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在御,宠辱两忘 by 我独顽且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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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在御,宠辱两忘 by 我独顽且鄙(上)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文案:·人生版简介:皇帝李朗要在保住皇位的同时,掳获僭王赵让的身心,事业爱情双得意,走向人生巅峰··僭王赵让要在保住自己和家人小命的同时,替皇帝看好他的宝座,顺带谢绝皇帝的一厢情愿。
谁能如愿·李朗x赵让·超精简文艺版:以吾一生,许你一世··1v1,HE·正剧向·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朗,赵让 ┃ 配角:众人 ┃ 其它:皇帝,古风·第1章 序章、·序、·小皇子安份地坐在武场一侧,心惊胆战地观战,只望缠斗持久,双方精疲力尽,分出胜负后难再折腾。
不然无论输赢,皆无他好··场内激战正酣的是他的两位皇兄,十四岁的大皇子与十二岁的二皇子,一刀一棍,暂不分伯仲,喝杀声不止··骄阳似火,小皇子只觉眼前发黑。
其实他本不该在此地··宫中习俗,皇子六岁开蒙,识字读经,十岁学兵刃,十二岁始习骑- she -、驭兵··但这年仅八岁的小皇子却自去年起,便不得不出入武场,陪同两位皇兄修习武艺。
更确切地说,是作两位皇兄陪练的靶子··同为皇子,非一母所出,尊卑犹如霄壤··迥别于两位皇兄托生于皇后之腹,母家显赫,小皇子生母身份微贱,偶承皇恩雨露,春风一度而得一子,借此龙嗣得以晋位妃嫔,却从此无宠。
皇帝既恶其母,也乖其子··小皇子出生至今,命运多舛,母妃庇佑不得,令他小小年纪,已知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两位自视甚高的皇兄都把自己作了未来皇帝,把他这注定是臣子的小弟呼来唤去,待若奴仆。
小皇子从不敢声张,他虽年幼,也知宫中人最是势利,不落井下石已是心存良善,莫要提挺身而出、见义勇为··他注定孤苦无恃,唯一的倚靠只有自己的小心与谨慎。
然而总有他躲也躲不过的时候··好比说武场陪练··小皇子明明未到年纪,不曾经兵戈受训,这般屡屡被皇兄们欺压,随从皆视而不见,缄口不提··两位皇子的较量已有一盏茶功夫,大皇子到底仗着年长力壮,习武时间更长,出刀如风,把二皇子的齐眉棍打落在地。
大皇子得意洋洋地下场歇息,走入迎前服侍、言语阿谀的随侍之中··落败的二皇子却满腔不忿,他自然不会找大皇子再自取其辱,目光锁住乖坐一旁的小皇子,大叫大嚷,非要让弟弟下场比试。
小皇子明白在劫难逃,硬着头皮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棍子,不消两回合,便被打翻在地··二皇子不依不饶,轻鄙嗤笑,要小皇子再起身与他过招··知道求饶只会被对方羞辱更甚,小皇子含泪遵从,爬起来捡起掉落的棍子,还未来得及摆出姿势,便被二皇子一棍挑在小腹,凌空摔落。
十二岁少年膂力虽不若成年男子,但习武强身经年,欺负个弱小无助仍是绰绰有余··小皇子心中惊恐万状,天旋地转间只觉身子猛撞向地面,他紧闭双目,死咬下唇。
然而剧痛并没有如期袭来··他倏然发现有人趁势揽他入怀,腾空几个翻斗,再稳稳当当地重新站立··不及睁眼,先是听到一陌生少年的朗声争辩:“二殿下,三殿下年幼,尚未开武课,您这不是比试,是恃强凌弱。”
小皇子忐忑难安,无措地看向出手相救的少年武士,他此刻仍在少年怀中,既觉温暖舒坦,又不由为这莽撞少年担心不已··这少年武士一身禁军侍卫打扮,年纪甚轻,不过十六七的模样,眉眼斯文,脸上却满布凛然之气。
大皇子、二皇子及周边随侍纷纷叱责、怒骂这少年,道他胆大包天,区区侍卫,竟也敢替人出头,必得重罚··少年武士将小皇子放下,甚而还朝他微微一笑,继而长身肃立,淡对一众指责,甚而连禁军侍卫队正要他向二皇子跪拜赔礼亦坚辞不从,反而道:“两位殿下对小殿下不行兄友弟恭之过,与属下顶撞二殿下之过,孰过重,孰过轻”·便连得其救助的小皇子也差点被这话噎着,只觉这少年武士全不懂何为识时务者俊杰,如此令人下不了台,自己岂非更是遭殃·果不其然,少年武士当场被罚受二十鞭刑。
小皇子眼睁睁看着他的救命恩人被绑缚于受刑柱上,生生被浸水的牛皮长鞭抽足二十鞭,行刑之人刚要收手,二皇子冲上前,抢过皮鞭,劈头盖脸朝少年武士狂抽一气··长鞭打过少年的脸颊,那是少年首次忍耐不得惨呼出声。
鲜血霎时从少年左眼处淌下,不多会便覆盖住半脸,触目惊心··小皇子初次明白心痛如绞的滋味,泪水涓涓而下,他想飞扑过去护在少年武士身前,却又深知这么做只会加重少年所受的责罚,脚步生根,不能稍动。
幸得二皇子气力不继,又有旁人怕闹出人命,这少年武士入得禁卫之职,定不会是庶民百姓,真出了事,皇子无妨,随侍可要大祸临头,便都来劝说··泪流不止的小皇子目视着少年武士被人解绑后,无人敢上前扶助,只能自行踉跄前进,暗暗双拳紧握。
待到两位皇兄心满意足离去,小皇子终于不顾一切,追上那少年武士,不敢多话,猛在他掌中塞入一块从小便佩戴在身上的玉块,嗫嚅一声“谢谢”,飞快奔走。
小皇子清楚,若被人发觉,那少年武士会遭殃更甚··当夜他回到寝宫,久久不能成眠·他并不后悔将玉给那少年武士,虽然母妃曾告诉他,那是他出生时,父皇的赏赐,是父皇随身的佩玉,是父皇衷心祈盼他这位皇子平安降生的证物。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然而,父皇于他,怎么反不比今日那少年武士的恩重·明月窥人,小皇子心思如潮··无能为力的愤懑将小少年从头到脚重重叠叠地缠缚,怒焰高涨,小皇子左手成拳,塞入口中,狠力咬住,止住欲喷涌而出的哭泣。
模模糊糊中,小皇子醒悟到,他亦是皇族血脉,天潢贵胄,他也有资格问鼎皇位·他必须当上皇帝··如那稀罕一见的父皇般权势在手,威风八面,生杀予夺既不在话下,便任谁都要毕恭毕敬苦心讨好。
到那时候,报复两位视他如仇的皇兄,为母妃扬眉吐气自是顺理成章··以及,寻到今日那不顾安危替他出头的少年武士——小皇子忆起受刑场景,心头猛似也遭鞭笞,疼地蜷缩起身。
·“你要等我,”待痛楚退却,小皇子擦去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轻声喃喃,“总有天,我也可以保护你,不让你再被任何人欺负·你一定要等我。”
童稚自许的誓言无人知晓,静静消散在金陵后宫不起眼的一隅··时东楚朝嘉熹十年,盛夏··据此回溯三十三年,原定都关中长安的东楚内乱频发,终至异族暴动,天下四分五裂,战火连绵,兵锋四起,群雄争霸。
东楚宗室、东海王李延见收复中原无望,转至江南,占据金陵,以为王都,图谋自立··长江天险在前,又有江南富庶钱粮作为后盾,兼且中原异族蜂起,互相反目,搏杀不绝,无力南征,东楚虽是苟延残喘,终是留得重振旗鼓的一线生机。
元帝李延在位二十二年而崩,其子李冼继位,次年改元嘉熹,这便是东楚第二任皇帝顺帝··李冼遵从父命,为谋北伐,先统南域,在位第十三年,遣大军南下,收闽国,征南越,开疆拓土,以安置从中原南下避祸的汉民。
此后又五年,李冼派兵过江北上,推过淮河,却遭异族痛击··敌军趁势渡江,长驱直入,所向披靡,重重包围了王都金陵··率领东楚军队绝地反击,力挽狂澜,最终打退异族,斩杀其将领的,是李冼第三子李朗。
李朗一战成名,锋芒毕露,声望直逼太子··北寇败退后,东楚内讧再起,太子联合二皇子向三皇子李朗发难不成,反被早有准备的李朗尽数诛灭·李朗继而率兵逼宫,李冼退位,李朗于次年登基,改元盛和。
在金陵战乱之际,还发生了一件令东楚皇朝雪上加霜的事··本已纳入疆土的岭南一带,南越驻军大将赵让趁国运艰难、风雨飘摇时高举叛旗,起兵作乱,甚至夺取了原属闽国的部分疆域,自立为南越国主。
是时东楚内忧外患,无力兼顾平叛,直到李朗登位后的第五年,皇帝发兵十万,欲灭南越,收回国土··大军开拔后,兵行神速,不到一个月,已将南越王都重重包围。
而南越军不足四万,又有半数以上为东楚军旧属,无论人数战力皆处于劣势·然纵使如此,东楚大军却围而不攻,似不急于拿下王城··双方僵持数日后,东楚大将夤夜迎入从金陵快马星夜兼程而来的皇帝特使一行。
次日,那特使竟单枪匹马孤身前往南越城,自谓是赵让故人,身携东楚皇帝的手书,为免生灵涂炭,徒造杀孽,请求一见南越国主··不多时,特使被带入城内··城外,重兵压境,东楚大军严阵以待,箭在弦上,攻城车也已连夜架好,就等时辰一到,特使未能平安归来,即刻攻城。
同一时刻的金陵皇宫内,李朗负手而立,遥望南方,面色沉静如水··盛和五年七月中旬,南越国摇摇欲坠,覆灭之局已无可避免··第2章 第一章、·第一章 、·南越国主赵让整好衣冠,配上宝剑,正要前往正殿宣召东楚来使,王后匆匆入室,脚步凌乱,不及站定,质问已出:“将军真要见那汉人”·赵让闻声回看,见王后银甲裹身,足蹬马靴,头上无半点饰物,战意凛然,不由微微皱眉。
只是这南越五溪族的正妻与他多年同甘共苦,他在这山林密布虫蛇遍地之处,得以和辑百越,怀柔蛮夷,成就一番功业,离不了王后及其五溪族人的鼎力相助··听王后一时情急,仍用出从前的称谓,赵让轻笑,安慰道:“见见何妨那来使确是我在东楚金陵时的故人,还是我的父执长辈,便是叙旧,也是应该的。”
王后勃然大怒,恨声道:“将军唬谁呢有这时候来叙旧的吗罢了,你到底是汉人,还想着你以前的朝廷是不你可别忘了,是谁要了你孩子的小命我五溪族人,唯有死战将军想见就去见吧”·愤然说罢,王后疾步离去。
赵让随即唤来心腹内侍,吩咐道:“好生看着王后,她若有何出格之举,立刻禀告·传令下去,宫中任何人,包括宫眷在内,不可擅离·”·内侍领命而去,赵让暗叹一声,走入正殿,直上王座。
东楚皇帝派来的特使早已等候久时,上朝见礼,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口中问候:“小赵将军别来无恙”·文武两列顿时哗然,赵让并不动怒,笑道:“劳太傅挂念,实不敢当。
不知太傅求见本王,有何见教”·特使闻言,抬头觑着上方南越国主,那小赵将军早已不似金陵时的少年模样,眉眼含笑仍透出威武英气,当他面自称“本王”而毫无愧色,便也不再无谓寒暄,直截了当,言明皇帝天恩浩荡,手书信笺,交由南越僭王赵让亲阅。
赵让接过手书,展开速览,握信沉吟良久,遣退众臣,命宫女内侍统统回避,这才从王座上起身,向特使道:“这真是皇帝的意思”·“小赵将军莫非怀疑此信作伪”·“不,”赵让将信笺交还特使,微笑道,“信末有‘朗’字朱印,正是皇帝的名讳。
赵某只是好奇,天下众口皆传皇帝六亲不认,断义绝情·不瞒太傅,赵某身负重罪,已是存玉石俱焚之念,万万想不到皇帝如此仁德·”·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信中内容特使自然清楚,明白赵让这番话所指,是皇帝不但允赵让亲眷平安离去,南越文武官员不予追责,甚至归降之后,勘察留任,且有清清楚楚东楚大军对南越王城秋毫不犯之千金一诺。
又听赵让已将称谓改过,知他已坦然接受皇帝的善意,特使暗松口气之余,对这故人之子心生怜悯,轻声道:“就是要委屈小赵将军了,皇帝有谕,必得将小赵将军带回金陵——”·到时难免要献俘阙下,酷刑加身,落个身首两处的可耻下场,这些话特使不会出口,但赵让心知肚明。
他摇头一笑,若无其事道:“自来南越,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太傅不必为难,事不宜迟,赵某今日便开城归降·”·特使拊掌称道,谈笑间,偏安一处的小王国便不复存在,重入东楚王土。
两日之后,南越僭王、也是东楚叛将的赵让踏上被押解往金陵之路··临行前,他未能见到待他情深意重的王后,只有侧妃领着他的一双儿女,来与他道别··在特使的有心安排下,赵让仍身着平日服饰,无东楚军从旁监视,就于南越王宫中和子女相见。
两个孩子年纪尚小,稚气可爱,只当寻常相聚,绕着他叫“父王”,无忧无虑,侧妃则在一边抹泪不已··赵让分别抱起娇儿爱女,一一惜别后,郑重地谢过侧妃,请她定要转告王后:“回部族中去,莫要生事。
安心将孩子带大,以后若有机会,让他们到我赵家祖坟祭拜,也不枉夫妻一场·”·侧妃泪如泉涌,颤声问道:“王,那我们几姐妹,可怎么办”·赵让虽为国君,妃嫔并不多,王后之外统共也只有侧妃三人,都是当地大族女子。
除王后与他共生两女一男,他未与其他妃子育有子女,此时听侧妃问起,便温和一笑:“我这一去,怕是永世不归了,你们……再嫁即可·”·话音落了,他再次轮番抱了抱一对子女,骨肉分离在即,便是他也不由心中酸楚,强自笑对侧妃,再作叮嘱:“我知王后心中怨恨,不愿相见。
但你定要告诉她,如今东楚国力不同往昔,切不可轻举妄动,自取灭亡·”·侧妃含泪点头不迭··赵让看着这不过双十年华的异族女子,狠狠心肠,把两个孩子往她身下一塞,大步走出宫去。
门前跪满相送的臣属,大多是当年随赵让先父征战南越的部将,众人见他出现,俯首同声:“恭送吾王”·赵让心中既感快慰,又恐东楚军借此滋事,仅回一声“珍重”,便无言疾步。
尽头处是已候着马车,马车前正是须发皆白的特使,赵让想到他一把年纪为赴皇命,还不得不在马背上颠簸,山长水远赶至南越,只为传达圣谕,消弭兵戈,更添了分敬意,向特使深施一礼。
特使还礼后道:“陛下有旨,务必礼遇将军·想来这一路回程,将军不会太难过·”·赵让点头,从这马车竟为四驾已可见宽待,且外罩皮革,外观上全看不出是押送重犯的囚车,只在车门处挂一把大铁锁,以示车中人非自由之身。
“将军请·”特使见赵让有些恍然,生怕这人临时生变,他底下那些出身军伍、忠心耿耿的部下犹未散去,若赵让负隅顽抗,只怕少不得要费些功夫··赵让闻言,回神一笑,对特使道:“南越之事,还请太傅多- cao -劳,此地民风彪悍,异族众多,万望怀柔为上,如能不战而治,便是福泽万民。”
说罢不等太傅回话,赵让一步踏入车内··东楚兵卒即刻捧着铁链上前,绕车厢两圈捆缚,再把车门上的铁锁锁上··特使已退至十来步开外,看兵卒忙碌,反刍赵让适才之言,顿感唏嘘,此人注定不久后命丧黄泉,仍不忘政事,如此看来,倒是个有志之人。
正琢磨着在给皇帝上折之时是否要冒险替赵让求情,特使眼角一瞥,忽见马车后方半丈远处,孤零零站着一青年妇人··那妇人显然不是汉族女子,身形苗条,着五溪豪族的服饰,她并未留意特使的目光,只专注地盯着马车,直到马车启程,不见踪影,她向着那方向,倏然两手握拳横交于胸口,如此片刻,才转身离去。
特使看着竟是心中一颤,他虽不懂那妇人这般动作的蕴意所在,却也能从那利索中察觉不妥,赵让那“怀柔为上,不战而治”的叮咛仿佛也别有深意··已为阶下囚的赵让自然不知此事,起初他尚为离开南越这片呕心沥血治理过的土地惆怅,数日之后他便已释然,今生犹能落叶归根,也是可堪告慰之事。
一如特使所言,他这路并未受苦,马车大且宽敞,除去行动不得自专,便与寻常归客无异··大军凯旋北上,正值酷暑,炎炎烈日下行军,挥汗如雨,跋涉艰难,非但没有喜气,反因再无战事,从将到兵,无精打采居多。
而那俘虏赵让却得天独厚,再舒服不过,四匹大马拉车,夹在行列中间,不似押解,更像护送··南越王都番禺至金陵的路程约有两千多里,大军未像来时那般日夜兼程,每日里不过推进五六十里,如此行得一个来月。
距离金陵还剩个四五日时,夜间路边扎营,赵让在两名校尉的眈眈虎视下用过饭,正待返回马车中,一将官模样的青年领着几名兵卒走上前,摆手示意下,两兵卒逼到赵让左右,同时亮出两副镣铐,手脚各一,一声不吭地拉扯赵让四肢,给他戴上。
赵让见那青年将官军甲内里是绯色绣袍,应是正五品上的军阶,却如此年轻,似乎未及弱冠,微须的白脸上傲慢蛮横,不由暗暗称奇,此时听旁卒怯生生问一句:“谢将军,这是曹大将军下令的吗”·青年将官冷冷一笑,踢向出声询问的兵卒,骂道:“曹大将军算个球,不把你谢二爷爷看眼里”·兵卒给踢翻在地,不敢起身,连连磕头求饶。
那谢将军再度一脚踢飞跪地的兵卒,得意大笑:“小子,曹霖前日就不在营中,这里你谢二爷做主,别不识抬举”·赵让微微皱眉,东楚军围城之际,以及这一个来月的朝夕相处,他留意到军中秩序井然,进退有度。
如今天气虽如火烧火燎,士兵仍然战甲披挂齐整,就凭这点,想必治军之人是极有能耐··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但这“谢将军”却真大出他意料,赵让略一琢磨,很快了悟——此人想必是金陵门阀世族谢家的子孙。
他在金陵度过了十数年岁月,自然知道东楚朝举足轻重的世家中,这谢家权势可谓首屈一指··当年东海王李延于金陵自立,谢家曾祖便是开国功臣,全心辅佐元帝,居功厥伟。
而今朝廷六部中,权责最重的吏部,尚书也是谢家的囊中之物··赵让听说,谢氏还有一子任北线防军统帅,可谓朝堂边境,军政皆掌··但这眼高于顶的谢二爷,为何一路无事,却在大将不在之时,偏生要来找自己麻烦呢·饶是赵让长于谋断,仍是参不透这谢将军的用意。
第3章 第二章、·第二章 、·这个疑团到赵让被带入主将营帐时迎刃而解··帐中摆好一桌酒菜,行军床上半卧着一双手被反剪绑缚的少女,少女豆蔻之龄,披头散发,幼鹿般黑亮的大眼惊惧含恨,肤色黝黑,朱唇略凸,相貌看去并不似汉家女儿。
少女本是蜷缩在床脚,听见来人凝神看去,眼中热泪滚滚而下,挣扎起身往赵让跑去··在旁的谢二爷嘿嘿一笑,上前将少女抓入怀中,咧嘴道:“让这贼人伺候你,你总肯吃点了吧”·赵让从震惊中回神,勃然变色:“谢将军,你这是何意”·“何意”谢二爷显出莫名之色,推出少女,“这女娃寻死觅活,吃喝全要强灌,即便能拖到金陵,不死也没趣了。
你来哄她,好歹能留她条命,也算物尽其用·你认得她不好歹也是你宫里人……”·何止是认得赵让一时怒冲霄汉,竟无法出言。
这少女并非他的妃嫔滕妾,却是他的妻妹,因着年纪还小,未曾嫁出,仍随长姐王后住在宫中·少女活泼开朗,古道热肠,王宫中人都对她喜爱有加,赵让也一直将其视作亲妹,哪曾想昔日爱如掌珠,今朝竟被人踩作尘泥。
见赵让面色不善,半晌不语,谢二爷冒出火来,把几个随行的兵卒喝退,将少女甩到地上,拔刀上前顶住赵让咽喉:“嘿别以为二爷不敢伤你你到金陵也是一死,不如就让二爷在这里送你归西”·少女伏乞哀泣不止,赵让听得心如刀割,神色却平和下来:“谢将军,归降之日,太傅已代皇帝向赵某许诺,保宫眷无事。
这女子是赵某妻妹,年幼体弱,尚请将军高抬贵手,放她回父母姐妹那去吧·”·话音未落,赵让猛觉身子被强力拽过,颈间一凉,待定住脚步,眼前是谢二爷逼至眼前的狞笑。
谢二爷倒提马刀,转去抓匍匐于地的少女,强扯到桌边,刀尖挑起菜碟中的一块肉,递到少女嘴边,不怀好意地笑道:“人,二爷给你带来了·你不吃,二爷就把他宰了啊”·少女呜咽不成声,双唇剧颤,贝齿轻启,就要遵命。
赵让闷哼一声,心下已知谢二爷怕是素日便这般跋扈不臣,目空一切,此刻寄望于远在金陵的皇威震慑无疑痴心妄想,他心念一转便打定主意,出手如电,扣上谢二爷握刀的手腕,对方显然没料到他有此举,愕然转身,他趁势已滑到那人背后,就着双手的镣铐一举,牢牢绞住谢二爷的脖颈。
谢二爷要害受制,到底也不是全无能耐,马刀反手向他刺去,他闪身避开,全身气力压上双臂,谢二爷奋力挣脱不开,不多时身躯猛一下痉挛,再无动静··赵让额上已全是汗水,他松了手去,任由谢二爷烂瘫如泥倒地,转看那少女,叹了声轻道:“不杀他,你逃不远。”
少女止住了泣声,颤声道:“是我的错,我想找回忘记的玉镯,就偷偷溜回宫,结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赵让抓起马刀,坐在地上,将马刀刀刃朝上置于两脚之间,双手高举过头,用力砸下,手镣上的铁链应声而断。
他捡起马刀,见这刀完好如初,便把脚镣也从中砍断,持刀在手,把捆缚少女的绳索也割断,便走到营帐入口处高声问道:“帐外何人值守”·守卫哪能料到问话的人竟是赵让,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将军话,威武团伍队廖队正属下第壹火在此守卫主营。”
“壹火全部弟兄都在”赵让不由意外··东楚兵制,十二卫下领各府,府下有团,团再分队,每队五十人,十人成火·若是外面守着十个兵士,这可是有些棘手,幸好那守卫不疑有他,道:“回将军话,不是。
属下两人轮值,将军是否需要增派人手”·赵让道:“你们都进来·”·帐帘掀开,两个兵士依次入内,乍见倒地不起的谢二爷,大惊失色,双双拔刀,回身欲砍。
早有准备的赵让哪容他们出招,手中刀光匹练而过,卷席过处两名兵士呼声未起,便已倒地··赵让看着死去的两名兵士不由轻叹,也是东楚武勇,却没能堂堂正正倒在沙场,为国捐躯,倒殒命在将帅的胡作为非中。
他扔下刀,弯腰在谢的尸体上一阵摸索,没找到什么值钱之物,唯搜出来一个身份腰牌·倒是两个士兵身上有些碎银,赵让统统掏出来,连带腰牌,塞在少女手中,道:“你先收好,我去给你找匹马来。
你跟那兵卒把衣物换了……虽不合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要快”·少女此时已收了泪,听他吩咐完,连连点头··赵让把营帐内的灯尽数熄灭,闪身出去,只见明月西悬,军营内寂静无声,忙趁着夜色,赶回押送他的马车处。
许是负责看押的兵士见犯人被领走,无谓看着空车,这马车附近竟是无人值守·赵让暗道侥幸,手脚麻利地解下一匹马来,赶着到了主将营帐前··马是有了,却无缰绳、鞍鞯、辔头和马镫等物,时间紧迫,要找齐已是来不及了。
赵让心忖少女自幼便在林间攀高纵低,身轻如燕,也随着习过御马,马又是久经训练的战马,即便不慎摔将下来,应也不致于受伤严重,便把换好衣物的少女抱上马背,令她上身前倾,双臂环开抱住马颈,轻声道:“一会儿你听营内喧嚣声起,就声音传来的反向跑,莫要回头,能跑多远便多远。
等日出之后再辨明方向,一路南行即可·记着,别走官道,你从小学习的追捕狩猎本事,尽管用上·”·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少女紧张地点头,见他要离去,不由急道:“王赵哥哥,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姐姐……”·赵让转身,示意少女噤声,冲她微微一笑,快步奔走,重新回到马车处,再解下一匹马,长吸口气,气沉丹田,猛然声震云霄:“叛将要逃了来人”·这声将整个沉静的军营惊醒,四面八方即刻哗然响应。
赵让见机不可失,一跃上马,两腿一夹,往主将营帐相反的地方狂奔而去··起初只能听到足下的马飞驰的踏蹄声,不多时,身后马蹄声纷至沓来,愈发凌乱,也不知有多少飞骑在追逐赵让。
没有马具的赵让光是在飞奔的马背上保持平衡已是极为艰苦,更不要说- cao -纵方向,马发足狂奔,眼见着就出了兵营,不远处出现了个林子,他心下虽惊,却也调不转马头,只能任马驰骋。
后方喊杀声已是震天响,果不其然,眼见着他连人带马即将入林,追兵到底是急了,纷纷取弓放箭,一时间不知多少箭矢朝赵让呼啸而去,赵让不得不将上身全然压在马背,情知这般情形必是逃不了多远。
正这么想着,忽就觉得马身巨震,倏然失足跌倒,赵让收势不及,向前飞出几尺之远,不等站定,早有兵卒围上,伸出十数个长钩朝他招呼过来,长钩入肉,他即刻被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又有兵卒上前来,把赵让从手到脚紧紧捆住,这才撤去钩子,拉他起来··此时赵让已是浑身鲜血,淋漓不止,被推到另一个将官面前,那将官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络腮大胡,浓密几乎不见颜面,却挡不住铜铃大眼的熊熊怒火,爆裂般冲赵让吼:“□□你个小反贼,敬酒不吃吃罚酒看爷爷怎么整你拖回去”·话说得狠,待回到了兵营,众人还是没有折磨赵让,直接将他五花大绑地扔回了马车。
赵让口渴难当,幸得身上皆是皮肉伤,疼痛虽剧,却不致伤筋动骨,下手仍留有分寸·他心中牵挂,不知那妻妹是否已逃出生天,就这么辗转到了天亮··平时大军都是日出即出发,这日却是毫无动静。
赵让知道肯定是主营帐杀人事发,只不过兹事体大,主将缺席,无人有胆负责查办··金陵到此,驿递加急,良驹日行千里,大概半日便可到·如所料无差,今晚大将便会赶回,处理此事——只是赵让也不禁好奇,皇帝会如何处置他这个押解途中还无法无天,手刃正五品武官的叛徒·千刀万剐吗·这日无人送饭递水,到了子夜时分,赵让已是头晕目眩,昏昏沉沉,但耳中听到车门开锁的声音,还是猛打个激灵,清醒了几分。
他被人拉出马车,架着一路到了主将营帐,帐内灯火辉煌,亮得刺眼,不等赵让目能视物,有人猛推他背,左右拽着,赵让便给强按着下跪··刚要抬头,后脑又被几双有力的手按住,他不得不低头,暗自苦笑中,便也不再作徒劳抗争,放松力道。
上方传来年轻的男子之声,清亮悦耳,不怒不忿,波澜不惊:“赵让,是你杀了谢副将”·赵让低着头答道:“正是·还有威武团伍队廖队正属下第壹火的两名兵士。”
男声顿了顿,又问:“为何”·哼笑一声,赵让沉声道:“您若是军中大将曹将军,赵某可以解释;如若不是,烦请大将前来,事关整饬军务,赵某不欲对无能为力者多费唇舌。”
男声失笑:“赵让你怎敢这般放肆你可知你杀的人是什么来头”·“赵某只愿答曹将军问话。
阁下是曹将军,便亮明身份,赵某自会从实招来·”·两边同时响起喝斥之声,赵让身形不动,依然低头,却无论周遭如何询问痛骂都不肯再开口··“够了。”
男声仍如不波古井,“赵让,你且抬头·”·赵让依令,仰首看去,只见正中金交椅上,坐着一位年方弱冠的青年,青年头戴上尖的武弁,弁上装饰着五彩玉石,穿一声赤色皮甲,面如鹅卵,眉细却浓,尾如剑锋,一对丹凤美目,不怒而威。
那青年男子与赵让视线相对,薄唇轻启,微微一笑:“你的解释,朕可听得曹霖啊,你统军在外,军中是该‘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可否就宽容这回,由朕僭越一次”·朕赵让浑然不察曹霖的应对,怔然盯着皇帝,思绪急转,疑惑丛生:·金陵的皇帝怎么会连夜赶到这里来·第4章 第三章、·第三章 、·李朗专程到此自是为了赵让。
正午未到,大军别将的加急驿报便火烧火燎地送到正在兰亭阁与出征大将曹霖商议献俘事宜的李朗手中··君臣两人收到此急报都是悚然一惊,以为归程不顺,遭遇伏击,损兵折将之类,等打开看毕,不由面面相觑,万万料不到曹霖不在营中主持,赵让居然整这么一出,不但出逃,居然还把谢家老二给杀了。
李朗握着战报沉吟片刻,不解道:“怪了,据闻赵让- xing -情并非暴戾之辈,南越僭王甚至颇有贤德之名,再说两人虽同在军中,本该八竿子打不着,谢老二怎会去惹上他”·曹霖见皇帝生疑,知道那谢家老二的事已是瞒不住了,只好苦笑着跪倒,将谢老二谢吾不守军令,强掳一异族少女的事上告皇帝。
那少女是在南越王宫中遭擒,兴许是赵让的亲眷,赵让应是为救这少女,不得已行此下策··听到谢家人所为,皇帝眉头紧皱,半晌才道:“此事暂不能外泄,尤其不可传到谢家耳中,否则赵让- xing -命难保。”
曹霖在李朗还是不得势的三皇子时便以十二卫左骁骑卫大将军之身份对其礼遇有加,若今日换了是别人,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少不得也要一阵申饬,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
饶是如此,曹霖已感到汗流浃背,忙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即刻起程赶回营中,定要将赵让平安押回,献俘阙下·”·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李朗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摇头道:“此事参与者众,只怕瞒不过。
万一谢家途中劫人,或以身份威压,即便你领着朕的手谕,一来不见得真能镇得住,二来,便是他们知难而退,你也是开罪了谢家,今后行事不甚方面·”·这番顾虑倒是在节骨眼上,曹霖虽是皇帝心腹,但他为人谦和谨慎,虽战功赫赫,朝堂政事轻易不作表态。
因他一贯如此,是以在如今皇帝权臣渐生嫌隙之时,明明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却予外人置身事外的错觉··曹霖明了皇帝是有意保持他这种超脱之态,一时间也也想不出更好的良策,忽听皇帝道:“罢了,朕与你随行,亲去把那赵让迎回金陵吧。”
“陛下这……这不合礼制,不成体统啊”·将赵让从千里之外的南越番禺押回金陵,正因他既是僭王,也是叛将,保他- xing -命不过为了献俘大典,祭天谢祖,昭告天下之后名正典刑吗·到时皇帝率文武百官,百姓中德高望重的古稀长者,分别在庙社、陵寝祭过天地后,出城迎劳,再把俘虏进献给太庙。
除非是马上天子亲征沙场,哪有皇帝押送俘虏的道理回到皇都,由谁来出迎,谁来负这祭主之责·李朗却是轻笑:“不必多说了,曹卿。
半个时辰后起程,令尚马司挑最好的马来,日落便可赶到·”·曹霖只能遵旨领命离去,直到出了兰亭阁,他心中仍犯着狐疑:遣将出征之前,皇帝便再三叮嘱过,绝不可伤及赵让本人及其亲眷,一切处置,待将赵让押回长安再行定夺。
原本曹霖只当皇帝一心报赵让昔年落井下石的一箭之仇··当日北寇铁骑进犯,东楚军节节败退之际,李朗临危受命,任东楚军总帅,他曾以东楚皇帝之名号,下诏南越大将,要赵让挥师北上,勤王救难。
但这一诏令非但是石沉大海,不久之后甚至传来赵让谋逆作反、自立为王的消息··曹霖记得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得到确证后,是他亲去告知,犹是少年的李朗怒而失态,举马鞭狂抽地面,噼啪声响如炮仗,至少抽了有百余鞭,才停歇下来,脸色煞白,一言不发,良久之后一声浩叹:·“曹卿,寄望于他人者,必受其辱。”
但如今,皇帝得知赵让许有- xing -命之虞,竟然不顾仪制,以及提前与谢家决裂的风险,亲自前去接应护送,若说赵让只是必须手刃方可解恨的仇人,似乎没必要这般大动干戈。
还不如直接与谢家通气,告知实情,商讨处刑··曹霖苦思无果,只觉青年皇帝的想法高深莫测,难以窥测,也只有摇头一叹,为皇帝起驾备行··这却是因曹霖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更不知还有其三之故。
李朗稚龄时,因生母无宠,他虽是皇子,在最是势利的宫廷内却是饱受欺凌排挤·一次皇子们的武场习练,他几乎伤在皇兄之手,是当时还在宫中任禁军侍卫的赵让挺身相救。
初次有人不顾自身安危善待于他,年幼的李朗铭感五中·虽说之后再也没能见到那名侍卫,李朗却一直将他视作英雄,暗暗立志,有朝一日得势,必要学淮- yin -侯千金报漂母,以万户侯之位相赠。
待得年纪稍长,学识阅历渐增后,偶有回,李朗在书中读到某雄才大略的天子一件柔情万千的轶事,前朝皇帝那句“以吾一生,许你一世”的誓言让少年李朗如遭闷棍。
情窦初开,李朗便莫名地将一腔柔情与期许,系在了只有一面之缘的赵让身上,倒不是盼着花前月下,比翼双飞,而是望两人做得了明君贤臣,同心协力,劈荆斩棘,问鼎中原,共创宏图大业。
孰料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赵让后来的所作所为,把李朗心中勾画出的重义轻利、勇者无惧的形象粉碎殆尽,取而代之是个鲜廉寡耻、趁火打劫的叛国恶徒··此其二,至于其三,所知者寥寥无几。
谋定平叛之后,大军并不是立刻就能开拔,还要备足军需,发放军资,以十万军之众,至少要天昏地暗没日没夜地忙乎半个月··而就在这半个月中,李朗竟然收到赵让遣密使送来的信件。
密使搭上了太傅,面圣后将藏在蜡丸中赵让的亲书上递给皇帝··信中赵让尊李朗为陛下,自称臣属,语气倒是不卑不亢,表明待到东楚大军兵临城下,他愿开城归降,不动兵戈。
条件是域中百姓,宫内亲眷,东楚军需善待有加,秋毫不犯··赵让还写道,南越地处边陲,除去迁徙来此的汉民,还有众多百越蛮夷,这些族群部落生- xing -勇悍,无畏生死,万望归降之后,以礼相待,以柔克刚。
这封信让李朗如坠云雾之中,细细问过密使,却言赵让并无其他交代··与太傅相商后,太傅也不明白赵让此举意在何为·若说是诚心归降,怎么又还非得大军进逼,为城下之盟·如果不是,只能说是赵让早已心明如镜,南越国力要与东楚相抗,无异以卵击石,此举不过是装腔作势,表主动归顺之意,以换一身苟延残喘。
想到此处,李朗对赵让的鄙夷又多添了几分··不过,当他重读来信,却又觉并非如此··信中甚至直言,东楚军如要强行攻城,或施□□掳掠等卑劣之事,则可能“黎民效死,与城俱碎”,这又不乏警告意味。
商议来商议去,最终还是没个结果,李朗决定还是依原计而行,出兵平叛,收归南越··与其自个费尽思量,冥思苦想不得要领,莫若将赵让俘回金陵,再细细盘问,不更为上策那信中赵让并未提及本人下场,想必也是心知肚明,即便归降,以东楚叛将的身份,落不得个善终。
为免横生枝节,李朗还特意将太傅派往南越,一来太傅为赵让旧识,方便传话,二来,等大军奏凯后,就由太傅暂留主持南越军务政局··事情本是进展顺利,哪能想百密一疏,归程中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李朗难免有些啼笑皆非,千算万算,偏生少算了非要顶副将之职,南征得取战功的谢家老二··人说“三代而贵,五代成阀”,这谢家至今,到镇北大将谢昆与其弟谢吾伯仲,已是第四代。
李朗与谢昆、亡于赵让之手的谢吾两兄弟平辈,当今皇后则是两兄弟的胞姐,三年前诞下的龙嗣已于年前立为太子··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李朗登位,谢家推波助澜,功不可没,庙堂江湖,无不知这一开国功臣家族声势如日中天,权倾朝野。
现任吏部尚书的谢濂妻妾成群,却只得谢昆、谢吾两个儿子,对幼子谢吾更是宠爱有加·若知谢吾惨死,必不会善罢甘休,要如何保住赵让的一条命,而又不当面开罪谢家,李朗斟酌许久,仍不能找到两全之策。
他并非胆小怕事,而是镇守北防、手握重兵的谢昆让他投鼠忌器··必先夺下谢昆兵权,方可与谢家决裂,次序若颠倒,只怕连李朗的- xing -命都要不保·他苦心经营,忍辱负重,方换来谢家的鼎力相助,扳倒父兄,如今当然不能功亏一篑。
沉思之中,不觉半个时辰已过,内侍来报,随扈车驾已备齐整,李朗不再踌躇,换上武弁装,离宫启程··无论如何,总得先见着赵让一面,之后再作打算,犹未晚矣。
如果那赵让竟是副猥琐不堪之小人相,或者言谈举止女干佞妖邪,李朗心道,那何必煞费思量相救纵是当年对己有恩,待事成得志,日后赐他留个全尸,葬入祖坟便足够相报了。
当赵让被推入营帐,掩饰不住的周身斑斑血迹已让李朗微皱眉,等听到对方用出乎意料的果断出言不逊,惊讶转作好奇,他强压住迫不及待,过了好一阵才令赵让抬头··这一见,李朗忧喜参半。
赵让虽满脸狼狈,撇开双眸可算貌不惊人,然而目光如电,衬得英气逼人·他见到正座上的李朗,显然大感意外,神情由凛然不可犯而至茫然无措,看在李朗眼中,只觉好笑、好玩,颇有一种孩童捉弄得逞的窃喜。
忧的却是,自己如要践约,护赵让周全,不提周遭险阻,光是这赵让,心中什么想法,也是一无所知··此人既叛得了先皇,想必不惧乱臣贼子的恶名,难道能对己忠心不二·李朗盯着赵让,唇角带笑,心中亦是思绪万千。
第5章 第四章、·第四章 、·营帐内这一君一叛臣相视无言,随侍众人也纷纷屏息凝气,无人敢作声,直到主将曹霖干咳打破静寂,直斥赵让,声如响雷,那赵让方如梦初醒,俯首不起。
李朗带笑道:“给南越王松绑,赐座,朕却要听听,一介降将,对整饬军纪有何等高见·”·听令上前解缚的是昨日俘虏赵让那大络腮胡子,显而易见是心不甘情不愿,狠狠剜了赵让两眼,把赵让推搡到皇帝左下方的凳前,暗暗给了他小腿一记狠踢。
赵让吃痛,仅是微微皱眉,并不声张,谢过皇帝,泰然就坐··李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赵让,将除曹霖之外的众人屏退,笑对赵让道:“赵将军,现下可说了吗还是你只能与曹卿明言,连朕也要回避”·赵让不避李朗的目光,他一日一夜滴水未沾,喉咙快生出烟来,一说话更如刀割,但皇帝问话,不能不答,强挤出声来:“天子一言九鼎,陛下仁德无双,既许罪臣不咎亲眷,为何出尔反尔”·“朕何时出尔反尔了”·赵让将“谢将军”把自己押入主帐,试图让他劝哄劫虏少女,如何强逼不遂,反被他所杀,以及他声东击西助少女逃出之事,一五一十详细说给皇帝与曹霖。
“那东楚谢姓将军虏我女眷,或出自陛下授意,或是纵容,二者必居其一·陛下是觉此事无伤圣明吗至于整饬军纪,曹将军在此,罪臣不敢妄论,只是治军如严,鸡犬无惊,百姓颂扬的,自然是国力昌盛,天子有道。”
一气说完,他只觉嗓子干痒,止不住连连咳嗽··曹霖在旁听得是心惊肉跳,碍于皇帝未曾发声,他也不能辩驳·局外人不知朝堂凶险,大大小小形形□□的势力盘根错节,见女干妄横行,结党营私,便只道上位为首者株恶不坚,软弱无能,赵让话中暗指他治军不严以致军纪废弛,真是好大冤枉。
不过这番话主责的还不是他曹霖,而是皇帝李朗··李朗没有超凡入圣到“闻过则喜”的境界,但赵让的直言训斥他却也是恼不起来,淡笑道:“也罢。
杀谢吾,算你赵让代行军法,朕不怪你·但那两士兵所犯何罪,是你亲见他们为虎作伥”·这话问出,赵让愣了··莫说那两身死的兵卒不知有无助纣为虐之举,即便谢吾同党,论罚处也该分个首从有别,赵让为救妻妹,出手杀人,于情合,于理却是怎么也扯不到公正之上。
李朗见赵让脸上现出羞愧之色,低头不语,暗自好笑,心中已对赵让此人已有粗浅认识,只待日后再行勘察,如少年时的绮梦可圆,也是人生快事··他暂且不理会无言以对的赵让,转向曹霖,询问尸身收捡入棺的事情。
正值夏季,炎热高温,尸体不能久置,只是事出突然,临急临忙,棺柩来不及订做,便由一小队人马赶至就近城内,拉来便宜的薄木棺材,给谢吾入殓··李朗跟曹霖商定,他先率部分兵马,带上赵让,拖着谢吾的灵柩先行一步,快马加鞭赶回金陵,留给谢家处理后事的时间余地,待大军归来,再正式举行奏凯大典。
正事完毕后,李朗瞥了眼默坐无语的赵让,笑对曹霖道:“你去热一桶水来,顺带找套干净衣物,百姓布衣即可——能温两壶酒来更佳,朕要与赵将军对饮。”
帐中另两人听闻这道旨意不约而同露出讶然之色,赵让尤甚,他抬头猛瞅一眼李朗,嘴唇翕动,仍把头低下··曹霖则为难道:“臣遵命,但陛下怎可与叛臣独处臣还是把侍卫魏头领请进来吧……”·“无妨。”
李朗挥手,“你速去办·寅卯之交即出发·”·皇帝坚持,曹霖无可奈何,暗忖赵让不是个大事糊涂的人,此时若犯龙颜,自己一命呜呼不消说,更要连累南越故众。
且看皇帝的神气,似乎真与赵让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曹霖心中疑团愈发膨胀,却也不敢久留··稍候,热水、衣物与温酒热菜皆送了来,李朗遣散余人,笑对仍正襟危坐的赵让:“周身血污,不但失仪,只怕赵将军也不舒服吧不如就在此处洁身更衣”·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赵让仰首,目中满是意外。
他的脸凑巧撞入李朗视线中,李朗微一皱眉,向赵让近前两步,倏然伸手,毫不理会赵让猛地往后躲开,轻轻撩开赵让额前乱发:只见赵让左眉上方恰有道浅色伤痕,延伸至眼睑,将眉尾处劈断。
赵让全身一僵,欲避不能,暗地咬牙,迟滞目光,呆若木鸡··李朗问道:“静笃还记得这左眉的伤如何留下的吗”·“此是旧创。”
赵让似未察皇帝忽改称他的表字,平静应道,“陛下为何有此一问”·他声涩喑哑,幸好之前的嗓音便是如此,即便掩饰不得当,料李朗也察觉不出。
只是他仍满心疑虑,莫非皇帝还记得那桩陈年往事·李朗不答,食指指腹抚过创口,来回数次,居然久留不去··只苦了赵让,顿觉那被皇帝按住的肌肤奇痒难当,炙热难耐,唯一的抵抗之道,也只有闭上双眼,强自忍耐。
片刻后李朗松手退后,面上笑意吟吟:“南越王殿下,请更衣·你若是惯了有人服侍,朕倒是可以给你找几个兵卒来·”·言下之意,此事已必不可免,区别只在,若不识抬举,自有人奉旨强行,不过屈辱更甚罢。
赵让犹未能从皇帝适才的突兀之举中镇定,他仓惶起身,走到置于营帐中间的木桶边上,怔怔凝视着氤氲热气,忽两手攀住桶沿,一使劲便把整桶举起,高抬过头,哗然一声把水尽数倾到身上。
昨日新伤经此浇淋,剧痛难忍,赵让亦不禁哆嗦了一下·他迅速将木桶放下,又至案前,展开送来的全套靛蓝布衣鞋袜,只捡了件外衫,裹在身上,向李朗双膝下跪,低声道:“求陛下开恩,莫再呼罪臣僭越之称。
罪臣愿受千刀万剐之极刑,以祭天地、先皇·”·李朗本也打算向赵让追问当年拒不发兵,自立为王的细节,但听赵让竟主动提及先皇,且多少表露出求死之意,心生不快,倒是决定不急于一时了。
见赵让浑身- shi -透,水滴不止,李朗沉了脸道:“朕让你更衣,静笃,你不知更衣之意么”·赵让面色也不好看,皇帝避而言他,不谈正务,非东拉西扯些无关紧要的事,偏偏眼前这人又是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他纵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要为了更衣与否惹恼皇帝而遭罪,未免窝囊。
皇帝再次催促,赵让不能装聋作哑,就着跪地姿势,出手飞快地扯下褴褛,把上身衣裳换好,再看向皇帝··适才送来的酒菜全都放在案桌上,李朗回到上座,朝赵让招手,唤他陪坐下首,手执酒壶,递与赵让,摇头笑道:“曹霖身为大将,还真不懂随机应变之道,让他拿两壶酒,真就只有酒壶,酒杯欠奉——你我也只好将就着对饮了。”
他故作调侃,为的是不让对峙加剧,见赵让跪地恭敬接过酒壶,捧在怀中无动于衷,莫名又焦躁起来,自行提起另一壶,就着壶嘴仰头,玉液琼浆入口,镇住心头无名之火。
可怜赵让此时真是如坠云雾,颇有困于巫山蜀道进退两难之感·皇帝奇兵突出打他个措手不及无能招架之后,乘胜追击的摧枯拉朽之势更让他觉得无以为战··原本仗着逃不过一死之念,便是上对天子,赵让自恃也可宠辱不惊,坦荡从容,但……一会儿沐浴更衣,一会儿赐酒对饮,再加之前那别有深意的碰触,圣意难测,似乎并非身死魂灭即可了事。
·抬眼见皇帝已然把酒壶放下,毫无仪态以袖拭唇,口干舌燥的赵让踌躇片刻,依样画葫芦,品抿了两口,喉间如蒙甘霖,一片清凉,不由嘴角轻扬,露出一笑。
李朗看在眼中,只觉其貌不扬的赵让那无心微笑令得整个人容光焕发,风情迥然,连带将他心头重负也卸下不少,更加目不转睛盯着打量··赵让在皇帝这般视线中,愈发如坐针毡,芒刺在背,到底忍无可忍,明知不智,还是开口向皇帝:“罪臣谢过陛下赐酒,不敢再扰圣驾,陛下奔波- cao -劳,也当为天下安宁保重龙体……”·话说的极婉转,李朗听着笑了:“当日围城血战,生死一线,五六个昼夜不眠不休,终破贼寇,朕也不觉疲惫,更不曾倒下,如今这微不足道的来回算得了什么。”
听皇帝讲起数年前的北寇进犯之事,赵让心跳如擂鼓,但皇帝却未顺水推舟,追究起他反叛一事,反而面色肃然,问道:“静笃,朕观你在南越所为,臣服四方蛮夷,北夺闽地,西占滇国之城,颇有雄心大才——照你看,朕既已收了你的南越,下一步,该当如何”·赵让一愕,不明所以地回视皇帝,那年轻皇帝却无笑意,丹凤眼中凝着极认真的神气,他迟疑稍许,低眉垂目,缓缓答道:“陛下方是雄才大略,罪臣望尘莫及。
一统天下的大业,陛下早已成竹在胸,不容罪臣置喙·”·“你但说无妨·”·见皇帝不依不饶,赵让无奈,斟酌良久,才带着犹豫道:“如今天下分江而治,中原异族纷起,群雄逐鹿,要跨江而战,非是易事。
莫若先统南疆,再图北域……南方闽越已平,再得荆、蜀……得取蜀国之后,可行北伐……”·“非拿下蜀国不可”李朗追问。
赵让点头:“是·天府之地,物产丰盈,盐铁富余,昔秦并蜀而吞六国,陛下如欲夺天下,还是应先入蜀,顺势灭荆,至于滇国……地处边陲,彼不来犯,倒无需过于提防。”
李朗沉吟半晌,忽而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早有盘算朕且问你,你那封密信,意欲何为你身为东楚叛将,即便归降,朕也不能宽宥赦免,赏你个闲职爵位颐养天年,你……可清楚”·“罪臣只求陛下善待南越百姓,宽恕为罪臣逼迫同反的东楚驻南越将士,陛下如何处置罪臣,罪臣皆甘之如饴,绝无怨恨。”
赵让听皇帝这番话,反而是心中一宽,秋后算账到底来了,也省得琢磨圣意,苦思不解,他起身跪倒,娓娓而谈··李朗轻笑,心中登时有了主意,既然无论怎么处置赵让,他都可甘之如饴,那兴许还真能有个两全之策。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第6章 第五章、·第五章 、·转回密信,李朗言辞锋利,赵让依然只是道,明主既出,顽抗不智,但为何非要东楚十万大军发至南越,才肯开城,却总是避而不谈,顾左右言他。
李朗试探数次,心知这人已存了必死之心,强逼无果,又不好真不顾天子颜面,拿赵让宫眷相胁·毕竟南越初归,金陵未定,四面树敌自然是愚蠢之举,如此一想,便决定暂且搁置,转而问起赵让家事。
这话题显也不是赵让所喜,略略谈及子女,唯问方答,绝不多语··李朗酒酣耳热,困倦之意袭来,既然一时话不投机,便倒向帐内的行军床上,到底年轻,不多时竟真就入了梦乡。
赵让早前已被李朗叫起身,低头垂首,等了好一阵,直到听见皇帝呼吸声渐沉渐悠长,抬头看去,不禁哑然··尽管知道这位皇帝自幼便少有皇子的养尊处优,少年时又经戎马生涯,沙场出生入死过,如此历练,不受天家繁文缛节的束缚也情有可原,然如此放浪形骸的行径,是不是太过·与归降叛将同处一室,纵使赵让确信,无论于情于理于利益,自己绝无可能伤害皇帝,但皇帝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就这么大剌剌地在他面前睡着了……·赵让好气又好笑,甚而有种被轻视的微妙不满,要不是冷静犹在,他真想上前吓一吓那旁若无人的皇帝。
终是把这份荒唐冲动压制,赵让见皇帝只是大半身躺在床上,两腿仍有半截挂于床外,他转望营帐入口,帐帘丝毫不动,看来是都得了严令,里面不喊不能擅入··又犹豫了一阵,赵让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搬起皇帝的双腿,平放在床上,再把套在脚上的长靴除去。
幸好皇帝睡得极沉,并未中途醒转·想着自己竟成了帐下专职奔走服侍将官的小校,赵让也不由好笑,后退至主案前,面向入口,席地盘腿而坐··闭目思索归降至今的事,以及入金陵后的可能遭遇,赵让却觉心难安定,皇帝适才那堪称亲密的举动,他如今方后知后觉地心中涌起波澜万丈,五味杂陈。
当年那个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童稚小脸上挂着惊惧泪水,却在回神之后首句便用关心切切的口吻催促他去向二皇子请罪的孩子——·长大成皇帝,还记得他们曾有过这段短暂交集·他从胸前拉出悬挂的配饰,青线上吊坠的正是当年那孩子赠他的佩玉。
佩玉大小仅如鸽蛋,玉体通透,色泽均匀,正面雕画“鱼跃龙门图”,背面则用大篆刻着两字:御赏··将玉置于掌心,轻轻摩挲,一笑之后,又将其藏回衣物遮掩之下,即便皇帝真还记得,赵让也不敢奢望皇帝会饶他不死,但若能死得痛快些,不至于身首分家,悬头示众,令祖宗英名少蒙受些羞辱,总是桩好事。
赵让出身东楚武将世家,先祖曾是东楚王朝大兴时屯兵边地,抗击狄戎的将军,所谓“六郡良家子”中一员··之后东楚分崩离析,不得不退守江南·为扩疆域,安置避乱投奔的汉人,获取更多的人口资源,既然无力征北,东楚便选择了往南拓展,吞并闽越,而赵让的先父,便是平南主将。
然到了南越之后,赵父受不得- shi -热之气,起先是腹泻不止,体虚多疾,最后竟至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未满两年便殁于任上·赵让子承父职,不上十年的时间便让南越气象一新,虽因地处边陲,不及金陵等地富庶繁荣,百姓也算享得太平,安居乐业。
汉蛮之间,虽说嫌隙犹存,但市集经商,互通有无已属常见,偶有通婚之事,赵让也是乐见其成,毕竟他的正妻,正是以汉家女儿难见的豪迈,毛遂自荐,“蛮女愿嫁汉家郎”。
他深知此道不易,却不愿学他父亲,将闽国人强行南迁,驱赶如牲畜,以中原汉民充实其地··如今眼见大业小有所成,王命要收归,赵让本人并无芥蒂,只是深怕接任者恃强而傲,漠视人心,信义若毁,再建则难,比邻而居,却互视如寇仇,则不知血流成河到几时,多少人要家破人忙了。
虽不愿明言,但那密信本意,就是不欲开罪东楚,令其大军无屠戮之由,一点可怜、可鄙复可叹的心思罢了··这番取巧,如何能在皇帝面前坦言相告其间还有一层深意,那更是不能为皇帝所知。
南越阎闾汉蛮各占一半,军队将官更多是原东楚南征大军的旧部,赵让即便相信这些人的忠心耿耿,也不好真率他们与东楚军血战到底··但以五溪蛮为首的百越蛮夷部族可不作如是想,他们并不认为这些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东楚大军与十数年来在此地开荒耕种、挖河修渠甚至建都的东楚汉人是同类。
来犯者,必除之·两败俱伤而已··赵让长叹口气,这便是为何东楚大军一定要兵临城下,他才可平安归降之故,若无此条件,他只消流露出愿臣服金陵的念头,都极有可能被身边人大义灭亲。
即便事态并不如此严重,然光是正妻与她五溪族人反对,他也不好招架,到时候闹个汉蛮决裂,自相残杀,便是南越重归王土,也成了个亟待收拾的烂摊子··他愿以一身之死,一家之辱换南越干戈不起,国泰民安,就怕……·皇帝不知是否真天子圣明·如今的皇帝,真与当年所知,相差太远。
思绪过处,赵让起了怀恋之念,不由转头,试图从那张熟睡俊逸的青年脸上找到昔日痕迹,哪料他目光一扫到皇帝面上,赫然惊觉皇帝不知何时竟已醒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两人不及开口,帐外曹霖求见,李朗翻身坐起,赵让也重站于案前··曹霖进来见李朗斜靠在行军床上,仿佛酣睡初醒,不由瞥了眼立在不远处的赵让,对皇帝居然在此人面前呼呼大睡倍感不可思议。
再瞅一眼,竟见赵让脸露尴尬之色,曹霖心中更是惊疑,联系此前种种,实在令人摸不透这赵让究竟什么来历不过皇帝此时发问,他也只好暂将此事抛诸一边,禀告道:“陛下,车驾均已备好,何时启程除魏头领所领禁军之外,臣另加派一团护送灵柩。”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李朗点头,看向赵让,微微皱眉,沉吟着道:“他还是不宜与众不同·你去让魏一笑取件禁军服甲来·那辆囚车就不上路了,全都骑马为好。”
“但……”·赵让见曹霖为难之色甚于言表,也不禁暗自苦笑,这皇帝行事确实荒唐,要他假扮禁军骑行上路,是要他这个战俘自己押送自己么·李朗见两人都露出不以为然之意,轻笑道:“为将之人,有利方动,朕并不担心。
你说呢,赵将军”·“罪臣……”赵让嗫嚅,不知何以应对··曹霖转念一想,心下了然,只要赵让没有愚蠢到自寻死路,皇帝并不打算要赵让的命。
南越地处南陲,与交趾、滇国等地接壤,赵让苦心经营多年,若能借用他之助力,对东楚的疆域扩充是大有好处的··果然,曹霖伴李朗出了主营帐,夜色渐退,微风习习中,李朗倏尔笑道:“曹卿是不解我的用意”·曹霖迟疑了一下,语气恭敬中有些微的不赞许:“陛下,南越既归,天子恩沐,何愁蛮夷人心不服留下此人,未必有益。”
李朗不答,面上却无恼怒之色,曹霖大胆地再道:“此人是背主叛君的无耻之徒,他与南越蛮夷牵连甚多,子女皆有五溪蛮血统,臣确是不明陛下非留此人的用意。”
“曹卿,”李朗忽道,“你留了多少兵力驻守南越”·曹霖听得莫名,这明明是皇帝与他商议过后共同决定的兵数,怎么反来问这一句不过天子问起,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禀陛下,统共两万五千人。”
“是了,”皇帝一笑,目光灼灼,“南越兵力近四万,听闻这赵让为君为将皆算得上公正明德,民心趋附,兵士用命,他若真要与东楚拼个玉石俱焚,你这带去的十万人马——不知几人能回啊。”
这话倒是实在,曹霖辩驳不能,城池从来易守难攻,如今兵不血刃就取南越,站在东楚立场,若说赵让本人功劳居首,也不为过··但曹霖仍觉有不妥之处,还待再争辩,李朗又压低了声音道:“赵让不杀谢吾,我也不欲杀他。
如今他惹了谢家,我还得保他……待到势不两立的那日……”·皇帝没将话说完,在曹霖眼前展开左手手掌,右手食指缓缓在掌上写了个“调”字。
曹霖看罢,如醍醐灌顶,碾磨细思,对皇帝的深谋远虑连连称是,但仍是直言道:“依臣遇见,即便不留赵让,此计也未必不成·”·这回轮到李朗摇头,他知曹霖速来谨言慎行,话说三分,“未必不成”的实意则是八成胜算。
但要杀赵让的念头却让李朗不快抵触至极··却说留在营帐内的赵让,同样对李朗异乎寻常的举动而莫名其妙,直到将送来的禁卫服换好,仍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奉命监守帐内的并非那禁军的胖子魏头领,而是曹霖左骁骑卫麾下那刚暗算过赵让的“大络腮胡”及其领着两个小校,他对这叛而又降、朝秦暮楚的人自是恶意十足,见赵让似有所思而动作迟缓,不由就来了气,手中的□□枪杆重重顿地,骂骂咧咧道:“真是晦气晦气”·他身后的一个小校笑道:“周校尉,您这说什么话哪都快到家了,还晦什么气”·“大络腮胡”哼笑着拍打出声小校的头,眼角扫向赵让:“这你可不懂了。
好男儿上沙场,可不在乎能不能回家,马革裹尸懂不懂这一个敌人脑袋都没拿到,反倒自己弟兄被叛徒宰了不说,咱们还得保那叛徒的命,这不是晦气是啥”·小校听周校尉说得肆无忌惮,哪敢接话,闭嘴不语。
赵让神色不动,置若罔闻,周校尉见言语挑衅无果,索- xing -喉间骤急,猛朝赵让脚下啐了一口··小校见状,生怕赵让盛怒之下做些什么牵连自己的事来——此人虽说是南越降君,但居然就在兵营中杀了大军副将,连皇帝都惊动,如今却还生龙活虎,保不定有啥可怕的来头,少惹为妙,忙催促道:“周校尉,赶紧走吧,耽误了时候,曹大将军的军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周校尉见赵让不怒淡然的神色,也颇感无趣,顺水推舟,边说边来推搡赵让··赵让由他,抬脚时,倏然一停,轻声对周校尉道:“好男儿上沙场,为家为国,功名杀戮都是其次,能平安回家,当然是最值得欣慰之事。”
“你放心,不消多久,你必能平安回西天老家了”周校尉变色讥讽道··第7章 第六章、·第六章 、·从当时驻地至金陵城,快马加鞭虽说是无需一日可到,但三四百人的队伍也称得上浩浩荡荡,况且还有车驾,另加上一口棺木。
李朗坚辞乘车,非骑马不可·因至金陵王都中途还要经一座小城,李朗不愿惊扰百姓,便是连皇帝大驾排场中的旌旗仪仗也统统免了··若非禁军仪从随扈,从着装马匹到骑士身姿,气度非凡,望知不是寻常军伍,一介皇帝,却也跟寻常校尉的架势相差无几了。
赵让则置身于禁卫骑行中,忝作其间一员··禁卫首领魏一笑几乎须臾不离地在他左侧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无论他或快或慢·右边的人则时有变化,赵让留心了一下,大概每个时辰更替一次。
看来纵使自己有心出逃,也不是易事,赵让心中暗笑,事到如今,竟还怕他脱逃,皇帝的小心谨慎也实在领教了··第一日、二日下来平安无事,除去魏一笑外,无人与赵让攀谈,也包括皇帝李朗。
这自然是免得节外生枝,防人堪破赵让身份··原本李朗思来想去,倒是并不认为谢濂有这个胆识气魄在明知他已有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一旦两相持不下,谢昆即便能率领北边驻军杀回金陵,弑君自立,谢家九族已可能被尽数诛尽。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只是明的不来,- yin -的却不保,行刺暗算并不是全然没机会的事··李朗命心腹禁卫一定不能离开赵让左右,非如赵让所想监视于他,与此相反,这份小心,是生怕有人对他不利。
到第三日,正午时分竟是大雨如注,天色昏黑如夜,路途泥泞,队伍行进缓慢艰难··待到好不容易走到最近处的驿馆时,刚至申时,雨仍然没有停息之意,李朗便命歇在驿馆,明日等雨止了再出发。
驿馆内也容不下这几百号人,皇帝与禁军仪从留宿,当然也包括赵让··但这安排却让他心急如焚,五内焦灼——适才为迎接皇帝,人仰马翻的忙乱之际,那有过数面之缘的周校尉趁隙瞅了个空到他身边,面无表情地塞给他一小纸包。
赵让心生警惕,觑到无人留意才暗暗打开纸包,谁知不瞧还好,看清是何物后,他几乎心胆俱裂:那是他从谢吾身上搜出后交予妻妹的腰牌··此物如今落入他人之手,无需多言,便已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将包裹腰牌的皮纸展开细看,上面果然有歪歪斜斜、勉强可辨的几个小字:三更长庆观,不来当猪宰,尸身喂狗··字迹难看如虫爬,语句也粗鄙,表达的意思却清楚到让赵让有一瞬头晕目眩。
他不动声色把腰牌重新包好,放入怀中衣袋,抬眼看密密麻麻的雨幕,全身- shi -透而生的冷意更加彻骨··如何是好·既是那周校尉中间转递,这军中必有其他同谋。
如冒冒失失将此事上告给皇帝,不说皇帝是否愿为一蛮夷少女鼎力相助,难保不打草惊蛇,妻妹必死无疑··可自己如今处境,与身陷囹圄有何区别行动不得自由,如何能在子夜时分赶到那捞什子的长庆观去·赵让并非软弱无能之人,南越好几次的绝处逢生,靠的正是心- xing -坚忍,足智多谋,但没有一次险境犹如这回,他竟束手无措,毫无办法。
思量再三,也只有到时再随机应变,即便硬闯离去,也要想办法告知皇帝,以免龙颜大怒,迁连无辜··主意虽定,心中却依然重如千钧,幸好这一路他本就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也无人发现他的异样。
孰料快到亥时,形势又是有变··赵让给单独安排到一个小厢房内,房外有人值守,屋内却有一轩窗,打开正对着后院·雨虽小了些许,却仍在淅淅沥沥,院中也并无人影。
后院不大,赵让思忖,偏门定是有兵卒把守,但翻墙出去应也不是太难的事,就怕既作了皇帝别馆,里里外外防备森严··转念一想又起了侥幸之心,此地离金陵已是不远,又下了大半日的雨,迄今未止,将士想必是既疲累,又兼归家之喜,纵然职责所在,免不了有所松懈。
不待他有所行动,房门忽开,却是胖如团团富家翁的魏头领进门来,和和气气地告诉赵让,皇帝有请··赵让满腹狐疑,却不得不换好衣裳,随魏头领出了门,顺着走廊,到驿馆中接待贵客专用的厅堂。
厅堂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主座上当然是皇帝李朗,此刻他已换了一身服饰,紫袍盘领,两肩绣金盘龙,头戴乌纱折角上巾,中缀一玉石,整个人神采飞扬,风流尽显。
左右陪坐下首的人赵让全不认得,李朗也无将他引见众人的念头,只向他招手笑道:“静笃,你过来·”·赵让迟疑不得,缓步到李朗座前,跪地行礼,李朗仍是带笑让他免礼平身,手指离御座最近的右首下座,又道:“你坐那去。”
“陛下,这……不合适·”赵让没有即刻谢恩,轻声道··他此刻仍是穿着禁军侍卫服,只是就算场中陪客都不知晓他的身份罢,哪有禁军首领魏头领满脸肃然候立在皇帝身后,他这无名小卒反倒能有一席之地的道理·再者,赵让委实不愿将时间耗在这里,万一皇帝兴致高涨,宴席通宵达旦,他如何能在子夜时分到达长庆观·李朗却仰脸含笑,反问道:“有何不合适静笃又要违抗圣意”·赵让无奈,只得安坐。
宴席再一次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席间最多便是对李朗的阿谀奉承,夸大其辞的歌功颂德,李朗笑逐颜开,并未有任何不快之状··席开片刻,乐工奏乐,舞姬踏歌而来,霓裳翩飞,五彩斑斓,足令人目迷五色,心旷神怡。
唯赵让如坐针毡,汗流浃背,起先仍能勉强挤出笑容,待到发觉歌舞仿佛无止无休时,他再难稳坐,明知此计极险,却也不得不强行一试··当下他连连举觞,身边的侍儿甚至都要来不及满杯,这番动作引起上首李朗的注意,皇帝探身下来,笑对他问道:“静笃,可有看中哪位佳丽”·赵让借机,猛把酒樽往桌案一顿,声响甚巨,震得周遭皆是一愣,乐工舞姬统统止住了动作。
·“庆功奏凯,陛下不嫌名不顺,言不顺么”赵让放肆地看向李朗,笑意轻蔑··他只望能激怒皇帝,打乱这欢歌笑语,被斥离场责罚,唯有如此,才可再设法逃离,否则在这众目睽睽下如何能悄然遁去·想过借酒装醉,但他生怕李朗或不留意,或索- xing -就由他在宴会中烂醉如泥,酣睡不醒,那时要另寻良策,已是不能;若要假扮量浅,不适欲吐,于他也是不易之事,稍有不慎便要被皇帝瞧出端倪。
只有冒险一赌··李朗摆手,示意众人无需激动,毫不动怒,笑问赵让:“静笃此语何意”·赵让也是含笑,眉尖一挑:“陛下何必明知故问未费一兵一卒夺下南越,难道真是陛下您天纵英才,得皇天庇佑之故”·说话间,赵让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舌火烫,心间却是悲凉:此事过后,皇帝必是认定他不臣之心犹存,反骨天生,而他却已是百口莫辩。
李朗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恼意,遗憾却未如赵让期盼,将他怒叱一番,驱离酒宴,反倒是转眼之间,又绽出笑颜来,轻描淡写道:“朕闻‘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以及‘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
但南越王殿下显不作如是想·既然兵刃见血方彰显勇士本色,朕还请南越王殿下,与朕来场白刃战,不知尊意如何”·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此语一出,座中诸人全被震慑至呆若木鸡。
赵让更是目瞪口呆,李朗这般应对,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行径更合乎一个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毫无自知之明的娇养皇子,而不是十六岁便执掌兵权抗击贼寇,最后杀兄囚父夺取皇位的青年皇帝。
然李朗已从座上起身,大声呼喝,令人奉上长剑,又命给仍未回神的赵让献上大刀,见赵让无措起身接过,他方笑道:“此处施展不开,莫若到院中去较量一番,多年前别过,朕不知静笃的身手,是否依然矫健如昔”·这是重逢之后,皇帝首次在他面前坦承,往事萦绕,不曾有改。
赵让强压下心头澎湃,将刀掷地,摇头道:“罪臣已是败军之将,何需再自取其辱”·李朗走下上座,长剑挑刀身,仍将它抛回赵让之手,唇角勾起,目中却毫无笑意:“此事由不得你,赵让。
你若不愿与朕交手,这小美人儿可立马要命丧黄泉——你莫不真是数典忘祖,竟连自己的骨肉至亲,也认不出来了”·剑光如电,剑尖直指一名场中一名妙龄舞姬的咽喉,那少女并不比赵让妻妹年长,此刻花容失色,全身微颤,眼中蓄满清泪,却是望向赵让。
赵让最初迷惘不解,待得多看两眼,真如五雷轰顶,当场怔愣,张口结舌··这少女他真忆不起曾见过,但那眉那眼,那小巧玲珑的鼻子与可爱丰润的樱桃小口,无需过细观察,竟是与他有六七分相似·李朗见他面露迷惘,索- xing -收了剑,直视赵让,淡笑道:“你不知她是谁么也是,你随父前往闽越之日,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孩。
你背叛东楚自立为王时,她不过蹒跚学步,却因你而入贱籍,命中注定难逃风尘,配不得良家子弟·静笃,她是你妹妹,你赵家,仅剩你与她两兄妹了·”·第8章 第七章、·第七章 、·见赵让脸色由迷惑茫然而至坚决,李朗还道相逼事遂,哪料到赵让却是将刀倒提,屈膝半跪,口中仍是拒绝之辞,这回更是引经据典,似有驳斥李朗叱他数典忘祖之意:“陛下,兵者不详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陛下欲以王道兴天下,乐杀非吉,还望陛下收回圣命,罪臣死而无怨,伏乞陛下饶恕……罪臣之妹·”·“你……”李朗怒极反笑,抬头沉声令在场早已大惊失色的诸看客全部退下,待只剩赵让与魏头领后,他才冷对赵让道,“起来你刚刚的气势何在我不以你妹妹的- xing -命相胁,这总不是乐杀了吧”·剑尖低垂,在赵让颈项处游弋,森森寒气犹如针刺,赵让心念急转,情知此事敷衍不过,又深恐若不能令这胡搅蛮缠的皇帝满意,天晓得接下来还有何异想天开之举。
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赵让如今是有切肤之痛,他暗地咬牙,语气恭敬道:“陛下既然坚持,罪臣却之不恭·”·李朗冷笑,退后一步,由赵让站起,同时示意魏一笑,不允他擅自插手。
这般怒不可遏,连他自己都大感意外··原照此行程,明日便可入金陵,到那时,无论他或赵让,都如身加桎梏,难得自由··那日察觉到赵让左眉残留至今的伤痕后,李朗便起了心思,今夜这一场欢宴,名为庆功作乐,也唯有魏一笑等心腹清楚,不就是特意安排,为的便是让赵让与胞妹得以见面么·如若赵让愿开口恳求,李朗理所当然会顺水推舟,除去那赵家少女的贱籍,甚至觅个名门世家收为养女,以配良人,也无不可。
万万没想到,这赵让竟仍是放不下那南越王的身份,当众嘲弄,言谈中不甘不服之意溢于言表·这等贪慕虚名之人,真值得自己念念不忘,甚至煞费苦心地取悦讨好吗·赵让自然察觉到李朗的怒意,却只能归结为他扫了天子颜面,皇帝到底年少气盛,才有这莫名之举。
他心中记挂子夜之约,眼见时刻将近犹不得脱身,也真急了,横刀向君,道:“若罪臣得胜,陛下可否允罪臣一事”·“胜了再说”李朗本就在气头上,哪听得赵让这般仿佛成竹在胸的说辞,二话不说,一剑递出,霎时如开出六七朵剑花,朵朵噬人,直往赵让面门逼去。
赵让本以为李朗的皇子、帝王之尊,即便是马上得天下,也应少有与人交手经验,大可速战速决,哪想李朗这一出手,他竟是禁不住剑网森严,杀气- yin -- yin -,不得不大退几步。
刚稳住身形,剑光已如飞龙在天,追随而至,赵让苦笑一声,战意激荡而起,不避不让,瞅个缝隙,掌中大刀化作白练,直劈李朗头顶··两人交手不过两三个回合,已是各自心惊,虽说剑走轻灵而刀行厚重,但招式意境竟是有些许相似之处,不讲花俏而求实效,但要每每出手,都可对对方要害形成实质- xing -威胁,即便两人都不存生死相搏之心,但在外人看来,只觉得他俩过招间险象环生,生死一线。
赵让起初尚有顾虑,不敢忘乎所以,激战到酣畅处已是连对手身份都抛至九霄云外,接招拆招,趁势反击已占去他全部精力·他虽说只是称雄于南越,但到底也是一方霸主,棋逢对手将遇良材的喜悦,早已多年不遇。
·正斗得难分难解,无奈侍立一旁的魏头领终于忍无可忍,他并未出手,只是怒喝一声:“赵让赵静笃”·赵让如梦初醒,本是绽放若莲花的刀法霎时枯萎,李朗见状大惊,收势不及,长剑如毒蛇吐信,饶是他反应极快,即刻偏了准头,仍是听得一声闷响,直穿赵让左肩胛而过。
李朗抽剑掷地,伸手猛一揽,将赵让环入怀中,眼见受创处鲜血汩汩涌出,心急如焚,不由分手便伸手撕开赵让胸前衣物,以查伤势··孰料这一见之下,他全然怔愣。
多年前初见之日,李朗为感激赵让相救之恩,而赠予他的那块玉佩,正稳稳当当地悬挂在赵让的胸前··绝不会认错,那玉,那上方大篆所刻的“御赏”二字。
赵让看李朗神态有异,已知他见着此玉,再遮掩却是不能,一时百感交集,仿佛不能为人道的心事被人勘破,恼羞成怒下不管不顾,猛把李朗推开,跌在地上,出手封- xue -止血后,捂着伤口,不能成言。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若问他为何将此玉细心珍藏,理由自然不是他能识破天机,早料到会有今日··正如李朗一直记得那奋不顾身为他出头的少年武士,赵让也难以忘怀身份尊贵却受尽欺凌的小皇子,知恩图报的虽说只是一总角稚龄儿,他仍是从中看出仁义之心。
为君者,最贵在柔,待子民如慈母怜惜儿女,有教无怨,如若不能,便当重仁重义,不求爱怜疼惜,但求对百姓不虐不暴——若小皇子能为天子,该有多好·愿为他的马前卒,助他顺应天道,成一代人君,重收归中原,为天下王。
这曾是赵让少年时最真最切却也最荒唐的念想··叵耐总归是痴心妄想,两人自那日匆匆一会,从此南辕北辙,再相会时,境遇已判若云泥··一时间厅堂内寂静无声,赵让心知李朗盯着自己,必是在琢磨他将这玉随身佩戴的用意,有那么一念之间,他想过利用此物,求得李朗的念旧哀怜,以救出妻妹——·然则念头转过,话到嘴边竟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得口,赵让生怕妻妹落到李朗手中,万一谢家问责,非要追究到妻妹身上,那孩子只恐更难逃出生天。
但如今之境况,不说则连这驿馆都出不去,自己又意外受伤,赵让已真正是无计可施··李朗见赵让脸色一变再变,想起适才酒宴上的狂言妄语,不禁犯疑,边转向魏一笑令他去取药,边缓了口气,向赵让道:“静笃,你今日失态,是事出有因”·皇帝已然问起,赵让也不再为难,顺阶而下,从怀中掏出那皮纸,呈交皇帝,跪地苦乞道:“求陛下开恩,救罪臣女眷一命……”·李朗扫了眼皮纸,略作沉吟,已是明了赵让冒犯之意,不由动气道:“此事你若早与魏一笑说起,何至到这田地你就没想过我在一时激愤下,大可能直接把你宰了么即便将你驱出宴席,你又要如何才能躲过守卫,赶到十里开外的长庆观真当禁军侍卫除你之外全是吃素的”·连声逼问将赵让迫至无可退处,但皇帝句句问到节骨眼上,他只觉羞愧难当,这般毫无胜算的狂妄鲁莽,赵让心知肚明,不过难以相信皇帝愿伸出援手,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将此事和盘托出。
魏一笑取药归来,李朗将皮纸递交给他,干净利落地吩咐道:“你速带人赶往长庆观·明日动身前,将异心者查出肃清·”·“陛下,请允罪臣一同前往。”
赵让忙恳求道··李朗一挥手,魏一笑瞥了眼赵让,躬身行礼,快步离去··“陛下……”赵让还待再求,李朗命他起身上坐,拿了药近前,亲手给他敷药包扎,赵让受宠若惊,只是李朗的碰触总让他的心头泛起丝丝异样的感觉,仿佛是当年硬塞给他玉佩时,那小手的触感延续。
李朗倒未留意到赵让内心忐忑,他将赵让的发僵视作紧张,便淡然道:“你去不得·行此计的人是非置你于死地不可,你去了反而难办·”·这层赵让又怎会没有想到那长庆观邀约之辈心思可谓周全,赵让欲赴约,则是降将出逃,大有可能死于追兵之手,到时候甚至无需出马,便得偿所愿。
只不过百密一疏,横生了枝节,包括赵让也没想到李朗会插手相助··直到此时,赵让仍是不知李朗与谢家关系复杂,一言难尽·他只道李朗登基,借助了谢家之力,如今谢氏家长在朝任尚书,长子又身居军中要职镇守北防,中宫皇后也是谢姓女,这一族必是李朗的股肱重臣,国之栋梁。
莫说要他毫无理由相信皇帝会因他而开罪谢家,便是如今李朗摆明了助他一臂之力,赵让仍觉得不可思议··他丝毫不动,由李朗将伤口处理完毕,见李朗手法干脆熟练,像是久惯此事,心中对这青年皇帝的迷惑又多了一分——在南越时,他已听过太多李朗的轶事,三皇子嗜杀成- xing -的传闻在李朗把两位皇兄家族斩草除根后便牢不可破,李朗的父皇李冼自逼宫退位后,从此未在世人面前露过面,也有传闻,这位名义上的“太上皇”早已死在李朗之手,只是李朗不愿背负弑君杀父的逆天重罪,一直密不发丧罢了。
这边正心乱如麻,李朗仿似不觉,瞥了眼赵让道:“虽说这话你必不爱听,但赵让,你那爱妾只怕九死一生,若魏一笑赶不及救回,你也莫要太过悲痛·”·“那……”赵让本想解释那并非自己的侍妾,转念又觉多余,若妻妹平安回转,以眷属之身兴许比未嫁女更不易引人起染指之念,至于能不能送归南越,那还得看皇帝开不开恩了。
他思绪到此,欲向李朗行礼,奈何李朗仍盯着他肩上的伤,他只好原位作揖,轻声道:“罪臣多谢陛下,天恩浩荡,罪臣万死莫辞——”·本想再问一问李朗亲生胞妹的事,之前事发突然,赵让只来得及看清妹妹的容颜,既然皇帝有意让他们兄妹见面,应是不会在相认上为难。
奈何刚把谢恩之意说完,赵让忽觉李朗面色有变,颇有些悻悻之意,不禁把话咽回,备感莫名:他又是哪句不得体的话犯了龙颜·第9章 第八章、·第八章 、·李朗在厅堂中不住俳佪,赵让心中牵挂妻妹,两人各自沉默,脸色都不好看。·忽而李朗止了步问:“那传物给你的人,你可能辨认得出”·赵让踌躇片刻,还是微微点头,见皇帝怫然作色,苦笑道:“罪臣真是个不祥之人。”
·那大络腮胡的周校尉并不似心有歹意之人,应是见长官被一臭名昭著的叛徒所杀,罪魁祸首竟然没有当场处决,义愤填膺才做出这番违抗军令的事来。
他为周校尉辩解,李朗却是冷冷一笑··押解中的降将即便杀了人,只消皇帝未开金口定罪,谁都没有资格取其- xing -命·这条命是要留到奏凯大典,用以祭拜天地、太庙受降、彰显国威等大事上的。
那谢吾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图个虚名,从未与将士同生共死过,有谁会因他荒- yín -惨死而义愤填膺到不顾- xing -命给他报仇·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自然只能是谢家谢濂那厮,估摸到赵让若能回到金陵,生杀大权便紧握在李朗掌中,更难下手,这才狗急跳墙,不惜动用暗伏于出征左右骁骑卫中的棋子,非赶在入城之前,置赵让于死地。
既已暴露,岂有不除之理·但赵让的自嘲李朗竟也听了明白,他亲手杀了谢吾惹出这番事,丧命的还有两兵卒以及现下肯定要铲除的军中异心者,短短数日,可说是因他之故,东楚军损兵折将,赵让心中不安,自责愧疚,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现下并非是能与赵让畅谈相告东楚朝政的好时机,李朗虽说已拿定主意要保住赵让,但如何处置他,却还有些犹豫··这个人真能为己所用·他既能在东楚国势危急存亡之际,隔岸观火,甚至坐收渔利,自立为王,怕不是个甘于雌伏、碌碌无为之辈,自己真能将他收拾服帖尤其是,李朗无论如何也不愿杀死赵让,且仍需有日用到南越驻军,万一赵让恃机而动,再一次……李朗必定腹背受敌,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思及此李朗不寒而栗,到那时他非下手不可,杀了这个为他留下左眉淡痕、随身戴着他所赠佩玉的男人··决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从此次的事件不也是能窥出,这赵让并不是个到山穷水尽时便会依赖求人的- xing -子。
若不是自己率先发问,还不见得人家肯屈尊开口,到了这般田地还骄傲如斯的人,能臣服于他李朗么·转看赵让几眼,见他低头沉吟,不知心中所想,李朗油然升起此生未曾有过的欲念,恨不得将此人剖心挖肺,瞧瞧其中究竟留有几分赤子之心。
既不愿害赵让- xing -命,唯有绝对不要将他置于需要提防、警惕的位置上去·李朗自幼及今的经历,让他对儒道圣贤宣扬的天道仁爱几近嗤之以鼻,他更信奉韩非所言,人之- xing -情莫先于父母,以父母子女的天- xing -使然,尚有子女叛乱——如他本人,更不消说君王臣民之间了。
赵让之于他,犹如童年旧梦,得以圆融完整,何尝不是待己的一份犒赏·不过须臾,李朗心念已定,不由冲赵让微微一笑,心道:我自会守我昔年的诺言,护你一生周全,但我也要你此生此世只得我一人,不可再有其它挂念。
他自道如此做法最为妥帖,不但可全赵让的- xing -命,又可得偿夙愿,却偏偏忘记极重要的一件事:赵让少年时,以小小一个禁军侍卫已能将个人安危置于度外,为无辜弱小者强行出头,如今更做了十数年的王,心气之高,怎是寻常人可以比较·纵使李朗以帝王之恩威,迫他束戈卷甲,又岂能得他倾心相待·李朗这番一意孤行,却是引出了后面的许多事来——·此时赵让自是全然猜不到李朗心中所想,他既是为妻妹生死未卜而心焦,也对东楚朝政心生疑窦,尤其是皇帝提及谢家时那不可言说的态度,更令他不安。
当年离开金陵时赵让年纪不大,且一心只道“男儿应是重危行,岂因儒冠误终生”,勤学武艺外,所读之书唯有各类兵书,交往之人,也大多同是习武世家出身的平辈少年,对东楚庙堂之上的云谲波诡,几近矇昧。
之后这些年,他全心在南越事务,闻得三皇子登基,便已开始为日后功业潜心筹划,虽说不至于对东楚如今的朝政一无所知,但直到谢吾这事,他才发觉其间大有蹊跷,非他一厢情愿,以为东楚也如他的南越之地,君臣和睦上下一心。
只是李朗不愿多说,赵让也不好多问,两人各怀心事,无言相对··片刻之后,李朗到底又问出话来,虽说自己也觉得不合时宜,但他到底没能忍住:“静笃,你这玉佩……”·提了个头却不知要如何接续,是该明知故问“是否就当年我赠送你那块”,还是该单刀直入“为何要随身戴在身上”·李朗踌躇中,赵让已是笑道:“此物出自东楚,离开故国之时,原道今生还不知能否归家,戴着也好睹物思乡。”
他知道遮掩无益,便索- xing -大方将玉佩从颈上摘下,双手捧给李朗,低声道:“久别重逢,三殿下已是英雄盖世,罪臣也得天幸,叶落归根,此物正当物归原主。”
李朗接过,摩挲一阵后,抓起赵让的手,再次把玉佩塞入其中,嘴唇微动,却并未出声··赵让抬眼见皇帝目光专注,心中激荡,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思忖该如何应对,忽听堂外传来一声急报,李朗松手转身,叫进传信的禁军小头目,来者跪倒禀告道,长庆观女干贼伏诛,魏头领救回一少女,只是伤势不轻,头领正在为她医治,分不开身亲自面圣。
李朗一听这口气便知不妙,他清楚魏一笑的歧黄之术,若是他束手无措,那只怕华陀再世也是难救,皱眉看向赵让,那人倒还显得冷静,只是双唇泛白··到底于心不忍,李朗问道:“你领朕去看看。”
禁军小头目答声“是”,便带着两人一前一后,经走廊到了间极小的厢房内··这房中除去一张床外便只有床前斜放的一张竹椅,那竹椅上正坐着满脸愁容的魏头领,见李朗等进来,慌不迭要起身施礼,李朗摇头轻声问道:“如何”·魏一笑默默看了赵让一眼,以更轻的声音回道:“不妙……”·李朗把赵让留在屋内,他唤出魏一笑,要他详细述说长庆观之战,魏一笑道伏击之人全歼了,人数还不少,不下于二十人,且个个身手不凡,从尸体上辨认,都不是官府中人,看形貌倒像江湖中客,大概全是重金豢养或求购的死士。
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没必要留活口,无论如何严刑拷打,他们也绝不会招供·魏一笑又道,把人杀干净之后他们彻查长庆观,才找到这已然奄奄一息的异族少女,只是这少女身上的重伤却不是来于刀剑铁器,倒像从高处坠落所致,双腿生生折断,却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如今只怕是回天乏术。
·李朗听得唏嘘一叹,赵让费尽心思,到底是徒劳,又吩咐道:“那长庆观距离金陵不足百里,待到天亮再派人搜,看有无暗藏玄机·”·稍作停顿,他将赵让之前所道出的“周校尉”告知魏一笑,要他即刻追查,严惩不贷,魏一笑领命而去,李朗在厢房前来回踱了几遍,停下脚步在门上轻轻敲了敲,同时道:“静笃”·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赵让将门打开,静立一旁,李朗蹙眉上前,伸手一探异族少女的鼻息和颈侧,不由也垂了眼,这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在异乡香消玉殒,即便是李朗,也有些生死无常的戚戚。
“她适才还有一口气在,睁眼看了看我,就没了·”赵让声音若不波古井,毫无所动··李朗听得赵让抛去自贬称呼,知他内心必是悲痛难已,只是不能在皇帝面前放肆无状,这才压抑到近波澜不惊。
他蓦然心也跟着一恸,犹如万蚁竞相噬咬,奇痒奇痛,忙干咳一声道:“人死已不能复生,你也不是未经此劫的人,她九泉之下有你挂念,也不虚此生·”·赵让默默听着,静静看着已撒手人寰的少女,并不开口,也不谢恩,过了好一阵,才倏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朗脚下,深拜道:“罪臣伏乞陛下皇恩浩荡,将这孩子的尸身盛殓,送回南越,让她也可以魂归故里,也给她的父母姐妹、犹在生者一份慰籍。”
这要求听在李朗耳中,全然不是滋味··若这少女侥幸活下来,李朗倒是极有可能等她伤势一好转,无需赵让多言,便送归南越·但她到底没逃过阎王拘命。
李朗从未有过抚尸恸哭之举,在他眼中,尸身不过尸身,恰巧这具尸身即刻让他想出搪塞谢家的招数,却不料赵让忽有这郑重其事的乞求··他见赵让不但跪倒,且前额抵地,久久不起,如此重礼,便只道这少女真是赵让的心头所爱,更是无名火起,待要冷言拒绝,话到嘴边狠不下心出去,只好长吸口气,避而不答:“明日启程之前,先去找副棺木给她收殓,待回到金陵再议。
你且起来·”·赵让茫然起身,此刻只觉心痛如绞,妻妹活泼可爱的如花笑颜与轻亮笑声仿佛仍在眼前与耳际萦绕,可这么个活灵活现的孩子,如今竟因他的无能为力,已是香魂一缕随风散,徒留下这具了无生气的冰冷躯壳他即便是到了九泉之下,还能有什么面目见五溪族长夫妇和他的正妻·然则这要求颇为强人所难,乞求皇帝把这孩子的遗体送回南越,就等于是挑明东楚军有人将五溪族人卑劣地掳走,纵使少女依然是清白之身,也无改这一事实,整个东楚大军都要因此蒙受名誉之亏,若有心者从中挑事,处理不当,怒焰星火,而成燎原之势也是难保。
这……赵让当然清楚,可是难不成就任由妻妹的遗骸葬身异乡,由它孤茔生荒草,无人凭吊·他明了李朗的为难乃至拒绝,正因如此,他才心如刀割,不觉目中盈泪,待回神要低头避开李朗,已不能够。
李朗见赵让落泪,更是眉头深锁,一鼓作气上前,拽住赵让,仗着气势毫不犹豫地在他唇瓣落下一印,若无其事地道:“静笃,回你房去,此间的事你已不能再干涉了。”
第10章 第九章、·第九章 、·赵让失魂落魄,无奈回到房中,已过丑时,哪里还能再入睡,枯坐于窗边,心中翻卷起怒浪狂涛··李朗那突如其来的骇人之举,委实将赵让震得魂飞魄散,似幻实真。
他两人都已不是懵懂少年,早已了悟周公之礼,由此赵让更难相信李朗此举纯属无心,抑或意外··尽管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但那毫无疑问,是个较之前的撩发触眉更亲昵狎异的动作,赵让百思不得解李朗的用意。
此事真比妻妹骤逝更令他坐立难安,毕竟前一桩他已有准备,后一事却打得他措手不及··苦想无果,赵让从窗前站起,正想开门去探探风,门却先行开启,进来一手捧食盘的少女,少女刚踏进屋,门又应声关上,门外侍卫真是尽责,毫不敢怠慢。
少女将食盘放上圆桌,将置于其上的一瓷碗端起,小心翼翼屈身,双手举起向赵让,声柔而颤,楚楚可怜:“将军请喝参汤·”·赵让接过,屋内的烛光虽弱,却足以让他辨出,来者正是之前惊鸿一瞥而过的胞妹。
他随父出征时,这个妹妹尚在襁褓,犹记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奶娃儿,不想白驹过隙,转眼之间……当年他背叛东楚自立为王后,也曾听说在金陵的家人惨遭下狱,只是那时他本就心冷意懒,近乎万念俱灰,再加上唯一亲近挂念的生母在此事早几年前便亡故,这个妹妹于他而言,仿佛就如同不曾存在过。
可是如今少女婷婷玉立在赵让面前,他竟是难以想像她因叛将之妹的身份而遭了多少罪,这晚又恰是他丧了另一个妹妹,两相愧疚齐齐煎熬,赵让忽觉心口出奇地憋闷,眼前一黑,差点连碗也失手摔落,幸得少女眼疾手快地接过,这用上好的人参煎熬的汤汁才没有洒个干净,暴殄天物。
“将军身体不适的话,不妨坐下,让奴婢侍候将军吧·”少女其声如人,柔弱如风中之柳,赵让苦笑,细细地端详她的眉眼,半晌才应道:“你……还是叫长乐刚刚……皇帝的话你听到了你知道我是谁”·“回将军话,奴婢小名确是唤作长乐,长乐未央的长乐。
奴婢不知将军是谁,陛下令奴婢服侍将军,奴婢尽心即是·”长乐低眉顺眼,恭敬得体,“请将军就坐,奴婢侍候您喝汤汁·”·赵让未拂她意,坐在桌旁,见长乐在他身边长跪,不禁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长乐……你无需在我跟前自称奴婢,你我血脉同源……我不奢求你叫我声兄长,却也求你别叫这声‘将军’……”·长乐动作娴熟地舀起一汤匙参汤,往赵让口中送去,赵让回避不得,只好张口咽下,他的硬骨傲气从不惯于向妇孺老弱,即便眼前这不是他的亲妹妹,他也不好强拒。
汤汁见底后,长乐将碗放回,从怀中掏出精致的绣帕,欲给赵让揩嘴,赵让转头闪过,再次道:“长乐你……你能和我说说话么”·长乐无言片刻,倏尔柔柔一笑:“将军何必对奴婢如此客气您是东楚大将,还是南越君主,高高在上,奴婢却是打自懂事起便是遭人轻贱的薄命之身,家破人亡,堪比蝼蚁,是奴婢该求将军,莫要再说什么‘血脉同源’一类的话来,将军自贬身价遭人耻笑不说,旁人也要责骂奴婢厚颜无耻,攀龙附凤。”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这番话直到最末一个话音都仍是柔和如春风,但赵让却只感到扑面而来的森冷寒意,不亚于之前李朗架在他颈间的宝剑所散发,直穿肌肤血肉,刺入骨髓。
赵让凝视长乐,少女五官柔媚,虽说与他有些相似,却比他要好看上几分,再过些时日,必能出落成脱俗不凡的美丽女子··他看到不忍再看,转头道:“既是如此,就与我说说你吧。”
“将军请问,奴婢知无不言·”·赵让想了一想,轻声道:“你过得还好吗”·这问题真可算“大哉之问”了,说俗气点甚至可说狗屁之问,赵让出口之后也自悔不迭,他是造就长乐命运坎坷的罪魁祸首,如今却这般轻描淡写地往她伤口处撒盐——·但长乐却毫不变色,笑意嫣然:“多谢将军挂怀,长乐衣食无忧,相较族中其他人,已是极幸。”
她年纪不大,面容柔和,说出的话却是绵里藏针,赵让听在耳中,心头剧痛难以言喻,欲语无言,百感交集淤塞于心间,愈发气短胸闷··眼前阵阵黑影掠过,赵让只觉后背腋下皆是汗出如浆,他勉力支撑,挥手要将长乐屏退,怕自己万一不支倒地,要连累了她。
长乐却显然以为赵让恼羞成怒,不愿直面他一手酿造的惨剧,此刻多年来身受叛徒家族余孽的痛苦、悲愤、憎恶与仇恨一泄而出,她不再强作笑颜柔声细语,面对这个未曾谋面却一手将她按入深渊的兄长,激动地娇躯发颤:“你真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赵让,全家人因为你人头落地,只有我活下来,作你这叛贼的妹妹活下来,一个下贱奴婢,来服侍你,你说,我好吗”·她目中的恨意终不是赵让再能承受,他只觉天旋地转,喉间甜腥难忍,猛一口血喷出,遮掩不及,直溅上长乐的裙裾,长乐惊得花容失色,转身欲去开门求救,赵让急阻止道:“不可”·他声音虽微弱,语调却极坚定,长乐止了脚步,颇有踌躇:“但是你……”·赵让摇头道:“无妨。
你先出去,不要作声,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就说我问了你一些家中近况,其它什么都别提·”·见长乐迟疑不动,赵让擦去嘴边的血迹,苦笑道:“你现在去叫人进来,我这般形状,必要追责于你,我也……护不得你,你尽量与我撇清干系,总是没错。
快走吧·”·长乐僵了一僵,微一咬唇,再次转身,走到门边,听到赵让在她身后低低地道:“对不起……你保重……”·她既悲又怒,恨意如毒蛇噬心,却又无奈带了自怜与哀悯,这明明是她最后的亲人,她唯一的兄长,为何竟是如此模样,让她不得其爱其惜,反备受其累她几乎便要忍无可忍地问出她参悟不透的问题来:赵让,你为何要叛·但赵让的再一次催促令长乐闭了嘴,她默默拭干流至腮边的眼泪,开门离去。
待长乐走后,赵让再难安坐,从椅上滑落,软倒在地,身体虽已无力,神智却是清明,他先是怀疑那汤汁中下药,但很快便发现并不是李朗的多此一举,而是他郁结交加,又受雨淋,- shi -寒邪侵,再加上肩伤,直接引发了他体内未清的余毒作祟。
这毒发他也曾经历过数次,先是急发吐血,不久便是五脏若焚,虽有药可强压毒- xing -,缓解痛苦,却始终不能根除,总有几日是整个人要么昏迷不醒,要么浑浑噩噩形若废人。
无论是东楚医士还是南越高人,都对这毒束手无措,唯有平素调养,抑制毒素·几年下来,这毒- xing -已是深入脾脏,虽不至索命,每当毒发,却极是难熬··赵让躺地闭目,不觉竟已是全身为汗水浸透,他自忖距长乐离开时间越长,便越能保她安全,仍咬牙坚忍,无需多时,唇舌也被他咬得一片狼藉、遍是血污。
直到他感觉若再不叫人,他便要昏迷,才从地上强撑而起,踉踉跄跄着扑到门边,屋门打开,两名侍卫见他这般惨状无不大惊失色··赵让攀住其中一人,镇定地道:“别慌,这是旧疾发作,不碍事,与那——那舞姬无关……”·话音刚落,他便眼前骤黑,不省人事。
李朗接到通报,匆匆赶来,又听侍卫转述,立刻便明了赵让这“旧疾”根子,一时间深悔自己行事失当,光想着让赵让与亲人团聚,慰籍心伤,却漏算那少女沦落贱籍,怎能不心怀恨意·如此反令得本就因丧爱而悲恸的赵让更受刺激,李朗不由暗自责骂,简直其蠢如猪。
然由此他也在心中警觉,他懂得“关心则乱”的道理,却从未切身感受过,赵让竟能让他失了冷静的判断,这人或许诚如曹霖所言,留之无益··留之无益,杀之不忍。
到底决断有误是他李朗之责,而非赵让,李朗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当年无能为力的憾恨又起,他强行转开眼,问刚诊脉完毕的魏一笑:“如何要紧不”·魏一笑情不自禁叹了口气,他奔波一宿,不得安歇,临到天亮又平地起浪,只能自怜命苦:“- xing -命是不打紧,只是他这非寻常病痛,而是毒发。”
“毒发”李朗一惊,难不成谢家居然有此神通,暗地下毒·“这毒只怕在他体内已有些年头,”魏一笑忙道,“只是一直为他自身修为和药物压制,还不至于作大乱。
如今则是内外交困,邪毒趁虚而入,怕是要好生调养一阵才不会落个体虚之症·”·话到尽处魏一笑颇有些犹豫,赵让到了金陵还能苟活多久将他调养到体壮如牛再施以极刑,意义何在·李朗沉吟片刻又追问道:“这毒不能彻清”·“难,”魏一笑直截了当地摇头,“至少微臣是无能为力。
这毒就潜藏于他的五脏六腑中,要解毒而不伤身,谈何容易就怕毒是清了,这人……也没了·”·情知魏一笑医术高明,他既说不易,天下便罕有高明能妙手回春,李朗虽感失望,也并未就此放弃,转问道:“那便说说如何才能不令毒发。”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魏一笑听问不由多看了皇帝一眼,他心中泛起与曹霖相同的不解,这赵让论行径是最令人齿冷的背叛者,形貌身姿委实也无过人之处,皇帝对这人如此用心,究竟有何用意·但皇帝问起,不得不答,魏一笑道:“也无需格外留意,莫要似今夜这般即可,微臣自会开药予他调养。”
·李朗点头,迟疑了须臾,遣退魏一笑,独坐床边,目视赵让已失了血色的苍白脸庞,不由伸手在他面颊柔柔地轻抚··赵让脸颊上的须髯虽未成戟,却也颇为扎手,李朗不觉得难受,反在心底,油然生出些微的触动。
未及,他起身唤来人,把长乐传来,看着跪伏于地的少女,平和地道:“待回到金陵,朕便令礼部除你乐籍,你就留在你兄长身边,好生照顾·”·第11章 第十章、·第十章 、·直到进金陵王都,赵让仍只是偶有醒来,泰半时间沉睡昏迷,唯有靠强灌入参汤吊命。
李朗忧心不已,却不好外露分毫··魏一笑已由周校尉顺藤摸瓜出不少谢家暗桩,除留下一人作活口,日后可供对峙外,其余人等皆由魏一笑属下暗地除去··但这些人潜伏之广,却仍让李朗不快至极。
皇帝最恨臣属结党营私,忠臣所忠,必只能是国与君,若满目皆是朋比为女干的小人,国家稳定时兴许不足虑,国家昏乱时却去哪里寻顶天立地的国之栋梁·忠臣敌不过私党,国亡之徵。
李朗同样是道理深悟,奈何他本就是权臣扶植上位,如今谢家更成了椒房贵戚,要将其斩草除根,还不能被对方察觉而先下手为强把他撵下龙座,自然不得不费一番心思。
立后建储,大有可能引火烧身,若外戚得志,他一宾天,立马就有太子柩前即位,冲龄践祚,接着无非女主临朝,或重臣顾命,谢家太小通吃,可谓包赚不赔··但李朗却非暂行妥协不可,靠此手段笼络住谢濂,令他有兵不血刃而能夺李氏神器的盼头。
如今能为他死命的忠臣良将依然太少,稍有不慎,本已元气大伤的东楚王朝又要遭血光之劫·最可怕的是,内患常引外忧,群狼环伺的天下,不到万不得已,李朗绝不愿拿江山社稷、百姓苍生孤注一掷。
他要的,是能稳中求胜,一举拿下,让对方再无翻身作乱之机,而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万一东楚再出个赵让似的人物,他又有什么资格嘲笑父皇·在李朗的心事重重中大队进了金陵地界,吏部尚书谢濂率文武官员出城三十里相迎,虽非正式的奏凯大典,但接驾亦需隆重,尤其与寻常不同的是,此次是由皇帝亲自护送回殉国副将的灵柩。
不知内情的人只道谢家眷宠正盛,跪在百官之前接迎皇帝的谢濂心中却愤恨尤甚··家族几十年苦心经营,门生子弟遍及天下,不同于几近倾家荡产助元帝功成志遂的曾祖,到谢濂这一代,眼见东楚在江南渐渐立足,已然失了旍旗渡江,挥师北上,收复失地,问鼎中原再一统天下的热望。·谢家如今是位高权重,金玉满堂,荣华富贵可谓齐全,人生至此,还有何憾在谢濂眼中,即便是皇帝,也是他谢家一门客,要保家族之利益。
当初选择支持最弱势的三皇子李朗,助他一臂之力,谢濂的考虑自是认为这三皇子不似他两位皇兄目空一切,难以攀附,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之效不可类比,扶持李朗,更易藏身于幕后,- cao -持傀儡。
而那李朗当年也极为识趣,以皇子之尊在他谢濂面前胁肩低眉,几乎就到俯首贴耳的程度··都说少年气盛,天潢贵胄却做得这般卑躬屈膝之事,口口声声只道若作得皇帝,必不似父皇尚存征北之念,就偏安这花团锦簇的富庶江南,作个逍遥享福的太平皇帝——这又与李朗那两位念念不忘“囊括四海,并吞八荒”、欲逞英雄志的皇兄泾渭分明,与谢濂心中的盘算倒是不谋而合。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无误,李朗登基为皇,便立谢家之女为后,所生皇子更立作太子,谢家权倾朝野,看似如日中天的气焰中,竟就出了次子被一蛮夷降将杀害之事·谢濂得报此信不过较李朗与曹霖晚了不足一个时辰,他起先是难以置信,待明白实非虚报后悲痛欲绝,那赵让在他眼中已是等同于千刀万剐后悬挂城门示众的白骨架。
但当他勉强振作精神,下令亲信点左卫兵马截迎凯旋大军,强行将赵让置于左卫辖制,待到金陵行祭祀大典后亲报血仇,纵是皇帝也不好下旨夺人·不料,却又接到另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皇帝御驾出城,率禁军亲卫,接应大军去了。
这让谢濂满腹狐疑,他猜不透李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仍隐隐察觉,赵让若是给带回金陵,只怕要取他- xing -命,还得一番周折··可惜暗害亦告失手,谢濂大怒后冷静思量,决意今日趁迎驾之时,直截了当向皇帝提出要将赵让极刑处死的意思。
君臣相见,李朗先行安慰谢濂,见谢濂老泪纵横,也目中晶莹,扶着谢濂哀声道:“不想伦山遭此横难,出师大捷,他却不得载誉而归,老尚书丧子,朕如失手足啊……”·伦山是谢吾的表字,皇帝此言是将自己与谢吾视作平辈,对谢濂可算十足敬意,但谢濂却无需这些虚表,他擦去眼泪,颤声问道:“小儿为国尽忠,死而后已,本是分内之事,只是听说其间颇有蹊跷……陛下,可是那赵让……臣伏乞陛下,即刻将那乱臣贼子剖心挖肺、凌迟处死,以报臣这国仇家恨”·李朗一叹,忽而压低了声音,只有近在眼前的谢濂能听到其话语:“伦山之死确有内情,只是此刻不宜张扬啊,赵让便是要处死,也不能急在这一时。”
“怎么”谢濂怒道,“难道陛下还要留这忤逆贼人的贱命我儿可是死在他手上的”·“老尚书是哪里听说伦山是赵让所杀”李朗眉头一皱,声音顿冷。
谢濂暗中恨得咬牙,却不得不佯装无知道:“老臣听传闻……”·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事实并非如此·”李朗又是轻叹,抬眼望了望跟在谢濂身后的群臣,转回谢濂,眸中流露出惋惜与为难之意,“伦山掳来五溪族的一名少女,欲行- yín -事时,为那少女所杀。
朕将那少女处死,尸身也给老尚书带回,老尚书要怎么处置都请随意·只是,伦山这遭遇到底不够光彩,老尚书您我心知肚明即可,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令伦山和谢家清誉受损吧。”
这番话委实再直白不过,听在谢濂耳中,便如同李朗归咎于谢吾乃自寻死路,他哪里能受得,须髯皆颤,正待据理力争,李朗却又道:“不日大军凯旋而归,本是大喜,但老尚书痛失爱子,既要忙于丧事,必也无心庆功,朕更不欲强人所难,大典之筹备等事宜,就另交他人去办,老尚书您意下如何”·谢濂闻言,错愕不已,偷眼看李朗,那青年皇帝仍是目现赤色,面露哀戚,并无半点别有用心的异状。
稍加思索后,谢濂再抹一把老泪,叩拜谢恩,待李朗将他搀扶起,他借机道:“陛下,老臣只得两子,长子谢昆唯有一弟,老臣丧子,谢昆失弟,虽说谢昆身任大将军,守土有责,但……”·话音未落,李朗已柔和答道:“老尚书放心,朕即刻下旨,召知遥返回金陵。”
谢濂泪流满面,再度跪倒拜谢皇帝,只消长子统兵前来,他就不需忌惮曹霖等人,以及镇守京畿的皇帝亲卫·既然李朗不愿交出赵让,悖逆他谢濂的意愿,他会让皇帝记住,是谁予了龙座上的风平浪静。
他要让令他痛失爱子的贼人受尽折磨,死后挫骨扬灰,不如此,怎能解他心头之恨·这场众目睽睽下君臣双双落泪的交锋,谢濂并未讨了好去,只能领走谢吾和那异族少女的遗体,动不得赵让。
但李朗却也于情于理,必允镇守北方的谢昆返回金陵,他又怎能不知谢濂的心思·适才用言语点醒对方,曹霖大军将至,谢濂对曹霖的忠心何向是并无把握的,未到绝路,不会轻易做出押上全副身家的豪赌,但他竟想到把谢昆召回,这也正中李朗下怀,他生怕功夫不够,面上哀愁未能掩饰中心中窃喜。
但谢濂似乎并未看出破绽,李朗同样不敢托大,暗令直属皇帝、专门负责搜查情报的皇城司时刻留意谢家的动向··不想赵让误打误撞,将谢吾杀死,竟是给了李朗一个难得的避免打草惊蛇,而将谢昆调离北线防军的机会。
回到宫中,李朗头件事便是吩咐礼部,除去长乐的贱籍,将她与赵让一起安置在敬华殿的正殿,本欲给长乐一个居于后宫的封号,但封妃之事绕不开正宫皇后,便暂且作罢。
戌时刚过,李朗将奏折批阅完毕,摆驾前往敬华殿探视赵让,他未让人通报,直入了寝殿,撞进赵让和长乐的授课··赵让正执着长乐的手在大理圆桌上习字,两人皆是全神贯注之色,听到声响双双抬头,大惊跪地。
李朗屏退长乐,见桌上字帖歪七斜八地书着“赵长乐”“赵让”等字,心中微动,俯视赵让,倏尔轻笑道:“不想你一来就解决困扰已久的一大难题,兴许你还真是我的福星只是……静笃,你为何要叛我”·他说这话时,倒是自觉理所当然,赵让非是叛国,更大的罪过,乃是背叛了他对赵让近乎一厢情愿的钟情与妄念。
忆及当时求援不得的情形,李朗仍难释怀,如今赵让已在他手上,他一要保这人的命,二要令赵让彻底臣服于他,如此,才好全他本人自那年武场相见之后,便念念不忘的夙愿。
赵让低头垂目,半晌不语··李朗并不急,来日方长,即便今夜亦足漫漫,他自行坐到床上,由着赵让跪在身前,含笑等待··“臣罪无赦,并无可辩白之处……”·“也没让你辩白。”
李朗道,他自嘲一笑,不欲赵让察觉他的失望··身在金陵,如今又仅得两人相对,赵让当年若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为何仍不愿明说·兴许,真是不用帝命,野- xing -难驯。
相对沉寂片刻,赵让踌躇试问:“罪臣求陛下告知,罪臣女眷……”·李朗闻言颦眉,继而淡淡地应道:“都已安排妥当,你无需担心·倒是你……你就不想知道朕打算怎么处置你”·原以为又是沉默以对,不想赵让一声近乎弱不可闻的轻叹后,回以明朗清亮的答辞:“罪臣已言明,任君处置,绝无怨恨。”
作者有话要说:·在想难道是更新太快才导致读者流失……么……·第12章 第十一章、·第十一章 、·李朗与赵让四目相对,忽而问道:“那佩玉,你还戴着么”·赵让一愣,眼中疾闪而过一丝疑惑,仍是答声是。
自那日李朗再次把佩玉塞回给他,他也曾犹豫过,再佩戴此物,是否不合戴罪之身,有辱帝君皇威之嫌·但不戴着却又能搁到哪去呢毕竟是皇帝所赐之物,总不好随手转赠他人。
也只好重新挂回胸前,如今听李朗问起,赵让登时有种无以言喻的异样感觉··李朗点头,话题驰骋千里,飘忽不定:“谢家是非要致你于死地不可,今日谢濂那神气,仿佛恨不得当场给你个万箭穿心。”
“……老年丧子,痛彻肺腑,其情可悯·”赵让莫名,稍作迟疑,到底斟酌出这么个事不关己的回答··这回轮到李朗为赵让这副置身事外的神态哑然了,他言下之意,是谢家而非他本人要对赵让兴师问罪。
但这赵让显然是没悟通,又或者,要此人说出两句服软求饶的话,竟是如此不易·赵让,你真如此不惜己命·“你起来说话,”李朗道,见赵让站起的动作略有迟钝,本想问他恢复得如何,出口时又生生忍住,“千古艰难唯一死,你倒是爽快得紧,你却说说,还有什么未了的事仗在多年前你曾对我有施救之恩,我尽量遂了你的愿便是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赵让先谢了皇帝,沉吟片刻后,撇去委婉,直截了当地道:“蒙陛下开恩,免了罪臣之妹的贱籍·罪臣虽有子女,但远在南越,其生母乃五溪蛮族,待罪臣一死,只怕是担不得赵家宗祧。
罪臣求陛下能为舍妹觅一入赘之婿,延续宗族血胤,好为赵氏留下一脉香火,以祭祀祖先·”·李朗无奈一笑,忍了又忍,还是禁不住道:“你叛国自立时,全不理会宗族死活,如今又何必装腔作势你担心我将你那妹妹收入后宫,是不”·赵让默然不答,须臾又道:“罪臣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你直说无妨。”
“……罪臣身负十恶不赦的重罪,本无资格置喙东楚国政,只是罪臣曾闻,大臣甚贵,偏党众多,壅塞主断而重擅国者……”赵让倏然住口垂目,换来李朗长笑。
笑声尽处,李朗道:“你大可把最末三字说出,有何要紧”·此句意思原是说,若大臣显贵异常,私党人多势众,封锁君主独揽国政的情况,有可能招致亡国——那句末便是如晨钟暮鼓的三字“可亡也”。
见赵让仍是低头不语,李朗心中五味杂陈··他自诩也有些识人之明,不至黑白颠倒忠女干不分,但眼前这人,他却难以看穿,赵让究竟是心存何念,为何既在国难当头时决然叛离,却又在明知必死之际仍记挂国事·烦躁中,李朗站起身,步到赵让身边,盯他半晌,倏尔道:“你说若君处置,可是当真”·赵让讶然抬眼,看向李朗,唇间泛起一丝苦笑,语气依然恭敬:“陛下莫非要罪臣自缚荆条”·“好,”李朗也笑,丹凤目中半促狭半认真,“我要你侍寝,就在今夜。”
他吐字清晰,语速极缓,加之绝非能让听者含糊敷衍的神态,总算成功一见这赵让犹如其表字一般安静笃定的表情冰消雪融··半晌之后,赵让强作笑颜,道:“罪臣罪该万死,凌迟分尸皆可,陛下又何必有意羞辱罪臣”·“羞辱”李朗笑道,“这远远谈不上羞辱。
待到曹霖归来,奏凯庆功那日,你会知道何谓羞辱·静笃,或是今夜,或是明晚,你择其一·”·李朗向前一步,赵让不由地后退,眼中惊疑不定,四目相接,他委实难从李朗眸中看出任何玩笑的意味,“陛下莫开玩笑了……”是他唯一尚能勉为成句的话语。
“明晚,是不”李朗穷追不舍,笑问··赵让微微皱眉,非是李朗所预料的惧意,倒更似对晚生后辈顽劣不堪的一种不耐,虽未有只言片语,却仍成了对李朗的挑衅,李朗干笑一声:“朕怜你毒发初愈,又是奔波之后刚得安定,就容你安歇一夜。
明日亥时,自有人来接你前去天乾宫·”·《易经》中乾为纯阳,卦象为天,天乾连用,自然便是皇帝寝宫无误,赵让闻言,顿现惊怒之色,他断然跪倒,俯首道:“罪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罪臣罪大恶极,叛逆之身,不祥之人,如何能得亲近龙体”·初时在营帐重逢之后,李朗心中便已有对外昭告赵让已成他龙阳之宠的念头,虽说传将出去,天下自是有人要非议他的荒诞不经,色迷心窍,但却能为保全赵让- xing -命一个极好的理由。
且能把赵让置于眼皮底下看护着,令谢家不易对他下手,安排在身边,总比囚于天牢要稳妥··然在今夜之前,李朗还真未想过仗势欺人强要赵让以男儿之身宛转承欢。
虽说那日见赵让流泪,他不知为何竟也跟着心痛,仿佛那泪水化作神兵利器,隔空直戳他心头,他情不自禁就吻了上去··事后回味,李朗只觉真将赵让“举绣被覆之”,亦是不错,但总要赵让不至视被底翻浪为屈辱,才能有鸳鸯戏水之乐。
而基于形势所迫的亲亵,不过作戏,即便到时需要两人取信于宫中谢家的眼线,比如皇后等人,也只需作一对假行于飞的龙凤··赵让亦是有妻有子的人,李朗思忖这种床笫之戏他不致于配合不得,只是到时候需费番唇舌解释就是。
但如今见赵让那宁死亦不愿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表露,一时无名火起,当下冷笑道:“静笃,你若不愿明晚天乾宫,便是今夜静华宫·只不知你侍寝结束,是否仍能有泰山崩于眼前不变色的气魄,在长乐跟前若无其事呢”·这话让赵让骤变了脸色,他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若真在胞妹面前蒙此折辱,却不仅仅是一死便可了。
他一时不知当如何对答,小心窥向李朗,然难以从那至尊青年俊美却倨傲的脸上觑出任何意图··难道那日如风掠湖面的一吻,就是今日之事的征兆·赵让跪伏在地,双手不知不觉中紧握成拳,微微发颤,暗里自嘲,真是可笑可鄙,枉费自己还天真以为皇帝认出他之后,即便难逃一死,也能大发慈悲,开恩予他个全尸收场。
结果,面临的竟是这等别出心裁的□□——赵让自忖无龙阳美色,也未曾听说李朗有断袖之癖,心中千回百转,最终还是坚牙一咬,苦求道:“伏乞陛下开恩罪臣……既非女子伶官,也不是天香国色,此身污浊,形容丑陋,陛下……”·巨大的羞耻感止了赵让的求饶之语,他此生从未想过会沦落到这么一日。
眼前这人若非皇帝,他早已在冒犯之句乍出口时,便让对方付出惨痛代价了··但如今他能如何皇帝若要一意孤行,他怎么办·七上八下,心中忐忑至额前泌汗,赵让仍是听到一番如五雷轰顶的笑语:“朕意已决。
你妻儿远在南越,牵制颇难,你又不是惜命的人,却不想朕的一番好意,倒能作此用·赵将军,明夜之前,自有人先侍候你沐浴清洁,你好自为之·”·任君处置。
赵让茫然于李朗临去前,刻意弯身附在他耳边,恶意十足的低语··为何要这般待他扪心自问,他与李朗之间,并无私怨,为何要如此低残忍低羞辱他·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得不出答案的赵让全然未察觉李朗早已离去,仍在地上跪了有小半个时辰,直到一双纤手搀住了他。
原来是一直侍候在门外廊下的长乐,送走了李朗,回头见寝殿门扉紧闭,她敲了门,里面却仍是毫无动静,禁不住煎熬,自行推门进来,一眼便见那相认不过数日的兄长呆若木鸡地跪倒在地。
长乐心酸之余,不由怅然··她因这叛国的兄长而身世飘零,受尽冷眼折磨,本该是恨之入骨的,奈何真正是血脉相连,不说她容貌与他颇有相似之处,抵赖不得,单单那赵让就为她忍了毒发便足以让她心软,怜意凌驾于深恨。
几日相处下来,长乐即便言谈举止刻意守礼不逾规,但赵让醒来之后的目光,却也让她难以消受··如此温和哀怜,带着无以言说的歉疚,长乐懂事以来就未曾有人这么待过她,那本该高耸如山广垠若海的仇恨,竟是因而消退了不少。
这晚李朗到来之前,赵让忽主动找她攀话,笑道:“长乐,到了金陵,我大概是活不长了,你能……多陪我说几句话吗”·长乐知他此言不虚,想到刚得了个亲人,转眼又要没了,天地之大,仍只有她孤零零一人,心中酸楚,既自悲身世,又为赵让难过,生死之前,也再无太多固执,便答了声“好”。
当赵让问她有何需要时,长乐想了想道,自幼入了贱籍,每日除做活便是学习舞技,从未有机会读书认字,直到今天,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如何写,只是牢牢记得曾有人告诉过她,这名是父亲取自“长乐未央”。
·赵让默然片刻,叫人找来纸笔,一笔一画地教她习字,写“长乐”,还把“赵让”两字也教了她··“长乐未央,”赵让笑对她道,“原是汉时宫殿之名。
长乐取其字意,是望你长久得享欢乐……也另有层愿国君亲和万民,国得永续之意,父亲虽是武将,却颇通文墨……”·长乐沉默着,泪光闪闪,未及才低低地道:“可我却无缘一见,连你也……”·“我教你将名字写好,”赵让打断了她的话语,轻笑,“今后你便不会忘记父亲寄予你的厚望。”
长乐原想争辩,即便贱籍已除,以她的身世,人世间又还能留有什么快乐但又怕出口令赵让伤心,便忍泪专心习字··——孰料,皇帝不期而至,待大驾离去,她那兄长已是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长乐心中惊慌不已,难道……死罪行刑之日已定,竟是等不到秋杀之时么·长乐不禁泪如雨下,低声啜泣起来。
这哀声却是震醒了赵让,他无言伸手,替长乐拭去眼泪,心中苦涩万分,却也了悟一事:长乐在此,他有何能耐与九五之尊抗衡·无亲无故无欲无求者方能无牵无挂,宠辱两忘,天下莫能臣之。
这样的人,绝非他赵让,绝不是··但纵使仅是负隅顽抗,垂死挣扎,他也不愿让皇帝赢得潇洒干脆,轻而易举便能夺去他所剩无几的尊严··第13章 第十二章、·第十二章 、·赵让叫长乐歇息,重新要来笔墨,彻夜不眠,笔耕不辍,行云流水连书带画,直到鸡鸣时分,已是洋洋洒洒写了近万字。
待到最后落笔,不但手腕犹如灌铅,眼前也是阵阵发黑·此次毒发兴许是因着受伤之故,持续之久,影响之剧,唯有刚中毒后的那次发作能与之匹敌,赵让迄今都未能痊愈,凝神苦思的时间稍长,胸口便不客气地蒸腾起灼烧痛感。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起身转着手腕,只感到腰背也有痛麻之感,不由苦笑摇头··圣人云其“三十而立”,赵让却在这年龄便要了断人生——想起惨死异乡的妻妹,他并不为自己惋惜,只遗憾未能救出那孩子,也未能……亲见王师定北。
微微一叹之后他复坐下,将万言书叠放齐整,一张张再三看过,确认意思、语句都无误,方始作罢··这番检查,待到结束时早已过了辰时,期间宫女送来早膳,长乐也因担心过来看望过几次,赵让全然不觉,一心全在这篇万言书上。
稍事休息后便到了午时用膳,长乐捧着饭食进来,见赵让依然坐在书案前,纹丝不动,不由有些心慌,开口叫了两声,得到赵让的回头一笑,才算放下心来··她将食盒放上圆桌,打开后笑道:“好香……趁还热着快吃吧,不论如何,饭总要吃的。”
经长乐一提,赵让也顿觉饥肠辘辘,他让长乐陪着一道,长乐也不拒绝,兄妹两人坐到桌边,却谁也没有举箸··心中郁结,惆怅万千,自然大大压制了食欲,眼前便是御膳房遵旨特意准备的美味佳肴,也统统索然无味。
长乐虽说是久惯人情冷暖,饱受白眼中长大,但到底年少,未经太多生离死别,面对的又是失而复得、待她极好极柔的兄长,此时再难掩饰,泪眼氤氲,颤声问道:“陛下真是今晚就要……就要带走你”·她当然想不到皇帝是要把赵让当作妃嫔一般,招去天乾宫侍寢,以为赵让这一去就是直接上了法场,有死无生。
就不知叛将处斩,还允不允得亲眷收尸埋骨,她如今已脱了贱籍,又是未嫁之女,照理是能有这资格为兄长料理后事··只是眼前这微笑如春风的人,明日朝阳东升,便是- yin -阳两隔了么·赵让见长乐两眼含泪,鼻头红肿,美人彻底泡了汤的模样,微怔之后很快便明白过来,心头一软,随便夹个最近的菜肴放进她碗中,轻笑道:“趁热吃,别再往里面撒盐了。”
长乐不解,赵让笑着给她揩去眼泪:“你啊,光是掉的眼泪就够给一日三餐佐味了·”·如寻常百姓家长兄对幼妹的调侃取笑,长乐先是禁不住嫣然,转瞬又想到这份温柔转眼便化为乌有,更是心伤不已,眼泪更如断线珍珠。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赵让心中亦是说不出的难受,他叛国自立,祸及家人,本就先存了份愧疚,迫不及待渴望希冀将多年亏欠之手足情一股脑捧到这小妹跟前,可惜反惹得她伤心痛苦。
五内俱焚中,赵让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词,唯有伸手将长乐拥入怀,任长乐埋首其中,痛哭失声··许久之后等长乐止了啜泣,顶着两杏核红肿眼,从赵让怀中起身,饭菜早已凉了。
赵让爱怜地轻抚她头顶,道:“长乐,我也不瞒你,今夜皇帝召唤,我确有可能一去不回·”见长乐鼻子一抽,他忙接道,“你也别太难过·你兄长虽说身负叛逆之污名,但……”·咬了咬牙,赵让坚定地道,“此心只向东楚,忠贞无二,上可对日月青天,下无愧列祖列宗。
我不奢求向其他人表白心迹,但你一定要明白,你不是叛徒之妹,你的父兄,皆是为国死忠的堂堂汉人大丈夫……”·话到尽头时,赵让也不禁微有哽声。
长乐娇躯随着赵让的话语不住颤抖,她大哭着扑入赵让怀抱,泣不成声地问:“我信,我信可你为什么不告诉陛下你告诉陛下,你不是乱臣贼子,叫他别杀你啊”·赵让不答,默默将长乐拥紧。
为何不能言明苦衷,伏求饶恕·因为纵然是问心无愧的堂堂男儿,亦有妻有子·常言忠孝不能两全,情与义何尝不是时时互搏,总不让人真有两全之策,煎熬到尽头处,身败名裂屈辱而死,也并非不能接受的命运。
上天既令他做不得尽责的丈夫与父亲,至少他能拼这身血肉,护他们平安··若非不想让长乐自认是叛徒亲眷,而感低人一等,这些话即便到死,赵让也是不愿出口的。
他拥着长乐,内心翻腾不已,想起将他置于此等境地的李朗,真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而此时的李朗,也因着半路跳出的程咬金,而不得不提起了赵让··早朝过后,在御书房内见了另有要事上禀的臣属,之后便是批阅奏章。
李朗处理公事的速度极快,花不上一个时辰便把已奏章看完,刚要吩咐身边随侍送些吃喝过来,就闻报皇后到访求见··李朗暗中叹气,心知来者不善,却也想不出回绝的理由,便还是同意传见。
天家夫妇,帝后之间也是持礼相待,谢皇后礼服上阵,头戴圆匡冠,外冒翡翠,上饰九龙四凤,身穿深青质祎衣,朱色罗裙绣金龙云纹,打一照面便深深拜倒,口呼“圣上”,不等李朗回应,已自行接道,“太子有恙,还望圣上怜惜。”
李朗闻言皱眉,不悦之色溢于言表:“怎么又病了”·这太子也是李朗的心病,他从少年不得志到南征北战,登基之后忙于政务,虽也血气方刚,远远谈不上清心寡欲,但到如今却唯有和谢家出身的皇后育有龙脉。
皇后仗着于宗祀有功更加嚣张跋扈不提,这谢家的外孙儿打从娘胎就不是个令人省心的娃娃,先天不足后天难补,弱不禁风,冬易受凉夏则中暑,常常抱病在床,一年到头就没有几个平安康泰的日子。
本来就因着太子的外家而对他多少有些疏离的李朗,更不由地嫌弃这身体孱弱- xing -格亦柔和的儿子,想到日后自己可能要传位给这扶不起的阿斗,就觉心烦··奈何如今外戚势力未除,谢皇后又是惯喜醋海里掀风作浪的妒妇,即便李朗真让哪个妃嫔承恩有孕,那龙胎成形落地的可能- xing -怕也微乎其微。
再说……生在帝王之家,何曾是幸事就别赶着来受苦了……·抱着这种近乎大逆不道的想法,李朗对子嗣一事看得极淡,若太子不适合承祧宗祀,便在族中另行立储便是,当然这事大可置后,不急于一时。
恰巧在与谢家生隙之时,皇后又来告知太子生病的事,并且摆明了要皇帝移驾探视,见皇帝负气,倒也不慌不忙,不无埋怨地道:“这不是圣上要求严么,三岁多的孩子,都不懂事呢,非得要他卯时正起来认字,孩子辛苦,哪能受得住啊便是放以前,也是六岁开蒙,从没那么早的。”
李朗本欲再说些什么,终究是忍住了,转而淡淡地道:“好吧,恰巧也无事,就去看看他吧·”·皇后使了个眼色,让随侍的宫女和内侍统统退下,转脸正色对李朗道:“听闻圣上收进来一位贱籍女子,可是真事”·李朗笑道:“后宫之事,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正宫皇后。
只是那女子,朕已令礼部除了贱籍·”·皇后生得与谢濂并无多少相似,就是一对吊稍大眼如出一辙,不显英武,反衬托出股戾气,此时她再把那本就大的眼瞪了圆,对李朗道:“莫不真是赵姓”·“真是赵姓。”
李朗道,“既然皇后问起,那这册封之事,就由你- cao -心了·且待平叛大军凯旋之后,便可成礼·”·谢皇后未料居然得到这样一句答复,皇帝已先发制人,她再多委婉相劝的话也被淤于口中,片刻语塞后,她眉宇间添了层寒霜,悻悻然道:“此事,圣上得恕妾身无能为力了。
妾身的手足胞弟惨死不久,郁结悲痛,实难为圣上- cao -持封妃之事·况且……”·她脸上忽而现出凛然之色,微昂起头,声也随之铿锵:“那赵家之人正是妾身的杀弟仇人,圣上怎可容其入宫闱,妾身主馈中宫,若此竟成了藏污纳垢之地,妾身却有何面目见宗祖先人”·李朗微微一笑,柔声应道:“你既有天下主母的自觉,便做好六宫表率,好生抚育皇子,孝顺太后,朕若能得后嗣繁盛,必也不忘皇后你的功劳。”
见皇后的双眼圆瞪似要爆出,李朗无心多话,点到为止,他要让这位仗恃外家的女人知道,她私下所犯的龌龊勾当并非密不透风,无人知晓··至少皇帝是心中有数的,隐忍不发,已是圣眷极隆,聪明识相就别再得寸进尺——不过李朗猜测,谢皇后就如她那父辈兄弟,将他视作傀儡天子,拿捏在手,圆扁随意吧。
移驾前去看望病弱太子的路上,李朗忽而感到一阵落寞··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利君死者重,便人主可危。
在皇座上的人,即便是对夫妻骨肉,亦不可信,就如他当年因赵让而领悟到权倾天下之利而一心图之,仿佛轮回,他此生注定是无血脉亲缘了··连赵让……李朗苦笑,也不过是个叛徒。
不过是个他希冀用皇权保护、威压臣服的叛徒,而非真是那能与他一世相知终生并肩的人··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天使们,多给俺打打气,快瘪了……·第14章 第十三章、·第十三章 、·君无戏言,酉时刚过,果有专人称领旨而来,为静华宫主人洁身更衣。
来人皆恭敬有礼,面上甚至不无祝贺之意,赵让却不得不忍辱领受,最令他难以按捺羞怒的便是长乐初而惊愕,继之悲怜的目光··这般奇耻大辱,又有晚辈在侧,凌虐更甚。
但同样是想到长乐,赵让明白他已无路可退,莫说妃嫔般侍寝,便皇帝突发奇想,令他身遭太史公之酷刑,亦无可奈何··似乎是为了令此事更加难熬,李朗要的竟不是掩人耳目、随- xing -所致的临幸,而偏偏是白纸黑字记录在册的侍寝。
赵让并不懂宫闱之间的规矩,他委实不知如他这般无名无份还兼罪人、男子双重身份的人,会得如何记载··宫人助他清洁之时不敢怠慢,他也无意为难这些身不由己的微末草芥,双眼一闭任由他们摆布,脑中填塞的竟全是史书中,论及皇帝嬖幸时,哪怕那人才高八斗,功勋卓著,也要落个“柔媚惑主”之评断。
李朗……当初出手相助后,你将佩玉交予我时那清澈如泉的双眸,多年之后我犹未忘怀,你为何却要这般待我·赵让心中反反复复,直到换上一身新衣,坐上软與前往天乾宫,跪在李朗跟前行礼时,仍不住地扪心自问,只可惜,他参悟不透。
李朗看着赵让,却是眼前大亮··原来本朝后宫之中,从未有过男子以这等方式承欢侍寝,如何穿戴倒让接旨奉行的内侍女官们费了好大一番思量,最终是决定从权行事,备齐一套宰相所着的冠服:衮冕,外绛纱单衣,内白纱中单,白裙襦,紫袍金玉带。
赵让虽说是实实在在的将门虎子,却生得斯文,就算当不上俊美之誉,端正却是有余,所谓人要衣装,这番打扮一新,与他当日乃至昨夜的形貌都大不相同,两相对照,无怪李朗看得惊喜交加。
他却不知他这般细细打量,目中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欣赏之意,已如电闪雷鸣,直接把赵让劈得恨不能地上即时炸开道裂缝以便容身··出发至天乾宫之前,他已将那万言书揣入衣襟中,奈何在李朗咄咄逼人的视线之下,原本滚瓜烂熟的侃侃而谈而全都胎死腹中,他跪在地上,怔对皇帝,竟是连拜伏行礼都忘了。
李朗一笑而将赵让拉起,携起他的手同入殿内··两人从未有过如此亲近之时,莫说赵让,便连李朗,也颇有些惴惴不安··要说李朗到底是不脱少年心- xing -,此一时彼一时。
前夜侍寝之谕旨其实更多是对赵让的不快,有心给他个下马威,是任- xing -妄为的意思,他清楚若真威逼赵让臣服身下,这人只怕真就要恨上了他了·但今朝与谢皇后交锋,又见了弱质体虚、难成大器的太子后,李朗又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占了赵让身心,这人合该是他的,不容染指·赵让不愿又能如何,既已落入他手,便如入天罗地网,除非化身为无形无状的清风,绝无逃脱的可能。
况且,何时赵让才可能心甘情愿雌伏于他·李朗在许多大事上冷静自持,果断杀伐,只不过他从自幼的备受冷落欺凌到如今为九五之尊,鲜有人以情感他,他也未尝对谁动过心,他却不知,情爱之事,实非一方强硬坚持即可修成正果。
赵让当然做梦也想不到李朗对他的种种复杂难言的情愫,只觉李朗握手的力道愈发地沉重,已到令他生疼的地步,更是将李朗此举视作有心的折辱··待走入殿内,御床在现,赵让心头大震,再顾不得礼仪,挣开李朗钳制,跪地道:“陛下,请允罪臣上呈奏折”·他话语铿锵,神态坚定,直把皇帝的寝殿作了朝堂的大殿,话音落时,也等不及皇帝回应,缓缓拉出一筒纸轴,双手捧至额前。
李朗看着表情严肃的赵让,不由啼笑皆非,他当然明白赵让这曲里拐弯的招数,乃为缓兵之计,只是再一琢磨,反正这人的下场归属已是铁板钉钉,且看他如何自救,倒也能平添些乐趣。
这么想着,便伸手从赵让手中接过卷轴,孰料等李朗展开一看,轻松打趣之心统统去了,他将赵让撇在一旁,聚精会神、安安静静地将这万言书从头至尾看了个仔细··在这段时间内,赵让始终是跪着的,渐渐膝头僵硬起来,更为不妙的是,胸口隐隐而生绣花针般的疼痛,他心生疑虑,纹丝不动地静候,那起初微弱的剧痛居然愈发清晰起来,且有扩大之势。
他清楚此是毒发的征兆,暗地心惊,难道是毒素在体内日积月累,竟已成失控蔓延之势头然仔细一想,又自我宽怀,这次毒发后,他一直未能得到好好调养,心病未了,再添新虑,内息不调,外邪易侵。
但独自忍耐痛楚是一回事,在皇帝面前倒下非但有损颜面,还可能给追究失仪之罪,赵让如今必须为长乐的安危荣辱打算,实不敢再轻易逆鳞,不得不默默强行压制不适。
好不容易挨得李朗将万言书看罢,赵让觑去,皇帝神色捉摸不定,- yin -晴难辨,正自忐忑,就听他笑道:“静笃,看不出你武将出身,倒是写得一手好字·你起来,坐着说话。”
赵让依令站起,坐在皇帝手指的桌边··李朗将赵让手书的纸卷放下,端详着赵让,百种滋味齐上心头··这万言书的内容,一部分是南越以及相邻国度的风土人情、民生风貌,上至王公贵族势力品- xing -,下至阎闾百姓生计情形,无不记载得详尽而井然;尤其是南越,期间蛮夷众多部族林立,这里面竟是将其解析得条条有理,各部族间的敌友变化,势力消长,乃至族长头人的个人优劣,林林总总,应有尽有,除了赵让这般身份与这等见识,换了其他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有如此深入的了解并且记述得如此透彻。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这些文字,对东楚接掌南越,大有裨益,极是难得··李朗针对赵让所书,又多加追问了不少事情,赵让详尽解释,因纸卷中还附有他手绘的简图,更是一目了然。
末了赵让也不禁暗里钦佩李朗的眼光独到,这青年皇帝未曾亲临南陲,然而发问的问题却常常一针见血·南越和接壤的滇、荆两国皆是蛮夷众多,名字千奇百怪,李朗只是通读了一遍言谈间便不曾混淆,可谓记- xing -惊人。
问答结束之后,李朗将纸卷推至一旁,直视赵让,笑道:“静笃莫非想作管夷吾可惜我不是公子小白·”·管仲辅佐公子纠失败后,由鲍叔牙举荐给小白,最终成就齐桓公尊王攘夷大业,名垂青史,为“春秋五霸”之首的故事妇孺皆知,李朗全没料到赵让的“缓兵之计”居然如此隆重,揣度对方用意时,那不知作何言喻的感觉再次翻涌。
赵让的万言书另有提到征北图谋收复故土的大计,高屋建瓴,字字切切,让李朗又一次见识到了南越僭王的能耐··他虽有佩服之意,奈何心中另起烦躁:赵让才识卓绝,勇武也不在人下,看他令南越众蛮夷俯首称臣,可现其胸襟气度。
这种人再加上不驯的野心,背叛的先例,只怕难以心甘情愿地对谁俯首贴耳··何况是他李朗·纵使他如今是皇帝,赵让不过一介降将,可仍是他在最不堪的当年欠下赵让一份人情。
更莫提他这帝王之位周围危机四伏,稍有不慎,极有可能步他父皇的覆辙··不能为己所用者,必要除之,不除,他却要拿此人怎么办·此时听赵让恭声道:“罪臣再胆大无状,也不敢自比千古名臣。
罪臣只愿以此手书以及其中提及之物,助陛下早日成就宏图大业,四海归一,以及……换罪臣之妹的……离宫自在·”·见赵让从容对答,李朗更觉心烦意乱,他不由脱口道:“你倒是盘算得周到细致,只消你妹妹远走高飞了,你要如何个寻死觅活就都由你自己定了是不”·赵让唯有静默不语。
李朗眯了眯眼,敛住心神,笑问道:“你怎会以为我若少了你的助力便成不了大业赵让,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赵让低声道:“罪臣不敢放肆。”
他越是低眉顺目,李朗便越有被轻蔑鄙夷的感觉,仿佛那人眼中,李朗这昔年无力自保,不得不委曲求全的稚子,到今日仍是力有未逮,成事不足··就像直到如今,李朗仍是居于他赵让的下风一般。
李朗本是一心想得赵让臣服,忽有这番顿悟,哪里能忍下来,当下沉了脸色,冷冷地道:“此事待后再议,你这份上书,我先收着·不过静笃,你没忘记今夜你在此的原因吧这亥时的更早就过了,怕是快到子时,你还要我等上多久”·赵让全然没有意料到李朗竟会说出这番话来,在读完万言书后还不肯放弃这个古怪念头,一时怔愣失神。
这也怪不得赵让,他对李朗的了解仅仅限于道听途说和短暂有限的接触,他亦从不知李朗将他们少年时的初遇看得如此之重··他只是以一名年长者和臣属的立场,觉得李朗虽有些心气高傲、不循常理,却仍颇有中兴之主的英武气概。
别出心裁的有意折辱应是恨他临难背叛,但明主慧眼识才,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他现下将南越多年苦心经营倾囊相授外,还提出另有一物可助李朗收北,但凡壮志凌云、不甘固守半壁江山的雄主都当心喜才是。
毛遂自荐到如此程度,他就差朝皇帝直截了当地大喊一句:“罪臣文可治国武可安邦,陛下如不欲杀我,大可用我,无需羞辱或以臣妹相胁,臣自当忠心耿耿·”·如是赵让今居于李朗之位,他必会一笑泯私仇,人尽其用,只是他仍是过于自负,以己度人,却不知李朗并不是他。
皇帝心中他与众不同到李朗唯不愿逊色于他,他这番尽展为君为将的卓绝,反是弄巧成拙··李朗脸色铁青,强令赵让起身,宽衣解带,赵让茫然失措,依令而起,面上却是一片迷离之色。
第15章 第十四章、·第十四章 、·李朗见赵让迟迟不动,知他心中挣扎,有意笑道:“那静华宫本就是安排你兄妹二人暂居,你若无论如何也不愿承恩,也无妨,长乐可以代劳。”
他略略一顿,揣摩赵让脸色,又作一笑:“封她个昭仪可好她是女子,作妃嫔可是理所当然、皇恩浩荡之事,他日若能诞下个一儿半女,你也可跟着水涨船高是不是”·赵让失神片刻,终是清醒,翕动双唇,却未能出声,一声不避皇帝的浩叹,双手微颤,却仍是义无反顾地脱去外袍,解下衮冕,置于桌上。
依次金玉腰带,单衣,直到下裳时候,赵让到底还是顿住了,勉力抬头,强向李朗挤出一笑道:“可否由罪臣先侍候陛下宽衣”·李朗扬眉,不置可否。
赵让只当他是允了,壮胆上前,然则手未触上李朗龙袍,便被他抓住,李朗目光灼灼:“你没别的话了”·这明摆着是他自己将人逼到墙角,却又不信赵让居然坐以待毙,少年人的无赖心- xing -在对待赵让时候展露得淋漓尽致。
然而赵让一直当李朗是个圣明天子,重逢之后,对他这般喜怒无常既无料想也无准备,闻言心下又是怫然,只道李朗变着法儿耍他,情绪虽未达表面,语调却也寒了一寒:“陛下还希望罪臣说什么”·见李朗不答,他暗中猛一握拳,庆幸那中毒迹象仿佛遭此惊吓反得消解,手也不抖了,低头解开李朗的外袍腰带。
李朗默默凝视着赵让,忽而将身欺近,伸手猛揽过赵让腰身,皱眉道:“你就不再求我开恩了”·赵让哭笑不得,按捺住反叱的念头,摇头苦笑:“何必做些徒劳无益的事自入金陵,罪臣已知不能当人了,陛下如何处置,罪臣……”·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他不禁咬舌,到底没能违拗着本心将“甘之如饴”四字说出。
李朗目视他半晌,脸色一正,毫无笑意,将他推入帐帏中,赵让一见后面那张玉雕作的八柱大床便不由心惊肉跳,而皇帝的手仍在他腰间,非但未退,反有往下滑落之势道。
他心知今夜怕是在劫难逃,况且即便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还不如就咬紧牙关忍了那么一回,把自己当死人,随皇帝- xing -子就是··虽说自幼家教甚严,但赵让却是在闽地作过守军,那地方南风极盛,乌烟瘴气,男子委身于丈夫已是见怪不怪。
他自立之后吞并原闽郡的地方,当地豪族士绅为求保平安,甚至还特地赠送了他一位堪称美艳妖娆的少年·赵让啼笑皆非之余,并没有过多为难那少年,只是感到些许棘手,置于宫中不甚合适,便将他转交给心腹副将齐震旭,令其好生看待,待这少年长成之后再觅良配,毕竟牡作牝乐,多半只得少年恩宠,弱冠之后若还要靠此谋生,做不得堂堂男子汉,未免凄凉。
当时一片好心,哪能想到日后自身也要沦落成贵者男侍,且赵让年纪已是而立,岂非较那少年更为不堪·只是逼上绝路,却由不得赵让半点自专,若李朗真将长乐深锁禁宫,那岂不是糟糕透顶深宫多险,纵使偶得宠幸,平步青云,又怎比得上得一专情如意郎君,朝朝暮暮厮守相伴·他不敢赌李朗确不会行此荒唐之事。
李朗见赵让闭了双目,脸现忍耐之色,心下不快,有意为难之心顿起,两手不停,先把赵让的长发解开,将遮体的衣物一一除去,眼前那具结实匀称的身体不消多时,便赤条条地一览无遗。
皇帝的目光先是定格在悬挂于赵让胸前的佩玉,继而视他肩伤是否好转,待再细细端详这一身时,竟不禁头皮发麻··遍体鳞伤用以形容赵让的身体一点不为过,深深浅浅的伤痕中,其中一道距离胸口要害处不远、几有婴儿拳头粗大、凸起狰狞的伤疤尤为夺目扎眼。
李朗禁不住伸手轻触,只觉赵让微微一颤,脱口问道:“这是怎么伤的”·“……陈年旧伤,早已记不清了·”沉默须臾,赵让答,与那日主将营帐时的答案如出一辙。
“不愿告知吗”李朗皱眉,他换手指而掌心,覆上那疤痕,“离你心口不过半分,侥幸不死,也该是伤重濒危,如此九死一生的事情,你能忘得了”·赵让睁了眼,波澜不惊:“确是忘了。
陛下现今又不嫌良宵苦短了吗”·这话兼具挑衅与回避双意,李朗好笑道:“南越王殿下迫不及待你的妃子如何侍寑,你不妨照做。”
李朗原道赵让会反唇相讥,不想他却仅仅是瞥了李朗一眼,便自行走到龙床前,仰卧于榻上··“原来如此,”李朗嘲弄道,“蛮夷女子果然热情似火。”
见赵让不应声,皇帝走上前去,看那人仍是紧紧合了眼,脸色平静,然睫毛轻动,呼吸声也较平素短促微弱,知道赵让并非心如止水,不过逞强而已··好笑之余,李朗打量着这仿佛躺尸般的身体,目光不慎再一次被赵让胸口丑陋不堪的疤痕拉住,转瞬间,轻浮的心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竟是心头的一丝丝异样。
本可顺势覆身上去,赵让也已认命不再挣扎,纵使他仍当作是屈辱那又何妨,他是投降的叛将,这是他该担的劫数——但李朗盯着这伤,再稍往上看向那佩玉,忽就觉索然无味,仿佛耍弄赵让并不是件有趣的事。
·倒不是对那人不起欲念,只是如非两厢情愿,若仅是要一窥赵让雌伏于身下不堪羞辱的模样……·李朗悚然惊觉,那心间异样感,竟是不舍。
有了不舍之心,自然便有不为之事··从不欲杀赵让,到如今甚至狠不下心伤他,这份悄无声息滋长的不舍之情,渐有哗变之嫌,假以时日,天晓得是不是见风即长,成李朗心头一疙瘩。
李朗失神的时间略长,赵让按捺不住地复开了眼,觑得皇帝直勾勾地盯着他瞧,却无半分动作,不由警觉,生怕李朗又心血来潮,出什么新花样来折磨他··他在金陵度过了大半个少年时光,深知江南富贵子弟寻欢作乐声色犬马的招数时时翻新,令人咋舌,就不知李朗是否沾染了这些纨绔习气,自己做到这般地步已是忍辱负重到了极致,再进前一步,保不准就无所顾忌,非羞愧自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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