾经在天牢呆过·”慕云深淡淡道,“倘若要找什么人,我比你们清楚·”·“……”慕大公子真是普天之下无不可去之处啊,连天牢都要亲自往来尝尝鲜。
“我就说你这么造孽,不可能没坐过牢·”萧爻又把脸捂严实了些,“杀人放火还住不进皇家天牢呢,慕大公子,你真有能耐·”·“腰还疼吗”慕云深不怀好意。
“……”天生一物降一物,竟然还有反压的··“出发吧,京城街道四通八达,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辰·”王拾雪身为不怎么敏感的过来人,直接打断了小辈间的“感情交流”。
·“可是别的人都绊住了,我却担心青楼门口的愣小子……他本事不错,也算机警,我们就算不走大门,他也会留意到的……”·萧爻扯完衣服扯兵器。
牡丹良人太容易暴露身份,幸好有当日沈言之所赠“绿腰”,他居然用惯了这些妖里妖气的兵刃··“那小子交给我吧·”夜闯天牢这种事,人不可多,阮玉也不想跟过去看什么糟老头子,她扬了扬眉,“上次我们还没分高下呢。”
难得阮玉自愿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萧爻恨不得当场喝一杯酒,为阮“壮士”践行··酒自然没时间喝,萧爻被王拾雪拎着,转眼消失在夜幕当中。
他们就像是个葫芦串……萧爻手上还拉着一个慕云深··第118章 一百一十八章·京城的天压的很沉,云彩严丝合缝的挡住了月光,但这么- yin -的天气,却仍不见下雨或下雪。
甜文情有独钟·家家户户紧闭着门关,就算有什么动静也当没听见,萧爻从屋顶上掠过的时候,又看见了前天夜里的更夫··“……娘,你是不是兜了一个圈子”萧爻忽然停了下来,不确定的看着自家老母亲,“这石柱,我刚刚好像见过。”
王拾雪脸色不变,瞥了一眼慕云深道,“请慕公子带路·”·“……”合着您老人家在京城“有事”这么多日子,连天牢在哪儿都没打听出来·“是。”
慕云深这么个仅有两面之缘的人反倒一点也不惊讶··原本天牢只占地四亩,但赵明梁这个人一天到晚想要整些幺蛾子·不过在位几十年,扩建到了十余亩,甚至有一段悬空,前以护城河为障,背抵高山险峰,只有一侧进出的通道以重兵把守。
除此以外,便只有悬空的牢房不得已用桩柱和锁链固定……为防武林高手偷渡,锁链上涂满了油,护城河中也养着不少吃人的东西··蒙蒙夜色中,这天牢似是一只巨兽,蓦地闯进眼睛里,撑着上眼皮跟下眼皮像是撑着一片天地,比赵明梁手里的那方金印还要威严,生生把“畏惧”两字根植在人心底。
“慕大公子,我能把你扔过去吗”萧爻煞有介事··这地方有人工雕琢,还有天堑,别说不会武功的书生,就是莫莲生亲自来了,也得废些力气。
萧爻很有自知之明,不敢跟武林前辈相提并论··“拿着·”王拾雪递给他一个包裹··包裹里重的厉害,像是实铁打造的什么,还凹凸不平的,怕不是杀人工具。
“娘,这关口守着百十来人,你想不开啊”萧爻这话还不敢大声说,嘀嘀咕咕的打开了包裹··里头打造的是一对指粗的钩子,样式很古怪,上头非常的细,能插进各种微小的地方。
像这样用料浅薄的工艺,必然导致物品尖端非常的脆,但这钩子显然出自名家之手,铁里面也不知掺和了什么,就是两头牛分边使力也不会变形··下面却足够粗,有两根钢条可以扣在手上,钢条上用柔软的绸缎包裹,不会磨损皮肤,也算是想的周到。
另外钩子底部还可拉出一丈有余的柔韧长链,同样经得住巨力拉扯··萧爻拿着钩子,对比悬空在湖面上随风晃荡的铁链,忽然明白他娘不是没找到天牢……而是不记路。
这铁链有铁链的样式,几百年了也没变过,一环扣着一环,为了固定悬空的底座,因而做的粗大无比,中间就难免露出缝隙来·这钩子刚好能插进这些缝隙中··“慕大公子,待会儿渡河的时候我背着你。”
萧爻道,他打量了一眼慕大公子,又笑,“放心……就是姿势可能不够雅观·”·这时候还能分出脑筋来关心姿势的问题,可见萧爻对自己的轻功还算有点自信,倘若换成半年前,他肯定想把慕大公子这个累赘扔给王拾雪,自己一个人乐得轻松。
王拾雪看了萧爻一眼,嘱咐了一句,“小心·”·这孩子离家的时候,武功虽然不算差,却只能跻身个二流高手,这锁链一个人飞渡不成问题,但再加上另一个身量不小的大男人,便有些困难了。
但王拾雪也知道,萧爻是个不轻易抬举自己的个- xing -,遇事小,便能躲则躲,既然开了口,就没什么问题——她也想看看,离家这几个月的时间,萧爻已经到何种程度了。
河面上的风出乎寻常的大,加之两岸皆有人巡逻,一旦有火光照过来,身形袒露无疑··王拾雪观察了这么多天,约莫掐算出两班交接四个时辰一次,每逢交接班,人员走动频繁,为防这时候有人浑水摸鱼,四周油火会被全部点燃,接下来每一盏茶的时间熄灭一个方向。
熄灯即意味着人员到位,这样的监管力度,确实很难找出破绽··“但人的目力终究有限,只要灯一灭,我们就渡河·”·王拾雪刚说完,四面忽然火光大盛,人影憧憧。
来往约有百十来人,清一色的闷头不说话,例行公事般查看腰牌,然后又各自走向不同的位子··他们的身手还算不错,脚底下能看出功夫来,有的轻盈,有的稳重。
赵明梁这些年暗中筹谋颇有成效,这一看便是自小从武林世家中挑选出来的弟子,作了一盘大杂烩··不用时,这些人便来看守牢狱,用时,这几百人抵得上一个上千人的先头部队,赵明梁就算手上兵权架空,真正到了逼宫的那一天,至少也能保命逃出去。
思虑如此周全的皇帝,段赋想必从一开始也看出了苗头,只不过但凡能被权臣所制者,大多昏聩无能,既不是无能之辈,段赋便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押解回京时他才能如此的从容。
萧爻趁着火光熄灭的一瞬,拉起慕大公子直奔天牢而去··护城河下暗涛汹涌,充满腥气的风照面而来,萧爻的钩子往上一提,整个人似一只黑色的鸿雁,贴着锁链往前划出数丈,待整个人越来越像下,几乎能感受到水汽的时候,再度甩出手中的铁钩,人借力往上腾挪,随着这阵风晃悠着,有志气的“鸿雁”瞬间成了随波逐流的“枯叶”。
“看见前面屋檐下的直壁么,”慕云深在他的背上忽然道,“将我抛到那里·”·那处黑漆漆的,乍一看像是严丝合缝的墙,人甩上去就算不变成肉酱,也得嗑个头破血流。
·萧爻问都没问,再向前一丈,一只手握着铁钩,另一只手将慕云深平平送出,正推向那片黑漆漆的直壁··慕云深借这一掌之力扑身进了- yin -影里,再往里一缩,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萧爻和王拾雪对视一眼,随即跟上··原以为慕大公子就算当年进过天牢,也是被关在什么地方不见天日,谁知这人好像上上下下全摸了个透彻,连哪里有块绊脚石都一清二楚。
有他在前面引路,就像带着个狱卒,除了摸不清萧故生到底关在哪里外,几乎畅通无阻··甜文情有独钟·这天牢大的过分,里面还分上下两层,刑讯逼供的房间应有尽有,甚至还建了一片水牢。
外面防守缜密,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但只要飞进来了,就算生一窝小苍蝇也没人发现的了··这牢房里的油灯极其昏黄,一尺之外就人畜不分,黑暗中总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人,却也全没有人样了。
“赵明梁的重犯都会关在最深处,萧伯父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或武功高强之辈,但论重要- xing -,不下于任何一人,所以我们还要往里走·”慕云深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半盲半瞎的萧爻,小声道“跟紧我。”
萧爻应了一声,但明显兴致不高··说是天子脚下,这天子脚下未免比以往更加的脏污混乱,这样密集如同蜂巢的牢房里,居然住满了人··倘若赵明梁专压重犯的天牢尚且如此,那底下又有多少“轻犯”,又有多少人是含冤带屈。
再往里走,忽然眼前一亮,油灯点了两盏就算是奢侈的了,萧爻的眼睛一时没适应过来,差点撞上了前面的慕云深··这里的牢房又和外面的不一样,似一个个单间的屋子,住的也舒服,只不过里头的人更凄惨点,不是穿了琵琶骨,一走路,后面的锁链子“哐哩哐噹”跟着响,便是手脚锁在一起,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
这些人有的听见动静,还愿意抬起头来看上一眼,有的连眼皮子都懒的抬,像是经年累月烂在牢房里的一块肉,别说是来三个陌生面孔,怕是赵明梁亲自来了,他们也懒得应付一下。
“外面的是平头百姓,这儿都是武林高手,再往里就是达官贵人了,快走·”·慕云深飞快的说了一句··王拾雪在这儿看到了不少“老朋友”,当年交手的时候,对方有多么的英雄气概意气风发,现在便是多么颓唐,浑浊着眼珠连日子也不算了,就静静的荒废时间。
如慕云深所说,这种样式的牢房之后,又另见一片天地··像是一片坟场,处处散发着恶臭,每一间牢房里都堆放着一堆骷髅头··官场之人犯罪,能关进这里的,十之八/九,不是株连九族就是牵涉一家老小,将人杀了后,人头送到这儿摆放起来,让这些命官朝也看晚也看,将好好一颗头颅看成了白骨。
“……”萧爻忽然有点怕,他路上耽搁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爹到底怎么样了,他那种臭脾气,肯定从头到脚把赵明梁得罪光了··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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