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在御,宠辱两忘 by 我独顽且鄙(下)(4)

分类: 热文
琴瑟在御,宠辱两忘 by 我独顽且鄙(下)(4)
·长乐沉默不语,片刻才看向羽仙,迟疑着问:“你,你真是来救我的是大哥……”·“是也不是。
你我皆是身不由己的女儿身,救你既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又何必见死不救”羽仙说着,向长乐伸出手,“走”·长乐不再踌躇,丢开了剪刀,与羽仙两手相握。
但出了屋,两人却发现最好的逃跑时机已悄然逝去,从后园多走两步,就听到刀剑相击的声音,此起彼伏,交杂于其间的是女子们的哭喊声,武士与武士之间的杀喝声··羽仙反应机敏地将长乐拉住,原路返回,她把长乐留在屋内,自行出外查看一番,归来后眉头紧锁,向长乐道:“糟了,到处是禁军,我总不能带着你旁若无人地从大门出去,你可知哪里还有出路”·长乐略一沉吟道:“跟我来。”
两人小心翼翼避开他人,潜行一路来到后园另一角,喊杀兵戈声渐弱,到尽头围墙处,果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门上铁将军已披了身锈迹斑斑的外衣··“我自来此处,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走,就将当初习得的乐伎功夫拿来敷衍讨欢,终于还是让那人肯我在这后园自由行走——只是此处虽说少有人来,门上究竟有锁,你可有办法”·羽仙向长乐微微一笑,把她往身后推了推,拔出腰刀,照着铁锁挥臂砍去,火花四溢,铁锁应声而落,她回刀入鞘,拉起长乐:“快走”·长乐惊魂不定,心跳如鼓,随着羽仙一鼓作气地冲入茫茫夜色中。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两三百挤出来的=·=麻蛋,结局在哪啊·第101章 第九十一章、·第九十一章 、·子玉打量着狼狈不堪的谢濂,微微一笑,柔声问道:“妾未敢有半分欺瞒,谢伯父如今可是信了”·谢濂只觉这一声“伯父”刺耳至极,可此时此刻,他自身难保,还需靠这妖女方能避祸,再大的火气,也只好咬牙吞下。
总归对方确曾通过谢昆提前警告于他,谢皇后薨逝,死得多少有些不明不白,这正是皇帝要下手夷族的信号,求生之途唯有两条:要么先下手为强,要么退以自保,辞官迁离,向皇帝交出所有到手权钱。
皇帝没有虢夺谢氏的皇后称号,已是给谢家留足了后路,只要谢濂舍得,保住全家老小的- xing -命应该不是难事··谢濂隐隐也有将逢大变的预感,然而他一来不甘,爱子之仇未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机,着实不愿就此罢手,二来,苦心经营两代人,家大业大,要他将其弃如敝履,今后孑然一身,就算保住了命,又有何用·那为何不当机立断,寻机逼宫只要皇帝退位,太子登基,既是谢家的外孙儿,又不过弱龄稚童,到时候谢濂以顾命国戚主持朝政,岂非圆扁肆意·然谢濂仍是下不了这决心,助当初的李朗入主神器是一回事,自己挺身而出谋逆又是另一回事。
若事不遂,就连半分转身的余地都不剩了··就这么踌躇了几日,谢濂见皇帝对本族多有恩赏,又听闻朝堂深宫皆不掩哀思,更是心下大宽,他只道如今这皇帝也跟当年先祖元帝一般,倚势豪门之力方立国,对世家老臣,有几分忌惮又有几分仁厚,不会真狠心痛下毒手。
直到皇帝要携眷出宫的前日,这子玉夤夜独自亲至谢府,再次告诫谢濂,皇帝宣她与谢昆入宫,言下之意有赐婚二人之意,似是缓兵之计;·且此行将年幼的太子带上,当是提防他人趁虚而入,强夺储君,此举针对的何人,分明不言而喻,再不决断只怕为时晚矣。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然谢濂临到事前却始终左右为难到最终至今夜之祸··若非那子玉早有先见之明,将金蝉脱壳之技法传授于他,只怕他难逃生天··饶是如此,谢濂想到适才假装出府寻医的仆从就仍觉后怕,虽未被那黄门来使当场认出,但他在夜深人静的街上越走越快几乎一路飞奔时,那奉命紧随他的侍卫却起了疑心,喝止了他正盘问,幸得子玉谴来接应的人赶到,手起刀落,结果了那侍卫。
谢濂当时已是汗出如浆,两股战战,差点就丑态毕露,他自忖是掩饰得当,但子玉向他那浅浅一笑,却让他自感火烧火燎,仿佛当时不堪情景,尽为这女子收于眼底··他接过对方送上的热茶喝下一大口,在这间隐于民居的小屋内四处环视,干咳一声问:“昆儿呢”·子玉轻笑:“他早有准备,自不会落入敌手。
不过,伯父家宅只怕难保了·”·她稍稍一顿,敛了笑意,又道,“可惜赵家那小姑娘,也不知有没有怀上伯父的骨肉……”·谢濂眼角跳了跳,冷冷地道:“那女子要是死于竖子之手,何尝不是好事你到底是把昆儿安排去做什么了”·“伯父稍安勿躁,”子玉柔声安抚道,“一会儿您歇息好了,我们趁夜出发,到时见了令郎,您大可亲自问问他。”
见她眼波流转,笑颜如含苞待放的蓓蕾,谢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如今已是寄人篱下,他不好发作,只能再喝了口热茶··子玉不无得意,谢濂这些年来费尽心思所豢养的死士,她借助谢昆之力,轻而易举地尽握于掌心,而那谢濂沦落此番境地,作茧自缚,也再无能耐兴风作浪了吧。
她不禁暗暗佩服起“那一位”来,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谢濂虽权倾一时,嚣张跋扈,实则优柔寡断,当断不能,正好利用谢氏喋血,来笼络其门下死士··至于谢濂,能活着纯粹是“他”要借此人与赵让的不共戴天之仇,再斩草除根一次,并非额外开恩。
无情者方可成大事,子玉转而想到独子,不由秀眉微颦,那孩子千百般的好,偏生就莫名其妙地寄情于赵让,既让人啼笑皆非,又深感棘手··现下那孩子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子玉多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一时意气用事,坏了大局。
尽管“他”对此事的反应仅是轻描淡写,子玉却心惊肉跳不已,深悔没能及时察觉和禁锢铭儿··她细细琢磨,更觉那冷不丁半路杀出的赵让是罪魁祸首,虽如今要借其力而奈何他不得,但能让那人痛一痛,却总是好事。
于是安顿好谢濂,子玉入琉璃塔与诸人会合,见过礼后,她将谢府的今夜之劫详作叙述,语音落后稍停须臾,笑向抱琴默坐的赵让道:“忘了知会将军,令妹已嫁入谢府,作了尚书侍妾。
妾本望着她能就此享福,孰料今上狠心,令妹怕是难逃生天,还请将军节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让,不愿错过这个男人脸上任何一丝愤怒或痛苦,然她凝神片刻,却是失望了,那赵让全然无动于衷,五官如铸,神色不见半点异样,也未曾说出只言片语,只听着上位“他”侃侃而谈,时而点头罢了。
最后他也不过问了一句:“陛下既有庇佑中原子民的宏愿,为何坐视门阀尸位素餐,却不待见三皇子”·子玉听得此问暗笑不已,赵让既口称“陛下”,却又问得这般一针见血,她瞥眼海玄,果然那人也一时语塞,沉吟片刻才长叹着回道:“此事说来也是朕的耻辱,朕那老三的生母,实际是个无名无姓的蛮夷女子,朕一时失察,令此子作为皇嗣而生,起居册书中明载,朕……也无可奈何,唯有将老三交由当时地位低微的一位宫女,假作是她所生,这也是为保他一命不得已为之。”
赵让终于挑起了眉,然开声仍无不见波澜:“那三皇子的生母”·“自是死了·”海玄再叹道,“她本出身敌国,若活着,老三定是保不住,朕又怎堵得住天下攸攸之口”·“原来如此”赵让喃喃。
子玉直等到赵让起身告辞,也不曾等到赵让再向她问一句妹妹的事,倒是她沉不住气想要问一问铭儿,她虽知铭儿曾擅作主张入宫见那赵让,当面诀别,但并不晓得其间具体,见赵让举步欲离,情不自禁地低呼了一声。
赵让停步,神色自若低转向她而来,走到近前,忽而轻声道:“铭儿何其不幸,竟有你这样的母亲”·子玉勃然变色,正待开口驳斥,蓦然她神色一僵,两眼圆睁,鼻翼猛收,难以置信地大张着口喘气,胸口冰冷后是前所未有的剧痛,那痛楚之剧之烈,让她根本无法成言。
她不支倒地,双手捂向前胸,直到亲眼见到两手一片赤红的血色,她才信了这荒谬的真实,知觉渐沉,痛楚也迅速转为麻木,她两眼不自觉淌下热泪,满怀仇恨地要再剜一眼赵让,却已是无能为力。
赵让听着四周的惊呼,将剑刃犹在滴血的剑扔在子玉的尸身旁,重新抱稳了古琴——这古琴内中置了一柄薄剑,能在欢宴上出人意料地夺人- xing -命,他用于此处,干净利落,将场中所有人都骇住了。
他看向海玄,那向来胸有成竹的住持现下也是一脸灰败,面色极端难看,赵让淡淡地道:“陛下适才也听到了,此女借刀杀人,臣妹无辜受牵累,臣既要报家仇,也断不能无视此恨。
陛下是要现下问罪于臣,还是赦免臣罪,一切依计而行”·海玄默然,他看着地上已然香消玉殒的美人,只不过片刻,断然抬头,佯笑道:“朕如何能为一个女子而问罪股肱贞臣来人,送赵卿”·赵让将古琴放下,单膝跪倒,口中道:“臣告退。”
周校尉送赵让到塔下,瞅着那一言不发的男子,倏然开口道:“赵将军,你的胆子也忒大了些,你就不怕那位陛下当场把你剁成肉酱么”·赵让定眸,淡然一笑道:“不怕,我如今是有用之身。
再说,周校尉,生死由天,怕又有何用”·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周校尉嘿然两声,不再答话,转身走回琉璃塔内··而赵让却知,他这番动手,可不是“生死由天”的事,而大有可能掐断自己的一线生机。
莫说那海玄定是记恨于心,就是初见那日,子玉为谋先机而给他施下的毒,当世也不知还有何人能解··说来也可笑,以毒攻毒,子玉所下的毒竟是压制住他体内原先的剧毒,若非上回琉璃塔之遇那女子主动说起,赵让还浑然未觉。
他面沉似水地返回居处,遥望天边未沉的冷月,想到命运多舛的长乐,与犹迷茫于何去何从的李铭,手刃仇人的快慰稍纵而逝,余下的尽是对那两个后辈如剜心般的痛惜。
“长乐,大哥负你……”他只能在心中把这话辗转碾磨,眼中却不能有泪,神情更不能有丝毫异样··独坐于窗前,直到晨光渐熹,赵让起身,唤入侍从,伺候洗漱。
作者有话要说:·似乎没啥好说的……·第102章 第九十二章、·第九十二章 、·这一晚,东楚皇帝李朗亦是彻夜未眠··即便出宫在外,身为天子,他总有太多事需要决断,虽说距离一统天下依然遥不可及,然半壁江山的奏章已是要耗费他许多的精力,为帝至今,常至三更灯火方始得以安枕。
李朗深为昔年先祖开国之后,每日亲阅二十万字以上的奏章而心折,却也因父皇在位时,三五日大宴小席,早朝结束便懒与群臣见面倍感迷惑··真有登了天子位,坐拥锦绣江山,享万民之臣服的人,不图万世基业,千秋宏图,以成昏君、暴君为荣为乐,甚至不惜陷民生于水火,置国家于万劫不复的皇帝·李朗放下奏折,轻叹一口气。
东楚南渡至今,国事愈发多艰,最近更似进入了多事之秋,李朗的眉头深深地锁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暗处势力的蠢蠢欲动,尽管他并不是非常清楚它的源头何在,然而朝堂后宫,乃至北疆皆乱事频生,仿佛确听命于同一股力量一般。
原以为是以谢氏为首的那群门阀世族,不甘皇权渐盛,卯足全力做拼死一搏,然李朗又收到戍北的战报,言北梁屯兵边境,且据探子回报,北梁国主本人正在军中,似近日有大举进犯的可能,如此与东楚境内异动配合默契,令他无法随意调动大军驰援王都,这等行径,若说是谢氏等与其里应外合,又似有说不通之处。
·谢濂若有此魄力与能耐,早就在他根基不稳的时候先下手为强了,退一万步,也断不会允许他轻而易举地将谢昆的兵权收回,连如今谢皇后驾鹤西归,也不见那颟顸无能之辈有任何动静。
然,就凭谢濂的所作所为,即便再无反心,也绝非一个有志天下的帝王所能容忍·他深夜难眠,正是要等斩草除根的一个结果··李朗不自觉地握拳,置于唇下:不管究竟是谁要动摇他的帝位,他都不会轻饶·即便是——·思绪一飘,竟是想起临出宫前,他那因丧母而大病一场、刚有所好转的太子执意求见。
李朗那几日虽时有探望,然一来忙于国事,二来则实不愿在泰安宫见自己那莫测高深的母后,故而每回总是匆匆,未曾多做逗留··太子那几日高热不退,一日之内绝大数时间昏睡不醒,父子两也不算是有过真正的相见,如今太子已醒,要见他这父皇,李朗却不知为何,竟起了一丝怯意。
他于午后驾临泰安宫,所幸太后此时的佛祷已然开始,他无需先行觐见,再探太子··太子身子骨本就弱,经此一遭,双颊早无孩童的丰润粉嫩,一双酷似谢皇后的大眼睛似占据了小脸的一半,更见可怜。
李朗平素对这个独子并无多少疼爱,然他近来心绪有变,见太子虚弱中不掩喜悦,孩童稚气的笑容令他情难自己地坐在床头,探进被中握着孩子的手,轻声道:“你不多做休息,等痊愈了再见父皇不好么”·太子在枕上略略摇头,艰难地侧了身,另一只手也塞入了李朗掌中,然后喘着气,眼中晶莹更甚。
李朗只觉掌中多了个又冷又硬的东西,他心中诧异,取出一看,竟是他与赵让鸳鸯交颈那夜,他向赵让讨要而未得的佩玉··太子见父皇眉心微皱,声如蚊蚋地解释道,昨日赵家的小姑娘前来探病,把这块佩玉交给他,说是父亲吩咐的——“这是父皇之物吧”·话中并无多少疑问之意,太子凝望着握住佩玉沉默不语的李朗,倏然道:“父皇,你以后不要让阿玄当我的妃子,我不要。”
李朗闻言,大感意外,他收好佩玉,重新执住太子的手,上身倾至头几与太子同高,柔声问道:“为什么那小姑娘惹你生气,你不喜欢了么”·太子又是微微地摇头,两手探出被褥来,齐齐握着李朗伸过来的右手数指,辛苦地道:“不是。
我不要她做妃子,那样阿玄太可怜了·”·他说着话,止不住眼泪滑下了眼眶,李朗见状,用另一手手背为其揩干,轻叹一声:“父皇都依你就是,只要你快快好起来。”
太子应了声“是”,终是体力不支,精神疲乏,不多时,便在李朗的陪伴下再次睡了过去··李朗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来,吩咐太子贴身随侍和值班御医加倍照顾和密切关注太子病情外,便行离去。
人到了殿外,皇帝不觉将佩玉取出,重握于掌间,伫足仰天··太子这般年幼早慧,实出他所意料,谢皇后之殁只怕是让那孩子痛入骨髓,惊惧不能形容,才有拒绝那赵家小姑娘为妃的执着,是深怕他口中的“阿玄”也重蹈母后覆辙么·论及宅心仁厚、体恤他人,太子倒是远在李朗之上,更是其母所不能及。
李朗苦笑,原来自己的怯意,是出于对亲子未能生长于父慈母爱中的愧疚,是那自太子降生迄今才滋长了一星半点的父子天- xing -在作祟··而唤起这天- xing -之人,不正是那年初遇的少年武将么·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李朗再次察觉,他无法下手除去赵让,无论魏一笑等臣属如何撺掇,他仍是做不到,于是便只有容忍着那人心携隐秘留在身边,直到——·魏一笑自有求觐时必得通报的特权,皇帝近侍不敢怠慢,疾入内室,惊醒了犹自冥思神游的李朗,他闻报精神大振,忙唤魏一笑入内,未及开口发问,禁军头领已然下跪禀告道:“臣有负陛下厚望。”
李朗心中一沉,抬手道:“起来说话·怎么回事”·“谢濂逃了·”魏一笑简单扼要地回答,“臣已下令城门禁军严查,稍有嫌疑便不可放过,料他插翅难飞。”
“……你不也是派了重兵把守谢府么,还是让谢濂成了漏网之鱼,接下来绝不大意·”李朗轻哼一声道,见魏一笑垂手肃立,不再苛言申饬,转而又问,“那谢昆呢切莫让他父子二人出城与亲兵会合,那谢昆任镇北大将多年,在边军中自有势力,一旦成脱笼之兔侥幸回到北境,再收拾起来免不了麻烦——且北梁欲动,我不希望曹霖在御敌之外还需分心它事。”
魏一笑回道,谢昆镇日只在别府,闭门谢客,目前为止未见有任何异动,也并未查出此人与南越僭王妃等有任何联系··稍做停顿,魏一笑直截了当地问道:“陛下真要撤去原先的安排”·李朗愣了愣,即刻醒悟过来亲信之意,不由微撇嘴角。
这所谓的“安排”是魏一笑所提议,在练湖亲阅水兵之前,以祭天地彰武德为由,迫令赵让亲手将南越旧人,包括僭王妃和王妃之父斩杀,以作他忠心不再改的自证。
踌躇多时后本是勉为其难被说服答应的李朗,却又随即改了主意,在练湖祭祀不改,但不要赵让在场,说到底,他还是忍不下心陷赵让于无情无义之地,纵使再多猜疑,他还无需赵让以“大义灭亲”的方式向他一展效忠的仪式。
魏一笑见皇帝神情暧昧,开口直言:“陛下处斩南越叛贼,纵是赵让未亲眼所见,然他一朝得信,心中又怎能无憎无怨陛下何必再将此人留在身边还请陛下三思。”
“我又何尝不知,”李朗苦笑,“只是……罢了,此事休提·太后那边,可有任何不寻常”·魏一笑欲言又止,略沉口气,方答道:“没有。
太后最后一次招僧人入宫是在皇后薨逝前一日,自此便虔心斋戒,为太子痊愈念经诵佛·今日在大崇恩寺也不见有任何生人得近御前,太后也未曾派遣女宫侍从离身。”
“如此便好,莫要松懈·”李朗道,他承认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若母后不牵扯其中,那绝对是大善之事··魏一笑听罢皇帝吩咐,退下离去,回到自居的屋中,羽仙等三名心腹已在内等候,他也不看三人,沉声便道:“一切依计行事。”
·三人齐声应“是”,魏一笑转向羽仙,问道:“那谢濂所豢养的死士确已一网打尽了么”·羽仙迟疑了须臾,还是摇头道:“无法确认。
在谢府只见尚书亲卫,但不曾发现有江湖客般的人物,如谢……尚书真另有助力,今晚也没有现身·”·“他有·”魏一笑斩钉截铁道,“当初长乐观设陷要置赵让死地那些人必是江湖死士无疑。
这些恶徒一旦知晓谢府遭难,大有可能要到城中作乱,我们必须提防着才行·”·“那……”羽仙疑惑地问,“头领既然要除去谢濂,为何还要假意与谢濂联手,对付赵……呃,南越僭王”·魏一笑没有留意属下语气神态的微妙,颇有些不耐烦地道:“不是我要除去谢濂,是陛下之意。
至于赵让,那人心事太重,陛下对他又下不得狠手,纵是没有谢濂从旁协助,我也要将他根除,以绝陛下后患·”·语罢,他瞪向羽仙,不快道:“依计行事,别再多问了”·羽仙生怕魏头领从她的异样中看出端倪来,堪破她今晚违令救人之事,连忙低头应是。
第103章 第九十三章、·第九十三章 、·赵让自是不知魏一笑的决心,他身沉于车辇中的软座内,心思游动,犹在回想那夜琉璃塔之行,自称皇帝李冼的和尚口所许下的承诺:·“若你助朕翦除逆子叛贼,重夺皇位,朕不但保你妻子无虞,且由你等返回南越,你仍可拥兵据藩,朕届时必下旨诏告天下,正式册封你为南越王,王位就由你赵氏世袭。
而大功告成后,朕那逆子也随你处置,是生是死,朕绝不过问·”·而在昨夜,海玄再次重申了他的条件,只是这回情势再变,赵让的妻儿皆落到李朗手中,他声色俱厉地质问赵让:“那小儿这般行径,是置你于何地他若对你有半分信任与倚重,也断不会做出斩除你至亲之事来。
赵让,你还信那小儿对你另眼相看么到时你的下场,不过一阶下苦囚,纵使侥幸得了- xing -命,做那小儿一生一世的嬖幸宠儿,与内宦妇人无异,你又甘心”·赵让扬眉淡笑道:“王女初来乍到,行事亦仅凭血气之勇,莫说压根想不到去策动当今那位秘调入金陵的南越军,便是她忽得天助,自悟出此法,她也没那能耐找到城外山间的兵营——何况携子而去。
许是臣多虑,王女此行似是得‘高人’指点,令她心甘情愿自投罗网·”·说话间,两人毫无顾忌相对而视,各噙浅笑,等赵让话音落,海玄面不改色地道:“汝妻- xing -情刚烈如火,既深悔所托非人,行事确难免有欠谨慎,若非朕极力劝阻,她还计划潜入宫城与窃位之贼玉石俱焚。
赵让,以你之见,这是谁之过”·忆及此处,赵让面色一沉,所幸人在坐轿之中,身边并无旁人,他当时一笑而过,却不得不承认,海玄此话正中他痛处。
叶颖与他夫妻一场,比翼双飞,甚至同生共死,即便如今劳燕分飞,他又能眼见那女子在众目睽睽下受尽屈辱身首异处·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明知是他人用心险恶所布下的局,却也无计可施。
海玄又提及,赵让当年拥兵数十万而不救金陵之围,已令朝堂诸臣齿冷,他束手就擒后,仍不为众谅解,只是李朗一意孤行,全他- xing -命;而近段时间练湖屡次的异象,更有传言甚嚣尘上,言之凿凿这为武将谋逆的凶兆,自是又对上赵让本人。
李朗当众斩杀南越叛贼,以定人心,张扬皇威,兴许也有李朗本人的私欲杂于其中,然而归根结底,他确是一心一意,要保赵让不死··然只是不死,不过行尸走肉而已,赵让默默自嘲一笑,可惜自己并非能一心侍奉君王的佳丽娇娥。
他再次庆幸能够趁塔中众人不备一击得中,除去蛇蝎子玉··练湖异象之事,赵让从当日李铭口中也知道一二,据李铭所言,那事根本子虚乌有,之所以给传得煞有介事,说来也是海玄与子玉的巧计:·那练湖水军中原就有海玄的忠心臣属,再以十数人等伪装作渔民,依令在某时某刻,现身练湖上,这些人身带迷香,有惑人心神之功效。
待迷香效果一起,人人神思恍惚,眼前幻象迭生,耳边异响不断,此时只消有人带头高呼出他所见所闻,愈是描绘得栩栩如生,便越能令在场旁人受其感染,与此人目睹同一事物,听得同一声响。
这套把戏说穿了根本一钱不值,是时李铭甚至有些难以置信,只道或许母亲未对他坦言相告,赵让却是苦笑,向李铭道:“你若知为何‘兵败如山倒’便该相信这确能发生。”
当年赵让随父南下收复闽地时,叛军分作三路,试图左右夹击,而他们击败中路后,即刻将敌方大将授首消息广传四野,左右两翼叛军居然未战而溃,自行解散··所谓乌合之众,便是这般,聚散平乱都不过顷刻间。
这般寻思下来,赵让不觉攥紧了置于膝上的双拳,那海玄果然是个人物,他击杀子玉,赌的正是此人心- xing -,不想他还真能对左膀右臂的女子惨死一笑置之··此人真是李冼吗·赵让对其身份始终半信半疑,他所迷惑之事,正是子玉的身份。
若李铭所言不虚,他是李冼之子,那么子玉作为皇嗣的生母,竟舍身与谢昆苟且,如这也是海玄等人为拉拢谢昆不得已为之,赵让实难想像一介帝王,能这般不顾尊严、卑劣无耻。
然李铭如非身世特殊,却也解释不了他为何从出生伊始便假充女儿,甚至在大祸临头时凭这个身份侥幸逃过一劫··而可信之处,除去那海玄能不假思索地道出“太上皇”前尘旧事外,还有李朗的出身——赵让身在南越,也早听过些许传闻,有所谓今上嗜血- yin -毒,出身不正之说,而李冼对三皇子的漠视朝野上下、宫廷内外人所共知,难道海玄所说,确是真相·这些谜团郁结在赵让心间,天明之后却不容他再多思。
昼来参拜,皇族宗室成员大多到场,由太后领头,赵让居于末处,遥看海玄在李朗面前合十为礼,亦步亦趋,不越半点雷池,只觉所谓世外高人,不过如此··法事闹腾到日暮时分方才收场,诸尊客与众僧俗各就其位,恭送皇帝大驾前往练湖。
此行只有皇帝李朗与赵让等人,因天色已渐晚,太后欲明晨再上香祷告,而太子体虚忌讳受风着凉,故而并未随同··练湖的位置在金陵城北,车行缓慢,等快到时,天空已是繁星点点,变故正是在那将暗未暗的时候发生——·赵让先是感到车辇忽而一震,稍纵停将下来,一把大刀从前方穿过门与帷帐直插进来,与此同时,车外响起不止一人的怒吼:“护驾护驾”·大刀收回,换了个方向再次捅入,赵让见机闪电出手,两掌一合,夹住刀身,往外一推,再往里一拖,对方猝不及防下吃下一招,手劲顿时松懈,赵让趁势加足力道,将大刀夺下。
利刃在手,他毫不犹豫地踢门跃出,大刀从上劈落,那堵在车辇前方的刺客惨呼一声即刻倒地··李朗所乘的是人力负担的步辇,极好辨认,赵让在另一道刀光划向他的空隙,临危觑了眼皇帝步辇方向,那处果然刺客人数最多,战局最烈。
随驾的禁军分了约莫一半给留在大崇恩寺的太后与太子,再加上李朗生- xing -厌恶豪奢的排场,仪从简略,赵让一望之下,焦虑顿生,那护驾禁军的人数相比刺客竟是毫不占优。
而被护的皇帝,则不知死活地加入战团,自执了把七尺长剑,于混战中施展得龙蛇飞舞,大有奋不顾身之勇··赵让急于赶往皇帝处,原本留下活口的打算在两名刺客千方百计的阻挠中磨灭殆尽,他不再手下留情,刀光如匹练,袭至跟前,刀式忽一变,化作直落九天的大瀑布,照着其中一人头顶倾泻而下。
那人大惊,慌不迭举刀格挡,却哪里还能挡得住·解决掉其一,另一人自不在话下,赵让干脆利落地把刺客送入黄泉路,无暇再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提口气直往李朗处奔,心中不由暗忖,从适才交手看,这些刺客刀法招式不拘一格,皆似江湖中人,且背后主谋时机把握这般精准,难不成是海玄·杀掉李朗远远谈不上釜底抽薪,相反可能后患无穷,赵让边感费解,脚下却不敢稍慢,到步辇边,顺手斩开一名刺客,不道背后生风,他本能地闪开,堪堪避过禁军头领冷不丁刺过来的一剑。
“魏头领”赵让皱眉,不得不向刃于魏一笑,格挡开他的进攻··魏一笑手中不停,愈发如急风骤雨,冷道:“赵让,你好大胆”·赵让不明所以,正待再问,然而魏一笑和见机如毒蛇缠绕的刺客压根不给他一点喘气的功夫,他既要应付刺客,对魏一笑又不能无所顾忌,刀法自然大打折扣,正全神贯注间,猛听近在咫尺的一声厉喝:“静笃”·他竟是一怔,电光火石间,蓦然眼前顿黑,身形被一股强力带倒,滑出数尺之远,晕头转向中最先听到数声惊呼:“陛下”·接着便是惨呼连连,禁军有人声嘶力竭:“护驾当心冷箭”·赵让只觉身上一轻,是李朗双手撑地,把自己稍稍架起后侧卧在赵让身边,两人间距几能相濡以沫,就听李朗低声道:“别起来,往车辇后躲。”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你……”赵让这时自留意到李朗左边肩胛处竟插着一支箭,猛然呼吸一顿,说不出话来··李朗朝他轻轻一摆手,示意行动,赵让忙拽住李朗,将他拖向步辇。
魏一笑已然赶到,架过皇帝,弓身急奔,藏入箭雨罕入之处··官道左侧是片密林,忽如其来的冷箭正是从那方向而来,不分禁军刺客纷纷倒地,余下诸禁军也只能簇拥在受伤的皇帝身边,暂避锋芒。
赵让只等箭矢稍为稀疏,重执稳大刀,捡起禁军一块铜盾,矮下身形,连翻带滚,潜入密林··第104章 第九十四章、·第九十四章 、·一入密林,赵让静气屏息,听得异动,当下不敢怠慢,趁对方未曾向他动手,瞅中邻近处最高的树,迅如闪电地攀援上去,借着月光与道旁未熄灭的火光,观察适才居高临下的弓1弩手的位置。
令赵让意外的是,一击得手的弓1弩手们并没有乘胜追击、赶尽杀绝,而是纷纷收起了弓1弩,滑下树去,隐匿在黑暗中悄无声息··聚精会神后凭借锐如鹰隼的眼光,赵让分辨出密林中的影影憧憧,向着林间深处而去,他也迅速下了地,稍作犹豫,仍是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孤军深入确是大忌,但此时若半途而返,就难以获知这些人的身份,尽管担心着李朗的伤势,然赵让判断他当无大碍,倒不如自己这边先弄个水落石出,也好与那魏一笑对质。
疾行不到一刻,前方的几条飘忽人影前后相随地进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段,便几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赵让见状眉头微皱,没有即刻跟上,仍藏身于密林中,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那伙人的举动。
这群弓1弩手居然有十来人之众,窸窸窣窣中列成一排,正对着密林,其中一人从队列中大步而出,站在最前,扬声道:“赵将军,南越王殿下,你既是跟着来了,何不现身与诸兄弟一聚”·赵让一听此话,即知此人正是那琉璃塔中的周校尉,想必这伙人的目的正是冲自己而来,只怕是他乍进密林,便已为对方察觉,当下朗笑一声,从藏身之处走出,气定神闲地笑道:“原来周校尉是专为迎我而来。”
周校尉嘿嘿一笑,双手抱拳冲赵让道:“赵将军,为你而来之人,可不止有在下·”·他倏尔将右臂朝后一扬,那队□□手蓦然齐齐向赵让跪倒,口中皆恭敬地同声呼道:“吾王”·赵让身躯为之一震,面色凝重地大步越过周校尉,至队列前定神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情不自禁地脱口道:“你,你们”·原来这整队弓1弩手竟然全是赵让当初在南越时五溪族的部将·赵让搀扶起一人,正待开口相询,身后的周校尉已然抢先笑道:“赵将军,似乎有人尾随你而来。
这些兄弟都是你忠心耿耿的下属,你给他们下令吧·”·话音刚落,这周校尉身形疾晃,竟是闪入后方的密林中躲藏起来··此时跪拜赵让的诸将都已站起,弓箭在手,有几位甚至已箭在弦上。
赵让转身望去,只见来处火光簇簇,愈发耀眼,脚步声纷杂凌乱,渐渐清晰,他眉头微蹙,果断向众□□手道:“走入林”·弓1弩手们训练有素,无需赵让再行指示,各自转身,潜入林中,身手矫捷如猿,攀上了高木,藏身于树冠之内。
赵让则隐在林中一棵环抱不能的大树背后,静静地盯着火光的动向··不多时,只见魏一笑率着数十名禁军,执着火把,鱼贯出现在场中··魏一笑面色一沉,喝令道:“全都散开,莫又着了他们的冷箭”·禁军刚刚依令而动,便有一支利箭从密林中- she -出,堪堪钉在魏一笑脚下不足三尺处。
·护卫几人执刀就要往林中冲,魏一笑再次喝止,他独自步到林边,高声冷笑,语出鄙夷:“赵让,陛下如何待你,你又是怎么做的你哪怕还有点忠义之心,就出来与我一道回去觐见陛下”·林中只有清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声,并无半点人声回应。
魏一笑又道:“如今陛下为你御体见血、身负重伤,你竟就这么不闻不问么”·他又苦等片刻,见林中始终再无动静,也无箭石飞出,长叹若笑,转身向禁军道:“罢了,由他去,撤吧。”
禁军们无言地重新集合,火光摇曳,重新隐没在茂密的林间··赵让待魏一笑等人去远方从树后走出,南越旧部们见状,也统统聚集在他身边·赵让到此时才有机会问上一句:“你们怎么也到金陵来了是随王女而来么”·七嘴八舌中,赵让总算了解,原来在赵让被押解上京后,他们这些以五溪为主的蛮夷将士们大多各归各族,鲜有愿意留在新立南越军中的。
即便是少数留下的,据闻在将领替换成东楚汉人后,愈发度日艰难,在军中常遭少粮欠俸,纵使赵让曾经的副手齐震旭仍为名义上的大将军,但到底降将身份,他不宜过多插手,为旧部打抱不平。
而那太傅之死更成一桩谜团,南越汉官上折,将弑杀三公的重罪全推到了南越蛮夷谋逆造反上,但如今这些故旧们却向赵让申诉道,太傅为人甚公,多有安抚人心之举,五溪族人即便满腔仇怨,也断不会憎恶太傅,以杀他为快事。
而太傅一死,东楚汉军顿时解禁,以追查凶手为由,强入五溪等部族之地,抢夺劫掠,乃至到女干1- yín -1妇人、虐杀老幼的地步··蛮夷诸族自然不堪欺压,多有奉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集结下山去,烧杀掳掠汉人村落,一来二去,赵让数年苦心可谓毁于一旦,早前的与邻为睦消失无踪,汉蛮之隙渐成天堑。
正是这般情形下,五溪王女振臂高呼,当即几大部族一呼百应,这才有夜袭郡府,与汉军彻夜大战,抢出小世子之举··部将们甚至于愤愤不平,齐震旭负义忘恩,为图个人富贵,竟是向着曾经同生共死的弟兄大开杀戒。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说到痛处,其中有人竟是忍不住泪如雨下,赵让闻听南越近况已是眉头深锁,此时见状,除去一声发自肺腑的叹息外,却是难以言说,只好在那擦泪的弟兄肩上重重一拍。
夜袭虽说是将赵让的儿子夺回,但奈何五溪老族王一干人等却是落入了汉军手中,令他们拥立小王子的意图暂时受阻,王女一心要上京救父救夫,他们也就跟着来了·万万没想到,王女一意孤行,以身犯险,又让自己和小王子身陷囹圄,据说还要和老族王同时处斩。
众人无计可施之时,是大崇恩寺来人主动施以援手,他们才可顺利与赵让重逢,现今就盼着赵让像从前一般,率领着众人在东楚这心腹之地,救出老族王与王女等人··而刚才不知躲在何处的周校尉,神出鬼没地倏然从树上跳下,掌抚络腮胡,向赵让笑道:“赵将军,你的这些旧部都是随着你那蛮……你那王妃到金陵来的,就是希望你可以跟大伙一道,回到南越,替大伙出头——是不是”·南越诸人自然是众口称是,十数双眼巴巴地看着赵让,就等他开口。
赵让瞅了眼周校尉,点头道:“好,此地不宜久留·周校尉,你当是知道关押老族王之处,现今皇帝受伤,禁军支援一时半刻难到,要救人就得趁现在·”·周校尉得意地一笑:“我自是清楚。
不过赵将军,皇帝舍身给你挡箭,你却趁了这个机会去救你的王妃,真没半点关系么”·“闲话不必多说·”赵让亦回以淡然一笑。
因为李朗有意在练湖检阅之际将南越俘虏当众处斩,故而将他们一众囚禁于水军军营的土牢内,那土牢原本是用于惩治触犯军法的兵卒所用,座落于军营最深处,背靠山壁,位置偏僻。
赵让率众在周校尉的引领下出了林子,见到早已备好的马匹,再上马一路奔驰,错开守备巡逻的禁军到练湖边,又看那湖边早已备好的两条渔船,心内更加了然,那大崇恩寺内的“太上皇”是千方百计要将他倒向李朗的可能掐灭,这万事具备之情形,他已骑虎难下,万难临阵而逃,不然这些千辛万苦前来金陵的旧部只怕首先不会放过他。
未免多虑老族王的赏识之恩,与王女的伉俪之义,都注定他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若没有这些魑魅魍魉的从中作梗,兴许他无需和李朗以这种方式一刀两断。
那人伤势如何改日可还能再见·赵让默叹无声,上了船去,见那周校尉倚在船头,上前忽问道:“刚才禁军追兵到来,你为何要躲开是不是你早已料到来者有魏一笑头领”·那周校尉微微一怔,他不回赵让的话,只是嘿嘿两声,身子一拧,朝天望去,答非所问道:“赵将军,你部下所用的箭镞似乎淬了毒,你说,那位皇帝能不能捱过今晚”·他顿了一顿,又似自言自语:“若是捱不过,那不止你,寺庙里那位也没啥可烦恼了。”
赵让目光一闪,也不接话,幸好人多浆足,船行飞速,不多时,便已到达彼岸··周校尉从怀中取出一中指粗细的卷轴来,交给赵让,笑道:“赵将军,土牢的位置和里面的布局全画在这里,在下的任务到此为止,余下的事情就交由你和这众位南越弟兄了,在下守在这渔船上等候将军携王妃凯旋。”
赵让接过,也不多话,低声道谢完毕,领着众人上了岸去··走不多时,眼前又是一片树林,赵让示意暂歇,展开图纸,借着旧部随身所带的火折子细看:图画与文字都指示得极是详细,并在最后方写明,丑时正是土牢守卫换班时刻,但接班之人往往姗姗来迟,而到点的前一班则准时离开,若要救人,不妨趁此时机。
连这般消息都能知道个一清二楚,赵让心道,也不知那“太上皇”还有多少能耐·作者有话要说:·实在不是很懂敏感词的归类…………·以及国庆啦祖国君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啊~·也祝看文的各位过个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长假·第105章 第九十五章、·第九十五章 、·叶颖已不记得这是自己的第几个不眠之夜了。
当她失手被擒送来此处,每逢日落,她的心内便升腾起一丝希望,随着夜色渐深,希望愈发鼓噪不安,她时常因此而口干舌燥、通体生热,莫说入睡了,便是叫她安静地居于一隅也是难为。
·只是每当晨星现身东方,这维系了她一夜精神的希望就宛如朝露,旋即无影无踪,而叶颖,也在白日里变得无精打采、冷漠颓然,甚至连狱卒下流的恶言侮辱,她都充耳不闻,装聋作哑,由着这些异族的男人言语欺凌。
至少,他们还只敢占些口头便宜,而不曾真对她有侵犯之举,叶颖还是头一次,暗暗感激那夺了她英雄的皇帝··狱卒有时候会将她带至五溪老族王的牢房中,令他们父女相对,她初见父亲铁索缠身蓬头垢面状,扑伏上前,抱着老父嚎啕痛哭,反是老族王边抚着长女的头顶,边温言安慰,他虽行动不便,但押解一路,到现在囹圄之间,汉人待他实在算不上苛刻,既不曾缺衣少食,也未尝刑罚加身。
叶颖也将别后经历向老族王一一道来,并告诉老父今后的计划与打算,两人间用五溪土语交流,她并不担心内容为他人窃听·只是当老族王听到小女儿的惨死后,忍不住老泪纵横,叶颖亦跟着悲从中来,父女两又哭过一回,叶颖才把两次与赵让相见后的情形道出,讲到最后,她竟情不自禁地银牙紧咬,咯咯作响。
讵料老族王听罢,却不曾像叶颖那般憎恶愤慨形于色,反而沉吟片刻,对叶颖道:“你男人不是那样不讲情义的人,他大概是有自己的打算,你别错怪了他·”·叶颖既意外于父亲对赵让的信任,又有些安心于此,心内升腾起了一缕如薄烟的希望,口中却不依不饶道:“阿爹,那是你不知道,他丢下女儿,和他自己的亲娃仔,向东楚那皇帝表忠心了。”
从他人口中听说的所谓赵让成了皇帝□□之臣的事,叶颖踌躇着,终究是耻于向老父开口··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兴许因此,老族王始终摇头,坚决不表赞同,他只不住向叶颖强调赵让当有苦衷,,见叶颖执拗,老族王甚至道出赵让归降前,曾私下与他详谈的事,当时的赵让心意已定,将利弊摊开,老族王虽说并不全然赞同赵让的主意,却也谅解了这原东楚将军的用心,他委实难以相信赵让真会断情绝义,弃曾经并肩与共的弟兄族人于不顾。
赵让之事,老族王便只与叶颖开诚布公了这一次,其后父女相聚,所谈所叙,全是老族王怀想过往,与爱侣相偕山林,以及和叶颖等众子女之间的天伦趣事··老父的坚定给予了叶颖莫名的信心,尽管她仍难相信赵让真会如那漂亮汉女所信誓旦旦,定会违逆东楚皇帝,冒险前来相救,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煎熬,直到今夜,狱卒容他们父女二人再会,备上了丰富的菜肴,叶颖心底登时雪亮,对赵让的失望顿时彻底成了绝望,绝望之外,滋生深入骨髓的恨意——·然而她却仍不能在父亲面前展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她暗自庆幸老父所通的汉话有限,对汉人习俗更知之不多,并不晓得这是他们父女生前的最后一聚,到明日,他们就要在无数卑劣汉人的众目睽睽下,屈辱至极地死去,而这一切,全是缘于她的无知与轻信,鬼迷心窍地委身于一个汉人·叶颖强忍着泪,陪父亲畅饮尽欢,老族王并未对今晚不同寻常的菜色和佳酿提出任何疑问,他仿佛心情极佳,屡屡饮尽杯中酒,还热情地邀请狱卒同乐。
狱卒或许贪酒,或许不忍拂将死之人的意,欣然从之,几人相隔着囚笼,倒喝了个眉飞色舞、宾主尽欢··只是到牢门开启,狱卒进来将叶颖带回的时候,老族王忽而紧紧握着叶颖的双手,面容慈祥,眼神坚定地凝视着女儿,口中轻轻地用土语道:“别害怕,我的孩子,不要害怕。”
叶颖转过身,眼泪夺眶而出,之前的怀疑转作了确信,父亲对他们的处境早已心知肚明,却忍而不发,临到最后,死别的话语,仍是在为自己担心,而自己呢,只有害得父亲一世英雄,到头来却身首异处客死他乡,天下负心的子女,又有哪个比得过自己造孽·这一夜仍注定无眠。
她再无当日五溪王女时候的傲气英姿,蜷缩于囚室内的角落,眼望着高窗处投- she -进来的稀薄月光,心中悲恸难以言说,唯有泪流不止··如今唯一的企盼,便是明日父亲能走在她的面前,而不必眼睁睁看着她血洒刑场,而还能稍作庆幸的,便是她无需看着自己的子女死在面前,纵使那是在尘世间,已无任何价值的孩子……·叶颖全然沉浸于悲伤与悔恨中,直到囚室外的兵戈交击声几乎近在咫尺,她才如梦初醒地察觉,狂喜兼情怯地飞扑上前,扶着铁栏奋力往外望去,视力所及,不见人影,然而却能清清楚楚听到父亲的声音:“她就在前面,你快去”·在她心跳将出腔之际,泪光朦胧中,眼前真真切切出现了一个她盼到难再盼望的人来,那人手提着刀,三两步到她的囚室前,一言不发,两手握刀高举,猛然劈下,铁锁带粗链应声而断,掉落在地。
他推开牢门进了来,看着无法动弹、全身僵直的叶颖,有些焦急地催促道:“快走,一会增援要来了·”·叶颖直到此刻才相信这并非自身病入膏肓后的幻像,她的男人确确实实没有辜负她的等待,在最后时刻从天而降,那个漂亮的汉女和老父亲都是对的,他们笃信他不是那等见死不救的人,反倒是她……·一时间,感激与愧疚如潮涌,叶颖不顾一起地跳上前,紧紧地抱住赵让,嚎啕大哭。
赵让自与叶颖相识,从未见过意气风发的五溪王女这般软弱失态,他见她形容憔悴,娇躯在他怀中微微颤抖,不觉想起两人曾有的琴瑟和鸣,又转念叶颖所作所为全是一心为了族人,油然而生的怜惜让他不忍将她推开,然离开时机稍纵即逝,待军营援兵赶至,那就谁都走不成了,当下狠了狠心,攀住叶颖的肩头,将她稍稍拉开,凝着那双红肿- shi -润的眼道:“族王和各位族人都已救出,我们快些,跟他们会合了一起杀出去。”
叶颖顺从地点点头,死死地拉着赵让的手不放··赵让无心留意叶颖的这番小动作,领着叶颖匆匆往前,两人穿过已然静无一人的走廊,快步上了台阶,在土牢前赶上诸五溪族人。
此时几丈远处,从兵营的方向喊打喊杀地冲上来一群兵卒,赵让遥遥辨认出领头之人是禁军装束,微一皱眉,沉着地向族王道:“您率狱中弟兄先走,我们断后·”·他转身向叶颖,还未开口,叶颖已抢先毅然道:“你不用赶我,我要跟你一起。”
赵让欲言又止,冲她略一点头,将手中的刀塞入她手中,便吩咐身后的五溪族人护着族王速行··众人近乎狂奔向前,眼见河岸已不远,追兵却也咬了过来,赵让轻喝了一声,众人即刻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护着老族王等人前行,另一拨则直接住了脚步,返身回头,急冲向紧追不放的兵卒。
·追兵队伍中亦是有快有慢,赶在前方的数人显然未曾料到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逃犯,竟会有这胆量反咬一口,始料未及,不及停步,待回过神来,这几人已被赵让带队的五溪族人团团包围。
五溪族人不发一语,抽出腰间佩刀,逮着人便往上砍,禁军中追到前头的不过五六人,双拳难敌四手,拼死抵抗也撑不多时,便被掀翻在地··不消多时,场中仍站立的禁军便只剩一人,那人身形娇小,功夫却很是不错,始终缠着赵让,却屡屡被叶颖的刀断开,你来我往不到十个回合,赵让也回了头来要把这漏网之鱼也处置掉,孰料那人见势不妙,跳腾开去的同时,出手如电般往赵让身上丢了一物。
叶颖不假思索,横刀挡在赵让跟前,把那物打落在地,反手一刀又向那人削去··赵让瞅着那物眼熟,大步抢前将它捡起,细看之下大惊,那竟是长乐所缝制的香囊·长乐当日共做了两个,一个给了赵让,现在只怕仍在承贤宫内,另一个原是送了高正,高正死后,赵让又把它还给了长乐,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该出现在此处才是。
赵让瞅着那物眼熟,大步抢前将它捡起,细看之下大惊,那竟是长乐所缝制的香囊·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长乐当日共做了两个,一个给了赵让,现在只怕仍在承贤宫内,另一个原是送了高正,高正死后,赵让又把它还给了长乐,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该出现在此处才是。
他猛抬头见叶颖还在与那人缠斗,而对方后面的追兵已陆续赶到,又与五溪族人混战作一团,忙将香囊往胸前开襟处一塞,挤入叶颖与那禁军之间,身形一滑,到其人侧面,出手成扣,刹那锁住那禁军的手腕,那人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赵让这才惊觉,此人竟是个女子。
行动略一迟滞,后面的追兵愈发势众,赵让拖住那人,令五溪族人不要恋战,且战且退到湖边··老族王等先上了船的族人见追兵穷追不舍,又纷纷跳下船来接应。
而那周校尉则高站在船头,将一尾长哨衔在口中,将嘴一努,宛若鸟鸣的尖锐哨声混杂在了厮杀声中,不过一会功夫,不知谁先吼了声:“军营失火了”·众人不约而同停手回头,果然见军营的方向火光冲天,禁军追兵一时全都呆若木鸡,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要返回军营察看情况,还是继续追杀五溪蛮夷。
赵让将抓住的那人丢向渔船,喝了声“撤”,五溪族人顿时回神,快速而有序地上了渔船··作者有话要说:·觥筹交错的日子要挤出点时间写文实在是艰难,将就看吧,扶额……·第106章 第九十六章、·第九十六章 、·皇帝听闻赵让趁乱逃窜、未能追回的禀告后,五官如铸,双眉似定,一言不发,几可用“呆若木鸡”为喻。
便连与他共事良久、同经生死的魏一笑也不由先恍惚,继而疑虑,莫不是皇帝深受打击,以致神智混沌·只有离他极近的老黄门内侍因他身上霎那迸- she -而出冰霜寒气所慑,一时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在一侧察言观色,只恐李朗寻机一泻天子之怒,当即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众人惴惴间,李朗若无其事地发话,令魏一笑速遣人前往练湖水军营地,加强五溪俘虏的守备,若有劫囚,则格杀勿论··魏一笑领命而去后,李朗方倚枕闭目,神色恹恹。
老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需再追下一道旨意”·“为何”李朗嗤笑,微张开眼,“保赵让一条命他既舍得,朕又何必”·话到末了,又觉让旁人窥破虚处,未免失态,挥了挥手令人噤声,侧身假寐不再言语。
箭镞上淬了毒,所幸并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是让人身躯僵硬、四肢麻木,精神恍惚,一时难以动弹··李朗经扈从救护出险境,换上四乘辇车,在夜间城内一路狂奔回到宫城中,早有闻讯御医等候,一番忙乱之后,总算把伤口处理完毕。
服下宫中解毒应急之药后,李朗神智渐渐清楚,能够言语后,魏一笑才赶入宫中,向他禀告寻捕赵让未遂的事情··早前魏一笑不止一次直言不讳地向李朗谏议,将赵让这样的人引为心腹,无异于把未拔除尖牙利爪的猛兽置于身边,那人既然能在王朝生死存亡一线的危机中高举叛旗,便定难再恪守臣节,只消时局生乱,这人大有可能趁火打劫——皇帝秘宣了南越军队入京以图相抗高门士族,这些人全部是僭王忠诚的部曲,而非东楚护卫京畿的精锐,一旦落入赵让手中,谁能担保他不会兴风作浪,祸及皇威·尤其五溪蛮夷潜入金陵,愈发云谲波诡,赵让的蓄意隐瞒足令人疑窦重生,魏一笑坚持皇帝的纵容,正是赵让有恃无恐的缘由,届时放虎归山,南疆不宁,再要亡羊补牢就难矣。
李朗万般不愿相信自己因痴情的一叶障目,而辨不清赵让的真实面目,他知道魏一笑不知全貌,难以做出公正的决断,譬如赵让并非兵临城下方无奈归降,赵让当初的据藩自立有其不得已的缘由,但莫说这其中有些只是赵让的一面之词,若他心中无愧,为何始终不与坦诚那在后宫无故失踪、又诡谲出现的经过,反倒编造了牵扯太后的谎言,其目的真是要离间他们母子么·那冷宫中直通泰安宫的密道,怕也是他人有心安排吧·不止一次受心头疑云之惑,他冲动地想与赵让对质,却每回都难以启齿,直到那夜他狠心舍弃帝王之尊,主动屈居于那人身下,在难分难解的激情缠绵之下,仍是等不来那人的开诚布公,李朗明白,他也已到极限。
纵他再神魂颠倒,他也不会为任何一人断送大好江山、舍弃至尊之位,他是皇帝,不为至亲至爱所喜所容,受国之垢的社稷主··不知是失血之故还是入体的毒- xing -尚未彻底清除,李朗仍感到一阵一阵地头晕目眩,静笃无心于他,两人重逢后的种种相交相知,全是黄粱一梦。
他想起赵让同样屡次提及魏一笑,言下之意颇有让他提防此人的意思,左右思量,如今竟也觉得是静笃别有用心··李朗一面为赵让城府之深而冷汗暗出,另一面,心底又似总有个声嘶力竭的呐喊,告诫他不可妄断,赵让绝非这种朝三暮四的薄恩寡恩之辈,且他自入金陵,除开失踪的数日,一直久居深宫,如何能有这能耐翻云覆雨,竟可和北粱国暗通款曲,令其重兵屯境,虎视眈眈,拖住戍北的曹霖,即使金陵生变,也无力回救。
天人交战之下,李朗更觉胸闷气短、冷汗潺潺,他情不自禁地从贴身处取出赵让借太子之手归还的佩玉,痴看片刻,置于指间,抚摩至生暖,痛到极处,反而麻木地释然。
·不觉恍神,便真的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听见贴身内侍在与人窃窃私语,李朗乍然醒来,惊坐而起,却见身边围着老黄门与御医,不远处站着搓手而立的魏一笑,他在旁侍搀扶下重新侧身半卧,淡淡向魏一笑问道:“如何”·魏一笑上前两步回禀道:“陛下料事如神,然臣无能,晚了一步,未能拦截住贼逆。”
“哦”李朗拖长了腔调,笑向魏一笑道,“魏头领,该不是你怠于职守,有意为之吧”·他目光灼灼,盯着魏一笑,此人与赵让,他似必要择一而信,然李朗却只觉深陷舟中敌国之境,由不得他不心内自嘲:果是君无德而国势危么·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魏一笑面现惊色,片刻才道:“陛下何出此言”·李朗苍白的脸上再现笑颜,示意内侍将他扶坐起,缓缓立稳在地,淡淡地道:“现今危机四伏,朕若是魏头领,必会为自身安危而设法留条退路。
忠臣不过后世史书两行,当是现世荣华富贵,更可令人如蚁附膻·”·“陛下,”魏一笑连退三步,双膝跪倒在李朗面前,挺腰昂头道,“臣自得陛下的赏识,一直为陛下尽心尽力,这些年来,陛下对臣也从未起过疑心,为何陛下要为一先叛后降的人问罪微臣”·李朗晓得魏一笑读书不多,说话少有转圜之地,也正是因个- xing -- yin -沉,不似前头领那般长袖善舞,故虽然屡涉险地,常建奇功,也没能得到父亲的赏识。
他平素很少和魏一笑计较,今日却对此人的直率顶撞大感刺耳,起先是勃然生怒,强忍着不曾发作,正欲开口,魏一笑又一番言辞,却把他中烧的怒焰浇了个透凉··魏一笑道:“陛下可以想想,别说这天下已无人能似陛下那般厚赏微臣,即便真有值得臣另行效忠的人,就算真有,臣这么吃里扒外,别人怎么信得过微臣”·李朗沉吟良久,终于向魏一笑道:“你起来,集合禁军虎贲,我亲率人马,剿灭南越贼逆。”
此言一出,场中诸臣脸色皆变,率先反对的是御医们,三名先生七嘴八舌地劝阻,那毒素虽然不能夺人- xing -命,但也不可等闲视之,否则皇帝要是大病一场,这等罪责可是无人能担得起。
当然场面话仍是皇帝要为天下保重御体,皇帝却不耐烦听,更衣时将御医驱出外去,抬头见魏一笑也要开口,摇头笑道:“你只怕想不出赵让救出他那蛮夷之妻后下一步的行动吧我便要在那处,亲手将他格杀。”
说话间,李朗原先惨白如纸的脸色为之一变,两腮涌上犹如夺目的潮红,他虽噙笑,目中却只有狠戾的杀意··魏一笑还待再劝,恰于此时,又一禁军首领匆匆来报,续之前练湖水军军营起火之后,官府建于城中的官廪也有亡命胆大的恶少年江湖客趁夜潜入,四处点火,所幸守卫敬职严守,及时发现,未酿成大祸。
禁军闻讯追捕,抓捕了几人,尚未能得知这些人的幕后主使是何许人物,但照推测,和行刺皇帝这事决计脱不了干系··相较魏一笑的脸色骤变,李朗神色不改地笑道:“适才御医还让朕为天下保重龙体,天下都快失了,留这残躯何用魏头领,你说是否”·魏一笑见状,知道再劝无益,便先行告退,集合宫城内禁军精锐,整装待发,只等皇帝一声令下。
李朗到底曾亲历战事,不是寻常养尊处优的帝王可比,咬牙忍痛换过武弁装,拒车骑马,领着众禁军奔出宫城··在马背上经夜风一吹,李朗竟有些头晕目弦起来,阵阵作呕,他一边驱马前行,不曾迟滞,其实却是心乱如麻,矛盾万分,他不是怀疑自己对赵让行动的判断,而是始终拿不定主意若两人短兵相接,他是否真能狠心绝情痛下杀手。
约莫两刻功夫,夜色深沉的街道尽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伙人马,随风可闻纷乱人声,魏一笑连忙率队赶到皇帝跟前,众军士止了行进,严阵以待,人马渐近,魏一笑高声喝止,亮出自己身份,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人来,边大叫“魏头领”,边向前冲来。
魏一笑示意禁军兵士戈戟前伸,止住来人,就听那满脸血污的人又喊了声:“魏头领我是谢昆”·李朗一听,驱马上前,下了坐骑来,冷声问道:“知遥,你缘何在此”·谢昆大惊下跪,一时竟不能言语,李朗又追问了一句,谢昆才抬头,露出遍布血污的脸,咬牙切齿地向李朗道:“圣上您的爱妃”·第107章 第九十七章、·第九十七章 、·赵让的计划确如李朗所料,需迫得守卫夜半打开城门,直奔城外,与驻营在山间的南越部曲会合,再至兵部设在江边的御前军器所。
大崇恩寺的老僧亦讲信义,确是配合着赵让至水军军营解救五溪族王的行动,组织起从东楚各地赶来的亡命江湖恶客,专寻王都重地,四处纵火,令身负京畿安全的禁军应接不暇,也令得人心惶惶,一时间精锐之能,大打折扣。
暗暗为老僧在金陵城内的兴风作浪之能而心惊的赵让,自是不知那老僧用的实在是借力打力的招数,这些江湖死士并非直接听命于他,全是谢濂所苦心豢养,人数虽说不多,然亦有五六百之众。
当时谢府遭皇难,正是谢濂听信了谢昆所言,将麾下死士交由谢昆,以致府中空虚,才累他狼狈出逃,不然即便是皇帝禁军杀来,他也有能耐抵挡一时,撑到寅时城门开启,再从容出城亦大有可能;即便不能,只要熬至天亮,消息传出,哪怕与禁军鱼死网破,城中高门士族非仅谢氏一家,到时兔死狐悲,齐心协力,皇帝不得不有所忌惮,也可保他家族安全。
要怪也只能怪谢濂本人一心要趁圣驾偕赵让出宫时,虽已与魏一笑暗中谋划,为保万无一失,既受谢昆之蛊,又觉李朗之位是他鼎力相助而来,皇帝不至于这般心狠手辣,将子玉的告诫置之脑后。
而赵让这晚的行动里,李朗未能料准之处,正与皇帝对谢府绞杀相关··渔舟离岸飞驰,五溪族人劫后余生,聚作一团,嘘寒问暖,那周校尉坐于船头,似对舱内动静无知无觉。
赵让则让叶颖那身着禁军服的青年女子双手反剪绑缚后,推到船尾,他本要叶颖回避,五溪王女无论如何也是不愿离他寸步,赵让无奈,只好当着叶颖的面,从怀中取出香囊,问那女子:“这香囊你是自何处得来”·那女子自然就是近日奔忙无休的羽仙,她救下长乐后,把那苦命少女暂且安排在了陶公子处——营救计划原本就是陶公子先行提出,事遂后他当然不会为避祸而置身事外,得到了长乐交予她以取信赵让的香囊,返回魏一笑身边后,听说赵让行迹,又自告奋勇,匆匆赶至水军军营。
·不想赵让是见到了,却与她的料想差之千里,她非但没将长乐的现状及时传递给赵让,换来他的投诚,反倒是被赵让虏入五溪蛮夷中,众人中那唯一的女子简直就是赵让的附骨之蛆,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下别说与赵让私下交谈了,羽仙自忖估计在那女子鹰视狼顾下,恐怕小命都难保,能留全尸已是不错的下场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她自已猜出这女子十有八九就是赵让的僭王妃,只是想不到赵让对她竟是处处忍让,长乐可并未明白告诉过羽仙,她的兄长竟是房玄龄一般惧内之人。
如今见赵让发问,她颇有些自暴自弃地笑答:“那还有怎么得来当然是我……我心上之人赠予我的,定情信物·”·这信口瞎扯本意是胡搅蛮缠,羽仙见赵让眉头一皱,直勾勾地盯着她面上打量,心下又不禁暗悔孟浪,这话原也可解释作指桑骂槐,暗讽赵让,更不巧那蛮夷女子火上浇油,从赵让手中抢过香囊,狐疑生硬地冲羽仙道:“你乱说这肯定是女人的东西,你也是个女子,你的心上人怎会送你这样的小玩意。”
羽仙觑着赵让,索- xing -冷哼着道:“这世间既有男子肯为男子痴心不改,为何女子之间就不能互为鸳鸯你这人肯定是来自蛮荒未开化之地,才这般孤陋寡闻”·叶颖却不肯罢休,勃然大怒道:“这人说话太难听,我非杀了她不可”,奋力推开赵让,两手持刀,仍向羽仙扑来。
羽仙左闪右避,这渔船船头虽说不小,到底地方有限,腾挪数次,便被逼到边缘,叶颖的刀锋又至,一刀下来,她上半身子已有少许探出船头外,羽仙虽识水- xing -,可要她双手被缚还能在水下行动自如,她却没那能耐,眼见赵让已然赶来阻拦,生怕那人“痼疾”发作,在僭王妃面前雄风不振,情急之下提声高喊:“我要死了,我那心上人你可再也见不到了”·叶颖不明所以,听这番话越是恼恨,怒叱一声,越过赵让,猛然向羽仙扑去。
羽仙双手不便,但反应极快,身形顿矮,脚底滑开,拧腰缩胸,险险避过叶颖,反倒是叶颖收势不及,竟然冲出船外,直栽进湖中··赵让此时也到了船头,他往下一望,伸手抓住又要逃开的羽仙,把捆绑她双手的绳索扯断,将香囊塞入羽仙手中,问:“会水不”·羽仙攥着香囊,愣愣地点了点头,她面对船舱,见已有五溪族人闻声出来,忙反拉住赵让道:“你妹妹……”·她话音未落,就听赵让轻轻地道:“你回去”·未等羽仙明白过来,她已就着紧抓赵让的姿势摔入湖中。
入水之后,赵让便将羽仙推开,不再顾及她,向着不谙水- xing -的叶颖游去··羽仙怔了怔,蓦然察觉到又有人跳入湖中,登时醒转,了悟到赵让是有意将自己纵跑,她当即把香囊绑上手腕,蹬腿转身,手脚划动,拼了力气朝着水军军营的方向游去。
再说赵让将叶颖抱出水面,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重新上了船,吃了不少水的叶颖瘫在赵让怀中喘息,五溪族王凑上前来询问事由,赵让略去有意放走羽仙的那段,只说那禁军原是名女子,身上带的香囊与亲妹所赠的极为相似,这才把她擒来一问究竟,不想三言两语,那女子嘴尖口利,斥骂叶颖,后面叶颖失足落水,他与那女子缠斗入湖,为了救叶颖,只好弃了那女子。
五溪族王还是首次听说赵让之妹的事,又见叶颖- xing -命无忧,便多问了几句,罢了不由为赵让的骨肉相离而叹息不已··赵让不言,冷不丁抬头,却见那周校尉不知何时也凑了上来,斜乜着他,两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窥破把戏的微笑。
把已然恢复意识的叶颖交给族王,赵让站起身来向周校尉走去·周校尉倒退着从船舱到了船头,等到赵让也出来,他以掌抚着下颌的络腮胡,咧嘴向赵让笑道:“赵将军,在下到现在为止,仍不明白你这左欺右瞒的做派,是出于什么目的。
只是如此行径,未免有失男子汉的堂堂正正吧·”·赵让笑道:“足下阵营,我又何曾参透你当初既能从魏一笑头领手中脱身,想必是颇有些能耐。”
稍作一顿后,赵让又叹道:“就因此事,我本怀疑魏一笑也是两面三刀的货色,与你等同流合污,直到你在林间有意躲避于他,我才算肯定,那人即便另有企图,跟你们也绝非同道中人。”
周校尉称许地回道:“魏头领待我不薄,他当日确实也放了我一马,你竟能从我身上马上怀疑到头领身上,也实在厉害·不过,赵让,你这次还真冤枉人了。”
他见赵让目光一闪,似有不信之状,便又哂笑道,“你也不想想,那魏头领正是靠投奔李三郎才有今日的大权在握,他出身贫寒,又是武夫,也差不多顶天了,再往上就是封疆大吏,那可能- xing -可是低了去。
他放着好好的官位不费心保着,干嘛另找活路奔哪”·赵让略略点头,也笑道:“如此说来,足下就是富贵险中求了当日挟持我妻妹,通过你送信予我,要我至长庆观的主谋,究竟是不是谢尚书呢”·“将军智识过人,何必一定要问个究竟呢”周校尉再一次咧开了嘴,抚须而笑,“现今皇帝自以为雄才大略,求才若渴,他大概是不清楚,天下间要成大事,必得贤才相助,且多多益善,而要坏事,只需小人则可,还不消多,一位贴身亲近的便足矣”·赵让闻言,默然片刻,肃然向周校尉道:“足下能说出这番话,必不是寻常不学无术的莽夫,你……”·周校尉大笑三声,脸色骤变,全身绷紧,紧盯着赵让道:“将军无需费心猜测鄙人来历,你要想杀人灭口,重投入李三郎的怀抱,可要问你舍不舍得你自个的亲儿子。”
他手一指船舱内,皮笑肉不笑接道,“你可千万别以为如今老丈人一家和妻子都救出来,就可以为所欲为·告诉你,你那王妃带去当诱饵的真是你儿子嘿嘿,我们主人早想到那位痴情的小子心软,对你的子嗣下不了手,真货落在他手上反而会让你摇摆不定,特意准备了个假的南越王,谁让你王妃那么配合呢你要不信,就问问本人去,嘿——”·原本以为能将赵让一军,不想话音落后,周校尉倏然觉得不对,赵让的神情漠然,状似无动于衷,而一股凛然的气势却从这纹丝不动的五官中弥漫出来,直让他腋下冒汗、背生凉意。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吐出些恶毒讥讽的话语来,不想赵让淡淡一笑,先行开口:“周校尉,成大事者孰有儿女心肠本王但得归位,何愁无子嗣延绵令主所用的手段,天下有共识者何其之多,可有半分用处本王自立之时,家人已被屠戮殆尽,又何愁一个儿子而这笔血债,大概并不是记在今上名下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赵让说完,不等对方有所反应,转身欲入舱内,忽又回头向周校尉笑道,“本王行到这一步,后顾无忧,真要杀你,你比那子玉如何”·第108章 第九十八章、·第九十八章 、·当赵让重新用上“本王”的自称时,叶颖在舱内听得真切,她偎依着老族王的身躯猛然一震,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到外边去,族王及时拉住了她,冲着女儿轻轻摇头。
与叶颖形于色的兴奋不同,五溪族王的眼中满溢着是哀伤,他按住叶颖,直到赵让进了舱来,才向他略做颔首,走向舱中尾处,带其他族人一道闲聊··赵让感于族王好意,默默垂首,往内靠了一靠,低声向叶颖问道:“王女可还好”·叶颖盯着他,倏尔“噗嗤”一声笑,手指赵让,又回指自己,半认真半揶揄地回答:“小将军,这便是你们汉人所说的‘落汤鸡’了,是不是”·两人相视着,都不自禁流露出笑意,舱内虽暗,但咫尺之遥,彼此还能看个真切,原来皆在遥想,仿佛回到最初,同林比翼,纵横山间的光- yin -。
笑意隐去,叶颖靠紧赵让,两手齐齐捧住赵让的右手,将其掌心贴于脸颊,定定地凝着赵让:“能不能一道回去即便你不再是王,你也始终是我的小将军,这样不好吗”·赵让沉默片刻,轻声道:“贤儿和玄儿若能寻到,方能称得上‘一道’。”
他此言一出,叶颖不觉松了手,脸色惨变,然更挺腰昂头,抿唇向赵让道:“你到底还是怪我”·“颖儿,”赵让轻叹,眼底沉着伤,嘴角却是浮出一丝微笑,“自你我相识至今,我可曾为什么事怪过你”·他的神色言语,让叶颖顿时为之恍惚,低眸抬眼间,已是泪光莹然,她到底是情难自禁,伸臂环住赵让的腰,不顾衣襟的透- shi -,将脸埋入他的胸前,无声啜泣。
回首过往,叶颖此时已是心间明朗,两人的掌上明珠无辜夭亡后,她趁他昏迷不醒时,以他的名义号令部曲拥戴,据南越自封为王,赵让是极不赞成的,他醒转后得知此事,直斥他们“胡闹”,而对她,却从未有过半句重话,在她对金陵东楚恨入骨髓、咬牙切齿之际,他始终沉默不语。
而她竟是将赵让的这种态度视作与己同心,如今叶颖方晓得,原来是天大的误会:赵让的沉默,不过是体恤她丧女之痛,不忍出言苛责罢·明知他是极珍爱两人的骨肉,她又偏在他面前做出弃一对小儿女于不顾的言行,也许自己早已在浑然不觉中,失了这男人的心——如此一想,叶颖只觉心如刀割,哽咽道:“你只是嘴上不说而已,心里还是怪的。”
赵让低低一声长叹,不由也动了情,揽过叶颖的双肩,沉声道:“不怪你,心里也没有怪你·你当日愿不顾一切地嫁我,我就知道我这一生都绝不会怪你。
只是……”·又是一声叹息,她能感受到他胸口的剧烈起伏,心如巨石沉井,“我现唯一可做的,就是尽我所能保你父女与一众五溪弟兄平安无伤地离开此地,返回南越。
而我,只怕是回不去了·”·赵让已无心再掩饰话中的感伤之意,叶颖闻言心酸不已,她虽懵懂,可并不愚笨,到了今日,虽还未能窥视形势全貌,但她已看出,当初极力怂恿五溪族人袭击郡府,支持她携子上金陵,以及安排她与赵让相见,至令她心甘情愿自投罗网等等一连串事件的人,并非心存善意之辈,更似将她与族人作了诱使赵让种种不得已之举的饵食。
她抬起脸来,低头揩干泪水,重看着赵让,闷声道:“那天在塔里,我交给你看的牛皮纸,并不是当时就在杀了我们大女的刺客身上搜到的·而是来到这里之后,别人交给我的。
我虽然怀疑,可还是情愿相信是真的·至少我还是知道,你是肯定不会和害死自己女儿的凶手讲究什么忠义,哪怕他是你的皇帝·”·赵让沉默了片刻,向叶颖一笑道:“多谢王女。”
叶颖咬住下唇,半晌才松开,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赵让,骤然迸发:“你不回去也罢,我随着你就是,死了就死了,到底也还是夫妻,小子和二女要是活不下来,正好全家一道,我随你们父子、父女去见汉人的阎王”·她说这话时,两颊绯红,两手交叉握于胸口,这是五溪族人表达坚定不移决心的方式,赵让大感意外,怔愣须臾,终是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
叶颖却不容他别开眼,她再次贴了前去,目光如炬,坚决道:“你不需为难,为难也无用,你赶不走我·”·赵让神色已恢复如常,迎着叶颖正色道:“王女,我正因念族王之恩、与你之情,才无论如何也要尽全力保住大家- xing -命。
但你我之间……也是回不去了·”·他声音极低,口气温和,却自有种断然决绝蕴于其中,“生已非夫妻,遑论死后……”·“已非夫妻,”叶颖身形纹丝不动,赵让也并未在这昔日结发的脸上见到任何预计中的表情,不管是震怒亦或凄楚,她仍凝视着他的眼,唇角甚而抽出一点微笑,“也没关系。
我也是因你救了父亲和大伙的命,才要跟着你,你要是死了,我也随你去死·”·赵让一时无言以对,唯有转头··正与五溪族王忧心忡忡的目光相遇,族王见状,不再避讳,走上前来,在赵让肩头重重一拍,扭头对着叶颖道:“女儿,你别再执拗了。
赵将军不顾生死来救我们,你好好听他的就是了·”·叶颖现出欲争辩的神色,猛一后退,转身大步向着族人聚集的船尾而去··“族王……”赵让开口,却不知当讲什么,唯有苦笑。
他素来敬重族王,如今却因与叶颖的纠葛而不得不处于这般尴尬的境地,实在让他难堪··幸好五溪族王阅历丰富,也深明事理,自被押送上京,有关赵让的风风雨雨也从狱卒闲聊中听说了不少,他没有出言询问赵让传闻真假,以及两人间的仔细,只是再次用力按了按赵让的肩,半开解半希冀道:“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做事有你的想法,我身为五溪族的族王,只要你不曾忘记你的五溪弟兄,我族便仍奉你为长。”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这个当然·”赵让脱口道,长入口气,“我赵让即便拼上一死,也要保族王、弟兄的- xing -命。”
族王黑褐色的脸上乍现笑容,又旋即消失,摇头怅然叹道:“可怜我那三个小孙儿,就怕是个个都活不到长大了·”·这话语如剑,直刺入赵让的胸口,令他心胆俱裂,勉强挂出一笑,道了几句无谓的宽心之词,两人相视感伤,默不作声片刻,族王返回族人之中,赵让则再次踏出舱外,寻到仍在船首的周校尉。
此时明月相照,水波如银,清风微送,赵让抬头望月,少顷方向周校尉道:“上岸后令主可还有安排如今城门已闭,要出城并非易事,令主想必早有谋划。”
周校尉原是盘腿坐着,听了赵让问话方才起身,他神色已一扫之前浮于外的轻蔑,回道:“那是当然·将军不用- cao -心,到时候管教你和这里的诸位外族弟兄平安出城。”
赵让略一点头,并没接话茬,淡淡道:“烦请周校尉给个会合之地,上岸后,我要在城内寻个人,寻到后再行出城·”·未料到赵让另有打算的周校尉登时不掩错愕,沉默半晌才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周校尉是怕我一去不回么”赵让轻笑,“我与令主已算同舟共济,纵使我现在回头,欺君大罪,皇帝也不会宽赦,你说是不是”·周校尉讷讷称是,虽仍面露不甘,却顺从地说出了城门下的某处,之后不再多话。
船顺利靠岸,众人下了船来,周校尉朝赵让一拱手,转身离去··赵让无暇向五溪族人详加解释,率着众人疾步快行,回到之前□□手埋伏的道旁树林边,又往宫城方向走了一刻左右,这才止步道:“诸位在林中稍候,留神隐藏,莫让人识破了踪迹。
我与族王前去寻人,顺利的话一顿饭功夫便可回来·”·话音落,叶颖抢道:“我代父亲去·父亲年纪大,被关了那么久身体也差,不能这么奔波。”
族王但要开口,赵让已否决道:“不行,你不是五溪族王·”·叶颖一蹙眉,还待争执,族王已迈开了步伐,笑向两人道:“再纠缠下去天都要亮了,赵将军,走吧。”
赵让看了眼叶颖,快步追上族王,两人一前一后,匆匆出了林子··王城中夜不行宵禁,但深更半夜的寻常民居处也罕有人踪,本来街上还常有夜巡禁军,然这一晚却极为反常,两人一路走来竟未遇上一次,赵让早备好的一番说辞也无用武之地,他并不觉庆幸,反而暗自心惊,不知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族王一声不吭地随着赵让赶路,走不多时,就见前方有座大宅子,赵让说了声“到了”,便上前拍了拍紧闭的门扉··连拍了几下,门里传来一名男子的粗声:“谁啊大半夜的”·赵让回道:“赵氏故人。”
门很快打开,从里面闪出两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来,一左一右,夹住赵让,把他迫入屋内··第109章 第九十九章、·第九十九章 、·原来如此·五溪族王耳闻赵让与宅中诸人简略的交谈,目睹他人对这位落难将军发自肺腑的尊敬言行,再听罢赵让给他的简略解释,到此间主人请他至内室更换合适衣物,待他出来时,赵让托付之人也已备好夜行的灯笼和代步的两只驴,随时出发——·这位睿智通达、年近六旬仍以罕见的开明和勇毅学习汉话和汉字的蛮夷族王,不由赞叹出声。
恍然大悟之余,方晓得赵让的深谋远虑,与赵让分别时,他难抑制心中的激荡,双手用劲地箍着赵让的两肩,道:“赵将军,你保重”·略作迟疑,族王放低了声音,几近语重心长地苦劝,“你……你若能保命,就求一求那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汉人不是说,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么不为你自己,为你和大女那两孩子……”·赵让感于族王的真挚,郑重地点头,道:“族王也请与诸弟兄保重,赵让不能与大伙同行,唯衷心祈愿众位能平安返归南越。”
族王看着赵让,欲言又止,最终在松开手的同时沉声道别:“祈愿今生还能再见·”·赵让微微一笑,轻轻道声“好”,便留在原地目送族王与昔日下属一同从宅子后门离开。
他自是在相处多年的族王眼中看出敬意,他当年苦心安排,在接掌南越兵民之事后,暗中派遣了心腹亲信回到金陵,或混迹市井,或投身吏胥,密切留意金陵王朝的一切动向。
也正是因此,赵让远在南疆边陲之地,却能及时知晓李朗南越平叛之举,并赶在东楚大军出征前,将有意归降的密信,通过早已建好的渠道联系上曾与父亲同朝为官、私交甚笃的太傅,呈交给李朗。
南越虽免遭血火之劫,然太傅却因而惨遭横祸,客死他乡··他更不能让族王等人死在金陵,死于李朗手中,一是多年情深意重,不容他就死不救,二则,南越初定,不可再乱。
族王亲汉,若反被诛杀,势必令蛮夷齿寒,难服人心,保不得又将群起作乱·北患方为虎狼之险,国力若虚耗于内患,稍有差池便可能有亡国之难··长年周旋于蛮夷诸族之间,赵让比谁都清楚其族人彪勇本- xing -,若与西方接壤的滇桂国沆瀣一气,就如叶颖所为,借他国兵力攻城掠地,侵扰边境,待强兵来袭,转头撤入邻国,届时即便不至令东楚元气大伤,也足以搅合成不得安宁。
他相信李朗也有想到这一层,只是因心思更多为北方强寇和金陵高门所占据,或多或少,轻视了来自南方的威胁——以及,赵让也明白,还有他难以取信他的皇帝之故。
无可奈何··他于过往难以割舍的情义,却正是李朗索取忠诚的方式,两者势成水火·正是李朗索取忠诚的方式,两者势成水火··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赵让并非感情用事、不识大体之人,李朗的猜疑再怎么令他无奈,他也不会因此而心生嫌隙,为逐私欲而置社稷于危境、闾左于不安之中。
只是从太傅之死一事起,五溪族人尽数卷入其中,包括叶颖母子既往滇桂国又行折返,路途遥遥地赶来金陵,都令赵让更加坚信,以王都为中心所策动的- yin -谋,已是将他也视为棋局上的一子,时间兴许还要早于李朗与他重逢之前。
自入王都,与李朗这番相识相交,又遇种种云谲波诡的奇事,赵让每每念及,都觉不寒而栗、寝食难安··是谁能那么神通广大,翻云覆雨而不为人知·真是那位引狼入室而生生造成江左动荡,不察末子勃勃野心,狼狈出逃不知下落的李冼皇帝·更为重要的是,如此清楚李朗个- xing -,以及皇帝对自己那份矇昧与执着者,一定就是李朗的身边人,不管那位主谋究竟身份如何,此人定有宫中内应。
赵让想起为“守其正”而不惜一死的高正,既然谢氏都能顺利地使用间计,那进出宫禁如履平地的高僧自然也可以,谁又会对隐遁于红尘俗世外潜心修行的人起疑心呢·那潜伏的内应又是何人·赵让心中早有所怀疑,唯以他的分量,哪怕他几次三番劝说李朗谨慎相待,皇帝却似作耳边轻风,不以为意。
他苦无凭证,又无法厘清那人大费周章助李朗登位的缘由,忧心不已,仍是徒劳,诺大深宫,倒仿佛他一人孤军为战··他如今借高僧之能脱出囹圄,救下几遭屠戮的五溪族人,金陵旧部不负他所望,挺身而出,藏匿族王等人,只待城禁一解,便利用水路送出城外。
心头的巨石落下一块,然赵让始终未能相信,言之凿凿要靠他策动李朗密调入金陵的数千名南越将士的高僧,真将他引作心腹,把计划全盘托出··他兵行险着,出其不意杀死子玉,但见那高僧竟仍能忍气吞声,大异常人之举,更确证此人城府极深,定留有后手。
奈何他左思右想,仍觉眼前云山雾沼,扑簌迷离·他甚至在高僧道出李朗身世后,大不敬地猜测内应之人里或有皇太后,然冷宫乍现的那条直通泰安宫的密道,又让他颇费思量,太后若也是一丘之貉,当时尚奉子玉之意为圭臬的李铭又怎敢将她暴露于李朗的视野中·如今安置罢五溪族人,赵让决意赴周校尉之约,虽说此间旧部再三劝阻,他也自知此去,渺存生机,只是为心头所牵所绊,于情于忠,他非去不可——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
五溪族王临行前的好意,赵让感怀不已,为必为之事,就算事后永失李朗信赖,也无可怨悔··周校尉与赵让相约在南城门下,时值四更,赵让一路行来,还能听见远远传来的梆子声,若照寻常,散居于金陵各处的京官应已起身,整装待发,好前往宫城,接驾早朝。
城门也当在五更天开启,喧嚣随之而起,日复一日,往复循环··然而今夜却处处寂静无声,无关祥和,处处隐隐生出森森然的杀机来··赵让如约而至,周校尉望之而变色,勉强笑问:“赵将军怎么独自一人莫不是那些蛮夷全都不讲忠义,不愿追随将军”·“他们另有去处。”
赵让并不多言,向城墙望去,反问,“周校尉已安排妥当”·“当然·但,但就你一人”·赵让淡笑:“正是。
周校尉嫌弃了”·失声片刻,周校尉勉强摇头,他举右手,伸拇指、食指于下唇处,吹一声短促的响哨,就见城墙上有人从雉堞后探出头来,很快又缩了回去,不多会儿,上方垂下一条粗绳,直到底端。
周校尉上前握住绳头,使劲儿往下拽了几拽,回头对赵让道:“在下还以为赵将军会率虎贲而来,要早知只有您一位,又哪里要这么费劲”·赵让听出他口气中的奚落,不以为意地轻笑上前,从其手中接过绳子,自捆于腰间,方道:“劳烦周校尉,请上面的兄弟将我拉上去。”
周校尉迟疑着,端详着赵让,道:“待会你缒城出去,走个半里路,自有人送好马给你,并为你指明路线·不过赵将军,就你一人,真的可行”·“请吧。”
赵让行了个手势,不愿再与这马前卒子多话··尽管面露不快,周校尉还是依言吹了声长哨,向赵让拱拳笑道:“那便祝赵将军马到成功吧·”·“多谢。”
赵让答话同时,一把抓住绳索,借助上方的拉拽之力,迅疾地攀援上城头,几名戍城的兵卒围上前来,其中一面目模糊者当即向赵让行礼道:“贵人能不能赏赐弟兄们几个小钱待会弟兄们才可好好使上力气”·赵让一愣,转念马上悟到,被笼络的定是此处城门的将领,这些小卒小校便是连残羹冷炙都吃不着,这般厚颜无耻地伸手要钱,可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他是随驾出行,身上哪曾带有钱银,但见这几人个个一脸馋相,赵让一边暗叹于京畿守军本当是天下精锐,仍这般军纪废弛,如不及时整饬,怯将弱兵,颓势固成,力挽狂澜便难上加难;一边又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若不满足他们,就怕还要刁难上一阵才肯将他缒下城去。
他自忖耽误不起,可摸遍全身上下,竟是除了悬于胸前那块李朗新予的玉佩外,再无值钱之物··赵让一向果断,此时却不由踌躇起来,他以手轻抚着那玉佩,万般不舍,仍是狠一狠心,正要摘下来送与诸兵士,倒是对方见他一脸为难,主动开口道:“贵人,我们弟兄也不敢贪您多少,您把身上那件外衫脱下来给我们换钱如何”·闻言赵让大喜,爽快答应,把身上那件从宫中穿出来的绣金边丝绵袍衫除下,递给那为首兵士。
兵士们自也欢欣鼓舞,齐心协力把赵让缒下城去··既是出了城,赵让健步如飞,顺遂地寻到接应之人,骑上良驹,飞驰进山··作者有话要说:·哇,九十九章了。
自己给自己鼓掌下,等一百章了出去搓顿好的~·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第110章 第一百章、·第一百章 、·谢昆原先是跪伏于地,得了李朗的允许,起身立于君侧,将今夜之事道予圣听。
他说罢后不敢稍动,垂头偷眼瞄向李朗,他不清楚自己所说的话里,皇帝会相信多少,他虽无全然以实相告,然赵让私调军队、意图谋反总是不争的事实··但如若皇帝仍一昧袒护赵让,归罪于他,又或是从其话语里窥测出他也心甘情愿地卷入这场宫变之中,那谢昆知晓自己面临的很有可能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只是这场不期而遇,谢昆认作是上天的旨意,是苍天怜他,特借皇帝之手,以报大仇··他在答应子玉,助她一臂之力时,心头曾闪过老父的影子,但很快便决意为眼前沉鱼落雁的女子而甘心孤注一掷。
两人之间最后一个旖旎缠绵之夜,子玉在他怀中宛若一池春水,她所为他描画的似景前程,较什么位极人臣、权势滔天、家业兴盛更令他心神荡漾··谢昆虽出身于门阀世家,却自幼便厌烦这种与生俱来的富贵荣华,长大成人后,又以谢氏长子的身份得拜大将,执掌兵权,他便更将自己视作池鱼笼鸟,难求逍遥。
·他原以为这一生都将如父亲所望,循规蹈矩,延续谢家的鼎盛昌茂,谁知竟在前太子的一次欢宴中,得以惊鸿一瞥太子妃的身影,谢昆始知何谓人间绝色,那一回,十二扇屏风后传出古琴乐声,谢昆心中反反复复“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的诗句,如痴如醉。
也是为了子玉,谢昆愿遵从父意,扶李朗登帝位,如李朗那时肯将子玉赐予他,而不是囚入深宫,让他难得一见,又怎会有如今的祸事·他此生原只欲与子玉携手归林,长相厮守,然眼见心愿即将得遂,盼来盼去,却盼了一个晴天霹雳:子玉竟已香消玉殒,而且正是横死在赵让手下。
与那赵让不过数面之缘,谢昆只当此人真个表里如一,儒雅斯文,也与他本人一般错占了虎符,谬执了兵戈,哪想那人竟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恶徒,不但杀了子玉,还厚颜无耻地亲口把这事告诉了他。
谢昆本与子玉相约,由他统领谢家豢养的死士和随他归京的亲卫,入夜便潜伏在漕运码头、粮仓等各处重地,等时候一到,便伺机纵火,分散守备的禁军,大功告成后,再行集合,至指定的水陆码头处与赵让所领军队会合,届时自有后续行动安排。
为不惊动家中人,尤其是他那霸道蛮横的父亲,谢昆这些日子连家门都未敢踏入,生怕被父亲看出端倪··孰料这天天还还未亮,就有大崇恩寺处谴来的使者神色匆匆地来到谢昆暂时赁下的别院,传达“大师傅”的命令,谢昆的任务只到各处燃火即止,之后便速至寺内,听候谢濂吩咐。
谢昆闻言大奇,他虽晓得谢濂欲除赵让而后快,奈何怎么也绕不过皇帝这一关,但更深知老父秉- xing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抛头露面昭示立场,当年直到李朗继位、谢氏女封后,朝野上下才恍然大悟。
他旋即得知昨夜谢府遭血洗之劫,痛心疾首,由此更确信子玉所言不虚,李朗并不能容他们作一对比翼鸟,奔出罗网,相携入林,共筑暖巢,那靠谢家的支持才得以篡位的皇子,却要将谢家斩尽杀绝,凉薄寡恩,残暴于斯,人神共愤。
李朗并未同时对自己下手,谢昆心知这并非是皇帝宽宏大量,网开一面,定是忌惮他从返回王都时所带的数百名亲兵,这些人与他多年生死与共,又多是东楚各高门士族有志于军功的子弟,心高气傲,断不会仅因诛杀父兄而得位不正的李朗旨意便束手就擒,任他引颈就戮。
夤夜动手,兴许皇帝并不希望大张旗鼓,惊动除谢家之外的其它门阀高第·然谢昆无法心存侥幸,谢家虽称得上根深叶茂,但仍以他们这一系为大宗,既是开了头,十有八九就是夷族的血腥结局。
既然反抗与否都大可能是同个结局,谢昆庆幸老父上了年事仍未失果决,孤注一掷或许尚能有一条生路··百感交织,心潮汹涌,谢昆时而愤懑难平,时而又憧憬起尘埃落定后,能与子玉远走高飞,再不闻问这荒诞世间事。
怎想得还未熬到日落,谢昆忐忑焦躁中竟是迎来了父亲谢濂的登门造访——当迎客小校把自称大崇恩寺和尚、前来化缘的灰袍老增带将进来时,谢昆一瞥之下目瞪口呆,半晌回神,连忙跪倒,向谢濂行礼。
谢濂显也是极为自己这身装扮而狼狈,他边挥手边斥骂谢昆,怪他摇摆不定,优柔寡断,才致谢家上下遭此横祸,谢昆垂首跪立,不敢有半句辩驳··等骂了个痛快淋漓,谢濂才向谢昆道:“我如今要赶去向城中的几位同僚府邸道明情况,以拢人心,你可先行集合人马,分出一支,专供传昨夜吾家族惨事为用,当去的人家我已写好,你一一对照着,莫要遗漏。”
他边说边从僧袍袖中取出一卷纸轴,递给谢昆··谢昆恭恭敬敬地接过,谢濂催促道:“事不宜迟,赶紧去办·那小子为了个叛贼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能轻饶了他”·眼见谢濂转身便要离去,谢昆一时气血上涌,霍然开口道:“父亲若此遭旗开得胜,您便同意儿迎娶子玉吧”·谢濂脚步一顿,猛然回头,脸上黑气乍现,“嘿嘿”一笑,倏然扑上前来,照着谢昆的双颊,左右开弓,各一个狠狠的耳刮子,打得谢昆踉跄后退,眼冒金星,两腮即刻又痛又热,如遭烈焰炙烤。
他不由自主地用空闲的左手捂脸,右手则将那纸轴揉入掌心,咬牙恨声道:“父亲既要驱驰儿子,为何不愿成全我”·“成全”谢濂冷笑,目光鄙夷,口气轻蔑,他手指谢昆,恨铁不成钢,“父亲还要问你,你堂堂谢家的长子,为何就是放不开那妖女你真当那女子来自高门士族,身家清白不过一个……”·谢濂倏然把话止住,放下手来,哈哈两声:“罢了,这些事说来话长。
昆儿,你就别再痴心妄想了,你念念不忘的那女人,已经死透了·”·谢昆大惊失色,直如五雷轰顶,呆立原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父亲··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谢濂并不理会他,冷冷地一哼,拖长了腔调道:“为父不会欺瞒于你,那女人就是昨夜死的。
你就别再费徒劳心思,正事要紧,迟了,你我父子同死在菜市,我也不望着你为我送终了·”·谢昆置若罔闻,甚至谢濂离去他仍浑然不觉,直到身边小校担心地上前,轻唤了声“将军”,谢昆才身子一软,瘫坐于地上。
到底,他心道,没来得及·这回归来,子玉一直忧心忡忡,只怕自己与铭儿都将- xing -命不保,他无数次在她面前信誓旦旦,愿为她肝脑涂地,然而……终究是太迟了。
若子玉不在了,对付李朗又还有什么意义·不,谢昆倏尔周身哆嗦起来,他颤抖着两手展开谢濂交予他的纸轴,上面的墨迹在他眼中模糊成一团漆黑,他还要报仇,他要为子玉杀了李朗。
谢昆重新振作起精神,依约行事,他特意留下了一队精锐,随他匆匆前往原先子玉告诉他与赵让会合的地点,他不关心赵让如何能从皇帝身边脱身出来,他只要赵让能与他一道率兵杀向李朗。
御驾在宫外,比不得宫城内兵力强足,守备森严,谢昆思忖,应是有机会将李朗半路截杀,他一心要为子玉报仇,已无暇再考虑成败的结果··当赵让真的领着南越军队出现在沉沉夜色之中时,谢昆大喜过望,不假思索地迎了上去,向赵让表明自己特意等在此地,就是为了接应赵让。
赵让见到谢昆,却是愕然··与大崇恩寺中的高僧原是约定,率部杀出东楚军围堵后,通过水路进城,上岸处早已打点好,然后便可一路奔向御前军器所,这一夜禁军疲于奔命,届时城中定是空虚,哪怕遇上了,也是分散的小股兵力,成不了障碍。
·赵让早在李朗让他与旧部在宫中见面之时,便已和对方约定了情急事迫时如何听调,旧部也早把营地布局告知于他,直到借漕运官船潜回城内,重新与候在码头的周校尉碰头,过程堪称顺利,孰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看那周校尉,他竟也是满脸错愕,神色间似乎还有些慌乱,赵让见状,直截了当地问谢昆道:“谢将军,何人要你等候在此处接应”·谢昆红着双眼,笑道:“何必明知故问,自然是子玉。
可怜她竟已惨死于李朗的手中,见不到那小子被剥皮抽筋的下场了·”·周校尉干笑着正要开口,赵让已平静地向谢昆道:“谢将军误会了·前太子妃是我杀的。”
“什……什么”谢昆怔然,蓦地一声痛吼,腰间大刀噔然出鞘,就往赵让头上砍去··第111章 第一百零一章、·第一百零一章 、·李朗从各路情报,包括谢昆处得知自己所料分毫不差,然他非但不能有一丝半缕的喜悦,反倒是整颗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不见天日的深渊。
若他是赵让,意图杀出重兵把守的王都,奔离城外,他也会如赵让一般,拥兵强占武库,攫夺军马,攫夺军马,在天明城门开启时分,趁虚而出··尤其是赵让还清楚军器所正在制造新型火铳,他那南越部将皆习过此物,配以阵型,物尽其用,威力巨大。
而这局面,全都还是他一手造成··未必如此··当他令谢昆收拾残兵败将,跟随在队伍之后,他仍存侥幸,自行开脱,却不知是为了赵让,还是为了他自己。
谢昆的话当然不可尽信,李朗知他只求美人在怀,而那子玉自打冷宫失火,李铭丧生之后,便一如断线的风筝,再难牵动,如今更是不知下落··但也正因其人胸无大志,再加上谢昆常年戍边,在军中多少还有些威望,李朗并未同时向他下手。
然此人终归是姓谢,即便不死,也再不能重用··李朗自然不相信谢昆所说,深更半夜黑灯瞎火之际,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部下充巡卒之数,还在街市之外,偶遇赵让。
他也深知只凭赵让之能,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身居禁宫还可只手遮天、翻云覆雨,其上一定潜伏有主谋之人,而且那人,绝不止是策动赵让反出宫禁如此简单,只是李朗直到现在也未能查清其身份背景,皇城司传回的消息更近于捕风捉影,名义上的“太上皇”之名,影影绰绰地飘浮其间。
父皇生死未卜,的确是李朗的一块心病,然而他也委实难以想像,颟顸跋扈而少谋断的“太上皇”,有这个能耐在出逃之后,还可在东楚掀风作浪··纵他真的活着,也绝非罪魁祸首。
谢氏女最终也可算倾心吐胆,控诉太后也揭露生父,然谢濂不论,太后如今的地位权势却是依附于他这皇帝,他思前想后,同样琢磨不透母后助外人一臂之力的缘由··身侧并无人语,只有马蹄声声,李朗念及此行目的,心中愈发悲凉。
树国本根尚浅,国势有倾覆之险,为君者不得不见疑于众,越疑便越发可疑,也越多人可疑,结果只有忠成逆,任臣摇身而变重臣,由此,国势越危··他的静笃,竟也不过是个为了一己之利可以弃他于不顾、挑开乱局的小人。
李朗勒马,唤住随在旁边的魏一笑,低声吩咐道:“你无需随我同去,速回宫中,召集精锐留守·”·李朗勒马,唤住随在旁边的魏一笑,低声吩咐道:“你无需随我同去,速回宫中,召集精锐留守。”
魏一笑愕然,他近乎无礼地向皇帝道:“陛下担心臣在,与赵让没有转圜的余地”·“……不,”李朗一窒,苦笑道,“我总觉得这一夜杀机四伏,宫城空虚不吉,由你回去镇守,我也可安心些。”
“陛下难道不觉得,您才是应当坐镇宫城的那位吗”魏一笑此时也不再心存顾忌,直言不讳,“何况,您还负了伤,莫若陛下回宫,由臣代陛下讨伐逆贼。”
“魏头领打算抗旨么”李朗微微一笑···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他笃信他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无需借助任何他力,亦能斩下贼首,直到——·两军在距御前军器所十多里处相遇,这大大出乎李朗意料:并此时东方天际已露,天色不再是鸦黑无光,再过些时候,城门便会开启,若要离开,赵让是南辕北辙。
这分明是往宫城的方向·李朗心头一惊,背脊油然而生一层冷汗··两军眼见即将相撞,然却似无战意,各自等着统帅的命令,李朗居于队伍中部,遥望对面驱马列在最前方的赵让,五味杂陈。
他见赵让勒住了马头,马步左右徘徊,像是骑手焦灼难安··李朗发现那紧紧跟在赵让左侧的一骑,那人身形娇小,骑行姿态颇有些别扭,稍加留意就会觉察出,之所以如此,全因那人穿着有异,分明是名女子。
强忍住霎那袭来的头晕目眩,李朗在马背上稳住身形,叫左右递来弓箭,他不顾肩头的伤口剧烈作痛,搭弓拉箭,将弓弦拉至最满,霹雳震响,箭离弦那一瞬,喊杀声冲彻云霄,原在最后头的谢昆,此时已趁机拱到最前,奋不顾身,一马当先往对方阵列中扑。
厮杀再无余地··李朗在- she -出那一箭后身形微晃,他紧攥住马缰,在随扈精锐护佑下再往前行,再一次箭矢上弦,死死盯着对面的那位主帅··赵让于手起刀落间,时不时也朝他这边看来,那人不住地调整马头,左冲右突,意图杀出重围,似到他近前。
那女子也跨在马上,她手中握着长1枪,只能勉强保持不坠,却依然紧紧得跟在赵让身侧··李朗深入口气,将弓拉开,箭刺破长空,挟裹他的一腔恨意,正中目标。
他目睹那女子颓然伏倒,跌下马去,亲见赵让俯身抱起那女子,横置于鞍上,拍马退后,郁结于喉间的一口气再也压不下去,他啐出一团混杂着血和痰的东西,一拉缰绳,两腿一夹马腹,冲开随扈,直往前奔去。
赵让将负伤的叶颖交给后方,重跃上马,刚一转向,就见李朗纵马越过一众交战的兵士,皇帝骑- she -本领不弱,目不斜视,于奔驰快马中弯弓搭箭,冲他而来··猛喝一声,赵让亦驱马向李朗飞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朗,和李朗手中那转瞬即可- she -出的箭。
李朗只觉肩上的伤痛越来越难忍耐,弓箭愈发沉重,他拉得两手不由自主地发颤,待要丢下弓箭换成近战的马刀,赵让却已接连砍倒数人,杀到他跟前··犹在滴血的刀刃印在眼中,寒光四- she -,李朗的箭终于- she -出,被赵让挥刀斩开,两匹马即将迎头撞上之际,赵让奋力一跃,扑向李朗,将他拽下坐骑,两人跌到地上,李朗触动伤处,不但角弓从手里松脱,甚而连整个手臂都因痛楚而无力举起。
他未及喘上口气,赵让的刀,已横抵在他的颈部,那人声冷如腊月寒霜:“你为何会在此主不可怒而兴师,全忘了吗”·李朗看着赵让,无言以对。
赵让将李朗拉起,仍把刀架在他肩颈,随扈的禁卫军见皇帝被擒,一时全丧了斗志,唯有谢昆杀红了眼,全然无视四下骤然而至的静寂,暴吼着冲向赵让··赵让身边顿时闪出数名兵士,与状似疯癫的谢昆缠斗起来。
李朗看着场中唯一剩下的战团,惨笑道:“一叶障目,而致一败涂地·静笃,你与我虚与委蛇这些时日,受屈了·”·“你本不该来·”赵让目光一瞬,淡淡地回道。
周校尉适时上前来,笑着向赵让行礼,贺道:“恭喜赵将军可雪洗前耻,今后这位东楚废君就是将军府上的入幕之宾了,实在可喜可贺·”·李朗闻言一颤,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赵让,赵让却并不与他相视,觑向周校尉,淡笑道:“周校尉适才如何称呼本王”·周校尉讪讪,见左右皆是赵让的部将,忍气吞声道:“自是南越王殿下,吾主绝不食言,这位也由您一并领回南越,是为妃为奴,全看您的意思。”
李朗听得如雷轰顶,他再难克制住悲愤,狠狠一咬牙,倏尔两手齐抓向刀锋,抻颈迎去,索- xing -求个速死以免受辱,赵让的动作却较他更快,刀疾缩,手掌翻动,五指就着李朗的肩伤处用力抓去,李朗吃痛,臂膀一沉,自刎的意图登时落空。
旁侧适时将绳索递上,赵让扭过李朗的双臂,反剪绑牢,又将他拦腰抱起,脸朝下横搁上马背··李朗到了此时此地,已是万念俱灰,不再挣扎,他只觉眼眶生热,几滴泪不受控地滚落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全心全意地相待,不舍、不忍,最终却是把自己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论狠,他不及人,甘拜下风··赵让察看过失血昏迷的叶颖,命人速将她带去旧部处疗伤,转身见已失神智的谢昆犹在狂挥乱舞着长矛,虽是毫无章法,但凶猛异常,反让人近身不得,一时间都拿他无可奈何。
“取弓箭来·”赵让不愿再为谢昆耽搁,开弓一- she -,箭矢穿入谢昆的右胸,他高呼了两声,倒地不起··重新整合队伍,赵让跨坐上马,屈身向俯卧在前边的李朗低声道:“你为私情而罔顾大义,危如累卵之局却视若无睹,还配得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吗你的宫城,只怕也将沦陷。”
“是谁”李朗嘶哑着嗓子,艰难地挤出两字来··第112章 第一百零二章、·第一百零二章 、·是谁·禁军头领魏一笑飞奔返回宫城,一路心惊。
已至寅时,按照常规,此刻正该是居于王都的京官赶路上朝的时候,他们要在卯时之前抵达宫城,待皇帝驾临,再鱼贯而入,高品官员面圣,奏闻百事,拉开东楚中枢一天的工作序幕。
然而这些时日皇帝出巡,自是免朝,可魏一笑却硬是在途中见着大大小小或步行、或骑马乘车的官员,急急匆匆地向皇宫而去··他拦截住其中一名步行的吏部五品官员,追问之下,果然是前去上朝,再细问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那官员说出一同僚的名字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魏一笑又令随从禁军拦下几位不同品级、部属的官员相询,却是个个道出的消息来源皆不相同,魏一笑听罢回报,愈发悚然,这才相信皇帝令他返回宫城并不是有意支开他,而是真觉察到异常。
他快马加鞭飞驰回宫城,守城禁军已将午门开启,一一查验进宫牙牌,魏一笑下了马来,唤过其队正,一问之下,队正居然说出这是奉了太后旨意,临时召集群臣在大殿朝会。
这怎么可能呢·禁军头领心中焦躁,禁军职责护卫京畿,他身为头领竟如一瞽叟,连这等大事都不清楚,失职之罪难逃·可连皇帝似也不知道此事,皇城司莫非也闭塞了视听么·太后一介深宫贵妇,素不干涉朝政,她不会主动做出这惊人之举,是受谁指使又有何目的竟能瞒天过海到这般田地。
满腹狐疑中魏一笑点上禁军精锐五千,眼见早朝时间将至,皇帝那边仍无任何音信,他犹豫片刻,果断决定不再等候,分了三千人,前往宣政大殿监视百官,亲率了两千人马,直奔泰安宫,看看太后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孰料还未等他到泰安宫,半道上就出人意料地被同属禁军的队伍当头拦截,魏一笑更为吃惊,对面的禁军竟也有数千之众,率队之人他自然识得,是两名专职护卫宫城的校尉,当年并非追随前头领之辈,然如今这两人见魏一笑,神情态度已毫无恭敬之意,其中一人开口便道:“头领止步,泰安宫不是可随意冲撞的地方。”
魏一笑见状,心下已是了然,有人在皇帝出巡之时趁虚而入,策动宫变,他只是不明白,李冼下落不明,李朗再无嫡亲兄弟,本朝王侯多为远疏之亲,这主谋者究竟是谁·当下他冷冷一笑道:“我是奉陛下旨意而来,你是什么东西闪开”·说罢也不多话,一马当先地往前闯,到底他为头领也有数年,威严犹存,挡道的禁军虽有所准备,见他这般气势汹汹,竟无一人干敢出头阻拦。
待到魏一笑带领的人马过去了泰半,那原先出声的校尉方如梦初醒,大喝一声,直截了当地- cao -戈动手··一时间两队禁军混战成团,双方杀到兴起时,已难分敌我,魏一笑困于其中,若陷泥潭,除了不停地斩杀眼前敌对者之外,毫无办法,这些官阶虽不高,却实实在在手握兵权的校尉显然已是铁了心要谋逆到底,厮杀便只剩你死我活一个结局。
那仍不知真面目的祸首手段之高,用心之险,蛰伏之深,大大超过魏一笑所能防备,他如遭闷棍,倏尔醒悟到,赵让不正是调虎离山的诱饵么·皇帝果然败于此人手中——魏一笑气恨难平,若能一早将其除去,便不至生这些事端·然而禁军头领分兵的防备也是徒劳。
大殿之上,群臣肃穆,恭候圣驾,此前大多犹在云里雾里的朝臣议论纷纷,不知是否国势倾危,北寇压境,总得是事关社稷的大事,否则皇帝和太后何必心血来潮地把大家伙一番折腾·当然,没有人会忽略久病不朝的吏部尚书谢濂忽而康复出山,生龙活虎地在几名士族高门的簇拥之中谈笑风生。
谢濂当然晓得接下来的好戏定会震荡朝野,他不由志得意满地拈须而笑:李朗到底是势单力孤,心急莽撞,那小子本是靠他扶持上位,却恩将仇报起来,这肯定令与谢家关系盘根错节的其它门阀家族齿寒心冷。
更何况,继位以来的李朗,念念不忘两代前神州陆沉的恨事,一心要北上过江,重主中原,却不知他们这些南渡而来的士族,本就怀保全家之义,苟得沃土,当然是志趣仅求安乐,何来复土报胡之心李冼失位,也正因他志大才疏,冒然犯禁,将兵燹之祸引入江左。
李朗自命雄才大略,独缺自省,竟不知早已无意点燃诸多不满之火苗,如今只需谢濂以谢家宗主身份振臂一呼,这些平素无声无息、苟且偷安的高门族裔岂有不百应之理·而李冼皇帝——·既再无皇嗣,再行筹谋,总来得及,谢家女儿并非只有谢濂亲生方可用。
三千禁军已将大殿团团包围,忽听得后方鼓乐大作,众人转头看去,竟是一条长蛇般浩浩荡荡的队伍,乍看便像皇帝主持登极、祭天地等的大典礼时的队列··魏一笑麾下的禁军摸不着头脑,不敢阻拦,纷纷退开,不多会,他们果真看到玉辇中的相偕而来的帝后,然而却不是这几年来已眼熟的李朗,虽头戴前后皆垂旒的冕冠,难见真容,但看那身形体貌,分明是另一人。
而太后也惊世骇俗地着了一身的皇后的礼服,那颜色是迥异于后宫诸妃以及太后的深青色,绝无可能混淆··殿内殿外近万之众,鸦雀无声,全都眼睁睁地看着这惊悚的一幕。
皇帝下了玉辇,携手本是太后的皇后步入殿中,在群臣的目瞪口呆中,端坐上龙位··谢濂见时机已到,率先倒头跪拜,口呼“万岁”,阶下众臣,哪怕是李朗仰赖的亲信,如兵部尚书颜唯等也只好随波逐流地拜倒,此时诸人都已认出,这座上的君王,正是几年前在“让位”后神龙无影的“太上皇”李冼。
李冼等“万岁”声止,平静地宣了一声“众卿平身”,便再不作声··原是太后的皇后接着开口道:“三皇子邪魔附体,大逆不道,意图弑父囚母,国法天理难容,幸得上天垂怜,佛祖庇佑,本朝仍有贞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也亏得佛门子弟慈悲相助,如今陛下重登大位,诸卿尽力,可望四海升平,苍生得赎。”
群臣虽听这太后而皇后所说的话不伦不类,但那皇帝既得了她的认可,想来是货真价实无疑,只是“太上皇”归来,要问罪李朗,这中间乱数几何,却鲜有人能看清,当下无人争谏,沉默寡言,以明则保身。
这诡谲的朝会刚刚开始,就有黄门上禀,擒得助逆的禁军头领魏一笑,李冼皇帝笑道:“带上来·”·魏一笑所领禁军起初还可与敌对战个势均力敌,直到混战之中,不知哪里冲出来一群的黄门内侍,尖着嗓子齐声大叫:“陛下有旨:魏一笑谋逆当诛诸将士速将他拿下”·这句话反复再三,终于为场中厮杀缠斗的禁军所闻,不但魏一笑的部属们全然愣神,即便魏一笑本人也如坠云雾。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而那两校尉所统的禁军忽得圣谕,精神大振,一拥而上,将茫然无措的魏一笑和其束手就擒部下制住··魏一笑被押解上殿,一见正位的皇帝,面色剧变,如撞恶鬼,不过他个- xing -堪称悍强,且情知必死,索- xing -一言不发,也不下跪求饶,直到被人强按着磕头为止。
李冼皇帝未及发话,又有周校尉上殿送来捷报,赵让已生擒李朗,如今和南越诸将士正候在午门外··皇帝从龙座上站起,朗笑道:“好看在此人居功至伟的份上,朕便依他一回。
来人,带上南越王的世子掌珠,诸位爱卿,与朕一道至午门,朕要亲见逆子授首”·赵让的一子一女很快被带上殿来,一同前来的还有李朗的太子:年幼的孩子并不清楚宫中变动,他只见内侍笑容满面地要把他的小玩伴带走,这令太子惊恐万分,不能自已地联想起他被强行从母后身边带离的事,便将师长灌输于他的储君修养抛诸脑后,死缠烂打地非要跟着一道。
内侍们还不清楚复位的帝王会如何处置这个孙儿,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三个孩子齐齐带上··李冼皇帝并不以为意,命太后——皇后偕同孩子们上了同一架辇车,群臣则徒步跟随,出发向午门而去。
四肢受缚而动弹不得的李朗听见声响,遥遥望去,他心中的震惊,较魏一笑更是强烈数倍,等到他见到父皇母后下了辇车,领着三个小儿女,在禁军的护卫中缓缓前来,却也不知为何,早前一瞬尚对赵让满怀的憎恶愤慨,竟然烟消云散。
到底是他力有不逮,这帝王之位,当初欲得皆因赵让,失了也便失了,不过赔上一条命吧,子女亲眷,重若泰山,拿他的- xing -命来交换子女,也是人之常情,他不能恨,更无法悔。
李朗深吸口气,向着站在他身前不远的赵让笑道:“静笃,永别·吾一生,全许以你·”·赵让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李朗的失望之情终结于赵让的一声喝令:“起”·他身后的南越诸将士,包括赵让自己,全都从背后取下火铳,举在手中,- she -口正对着李冼皇帝等人。
这新型的火器罕有人知,护卫的禁军不知所以,毫无反应··李朗瞳仁收缩间,就听得赵让又是一声,霎那间,犹如过年炮仗之响四起,烟雾弥漫··飞鸣镝。
一队退下,另一队上前,如此往复,直到惨呼声不绝于耳,追随在后的群臣无敢上前护驾,纷纷逃散··赵让麻木地看着李冼皇帝、太后和三个孩子倒地,这才转身,低头解开李朗的捆绑。
李朗一得自由,便要上前,赵让却接连后退三步,缓缓向李朗跪下:“臣手刃太上皇、太后与太子,罪大恶极,请陛下赐臣一死·”·“静笃……”李朗唤了一声,呆望着赵让,倏然醍醐灌顶,心如明镜:·他早知幕后棋手是父皇,并且母后也卷入其中,我身为人子,没有光明正大与之相抗的办法;往日尚有士族支持,如今却难获助力,且看今日禁军行为,只怕内中异心者甚众·静笃不惜一切,只为取信于父皇,方可在此时此地,引出父皇和一众贰心臣子,当着百官的面,代我杀了那对要将我除去的父母。
·我再无后顾之忧,我又是有目共睹地为他所虏,只需将罪责全推于他身上,便可掩人耳目,昭告天下,我报亲仇而重登基,再无人可指责我的得位不正··原来,那“为私情而罔顾大义”的苛责,是这个意思,李朗茫然地想着,他要我杀了他,不要受私情牵绊,枉费他一番苦心,却仍堵不住天下攸攸之口,后世滚滚责难。
他看向赵让,赵让也看着他,直看得李朗热泪盈眶,他默默地向赵让走近,一步之遥处顿了足,展颜柔声道:“静笃,你的儿女,太子,还活着·”·赵让一惊望去,只见那三个孩子正互相扶持着,跌跌撞撞地向两人走来,竟然无人哭泣。
因为矮小的关系,他们奇迹般躲过了接二连三的火铳齐发,他们趴在地上,直等到响声平息,才抬头四望,见无危险才爬将起来··此刻百感交集的赵让如释重负,眼中不觉也凝满泪水。
李朗无言地将赵让拉起,众目睽睽下,将他拥入怀中··时盛和四年,深秋··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告一段落啦——这可是实实在在的he·另一个承接下文的结局我到时会放自己博客去,不发这了。
有兴趣的话可以自行领取……·按照经验,只要文标上完结,立刻就有盗文网火速跟上——话说,都奇了怪了,不要钱的文盗来干嘛要搞文库要个授权也不是什么难事。
文里还有很多事很多人没交代清楚是正常的……因为野心勃勃地想搞成个系列=·=当然搞不成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也没什么遗憾了··非常,非常谢谢陪我一路走来的几位,能忍受我这么拙劣的文笔,吊诡的剧情,破绽百出的设置,以及——超级不定时的更新,爱你们·本文是我首回尝试古代背景的架空,虽说是架空,但好像也做不到纯粹凭想像,为了完成它,学到了不少崭新的知识,也是一个学习的契机。
尽管写的时候也算尽心尽力,不过过程还是感到战战兢兢,焦虑得不行·缺点应该是一大堆吧,放置一段时间后会开始修改,然后继续他们的故事··下一步大概会先把《叽叽》的坑填完。
总而言之,虽然身心俱疲,但满足感爆棚·谢谢每一位看文的亲,祝你们愉快··有缘再见··    (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琴瑟在御,宠辱两忘 by 我独顽且鄙(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