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上+番外 by 苏城哑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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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在上+番外 by 苏城哑人(3)
·可惜师徒一场,终究要对你痛下杀手··“老耿,派人去给肖弈送封信,他知道该怎么做·”·门外车夫应了一声,声音微小,几近于无··也不知肖弈做了何事,次日午后,安昌侯府的胡夫人抹了新开盒的胭脂,花枝招展地递牌子进宫。
这烫手的牌子自然是被霖铃送到了方明珏手上··小皇帝也头疼··若是大臣,面见皇后本就不妥,挡了也无人有异议,更何况他早朝来了那么一出,将皇后剔了个干净,再纠缠便说不过去。
若是寻常命妇,皇后说不见便不见,有人嚼舌根,但也无可指摘··但这人偏偏是皇后名义上的母亲,胡夫人··拒了说不孝,病了更要见·寻常法子根本拦不住。
方明珏捏着牌子转了两圈,脑海里忽然闪过萧乾贱兮兮的笑脸,牙一咬,憋出个贱招··“霖铃,你去找徐慕怀,”方明珏道,“让他拦住胡夫人,无论什么法子,只要不让他到凤仪宫便好。
事成,我应他出宫一次·”·凭着探子的回报,方明珏断定徐慕怀日日弹着思恋忧愁的曲子,绝对是放荡不羁想自由了·真的自由做不到,但一次出宫,也能让此人出回力了。
霖铃领命,轻车熟路到了凤仪宫偏殿··院门刚一迈进去,便听见那凄凄惨惨戚戚的琴音一变,甜腻腻得令人牙疼·然而外表与内心都万分糙汉的霖铃并不能听出有何不同。
她往院子里一戳,原封不动转达了方明珏的意思··徐慕怀一身水色衣裳,弱柳扶风似的,起身走过来,脸红红地瞥了霖铃一眼,嘟囔道:“你……你亲我下,亲我下我便去。”
霖铃险些被他这大姑娘样给惊掉眼珠子··她虽然对这个觊觎他家主子男人的小白脸没什么好感,但好歹这么漂亮一美男子,身子骨看着都比她纤细,亲一下总觉着还是自己占了便宜。
本就没什么好在意的,霖铃一捏徐慕怀下巴,吧唧一声亲了口,又揽着他的腰往前一送,“赶紧的,去吧·”·徐慕怀回头看她一眼,捂着脸跑了··霖铃:“……”这人什么毛病·徐慕怀不傻,其实还像是萧乾所判断的,很机智。
所以他不偏不倚,正好在离凤仪宫不远不近的一处月洞门截住了胡夫人··他与之前判若两人··手里转着递上去的牌子,眼角还抹了两点红,风情妖娆地往门边一靠,在胡夫人迈过来时,把手里的牌子往地上一扔,正好砸在胡夫人脚上。
“哎呀,哪里不懂规矩的下人,把本宫的牌子都撞掉了,”徐慕怀南越戏精学府杰出弟子,演个妖艳贱货演得入木三分,“这可是废后娘家的牌子,虽说算不上什么了,但也不是你可以冲撞的,还不给本宫捡起来”·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在见识过萧大戏精之后,本以为世间再无如此贱人的胡夫人,再次震惊了。
她头一回觉着自己灵活的舌头都打了八十个结,还个个都是死结··“你你你……你是何人后宫之地,男子怎可随意出入”·徐慕怀心里叹息,觉着这种战五渣着实让他无法酣畅淋漓地对战:“本宫自然是凤仪宫的主人。”
胡夫人心里不知有何底气,很快恢复战斗力,冷笑:“你想诓我,本夫人却并不是这般好骗·既然你说你是凤仪宫主人,那便与我一同入宫,等见了圣上,见了皇后,看你还有何说辞”·徐慕怀吃惊:“您还做着入宫的美梦呢醒醒吧,肖棋在冷宫都能晒蘑菇了,您怕是还不晓得吧。”
“你一面之词,怎可听信,今日本夫人偏要入宫,倒要看看你个小蹄子如何拦我”·胡夫人突然出乎意料地强硬,直接冲上去一把撞开徐慕怀,拎起裙子来便往里跑。
徐慕怀也被这一下搞懵了·说好的文斗呢,怎么还动手了·他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便赶紧追··然而虽说胡夫人虚胖,跑不动,但徐慕怀更是虚弱,更跑不动。
·俩人一追一赶,等冲到凤仪宫时,全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往门上一趴,跟下一刻便要断气了似的··“你……你个……小贱人……”胡夫人翻着白眼。
“老……老野鸡……”徐公子不甘示弱··胡夫人拼着一口气,愣是门一推,迈了进去·徐慕怀拉扯不急,眼睁睁看着她进了门。
门内落叶满地,霖铃正拿着扫帚和几个宫人扫着··不远处,寒光冷冽三尺雪,墨发黑衣·察觉到这边来人,剑光一顿,停了下来··萧乾收剑还鞘,眉眼上挑,唇角一弯,染着一身寒气走过来:“怎么着,二位还比上了谁胜谁负啊”·第30章 心如明镜·胡夫人见着萧乾,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怒。
萧乾看在眼里,抬手一招:“来人,请本宫的老娘去本宫如今的住处坐一坐,喝口茶,缓缓气·”·胡夫人一愣,心思一转,正冷笑肖棋软弱可欺,上回一码事过,还想着讨好她,便见两名侍卫过来,一左一右拽住她胳膊,架着她便往外走。
“你们这是干什么”胡夫人一惊··萧乾笑得无辜:“夫人,本宫如今不住凤仪宫,而在冷宫,想必徐公子已经告诉您了。
既然您执意要陪陪本宫,那本宫也不是不领情·冷宫- shi -冷,您多担待·”·“肖……皇后娘娘你不能这么对本夫人”胡夫人挣扎喊叫。
萧乾掏了掏耳朵,瞟过去一眼,两名侍卫立刻知情识趣,十分熟练地掏出团抹布塞进胡夫人嘴里,架着人快步走了··“皇后……娘娘……”徐慕怀气若游丝,趴在门上软得跟滩烂泥似的。
萧乾看他一眼,对霖铃招手:“抬回去·”·徐慕怀露出一个又羞涩又幸福的笑容,心满意足地晕了过去··处理完这边的事,萧大将军走出凤仪宫,溜达到颂阳殿。
时已寒冬,颂阳殿只开了一扇窗子,两盆腊梅俏生生倚在窗边,衬着窗里人一张净白如玉的脸平白多了几分旖旎艳色··那人似乎闻见这边动静,抬眼望过来,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当真如同画中人。
萧乾昼夜不休,只身闯天险,惶惶赶回,寒风满身,却唯有此刻,心头火热··“站风口上,不冷”·萧乾走到窗边,隔着窗台伸手去摸方明珏的脸,快要碰到,才想起自己手冷得厉害,下意识地倾身,用自己的脸碰了碰方明珏的脸。
小皇帝被冰得缩了缩脖子,脸色通红··“哟,不冷,这是热啊·”萧乾挑眉笑··方明珏看了他冻得青筋毕露的手背一眼,“你不冷,还不进来”·“冷啊,冷得厉害,”萧乾单手一撑,直接翻窗进来了,“得陛下暖暖被窝,才能缓过来呢。”
方明珏充耳不闻,坐回矮榻看奏折··然而心不在焉看了会儿,却见萧乾没来闹他,反而反手关了窗,只留缝隙,然后径直转身去了屏风后··奏折被捏皱了一页。
错亿的萧大将军此时并不知道小皇帝空虚寂寞冷的内心状态,他正感动得痛哭流涕,脱了衣服泡进温热的水里,心想着也没白付一番心思,这小白眼狼也知道心疼心疼他,提前备着热水了。
寒意驱散,直至水冷,萧乾才出来··冬日昼短,此时天色已暗,颂阳殿早早点了灯··萧乾出来,便见方明珏靠在矮榻上睡着了,手里松松握着奏折,摇摇欲坠。
他把奏折抽出来,微微一动,方明珏立时便醒了,眼神清明,寒意如星,刹那盯了过来·看清人,却又缓缓一松,耷拉下眼皮··“去床上睡·”萧乾的声音不自觉低了,含着点沙哑,温柔得一塌糊涂。
许是这温柔太过,睡意又太盛,方明珏睡眼惺忪地瞥他一眼,抬起一只手,勾住了萧乾的脖子··娘的··萧老流氓暗骂了声,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袋,一颗心都要爆了。
怕小皇帝清醒后出尔反尔,萧大将军十分迅捷地揽腰抱腿,稳稳将人抱进怀里··“你……”·被这动作一惊,方明珏眼睛猛地睁开,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羞惭地将头埋进了萧乾的胸口。
薄衣透温,方明珏细白的半截脖颈也全红了··萧乾将人送到床上,裹进暖乎乎的被子里,摸着瘦成细细一把的腰,笑道:“喂了不少时日出来的几两肉,全给白眼狼吃了”·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方明珏不答反问:“贡品之事如何”·问到正事,萧乾神色一正,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除了与何人行动隐瞒了外,无一错漏。
末了,又嬉笑一句:“办得如何,陛下可有奖赏”·“你说你两天一夜,便赶回来了”方明珏漠然道,“朕怎么不知辽东离京城如此之近”·萧大将军兴许一路冻坏了脑子,脱口便道:“那自然是百刃山一线天那一路……”脑袋里晃荡的水声惊醒了萧将军,他上嘴唇碰下嘴唇,闭紧了嘴。
瞄了眼方明珏神色,又佯装自然地笑道:“自然是唬你的,事情早便办完,我舍不得你,便赶紧回来了·”·方明珏掀唇一笑:“皇后,说一句假的,朕亲手给你净身。”
萧乾怔了下,捂着额头叹了口气·心里惊恐万分地想,这么个冷血多疑的狠毒玩意儿,自己还真就没辙了·他摸到方明珏的手,凉冰冰的。
握在手里捂着,萧乾道:“百刃山,一线天,烽连谷,这一路俱是天险·并且南越没有任何兵力布防·若真有一支奇兵,训练有素,哪怕只有一二十人,也足以从大晋边境长驱直入,直取皇城。”
“这是南越地形最大的薄弱处·若要破解,除了布防兵力,便只有炸毁一线天悬空石道,彻底断了这条路·但若大晋无人知晓,这便又是京城失守,逃得生天的一条退路。”
萧乾说完,又补上一句,“此事此时,唯你我二人知晓·陛下放心·”·方明珏的脸色微白··不知是萧乾一语中的,说中了他叵测的心思,还是萧乾太过生分,竟怀疑他的关切。
他的手指缩了缩,从萧乾的手掌里抽出来,轻声道:“你累了,先睡吧·朕还要再批些奏折·”·萧大将军瞪眼睛:“怎么着,我都交代了,你就拿这搪塞我”·说着,一扣方明珏的腰,直接将人按进怀里,压实了被子,牙尖咬着耳垂厮磨了阵,只觉着心里再冷,也都被这冰疙瘩给塞得满满的了。
“嗯……别……”方明珏突然浑身一震,咬着唇低喘了声··萧乾松开,鼻尖顺着耳廓蹭下去,滑过瓷玉般的脖颈,没进衣领里,“陛下……你好小啊……”·话音刚落,萧大将军被一脚踹了下去,摔落在地,屁股都裂成了八瓣。
“滚”·方明珏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个团子,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毫无威慑力··萧大将军低头与萧小将军对视了眼,揉着屁股起身,在小德子难以置信三观粉碎的注视下,挪出了颂阳殿。
偏殿冷清,床还硬··霖铃拨弄着火盆,到底没忍住,问:“公子,这些日子,陛下吃得少,也睡不好·夜里抱着您的衣物才能勉强合眼,依奴婢看……”·“那又如何”萧乾舒展身体躺着,满面倦容,笑了下。
霖铃抬头··“这般的讨好,我宁肯不要啊·”·第31章 萧大厨师·胡夫人在冷宫冻了一宿,翌日哆哆嗦嗦回了安昌侯府,缩在被子里把萧乾骂得从头臭到脚。
她想招坑了娘的肖弈过来教训一番,却发现这个对她毕恭毕敬的大儿子,竟不知何时入了御史大夫的眼·她入宫的当日,便被带着离了京,前往江南,一时三刻是绝回不来了。
这便更是憋闷,旧病添新恼,当日便卧床不起,到了年下,还病怏怏的··宫里来了几道消息,请萧乾回去探病··萧大将军头回见着这么不要脸的玩意儿,自觉不能被比下去,便用精美盒子包了几块臭豆腐,敲锣打鼓地给送过去,将自己的不要脸神功又抬了一个台阶。
年下,大晋传来消息,贡品有惊无险,顺顺当当入了皇城··萧乾一桩心事放下,正打算好好享受几日,便见霖铃领着大小宫人满后宫乱窜,晃得他脑仁儿疼··“停停停”萧乾长腿一伸,将人都拦住,“大清早的,鸡都没起呢,你们就先起舞了”·霖铃手里抄着鸡毛掸子,忙得满头汗:“公子,今日便是除夕了,不急怎行宫内人手不够,从腊月打扫至今也未曾完,总不能年都过了,宫室还蒙着尘。
那不像样儿”·说着,霖铃忙又带着身后一大串宫女太监奔走了··萧乾一个哈欠被卡在嗓子眼:“除夕”·他眉头一皱,恍惚想起南越的先帝,也就是方明珏的父亲,便是在除夕夜一场大雪里驾崩的。
自此之后,南越的宫宴便被挪到了大年初一,而非除夕饮宴··怪不得这几日宫内冷冷清清,除了霖铃这一波人,再无半点年节热闹·难道小皇帝每年都这般清寂,在黑漆漆的御书房里,孤身过这万家灯火的日子·萧大将军挠着下巴,心头有些发闷。
他背着手漫无目的地溜达着,等回过神来,一抬眼,竟发现自己走到了御膳房··为了养胖方明珏,萧乾与御膳房的关系可是极为紧密的,几个御厨都是他换上来的人,唯萧大将军菜谱马首是瞻,点糙米粥不给做细米粥的那种。
一见萧乾来了,都纷纷围上来··“娘娘,早膳送去御书房了,还有什么吩咐,您说话”缺根儿弦的邵大厨很不见外地拍着萧乾的肩膀,表示他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萧乾也拍了拍邵大厨的肩,干咳一声:“你们先退下吧,今日午膳,本宫做·”·邵大厨差点被吓趴下:“娘、娘娘……学过做菜”·萧乾抄起一把足有好几斤重的大菜刀,唰唰唰贴着手心手背转了几圈,一握刀柄,咣啷一声落下,把菜板子给拦腰断了两截。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萧大将军得意挑眉:“怎么着,有手艺吧”·邵大厨咽口水:“有……”有砍人的手艺……·几位大厨扶着墙爬出去了,独留下萧乾一人,对着偌大的御膳房挠头。
坐在小板凳上,他先把柴塞进灶台里,点上火·这无须担心,他常年野外行军,熟练得很··火烧起来,映着火光,萧乾在心中回想了几遍小时候他娘包饺子的手法,又重新制定了一下自己的作战计划,然后便从旮旯里扒拉出一棵马脑袋那么大的大白菜,放进木盆里,倒满水,开始搓。
洗菜,洗衣裳,都是洗,必然有共通之处··萧大将军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将一棵马脑袋那么大的白菜硬生生搓成了一根金针菇,萧大将军终于觉着洗干净了,便又掏出第二棵白菜。
半个时辰后,萧乾将三根金针菇,不,三棵白菜,整齐地放到案板上··邵大厨中途来过一次,眼见皇后搓白菜那如狼似虎仿佛上阵杀敌的劲儿,便吓得满肚子的话又打了个嗝咽了回去,放成一道无声无息的屁。
只留下一块猪肉,静静地等待着它残酷的余生··对,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除夕便该吃饺子守岁,而萧大将军还算有一丢丢自知之明,没打算挑战什么水晶玲珑百虾饺之类的技术产品。
在案板前端详了一会儿,萧乾将猪肉和白菜拢到一块,右手一抬,刀光一闪··一坨混杂着青白红三色的糊糊出现在案板上··“尚可·”萧大将军皱眉点评自己的刀工,似乎在为自己的退步而叹惋。
扒窗缝的御厨们:“……这么一坨五颜六色的屎你是怎么看出来尚可的”·萧乾根本不在意那些潜藏在窗外的不淡定的气息,他端着木盆,舀出半盆面粉来,再倒半盆水,搅和了搅和。
面稀得很,全黏他手上了··甩不掉,萧乾皱眉,在厨房内扫视了一圈,突然灵机一动··他得意地挑起唇角,直接摊开手掌,将稀稀拉拉的根本不成团的面团在自己手上糊上一层,然后舀一勺馅放上去,手掌一合。
省了擀皮和捏饺子,真是聪明到不行··被自己聪明死了的萧大将军用刀片把用手掌捏好的饺子刮下来,小心地放到案板上,继续下一个··萧乾雷厉风行,一盆面很快包完,面和馅居然都正好。
他掀开锅盖,倒进去水,再把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小饺子放进去,然后锅盖一盖,开始烧柴··“……”·窗外的御厨们已经被皇后的创举震得扒不住窗缝了。
他们头一次这么心疼被皇后宠到没边儿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在御书房里,过午也没等到自己的午膳和皇后··“没吩咐御膳房摆膳到御书房吗”方明珏的声音稍大些,为了将轰鸣的肚皮盖下去。
小德子为难地支吾了会儿,道:“清早皇后娘娘去了御膳房·”·方明珏翻奏折的手一顿,御笔直接撂下了,沉郁的眼角眉梢都有了点飞扬的意味,“走,去瞧瞧。”
“陛下您快看”·走了半晌,还没到御膳房,隔着半条宫道,小德子便突然惊呼了一声··方明珏抬眼,便瞧见一阵滚滚浓烟升天,登时面色一紧,心头无数- yin -谋诡计转了一番,脚下却径直冲了出去,跑上台阶,一脚踹开御膳房院子的大门。
房屋整齐,并未走水··一堆篝火架在院子中央,浓烟正是从那儿飘出来的··几个御膳房大厨在墙角蹲了一排,一人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嘴里叼着筷子,一脸生无可恋地默默垂泪。
萧乾一身劲装玄衣,背对着大门口坐在篝火前,拿个大勺在架上的大锅里搅和··方明珏一进门,几个大厨先嚎上了:“陛下陛下啊——”·“您快把皇后娘娘带走吧”·“陛下救救微臣啊微臣不想再吃了”·“陛下求您赐臣一死啊”·方明珏被这场面惊得一时不敢迈步,这时却见萧乾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了。
“……”方明珏忍了又忍,没忍住,偏头笑了··萧大将军衣裳整齐干净,头发整齐干净,唯有一张脸,一左一右各一块大黑印,就跟讨饭回来的小叫花一样,睁着双黑亮的眼睛,又心疼又招人。
“好啊,你还笑话我”·萧乾三步两步冲过来,按着方明珏后颈,脸贴着脸一蹭,给那张白玉似的俊脸上也添了一块,还没皮没脸地笑,“夫妻印章,稀罕不”·小皇帝脸色一青,手一抬,小德子忙递过一方锦帕。
萧乾笑了笑,正要接过来给人擦脸,却见方明珏伸手截了胡,捏着帕子按住他的脑袋,仰着脖子给他擦脸··“别乱动·”方明珏道··萧乾心头顿时酸了,跟被人狠捏了一把似的。
自从上回他故意惹恼小皇帝,被赶出颂阳殿,至今这人也不曾好好搭理他··然而有些事,并非不可妥协,只是此时终究难以直言·惟愿尚有这么一丝牵绊,拴着这两条路上的人,能有相逢携手之日。
“你会做菜”方明珏被萧乾盯得不自在,收了手,绕过他走向篝火··萧乾尴尬:“功夫还不到家·哎,别碰,太烫”·萧乾挡开方明珏去揭锅的手。
方明珏扫了那几个东倒西歪的御厨一眼,“我饿了·”·“还没做好,”萧大将军心虚得厉害,“御膳房灶台年久失修,不宜生火,外面这火我刚支起,还没熟。
饿了我去给你拿点点心·”··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御厨们:“……”你自己先点火把锅底烧穿了,怪灶台你亏不亏心·方明珏一看便知,天天牛皮吹上天的全才也终有这么一招缺得厉害,要是等萧乾这顿饭,恐怕得明年。
方明珏没看萧乾,径自进了御膳房··萧乾在外面看了会儿火,却见人还未出来,便起身进去瞧··御膳房四面窗开,午后的冬日光融融化暖,流金淌玉。
方明珏一身月白的常服,宽袖挽起,眉眼低垂,两只修长有力的手正按在案板上,揉着一团软乎乎的面··萧乾怔在原地··方明珏看他一眼,“还愣着做什么锅刷了。”
第32章 他未展眉·等到两碗热乎乎的面条出锅, 一碗放进自己的手里,萧乾才如梦方醒··他端着面碗坐到门槛上,想起往年的今日··除夕也好, 过年也罢, 他已无甚期许。
猎猎寒冬,不是一人坐在营帐推演沙盘, 副将端来的饺子放得冰凉才吃下一个,便是纵马飞驰, 在赶一支逃窜的蛮兵, 隔着遥远的茫茫辽原与绵延山峦听依稀的欢声··自年少离京, 便有国无家。
这一口热汤,滋味都没品出几分,却呼啦啦, 全灌进了心口··“砰”·爆竹声远远传来,此处却分外宁静。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冬日昼短夜长,华灯初上, 四处升腾着煌煌辉芒·唯有御膳房凝沉夜色,只亮着几方烛台,星火摇曳, 犹如围困在暗海之中的一点孤岛··方明珏站到他身边,手里端着面。
萧乾毫不讲究地用袖子擦了擦门槛,又在袖子里东摸西掏,揪出块帕子来盖上去, “坐着·”·小皇帝嫌弃地瞥了眼,还是掀袍坐下了··一朝皇帝皇后,肩并肩坐在御膳房的门槛上吃面,头顶是暗色渐染的天穹,一层又一层烟花铺天盖地地渲染着丰年瑞景。
萧大将军形象全无,如同在营地里啃羊腿一般大口往嘴里塞着,还瞅着间隙往嘴里灌汤,末了美滋滋一抹嘴,“没成想,我媳妇还会煮面呢·”·方明珏白眼都懒得翻了,轻声道:“许久未做过了。”
许久未做过,今日却为何做了·萧乾心头一动,抬头,隔着蒙蒙的热气看身旁的人··他从未如此仔细地端详过何人,而此时却觉着将这人的一切全都看进了眼中。
- shi -润雾气犹若实质,仿佛给这人清冷的侧脸蒙了层曼妙至极的纱·柔和了疏离与戒备,卸开沉琐,只剩下一颗白白剖开的赤红的心··方明珏被看得心悸,将还剩半碗的面塞进他手里,“吃不下了。”
“吃猫食,”萧乾叹了口气,毫不嫌弃地将剩下的面都扫了,然后起身去洗碗,一边洗一边道,“本想着今日给你亮一手,却砸了·等会儿我给你烤红薯,这我拿手,吃过吗”·方明珏摇头,支着下巴微仰起脸看萧乾:“不曾。”
这般接地气的活动,小皇帝显然是没有参加过的·就连煮面条,恐怕也是他懂得的唯一的生存技能··萧乾洗完碗,架起几颗红薯在院子里烤··夜里渐起冷风,方明珏坐在小板凳上缩了缩脖子。
“冷了”·萧乾把人拉过来,小板凳往腿间一放,让方明珏坐下,高大的身躯将人整个严严实实地圈住,像个护崽子的大猫似的··“不然回颂阳殿用火盆烤”萧乾贴着小皇帝耳朵边道。
一股薄薄的雾气在方明珏眼前散开,他僵硬的脊背微微放松了点,“不想回去·”·萧乾诡异地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点撒娇的意味,一时间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给这小宝贝摘下来捧到跟前,心里总算是有点明白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是怎么个意思了。
方明珏向后靠了靠,脑袋窝在萧乾肩上,手钻进了萧乾袖子里·在萧乾打了个哆嗦后,便开始往回缩··“哎,”萧乾按住他,“塞着,相公给你暖暖。”
他一手笼着小皇帝两只手,一手转动着铁签子··烤红薯的香甜气味缓缓散开··“熟了·”萧乾叉开一个看了眼,卸下来,用帕子裹住,塞到方明珏手里,“小心烫。”
小皇帝捧着红薯缩在萧乾怀里,“不烫·”·萧乾伸手,方明珏一躲,把萧乾逗乐了,“怎么着,还怕我抢你的给我,我给剥了,你带皮吃”·方明珏看他一眼,似乎在怀疑以萧大戏精的恶劣程度,出口的话几分真假。
萧乾没好气地拿下第二个熟了的红薯,手脚麻利地剥干净,给方明珏捏了块送进嘴里··“甜的·”小皇帝抿了下嘴··“当然是甜的,还能是咸的”萧乾笑了,没忍住,低头蹭了蹭小皇帝的脸,软乎乎的。
萧大将军满心溢满了甜蜜的烦恼,又捏了捏小皇帝的手指··方明珏顺着他的力道展开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微凸,形状优美·他像是一夜之间退化了般,如同个幼童一样伸手按在萧乾手心里,比了比,“差点儿。”
“我早便说,你比我小·”萧乾言外之意十分丰富··他勾着手指,缠住方明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肖棋,”方明珏偏头,唇角勾出点弧度,似是忍俊不禁,“我一直便困惑,你怎的如此不要脸”·“我要你便行了,要脸作甚”萧乾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两人俱是一僵··夜风清寂,仿佛穿胸而过,一下子将人灌得冷彻··方明珏的手指动了动,不自然地往回收··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萧乾半路截住,握着他清瘦的手腕塞回怀里,声音沉而有力:“别多想。
今夜我未称你陛下,你也无须唤我肖棋·寻常人家也当如此守岁·”·方明珏默然半晌,忽然道:“有酒吗”·“酒”萧乾一愣,将外袍脱下来给他披上,“我去找找。
有酒也太凉,得温温·”·萧乾进了厨房,没一会儿拎着一个小桌子和一坛酒出来··他还翻出一套酒器,只是毫无风雅骨的萧大将军摆弄不明白,方明珏看不过去,上手点了小炉子,架着煮酒,还颇为讲究地熏了一支香,腾着徐徐的烟岚。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萧乾一口梨花白,一口烤红薯,瞧着眼前,千搜万刮地从肚子里摸出一句诗来,只觉如此贴合此情此意。
“肖棋·”方明珏酒量似乎不好,几杯下肚,已然红了脸··他慢腾腾往萧乾怀里靠,然后在自己衣襟里摸了摸,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开,“你……你我试试。”
萧乾诧异地低头一看,顿时被满满一页春宫图糊了一脸··他一口老血在胸口撞来撞去,冲上了脑袋,按着小皇帝腰的手都抖了,“你你你你知晓……这是何物吗”·小皇帝没答他,慢吞吞伸手搂住他脖子,眼半合,凑了上来。
温凉的柔软若即若离地蹭上唇间,萧乾心口一炸,手掌一按方明珏后颈,直接咬了上去··“嗯……”小皇帝被咬疼了,酒都醒了一半,往后退。
煮熟的鸭子都钻进嘴里了,萧老流氓还能让他飞了·舌尖安抚般扫过削薄的唇瓣,温柔地顶了进去·脖颈上推拒的手顿时一僵,慢慢缠得更紧了。
手臂间揽着的腰似乎也软了下来,虚塌塌地靠过来,像搂了团融掉的水般,几乎让人溺毙··“不……”·方明珏被微微放开时,唇色红得滴血,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语不成调。
萧乾克制地轻吻着他的唇角,将那点- shi -意一点一点舔去,“陛下,还想试吗”·方明珏被这沉哑的一声叫得无比羞耻,两片长睫颤抖如受惊的蝴蝶。
然而受了惊,却更加依赖地抓住这处依靠··“皇后……”·萧乾慢慢平复着呼吸,“臣在·”·方明珏半闭着眼,低头靠在萧乾肩头。
“嗓子哑了”萧乾倒了杯酒,“喝一点·”·方明珏张嘴,酒液淌进了几滴,萧乾就挪开了,迎着小皇帝不满的眼神,淡定道:“别多喝,喝多了怕你非礼我。”
方明珏一口唾沫含嘴里,真想啐死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陛下,臣好冷啊·”萧乾忽然道··方明珏脑子有点浆糊,道:“那便回颂……”·一张嘴,又被咬了。
咬得不疼,却很痒·然后细细密密的安抚再度卷上来,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将他缚得死紧··“陛下……你好烫,暖暖臣·”萧乾将两片唇瓣挑开,嗟磨着,吐着滚烫的气息。
方明珏半睁的眼透出一丝迷离的光,他仰头在萧乾下巴上狠狠咬了一下,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萧乾嘿嘿笑起来,不闹了,开始给小皇帝剥红薯··就这般依着靠着,有一搭没一搭捏着红薯,喝着小酒,只觉畅快惬意得不行。
在御膳房的院子里坐到月上中天,更寒露重了,才不得不起身··似乎这烤红薯真是对了方明珏的胃口,只吃了半碗面条的小皇帝一口气吃了一个半烤红薯,撑得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萧乾收拾了东西,拉着人慢悠悠往颂阳殿晃荡··“夫人,几个月了”萧乾半扶着方明珏的腰,调笑道··方明珏吃撑了颇有些懒洋洋的,挪着步子,懒得理他。
此时此刻,他心中难得静得很··仿佛一面往日里暗涛汹涌的湖,忽然之间风平浪静,安谧得虚幻··高耸的宫墙如壁垒般沉沉压下,一线天光落下··往日寂寥痛苦的路途突然变得平和温润,令人恋恋不舍,难抵尽头。
天上忽然落下雪来··“下雪了·”·方明珏伸手接了片雪花,还没来得及诗情画意一番,便忽然双脚悬空,被萧乾一把抱了起来··“你”·萧乾抱着人便跑,“你什么你雪下大了染了风寒,有你受的。”
萧大将军如一只脱缰的野狗般窜回了颂阳殿··颂阳殿内暖意融融,灯火盈满室··两人沐浴过,围着一床被子坐在矮榻上,方明珏伸手要去摸奏折,被萧乾十分狠辣地打了手背,萧大将军嚣张极了:“再摸便打屁股。”
“欺君罔上·”方明珏冷哼··“我欺的君还少”萧乾无所畏惧,甚至伸出一只手在被子里摸来摸去。
方明珏被摸得痒痒,不甘示弱,绝地反击,直接伸脚去踩萧大将军的胯.下··“哎呦谋杀亲夫了”萧乾跳起来,把人扑到床上,压着手腕挠痒痒,“还老不老实,嗯”·“哈哈哈哈……”方明珏挣扎着,忍不住笑,头发全蹭乱了,双颊绯红,“你放开肖棋……朕、朕治你的罪”·萧乾看着人在身下扭动,领口微开,好一幅活色生香。
“乖,别动了·”一把按住方明珏的腰,萧乾哑声道,“再动,你便真得动一夜了·”·方明珏一时全身僵住,真不敢动了·甚至连微微喘息都憋住了,整张脸都红起来,瞪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看着萧乾。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小兔崽子·”萧大将军磨了磨牙,用被子把人裹严实了,才敢再抱上去··夜深,窗外烟火气也渐渐熄了··方明珏露出半个脑袋,耷拉着眼皮,闷闷地轻声道:“困了。”
“困了便睡,”萧乾低声道,“明日有宫宴,你又不得歇·”·“还要守岁·”方明珏微抬起眼··萧乾起身熄了烛火,室内一片沉黑,“来年再守,岁又不止一年。”
方明珏闭上眼,耳听着萧乾爬上床,钻进被窝的动静,心中却漠然地想,岁不止一年,只怕你许我,唯此一年而已··次日大年初一,一大早宫内便忙碌起来。
宫宴不同其它,隆重至极,萧乾早早被挖起来,带着霖铃- cao -办··方明珏恍然起身,醉意早就散了·只是回想起昨夜荒唐,便当了缩头乌龟,头次赖了床,直到萧乾出了颂阳殿,才起身洗漱,去了御书房。
萧乾从未接触过这般繁琐的事宜,本以为十月初十皇后生辰已够恶心人了,未成想年下宫宴有过之而无不及··诸多规矩讲究得恨不能让萧大将军掀了棺材板,把南越的开国皇帝给揪出来揍一顿。
从早忙到晚,甚至连徐慕怀都被揪出来帮了把手··宫宴准备妥当,夜色间,众臣入宫··女眷照旧被安排在楼阁之上,许是有徐慕怀个妖艳贱货挡在前面,萧乾这边便冷清许多。
这正合他意,喝着小酒垂眼看底下的小皇帝,萧大将军觉着这样的宫宴才美滋滋··遗憾的是,终究不能同桌用膳,他特意吩咐上菜将小皇帝喜欢的放到近前,也不知御膳房照做了没。
心里杂念纷繁地想着,萧乾视线一掠,忽见一位命妇身后带来的侍从对他使了个眼色··萧乾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起身··“娘娘有何吩咐”霖铃轻声道。
一众视线聚拢过来··萧乾洒然一笑,摆手:“无须管本宫,去趟茅房·”·一帮命妇吃了苍蝇似的遮掩着眼底嫌恶的光,显然是不晓得这么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货色怎么就成了一朝之后。
萧乾背着手,出了阁楼,溜达到旁边灯火昏暗的一处小花园中··花园假山后,靠着面白漆斑驳的墙,镂花的窗格印下沉沉的灯火··萧乾听见身后动静,转身,见那侍从自- yin -影里现出身形,恭敬行了一礼,将一封信递出来,低声道:“皇后娘娘,杨将军来信。”
萧乾接了信,展开一看,心里一沉,面上却笑了:“下毒将军竟如此看得起本宫·要知,皇帝膳食,本宫可无权置喙,更伸不进一根手指头。”
侍从也微微一笑:“娘娘无须担心,主子早有设计,非是动膳食·”·“那是”萧乾疑惑··侍从掏出一个纸包递过去,“此乃清风散,无色无味,也并不要人- xing -命。
娘娘只需将其掺入香炉之中便可·”·“不要人命,下来作甚”萧乾面上更疑,闪过一丝冷笑,“你莫要诓我·若皇帝真死了,你等无事,第一个死的便是本宫,这买卖本宫可不做。”
侍从似有了些不耐,道:“娘娘不必惊慌·这清风散并无毒- xing -,只会令人夜生梦魇,日渐恍惚,- xing -情暴躁·久而久之,便会自然而亡,绝难怀疑到娘娘身上。”
他见萧乾面露犹疑,缓了口气,又安抚道:“主子早已万事俱备,只欠娘娘这一股东风了·娘娘,主子大事将成,您的好日子,也便到了·便是兵行险招,又何尝不值更何况,宫中娘娘已成势力,这等小事,自当手到擒来。”
威逼利诱,又附上一个不轻不重的马屁··杨晋的手下,果然都调.教得甚好··萧乾心里冷笑,将那包清风散收了,低声道:“本宫只试一次,不论成与不成,且莫怪我。”
“娘娘出马,自然马到成功·”侍从含笑道··萧乾冷笑一声,甩袖走了··这假山与白墙的- yin -沉间,又复寂静··窗格的灯影被一只锦靴踩在脚下,墙的另一面,方明珏静静地站着,肩背压满了沉沉夜色。
他微微侧头,从那罅隙间望见匆匆离去的侍从,与萧乾渐行渐远的背影··绕过一丛凋零花木,不见了··“主、主子……”身后的人胆战心惊,轻声唤道。
方明珏面色笼在- yin -影里,看不真切,只微微抬手:“信呢”·那人掏出密报,恭敬递上,道:“辽东的事已打探清楚,真假参半,大晋那边始终在派人盯着。
曾子墨与肖弈也已至祁南府,常裕禄暗地放出风声,已有多方势力蠢蠢欲动,恐怕不日便将动手·”·方明珏听着,将手中密报拆了,对着星点的光亮展开,忽然道:“你说,这信上所言,几分真假”·那人脊背一寒,冷汗涔涔而下。
皇上竟已怀疑手下暗线了吗不然为何有此一问·心头刹那转过无数念头,那人只觉一把冰冷的刀已然贴上了咽喉,随时都将一切两断。
“属下……属下不知·”他竟选了最愚蠢的答案··然而心思莫测的帝王似乎本就不在意他的回答,淡淡道:“皇后与大晋之人过从甚密,其心难测。
你派几个人盯着点,若有异动,随时来报·”·“是·”·那人心里舒了口气,却从这语气中听出了股心灰意冷的森寒,不禁又有些战栗··方明珏伸手,那人会意,点了火折子。
就着火舌,密报上的字迹一点一点被舔舐干净··方明珏凝墨般的眼静静垂着,似乎要最后将那纸上笔画刻进眼底··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灰烬落到脚边,被锦靴轻轻踩过。
上回出事是故意设计,而这回显然是各方都想过个好年·相互一妥协,宫宴便无甚大事,不到三更就散了··萧乾去接有了醉意的小皇帝··小皇帝在銮驾上哼哼唧唧,要去茅房,小德子苦笑:“今日陛下已去了三四趟了,许是酒水进得多了。”
“停·”萧乾一抬手,搂着方明珏下来,“你等先回去,我陪陛下走走·”·“是·”霖铃和小德子躬身,随着銮驾先行回宫。
宫道旁最近的院子无人居住,萧乾搂着人寻了茅房··方明珏扶着萧乾的胳膊,摇摇晃晃·萧大将军看了看,认命地低头给人解裤子,却被方明珏胡乱地拍开。
“不、不要脸……”小皇帝醉醺醺地吐着酒气··萧乾对着嘴吧唧了一口,一扯裤腰带,拍了拍小皇帝的屁.股:“不错,不要脸·撒你的尿。”
方明珏向下伸手摸了摸,突然一瘪嘴,对着萧乾泪眼汪汪的,“撒……撒不出来……”·娘哟··萧大将军心里一万只鸭子疯狂地嘎嘎叫着窜过去,抖着手跟抽羊癫疯似的摸过去,给人伺候着扶着,吹了几声口哨。
“嗯……”小皇帝闭了闭眼,舒服地嘘嘘了··萧乾再次认命地向小皇帝势力低头,又给人穿上裤子,顺便偷看了小王爷好几眼,深觉自己不该姓萧,该姓柳,名下惠。
或许改日该找个御医看看自己憋没憋坏·萧大将军心累地想着,搂着人出来··方明珏脚软地靠着,勾着萧乾脖子往他背上蹭··萧老流氓心里暗搓搓地决定以后命人在颂阳殿多备些酒,边蹲下身,让小皇帝顺利蹭上背,托着腿把人背起来,真是宠到没眼看。
“骑、骑大马……驾”·小皇帝一下子从十九浓缩成了九岁,揪着萧大将军的头发摇晃,兴致很高。
被摇得东倒西歪的萧大马冷笑··骑大马这算什么骑大马,早晚有天让你真正骑一回·萧大将军被一路骑回了颂阳殿,霖铃和小德子捂着眼睛退下去,生怕看了不该看的长针眼。
萧乾给小皇帝擦了身后,换了衣裳去沐浴··殿内昏寂,方明珏躺在床上,慢慢睁开了眼··眼底清明,未有半分醉意··他起身看了眼屏风后的人影,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萧乾挂起来的衣物。
有一块鼓鼓的,是一包粉末··他的手僵在那儿,顿了许久,然后慢慢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复又躺下··萧乾出来,带着一身水汽拧干头发,看了眼睡着的方明珏,从衣裳里掏出纸包,走去了外间。
不多时回来,熄了烛火,轻轻打开香炉盖,随手撒了一把什么,然后拨了拨,一片烟岚扑面··他躺下,给方明珏压了压被角··方明珏似乎被惊动了,眼睛迷迷糊糊扒开道缝,“好香……”·萧乾抬手闻了闻,中衣的袖子被熏得有股冷香。
“我放了点安神香,省得你明日头疼,”萧乾把人扒进怀里,亲了亲发顶,“睡吧,等上元节,带你出去逛逛·上回也未得空,上元节有灯会,稀奇玩意儿不少……”·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沉沉地没进耳中。
夜色静谧··冷香幽幽萦绕,方明珏的心也渐渐寒了··腊月二十八至上元节,无须早朝··然而便是并无早朝,方明珏也不是个昏君的料子,仍旧日日到御书房报到,或翻阅奏折,或看些书,总之便是不肯闲着。
萧大将军与之完全相反··整日无所事事,总觉着自己过个年胖了好几斤,便去演武场耍耍·方泽颢年后被送去了郊外北营,萧乾少了个玩乐的项目,甚觉无趣,游手好闲,终于盼着了上元节这一日。
早便说好了,上元节是要带着小皇帝混出宫的··萧乾这日早早起了,宫内宫外打点了一日,等到夜色一降,便拉着方明珏窜了出去··此时还算尚早,集市人不多,萧乾挑了两个面具,给自己和方明珏扣上,免得人多眼杂,被认出来总是多几分危险。
“那是何物”·方明珏摸着脸上的面具,视线落到旁边摊位上,几个小糖人寒风料峭里立着··“糖人,”萧乾看了眼,摸出几枚铜板,“老板,来两个。”
老板抄着棉袄袖子,笑呵呵抽了两个小糖人·方明珏一手拿一个,正犹豫吃哪个,便一不留神,被萧大将军叼走了一个··“甜得黏牙·”萧乾三口两口嚼碎了,又十分不要脸地舔了一下另一个。
方明珏冷冷地瞥他一眼,迈开三步远,吃糖人··萧乾咧嘴笑,脸上的猪哥面具万分贴合他猥琐的内心··“去那边看看·”·两人一路逛着,肩贴着肩,很有些寻常夫夫游玩的意思。
凡是方明珏多看了两眼的,萧乾都一掏腰包买下来,堪称一位模范标杆级的南越好夫君··从喧闹的集市,漫步到河岸,一趟趟飘荡的花灯从水面上静静流过··“这些河灯会流去何处”方明珏顺着水流望去。
周遭行人稀少,萧乾抱着满怀大包小包,道:“此处是护城河支流,应当会流入护城河,一同入江入海·听说河灯许愿,唯有到了天尽头才可实现·怎么,想放一盏”·方明珏默默点了头。
正巧路边有个摊位,摆满了各式花灯,萧乾走过去挑了一盏,又要了毛笔··方明珏托着灯,提笔写了一句,萧乾探头要看,却被避开··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萧乾摸了摸鼻子,“去桥上放吧。”
“人太多,”方明珏望了眼,看向灯火寂然的另一头,“去那边吧,无人,清静些·”·放个灯而已,萧乾自是并无异议··两人沿着岸边下来,满身光影退去,笼着一身漆黑,下到两个台阶,与水面齐平。
“小心些·”萧乾伸手去扶方明珏··方明珏摆手,托着灯,弯腰将其送进水里·水波一荡,便滴溜溜转着,渐渐远了··萧乾目力极佳,只一眼,便瞧见那灯面上两行小楷——·惟愿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这两句诗含进嘴里嚼了两番,无甚文思的萧大将军也未曾嚼出什么来,只是莫名地,品出一丝极深的恸然,令人惶惶,似真还伪··方明珏回身,踏上台阶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早……”·话音猛地掐断在咽喉。
“啊”·漆黑之中,方明珏脚下突然踏空,身形不稳,直接向后栽去··“小心”萧乾大惊,伸手去抓,却到底慢了一步。
“哗啦”·水花溅起··方明珏落入水中,萧乾脸色一变,满怀的东西一扔,直接跳进了水里··凛冬河水刺骨,萧乾冻得牙直打颤,在水里胡乱地摆动着,一伸手,抓住了方明珏的胳膊。
方明珏落水离得岸边不远,萧乾水- xing -不佳,全靠勉强支撑,拖着人往岸上去··这时,不远处漆黑的桥洞里却忽然出来一只小船··船头站着两人,一人拿着竹竿一捅,顿时将水流搅乱了。
萧乾手上失了准,往下陷去,黑暗中只得举着手将方明珏往上托··手上一轻··远处灯火忽然煌煌地映来,萧乾隔着流荡的水波看见船上的两人将方明珏救了上去,将人裹进厚重的大氅里。
方明珏并未昏迷,清醒地站在船头,望下来··他的发丝和脸颊仍滴着水,眼睫被水珠压得黑沉沉一片,眸色难辨·他就那么冷冷地站着,两人恭敬地垂首立在他身后,一人一撑船,便远了。
方明珏唇色苍白:“肖棋不会水·”·“主子,此事……不妥·”那人吞吞吐吐,心中却骇然至极··倒非是此举如何残忍狠辣,不可容忍。
只是如若事成,漏洞百出,可谓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皇上如此一位心机深沉之人,怎会这般行事·方明珏听出了言外之意,像被惊醒般,面上蓦然闪过一丝惊恐,猛地急声道:“快救人救人”·小船忙返回,一人跳下水,不多时上来了,“主、主子,人没了”·方明珏脚下一颤,差点再次栽进水中,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喉头滚了几番,正要开口,却见旁边下属惊惧地望着他,他一抬手,摸了满脸的水渍··方明珏一怔,却忽见那浮上来的人猛地又沉了下去,还未及反应,身边的人也大叫一声,栽进了水里。
方明珏心中一凛,往后一退,便感到船身一震,一条- shi -冷至极的手臂绕过来,手掌捂住了他的双眼,仿若水鬼一般缠上来··方明珏僵直的脊背却莫名地软了,像被勾了魂似的,顺从地向后靠去。
萧乾摸了一手水,盯着方明珏看了眼,松开手··方明珏手指颤抖着将大氅脱下来,往他身上盖,被萧乾推开,一脚踹开船舱的门,钻了进去··方明珏赶紧跟进去,见萧乾坐在一旁脱了衣裳拧水。
他把大氅放到一边,从旁边摸出小火炉来,火折子打了几下,点着了··一股暖意慢慢散开··他隔着火光看见对面萧乾的脸,被冻得青白,下颔紧绷,唇抿着,冷峻得骇人。
方明珏坐过去,将他脱下的衣裳烘起来··萧乾看他一眼,没阻止··衣裳烘着,那落水的两人也上来了,被方明珏一个眼色使出去撑船··一路静默无话,气氛诡异。
直至三更时分,两人才一身- shi -漉漉寒潮,回了宫·萧乾若无其事,在方明珏沐浴时还让小德子端了姜茶热汤,在外间候着··方明珏喝了,又被喊来的御医把了脉,确信无事,萧乾才放人走了,自去沐浴。
颂阳殿内一如既往,霖铃与小德子却觉出几分不对,单是两人这般狼狈而归,便是有事·只是宫人到底无从置喙,只能早早退下··萧乾泡了热水出来,见方明珏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地抬眼望着他。
他冰冷的表情终于变了,唇角弯出点笑意来··在那双漆黑的眼再度亮起来时走过去,俯身吻了下那两片透着些许青白的唇,开了口··“陛下,废后吧。”
第33章 可是藕断·方明珏面色一白··眼瞳骤缩, 他难以置信地凝着萧乾近在咫尺的脸··萧乾微抬着下巴,削薄的唇划开一道锋锐的弧度,眼睑低垂, 泄出几丝寂然的光。
“你……这是何意”方明珏双唇颤抖··萧乾直起身, 往后一退:“相看两相厌,何必自扰之”·“我不曾”方明珏惶然出手, 去抓萧乾的袖子。
然而他未曾想到,以往次次都能一抓一个准儿, 全赖着萧大将军宠人无度, 若真不想让他抓着, 恐怕方明珏连衣角边的一缕风都摸不见碰不着··便跟眼下似的··袖袍擦着方明珏微抖的手指扫过去,轻缓柔软,却像个响亮至极的巴掌, 一下子将方明珏兜头扇了个清醒。
萧乾瞥了眼他如遭雷击的神情,径自到桌边倒了碗热茶,灌了两口··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他的语调稀松平常道:“陛下也无须如此作态。
您不是本就更喜女子吗巧了,臣也是·成家立业, 儿孙满堂,怎么着也比这高墙深院强得多·”·方明珏猛地看向萧乾··脑中几乎一瞬间灌满了萧乾妻妾成群,儿孙绕膝的景象, 突如其来的忌恨如疯长的野草般将方明珏刹那吞没。
他一想到以后也有一人如自己般见着萧乾种种温情熨帖,便恨不能化身水鬼,拖着这人沉尸湖底,永世不得超脱··喉头被压死, 几近溺亡··萧乾却老神在在,专心转着手里的茶碗:“自然,这也并非全是臣独享了好处。
以陛下谋算,说不得也能生个小皇子,总比与常太师斗狠,抢个不知心向哪边,人小鬼大的端王世子强得多·”·半支的窗外忽来一阵寒风,刹那吹熄了一处烛火。
半片- yin -影蓦地落满单薄的中衣,几乎将方明珏瘦削的肩背压得垮塌下去··“我从未……”他艰涩道··“陛下,”萧乾打断他,不耐地皱起眉,“好心劝你,你当我放屁呢”·方明珏唇紧抿,眼中蒙上一层水泽,脸色却陡然冷了,“……朕,绝不会废后。”
萧乾讥诮一笑,茶碗一抛,转身便走:“那你自己玩吧,论玩命,我可少见天底下有几人能比得过陛下的·我呢,小命贱命,不值一提,也无须陛下挂在心头。
就当抬抬贵手,放我这条爬虫一条生路·”·方明珏紧紧盯着萧乾的背影,眼看着他潇潇洒洒推开门,真要走了,猛地拔腿冲了出去··“肖棋,你站住”·萧乾置若罔闻,迈出门槛,却忽然听身后一阵破风声,微一侧头。
一个纸包擦肩而过,砸落地上··边角被摔破,些许白色的粉末洒了出来··方明珏站在门里,落影满身,哑声道:“宫宴,白墙·”·他的脊背僵直:“我就在墙的另一侧。”
萧乾明白了:“你以为我要杀你”·方明珏不答反问:“你到底和谁,去了辽东”·事已至此,话都说到这份上,已然是方明珏能做到的最直白。
萧乾听在耳中,却觉着许是热水泡了太久,身乏得很,连带一颗摇摇欲坠的心,也失了拉扯的力道,扑通一声,摔了个稀烂··当真是累极了··萧乾弯腰捡起纸包,随手抓了一把粉末一扬,“这是安神香。”
他又迈进门内,从矮榻边的暗格抽出一封信函,放到桌上,“这是同行之人的身份来历·”·做完这些,他再度走出颂阳殿大门,脸上的冷漠与讥讽都消失殆尽,神色平和一如往昔。
他双手一拉,颂阳殿的大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上··只剩一道缝隙,门卡住了··萧乾松手,便见方明珏攥着门边,手背微微擦红,青筋暴起·他几乎用力得要将这红漆门拗断,骨节泛出青白。
“……我信你,”方明珏的表情终于垮了,眼尾扫出凛冽的红,“……别走·”·萧乾笑了,摇头,“做什么呢你是皇帝,方明珏,怎可对一臣子如此折尊只这一回,我看过便忘,莫再如此。”
他将外袍脱下,盖到方明珏肩头,“夜深了,歇息吧·”·说完,转身走了··方明珏没追··他坐到门槛上抱着膝盖,被宽大的袍子笼成小小的一团,望着萧乾高大俊挺的背影慢慢融进浓郁的夜色里。
像是点墨,终回砚池··萧乾搬回了凤仪宫··当然,他更愿意搬出宫··只是现下他没那个心力同方明珏去掰扯那些··缘由简单··只因着他在严冬的河水里泡了个彻彻底底的透心凉,便是再壮得如头牛,也被这一场风寒,给烧成了烤全牛。
病来如山倒,萧大将军当夜便直接倒了··翌日也难以起身,像是沉疴旧疾一并发了,立时便给人当头一棒,锤懵了··霖铃端来药,萧乾支着上身,拿着勺子的手哆嗦着,将药汤洒了一半。
“公子……”霖铃眼眶发酸··演武场上箭箭靶心的人,一下子便病得手都稳不住了·任谁看了,都心闷得慌··萧乾也心闷,气喘吁吁地看着自己抽羊癫疯似的一只手,索- xing -勺子一扔,不喝了,咬牙挤出气若游丝的一句话:“……放着。”
深知萧大将军绝不让人喂食的臭毛病,霖铃不再多言,将药碗放矮几上,把脏了的被子撤换了,又出去端新药··萧乾复又歪歪扭扭躺下··脑袋里像有一万只鸭子在嘎嘎叫,纷乱至极。
眼半睁着,一时像是敌人头颅抛飞,滚烫的血砸进眼瞳里,灼得视线模糊·一时又像是万箭齐发,城墙上的火光与狼烟烧过彻夜破晓,滴血的云海从天际滚入眼底,遮天蔽日。
有声渐近,有人渐远··走马灯般,这一生两世,竟好似恍惚而过··说来,他自小至大,除了死过一回,还从未病成这副狗德行··混沌里又仔细想想自己遇见方明珏后干的几桩鸟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个从头站到脚,顶天立地的贱字。
活该·真活该··萧乾浑浑噩噩地骂着··眼皮越发沉重,像是连着三魂七魄都要在这躯壳里给烧成了灰··一只温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然后顺着他汗- shi -的脸颊滑下来,摸了摸他的下颔,指腹拨弄过他冒头的胡茬··些许刺痛·刺痛是彼此的··有瓷器碰撞声,清越而振鸣··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萧乾闭紧了嘴。
并没有冰凉的瓷勺碰过来,反而肩头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压住··像话本里的调调,温热的舌小心翼翼地扫开唇缝,往里滴露似的,送进去点药汤··又苦又酸。
也不知是得罪了几个太医··“陛下”·霖铃回来了,声音惊愕,却无甚恭谨,“您如何在这儿娘娘病得厉害,陪不得您耍弄那些。”
方明珏一僵,低声道:“朕……只是想亲亲他……”·“陛下恩宠,若娘娘醒着,必定感激涕零·”霖铃淡淡道。
·没半分讥嘲,却满是讽意··“朕煮了面,”方明珏没恼,脾气极好般,继续温声道,“等他醒了,给他吃些·”·“奴婢遵命。”
霖铃应着··一时,方明珏也无话了··霖铃自顾自忙,他却左右是个外人般,在原地僵了会儿,过得片刻,才有脚步声起,远了··萧乾睁开眼,漠然瞥了霖铃一眼。
霖铃毫无畏惧,甚至还想大逆不道地揍醒自家主子这一颗扑到渣受身上的煞笔心··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见一句:“面扔了·”·第34章 有鲠在喉·萧乾的病来得快, 去得也快。
不到三日便又生龙活虎地窜了出来··徐慕怀因着霖铃半夜给他做的一顿宵夜,一宿没睡好,翌日天还没亮, 便听见窗外狂风扫落叶, 剑鸣不止··他把枕头和被子全按到脑袋上,继续睡。
然而萧大将军舞完了剑, 便又满院子溜达,挑三拣四··“这花坛谁清理的杂草这么多”·“蛛网都摞了鸟窝那么厚了, 也不知道擦擦”·“你看你, 扫地的姿势都不对, 如此怎么扫得干净”·叽叽喳喳,比个属麻雀的恶毒婆婆还聒噪。
这就是十层棉被塞进耳朵里,也能听个一清二楚··他还不是真训斥, 笑闹着,声响更大··徐慕怀把脸扒拉出来,怔怔地想,果然欲求不满的男人最是无理取闹。
慢吞吞起床, 拖着沉重的步子和一对黑眼圈,徐慕怀推开门,正对上萧乾抬起正要敲门的手··那手腕一转, 收了回去··“都日上三竿了,”萧大将军丝毫未有扰人清梦的愧疚,跟个脑袋都朽了的老夫子似的,抄着袖子训斥, “一日之计在于晨,不可懈怠。
随本宫下会棋·”·徐慕怀特想一门板拍萧乾脸上··但终究不敢,幽怨地瞧了萧乾一会儿,捂着脸回屋整理他的花容月貌··萧乾毫不避讳地跟进来,眼看着徐公子将一盒盒胭脂唇纸、黛粉朱膏排出来,往脸上涂抹着,深觉做个娘娘腔也是极为不易的。
开完眼,盹都打了俩,徐慕怀也没拾掇好,萧乾不耐,直接提溜着人到了湖心亭··凤仪宫的湖心亭,四面残荷碧水,凛冬的寒色已然褪去三分··南越本就冬日短暂,雪只下了一场,春雨便紧跟着来了。
霖铃将棋盘摆好,给两人倒茶··徐慕怀捧着茶碗,娇羞得脸都红透了,一个劲儿低头盯着不远处一盘点心·霖铃看了看,伸手悄悄往他那边挪了下点心碟子。
瞅着眼前一幕,萧乾总觉着有人硬往他嘴里塞东西似的,撑得慌,不由下手狠辣,片刻便将徐慕怀杀了个片甲不留··“你下棋,太过小家子气·”萧乾挑眉道,“斤斤计较,无甚胸怀。”
徐慕怀嘴角都笑僵了:“草民出身商贾,见识短浅,娘娘勿怪·”·萧乾扫棋的手一顿,“出身商贾,想必算账利索”·徐慕怀有点淡淡的骄傲:“那是自然。”
萧乾大手一挥:“那日后宫内收支,一应账册便都送到偏殿·”·徐慕怀脸上的粉差点震掉了:“娘娘……此事关系甚大,草民……”·“哎,”萧乾甩手掌柜当惯了,自有一套洗脑技能,“能者多劳。
你整日于宫中无所事事,终究不妥·管管账也好,有霖铃日日帮衬着你呢,便尽管放心·此事关系大不大都无妨,最要紧,便是本宫信任你,你管账,本宫放心。”
徐慕怀脸色一变,难堪至极··萧乾心想,不至如此吧,他的洗脑神功莫非已经废了,连个娘娘腔也拿不下了·然而他一抬眼,却见徐慕怀突然起身,跪下了:“草民叩见陛下。”
徐公子垂着脸,恨不得以头抢地··霖铃也好,小德子也罢,许是都是一根筋的愣子,便是觉出不对,也未看出皇帝与皇后之间究竟出了何岔子··但徐慕怀不同。
他自幼深宅里关着,除了账本金银,也只能见着情情爱爱的··耳濡目染,加之他天生便有这么高情商的一窍,只一眼便看出小皇帝和这位威武的皇后娘娘,闹掰了。
之前他也曾猜测几分,都模棱两可··直至方才,他亲眼见着皇帝小心翼翼凑过来,又在听见“信任”二字时陡然僵了步子,心里便倏忽一片敞亮了··不禁又有点恍然,果然,不管何物都能拿来称斤断两的天家,哪儿有真心这种玩意儿·皇后也是看透了吧。
徐公子眼里看透一切四大皆空的皇后娘娘站起身,行了一礼,“拜见陛下·”然后当即转头,对霖铃吩咐了句,“去拿件披风·”·冻得牙都要掉好几颗的徐慕怀:“……”·方明珏背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淡淡扫了徐慕怀一眼:“平身,退下吧。”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徐公子动如脱兔,飞快逃离没有硝烟的战场··萧乾倒了杯茶递过去,方明珏接过来,喝了一口,微凉··茶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漫过五脏六腑,全都冻结了。
方明珏恍惚想起他卧床的那一夜,似乎自那以后,只要这人在,他便再没喝过冷茶··如今凉意没齿,酸涩难当··“朕三日后出宫春耕,”方明珏将一碗茶喝了个干净,放下茶碗,道,“城防卫随行,你若想让顾战戚动一动,便让他走动一番,自有人安排。”
萧乾颔首,听出点不同的意味:“陛下想借着这回动谁”·方明珏抓了把棋子,随手一撒,轻轻拨了几下··“右。”
萧乾无声地念了句,明了··南越不同于大晋的朝堂清肃,官制混乱,买卖严重··位极人臣的官位,其实严格来讲,并非是常太师和杨晋这位一品将军,而是左相与右相。
左相之位自先帝之师逝后,空悬至今·而三朝元老的右相又常年卧病,久不上朝,据说如今正窝在不晓得哪处的山沟沟里坐等灭国··方明珏拨乱棋子,低声道:“右相不问朝政,但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我想得到右相支持。
三月,我将加冠,亲理朝政,右相曾接辅政之任,必然回京观礼·此时若是有人行刺……”·萧乾一怔··是了··方明珏二十弱冠,再不是只需在奏折上画些无人理会的朱批的年纪。
常太师再无理由断那些朝政之事,便是再- cao -纵某些事,也只能在暗地里把持·他已然占不到明面上的理字··南越朝堂极乱,民风也极为开放·百姓尽管妄议朝政,大臣们没人敢管。
说书先生们更是百晓生,个顶个的长舌,一人一根指头便能把常太师的脊梁骨给戳破了··于是,便是方明珏在朝堂上是个狗不理,眼中钉,也平安活到了弱冠之年,无人敢明面行刺。
但这玄之又玄的平衡即将被打破,小皇帝要亲政了··怪不得杨晋也狗急跳墙了··“陛下放手去做便是,”萧乾道,“顾战戚忠君,定能保陛下平安。”
方明珏指间的棋子几乎捏个粉碎·萧乾这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将他的眼都烫疼了·关切与护佑还是一如既往,但到底,疏离至此··“朕想让你……”方明珏一顿,生硬地拗口,“……请你,一道前去。”
萧乾咳嗽了声,老神在在道:“臣大病未愈,还望陛下体恤·”·方明珏干巴巴笑了下,抿紧了唇··霖铃正巧回来,萧乾接过披风,手一摸,果然被烘暖了。
说着厌恶了小皇帝,却还是少不了这份细心·到底还是这人太过招人疼,眼一垂,唇一抿,便让人忍不住想去亲亲他,哄他笑一声··萧乾将披风抖开,披到方明珏肩头,却没系。
“亭中风寒,陛下保重龙体·”·方明珏清瘦的身子被裹进宽大厚重的披风里,探出一只手,慢慢攥住了领口垂下的殷红丝绦··玉白的手,衬着烈烈的红,扎眼得很。
他自己慢慢打了个结,迈出了湖心亭··眼角余光一瞥,萧乾又坐下饮茶了··方明珏回到颂阳殿,坐到矮榻上··小德子小心翼翼地往火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小声问:“陛下,皇后娘娘可是……要人手”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儿。
二愣子也终于学会了点察言观色··虽然皇上出门前说着让他收拾了皇后的柜子,那架势摆明绑也要把人绑回来·但此时却很显然,皇上无功而返·再问,恐怕他明天就该去菜市口报道了。
方明珏摇了摇头,看了小德子一眼,“他不愿随朕去春耕·”·小德子真是一颗老姨母心都要- cao -碎了,又诡异地从皇上嘴里听出了几分委屈巴巴的自嘲,搜肠刮肚地拽着词儿:“奴才大逆不道,妄言一句……皇后娘娘其实最是口是心非,此时的话哪里能当得真娘娘定然还是牵挂着您的。”
只是您老人家好心当成驴肝肺,心思太深,皇后个糙汉也承受不住了··最后这一句,借小德子八个萧乾的胆子,也不敢说出口··方明珏有自知之明,没因着这没头没脑没半分依据的话雀跃起来。
他躺到矮榻上,将披风解下来盖到身上,手脚都缩进去,闭上了眼··不能再如此了·要想办法··方明珏心中道··三日后,天街小雨润如酥,御驾出行,城防卫遣队随护。
车马缓行,南越老百姓燃烧着八卦之魂夹道观望,直至出了京城大门才好些·午时天晴,山道泥泞,车队靠边休整··方明珏掀开车帘出来,立时便有几名御前侍卫并着城防卫过来护驾,其中一个黝黑黝黑,眼神晶亮的男子,便是顾战戚。
方明珏初见此人,打量之后一时觉着皇后看人果然不错,一时又觉着自己当初的用人真是毫无道理,虽说退路在后,却仍有点孤注一掷的信任··只是后来,怎的就变了·“此处开阔,留两人便可,”方明珏道,“你等下去歇息吧。”
随行的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混进其中的一名萧乾的女干细率先应下,做了领头羊,带着几个动摇的侍卫走了··剩下顾战戚和他一个裤衩的把兄弟··一个随着方明珏在疏林中缓步,一个一边撒尿一边放风。
方明珏对待属下向来不曾废话,几句将事情交代下去,在顾战戚准备领命下去时,突然脚步一顿,干咳了声:“听闻……顾爱卿早已成家”·顾战戚一时怔愣,但还是道:“回陛下,确是如此。
微臣成家已有三年·”·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若……”方明珏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艰难地拼凑着词句,“若做妻子的不信任丈夫,还曾猪油蒙心……险些错杀丈夫,该如何重修旧好”·话一出口,方明珏耳根便噌地红了,恨不能立时剁了自己的舌头。
也怪他周遭除了太监便是宫女,一帮藏在暗处的下属也全是一叫三声响的单身狗,只有寥寥几本话本可以参谋··但经上回偷亲一事,小皇帝发觉话本显然是不靠谱的。
人都没亲醒,也没心疼自己,再度和好··眼线还说,他醒来竟还将煮的面扔了··虽说自己时至今日还煮了送到凤仪宫,也没再被扔出来·但心灰意冷,也算是嚼了个遍。
需要个成过亲的活人参谋一番,而顾战戚,好巧不巧,不仅成过亲,还是个活人··顾战戚琢磨着方明珏这话,心想这指向也太明显了,难不成皇后竟然惹皇上生气了·也对,皇后究竟什么身份皇上应当不知,再加之皇后曾日日扬言要为杨晋杀君,皇上问出这话半点都不稀奇。
不过便是如此,皇上还愿意给皇后一个机会,也是相当痴情了·既然如此……·顾战戚脑补完一套宫斗话本,一咬牙,嘴角扯起,露出个贱兮兮的笑容:“陛下,这事简单。
成了亲嘛,便是夫妻·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方明珏失望地看着他,未成想活人与话本也无甚两样,都是陈词滥调··但贱得顶天立地十个萧将军拍马也赶不上的顾战戚,怎会这般简单·他没注意方明珏的神情,自顾自在怀里掏了一阵,摸出个指甲盖大的小纸包,嘿嘿笑道:“但这事,妻子嘛,面皮总是太薄。
丈夫也在气头上,僵持起来,便成不了事·这个时候,便需要个小小的帮手……”·方明珏恍然,盯着近在咫尺的小纸包如临大敌,眼睛都瞪了起来。
“这……”·顾战戚正色道:“此物男女各半,毫无毒- xing -,乃是宁御医特制·陛下,修身齐家治国,家若不齐,怎能安心治国微臣一片赤胆忠心,只为陛下分忧。”
方明珏此时已然蒙了,不然他合该问问,一位随身带着春.药的臣子,从哪儿看出来的赤胆忠心·猥琐倒真是猥琐得淋漓尽致··“陛下……”·远处传来人声,该出发了。
方明珏还在死死盯着那小纸包,脑中忽冷忽热,额上都滚下了汗珠··顾战戚尴尬地往回缩手,“陛下,其实也并非……”·方明珏蓦地手一抬,抢似的,将纸包攥进了手里。
第35章 刺杀之厄(修bug)·是夜, 月朗星稀··萧乾早早沐浴后,屏退宫人,在床榻上躺着, 盯着落在脚凳上的半边月光出神··白日里落了一阵小雨, 便有清气自天地万物而生,钻过窗棂, 压下一缕缕闷人的熏香,也使得脑中混沌越发清明起来。
毫无睡意··萧大将军咸鱼翻身似的在被窝里扭动了一会儿·被子掀开, 冷了, 又盖上·迷迷瞪瞪睡过去一阵, 被冻醒,被子窝在地上冷冷地嘲讽着他。
会给他在蹬被子的时候盖被子的人不在··萧乾彻底睡不着了,翻身起来, 披了件外袍,跳窗上房··时至二月初,春寒料峭,瓦片上仍盖着薄霜··萧乾毫不讲究地拎着茶壶爬上来, 一屁股坐下,长腿一抻,枕着胳膊望着月。
要不是怕被羽林卫拉去沉塘, 估摸着还得仰着脖子嚎几嗓子,排解一下满腔的空虚寂寞冷··房瓦噼里啪啦滚落··一口一口冷透的茶水灌进嘴里,令满身的躁动与烦乱也渐渐冷下来。
身上越静,心头却越是长了草般, 疯狂地想往向阳的地方爬·就算明知煦暖只是勾引猎物的陷阱,也前仆后继地往前伸手··萧乾又换了好几个姿势,试图让自己席天幕地地沉睡在大自然的怀抱中。
屡屡失败··他又爬下房顶,从柜子里翻出他从方明珏那儿顺来的话本,一边胳膊肘夹一摞,又爬上房顶,整齐排开,翻看··书封都被重订成了严肃正经的四书五经,然而翻开内容,实在是令朱子惭愧孔孟落泪。
小书生嘤嘤嘤栽进老屠夫怀里这种玩意儿也不知是哪个春宫图大触作的同人本,简直不堪入目·萧大将军津津有味地看着,内心痛斥··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瞧见一行朱虹的小楷藏在密密麻麻的字行里——·“舌起唇开,游齿而过,萧郎甚喜。”
肖郎··甚喜··“砰哗啦——”·萧大将军一脚,把房顶给踩穿了··被房瓦灰尘埋葬在床上的徐慕怀:“……嘤嘤嘤。”
谁都别拉我我今天非要杀了这个坏蛋蛋·“偏殿年久失修,不甚牢固,明日徐公子便搬去庆熙宫吧·”·萧乾干咳一声,灵活自如地甩锅加弥补,又喊了守夜的霖铃帮他擦屁股。
拼起了徐公子被摧残的脆弱小心肝,萧将军便如个控制不住的窜天猴似的,窜回屋里换了衣裳,背着一把小弓.弩,溜溜达达出了宫··然而宫门一迈出来,一股脑热意也便过去了。
萧大将军轻装简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深夜大街上,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又他娘的犯了贱··恨铁不成钢地啪啪甩了一张俊脸俩大嘴巴,萧乾边叹气边轻车熟路地翻过城墙。
远远传来打更声,萧乾数着梆子,心中有些急,便溜进一间茶棚,放了一锭金子,顺手牵马··南越皇室春耕,并无大晋那些繁琐礼仪,只需两日便可回宫··方明珏若真要动手,也只有今晚最是合适。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春耕在京郊南山,田地绵延,水土富饶··皇帝春耕只是个祈福瑞年的仪式,拿着锄头动几下便算了,自然得选个轻松点的地方·况且南山山腰上还有座道观,道观虽小,五脏俱全,乃是每年春耕皇帝休憩之所,堪称一个简陋的临时行宫。
萧乾一路快马加鞭,眼见南山便在眼前,却忽见一股浓烟并着隐约火光冲天而起··勒马的缰绳一紧,马嘶凄厉··萧乾回忆着南山地形,纵马入山林,舍弃官道,抄了小路往山腰而去。
怪石嶙峋,树木参差,萧乾的外袍都被刮成了破麻袋,茫茫夜色里的火光才终于近在咫尺·离得还远,萧乾便弃马快走,悄无声息地融成林翳间的一道暗影··道观里的一排房子起了火,官兵和小道士们混乱一片,忙着救火。
然而稍远点的内院,两路弓箭手已经俯趴墙头屋上,将方明珏和几名近卫围堵在院子里··院门口正在进行着一场厮杀,城防卫的防护圈在不断地向内缩着,刀尖一晃,甚至都要戳到方明珏的脸上。
萧乾蹲在更远一点的一棵树上,遥遥望着,心头正冷笑小皇帝又不知死活,做事非要将自己逼进绝路,狠得厉害,却忽然见着屋顶上的黑衣人微微一动,羽箭骤然离弦··未来得及多想。
萧乾抽箭开弓,行云流水般,几乎只在一息之间··长风扑面,黑发飞扬,尖鸣的弦音没入枝桠的轻响里,突如其来的示警醒人耳目··方明珏惶惶的神色里闪过一抹厉色,他猛地一侧身,箭擦着他的肩膀- she -落,溅开一道血线。
几乎同时,- she -箭的黑衣人骤然栽倒,滚下屋顶··“保护陛下”顾战戚高喊一声··乱箭如雨,刹那落下··远处萧乾- she -出一枚响箭之后,便跃下树木,飞快地换了一个角度,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she -出第二箭。
他的弓箭经过自己改良,更小更短,杀伤力却极强·加之萧将军可夜间视物,虽然准头有失,但一箭一个小刺客还是不成问题··惨叫连连,墙头与屋顶的弓箭手纷纷坠落。
终于有人发现了萧乾所在,调转弓箭- she -来··萧乾向后退去,残存的刺客有多一半追进了密林··初春树木尚无枝繁叶茂之态,光秃秃的枝桠横七竖八,在月影憧憧里如鬼魅丛生。
萧乾便如同这鬼魅里的王者,在暗影中游走,极快地- she -杀着闯入者们··有人惶恐地逃窜,但再快的轻功,也快不过萧乾手里的箭··萧乾半点功夫都不想耽误,只想尽快干掉这些小喽啰,去看看小皇帝。所以下手自是毫无保留,很快结束战斗,从一具尸体上摸了把短剑,脸一蒙,跑入道观。·道观里仍在厮杀,但方明珏却已不见踪影。
顾战戚在混战中认出萧乾,使了一个眼色··萧乾心口一空,转身往山下跑去·然而跑到一半,他又想起以小皇帝的- xing -子,绝不会这般直率,逃跑也不见得往山下,十有八九是往山上跑。
于是脚步一顿,便又跑向山顶··南山山腰以下算得热闹,而山腰以上便越显荒凉··萧乾在山道上飞快地跑着,四处搜寻,却又不敢喊方明珏的名字,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急得乱转,却又无处可寻。
按理说时候不久,以小皇帝的身子骨绝跑不远,这么久还未找到,莫非出了什么事·萧乾想到此处,腿一抖,差点栽下斜坡··碎石滚落,寂静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哼声。
萧乾迈开的脚一顿,猛地望向斜坡下漆黑一片的山坳··他嘴唇哆嗦了下,却没出声·他蹲下在碎石边抓了几把,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传入鼻间··萧乾几乎是用滚的下了斜坡。
“方明珏”萧乾低喊了一声··陡然听见这么一嗓子,缩在灌木- yin -影里的方明珏先是一惊,手里的寒光已然亮了出来,却又猛然分辨出,这是萧乾的声音。
萧大将军连滚带爬地从潮- shi -的斜坡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一半冷峻的脸暴露在稀薄的月色里,裂开几道细小的血痕·渗出的血珠从眼皮坠落,含进轮廓深刻的眼尾。
萧乾看见小皇帝瞪着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抱人,指尖碰到肩膀,才如梦初醒地僵住··“能动吗”萧乾垂下手,问。
方明珏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点了点头,扶着一棵小树站起来,轻声问:“你怎么来了”·我说我路过你信吗·萧乾心里翻了个白眼,没答,伸手半扶住人,一块上了斜坡。
“我在林外放了信号,城防卫和北郊大营很快便会来人,”到了山道上,萧乾松开手,淡淡道,“我送你到山腰,等顾战戚来接你·”·“好。”
方明珏乖乖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他这般狼狈,小纸包还完好无损,没半分闪失··两人慢慢走着,诡异的沉默里,萧乾终是忍不住道:“刺杀一计,你设下时便该清楚,总会有人浑水摸鱼,想真将你置之死地。
你生- xing -.好赌,喜这剑走偏锋之事没什么,只是莫要过火,人这小命,不管怎么掰扯,也都只有这一条·”·方明珏跟在萧乾身后半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丝,语调却很平稳:“是我考虑不周。”
萧乾哂笑:“我看,不是考虑不周,而是想引蛇出洞,一石二鸟吧·”·方明珏没声了··萧乾心头一阵索然无味·他也真是自讨苦吃。
又不是第一遭知晓这人脾- xing -,怎的还要斤斤计较这些呢再者,他也真没计较的立场··情之一字,到底谁是谁非又该是进是退·他怔怔地想着,却忽然觉着身后静得怪异,一回头,却见方明珏落后在几步开外,脸色在淡白的月光里衬得苍白无比,几近透明。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萧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方明珏身前,抬手一摸,满脸的汗··而这一碰,萧乾才发觉这人竟在微微颤抖,连站都站不稳,一按腿,竟是从膝盖以下便扭曲了骨头。
也不知这几步路是如何忍下来,若无其事的··太能忍了··忍得让人心疼,也令人生恨··萧乾用袖子给小皇帝擦了擦汗,见这人唇紧抿着,眼睫微颤,心里便像被捅了几刀子,疼得厉害,既想扇自己几巴掌,又想脱了裤子揍死这人。
他叹了口气,转身蹲下,小心翼翼抬起方明珏的右腿,将人背了起来··“方明珏,”耳根贴着耳根,萧乾低声道,“疼你怎么不说”·第36章 - yin -差阳错(修)·方明珏捂住眼睛, 把脸缩进了萧乾的颈窝,哑声道:“许是因着……你走得太快了。”
萧乾握着小皇帝的小腿,手掌猛地一颤, 却不敢使上分毫力气··背着人默然前行, 前方暗影重重,月光与树杈交错间, 稀稀而落·萧乾的鬓发有些散乱地垂下来,在眼前晃来晃去, 如片脉脉不得衷的- yin -翳般, 在他心头扫荡。
他心口如有水火交融··火热的一半烈焰腾腾, 几乎想立刻将背后的人打横抱过来,嘘寒问暖,一诉衷肠·水冷的一半却又覆冰溅雪, 一块一块凝着化不开的霜。
并非是方明珏杀他之心,令他心冷意寒·而是终究是两人,怎有一颗心·更何况一个是臣,一个是君··朱昆一杯鸩酒的滋味, 还在喉间萦绕不去。
而初时方明珏曲意逢迎,真假试探,他不是真粗汉, 又如何看不出来许是那时就沉溺了·于是有了心伤,有了郁愤,但却舍不得少看这人一眼。
只是真生了情,才忍不住要三思而行··他萧乾死过一回了, 没什么看不开的,倒不妨纵意放浪,只求快活·但方明珏呢·比起方明珏一生与他郁郁偷欢,史书上被人戳着脊梁骨谩骂,萧乾更想看到史官那煌煌异彩的一笔——“盛世明君,治国有方”。
但这便意味着,儿女私情,置之度外··一时之间,萧大将军充分体会了何为愁肠百结,直想把一颗心都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方明珏去不管不顾,一半留着自己知礼进退。
而就在此时,背后小皇帝的手指从眼前滑了下去,沾着- shi -意的脸慢慢地蹭了蹭萧乾的颈窝··“皇后,我冷·”·火焰刹那熬干了冰水··萧乾把人一放,单手搂住,扯下外袍,将人裹好,再小心地打横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方明珏在某些事上一向拉得下脸,觑着萧乾脸色,却摸不准这人心思,但胳膊抬了抬,还是伸去,抱住了萧乾的脖子··萧大将军默默吸了吸腮帮子,咬住,不能笑。
走到一处林间空地,萧乾隐约望见了远处蜿蜒而来的火光,人声渐近,隔得老远都听见顾战戚叽叽喳喳的大嗓门··萧乾擦了擦一块大石,把小皇帝放下来··方明珏的指尖从他领口滑下去,萧乾一把抓住,往自己外袍的袖子里塞,沉声道:“有点凉,回去喝点热汤。”
被摸着小手,正开心的方明珏一怔:“你要走”·萧乾一时怀疑自己救错了人,怎么一场刺杀,小皇帝的脑子都灌了浆糊一国之后,突然出现在宫外深林,怕是他熬不到明日便得进水牢洗洗脚了。
“我不该现身此处·”萧乾听得人声近了,匆匆留下一句,闪身没了踪影··但这句话配着萧乾决绝离去的背影,在方明珏耳中便成了“我后悔来此处,救了你”。
小皇帝苍白着脸,慢慢把颤抖的手缩进萧乾的外袍里··他早就明白的,这人便是不喜欢他,为着结盟和那一点情面,也始终是对他极好的··他身上遍布着森森寒意,却眨眼被靠近的火光驱散。
“陛下,臣等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一帮护卫呼啦啦扑过来,跪倒一片,小德子差点扑过来哭了,忙把披风给方明珏裹上··很快有人发现皇上受了伤,便抬了简易的銮驾,把人扶上去,抬着走了。
萧乾躲在树后,直至再看不见半点火光,才转身下山··然而走到半路,终究还是放不下,又一路轻功奔回了山腰··但到了才知道,道观火势刚熄,怎能住人銮驾早便抬着下了山,去山脚一位老大臣的别院住了。
萧乾又哼哧哼哧地跑到那位老大臣的别院,等终于连蒙带摸地找到小皇帝的墙头时,天都快蒙蒙亮了··他一身寒气,只穿了件单薄衣衫,冻得牙都打颤··绕开几名侍卫,撬了小皇帝的窗,萧乾做贼似的摸进去,来到方明珏的床头。
极淡的月光里,看见右腿晾在外头,显然随行太医已经看过,上了药包扎了·此次事大,现下还未来得及发酵,但各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自然怠慢不了小皇帝··也是累得很了,方明珏微侧着脸,睡得两片淡色的唇瓣微微张开。
月光如纱,蒙着白玉似的面容·眉如墨染,扫到眉尾处,却淡如山水画的幽长余韵··萧乾怔怔伸手,却在将要碰到唇瓣时惊觉自己手冷得很·左右看了看,外间没人,燃了一根蜡烛,小德子守在门外。
萧乾忍着火烧火燎的痛感,把手指在烛火上烤猪蹄似的烤了一遭,碰碰自己的脸,觉着热了,才又回到床边,心满意足地碰了碰小皇帝的脸··顺着眉峰,一路没进唇缝,如探访的新客,流连忘返。
萧大将军未成想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男色迷惑成这样,一边唾弃不已,一边又心生暗喜··方明珏似乎被惊动了,微微皱了皱眉··萧乾立即收手,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飞快且悄无声息地窜出了房间。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然而方明珏没醒,他只是皱了皱眉,咂巴了下嘴,像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一大罐蜂蜜似的,梦里都觉着甜得牙疼··翌日,春耕··皇帝春耕,便跟现代的动员大会似的。
底下先聚了一帮当托儿的老百姓,口号喊着,模样装着·皇帝讲几句文绉绉的假大空,一帮人听得懂听不懂都跟着傻乐··然后皇帝下地,拿着自己都认不出是锄头还是镐的玩意儿在土上搅和搅和,几个随行大臣也象征- xing -地表示下,便是完成任务。
最后,百姓拿钱,皇帝回宫,皆大欢喜··总的来说,确是一件利民之事··今时与往日也并无不同,还因着方明珏有伤在身,仍要下地,惹得几位老大娘落了泪,一时片场,哦不,现场极其煽情,春耕动员大会事半功倍。
春耕之后,还要与民同乐··村头摆起几十桌的流水宴,方明珏瘸着腿从头吃到尾,虽然每桌只有一筷子,但仍是吃撑了“猫食儿”的小皇帝··等到夜间可不容易脱身,回了别院,仍是挺着个小肚子,歪在矮榻上难受。
萧乾便是这时候窜进来的··小德子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时捂着嘴溜了··萧乾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一掀袍,坐到矮榻边的脚凳上,轻轻摸了摸方明珏的腿,“太医怎么说”·“摔断了,”方明珏轻声道,“用了好药,还要将养些时日。”
萧大将军常年游走刀尖上,眼光毒辣,看了看道:“有些肿了,今日累着了·你既受伤,何苦还要下地左右不过是作戏罢了·”·“那你呢”方明珏垂在书页上的眼倏忽抬起,亮得如同一簇燃在暗夜的火,“你既受伤,何苦还要再来左右不过是……”·我作的戏……罢了·萧乾僵了僵,看方明珏一眼,抬手为他按着大腿上的- xue -位,舒缓小腿的酸胀疼痛,“你猜。”
方明珏想砍掉这条腿砸他脸上·但最终不知是舍不得这条腿,还是舍不得萧乾这张脸,方明珏一口气咽回嗓子,打了几个转,只吐出来一句:“我饿了。”
萧乾默默地看了眼方明珏微微凸起的小肚子··方明珏脸红:“是口渴的饿,想吃些梨·”·“等着·”萧乾起身,去外间摸索。
方明珏探头看了眼,忙微微撑起身,摸出顾战戚奉献的神秘小纸包,往旁边矮几上的两碗茶水里各撒了一半,然后缩回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书册··萧乾用刀将雪梨切成一块一块的,眼睛漠然从对面的铜镜上挪开。
古来有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前无论何种郁结,此时也都可割个鲜血淋漓的了断·这人终究要杀他,帝王多疑,心有九窍,却无一窍装着另一颗心。
可是,我都捧到你跟前了,你也不愿看看吗·萧乾闭了闭眼,掀起纱帘,走到里间,把梨放到矮几上,往方明珏嘴里送了一块··方明珏如无其事地吃了,眼神却飘向桌面的茶碗,淡声道:“你手也冷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真到了这一刻,萧乾心头却反倒没了任何念头··不比朱昆的兄弟背叛,愤恨难平·他不怨也不恨,只是觉着,到底是这样了·活了两辈子,死在两个皇帝手里,还挺值。
只是始终没舍得睡了小皇帝,终究有点不甘心··萧乾拿起茶碗,灌完,又拿起另一个,也喝了··喝完,他起身便急急往外走··萧乾心里想着,也不知这□□何时发作,又是个什么毒。
他犹记得朱昆那杯毒酒,他失了神智前,用最后的力气抬手一摸,满脸的血··想必是七窍流血的剧毒··小皇帝虽说心思狠,但终究未真正见过血·这回若真还是那般惨状,恐怕得把人吓坏了。
如此便是他九泉之下,恐怕还得傻不拉几地心疼一番··倒不如死得远远的··便当这辈子,从未来过··萧乾往外走,方明珏却是一愣,未来得及反应,萧乾两碗茶竟都喝了,那等会他……岂不是太猛不是,是药效……太猛……慢着,他跑什么莫不是还想出去找个女子解决·想到此处,方明珏神色一变,一股劲儿冲上来,直接从矮榻上跳起来,把萧大将军扑住了。
“站住”·萧乾下意识伸手搂住,刚一回头,还未回神,便被抱住脖子,亲了个结结实实··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灼热从下腹突袭全身,令他手臂一紧,勒住了方明珏细瘦的腰。
第37章 春意乍染·萧乾脑中跑马, 心想,莫非小皇帝还可怜我,让我做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如此一想, 手腕抬起, 便扣住了方明珏的后颈,横冲直撞地回吻过去。
萧大将军总算与小皇帝有了一个共同之处, 便是一身吻技俱是坊间话本的真传·等并非浅酌轻尝的全武行了,这二人便如两只笨拙的小仓鼠似的, 你摸我一下, 我挠你一下。
不得要领, 小心翼翼,却又缠绵难分··萧乾眼瞳酸麻,几乎有火舌舔舐··这感觉熟悉至极, 与安昌侯府那一遭分毫不差·若说真有什么不同,或许便是此次药效实在过于猛烈,让萧大将军面对美人女干细都萎萎耷耷的小将军都难以自持,本- xing -暴露。
萧乾眼睛通红, 猛地按着方明珏的肩把人推开··却还不忘一展手臂,扶着些··方明珏微肿的唇抿起,霞云般的绯红一路从耳根烧到脖颈, 如不经意蹭了胭脂的白玉。
他眼神一定,看着萧乾道:“皇后,朕要你……今夜侍寝·”·说完,还生怕萧乾不从似的, 直接劈手拽开了萧大将军的裤腰带·可怜衣衫单薄,萧大将军第二回在小皇帝面前掉了裤子。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像是挑断了一根线··萧乾憋着一堆火药的脑袋登时便炸了··他的手掌颤抖地顺着小皇帝的腰际滑过去,将人拦腰一揽,抱到床上。
一时间心如死灰复燃,惊喜交加,萧乾半跪在床边,低头贴了贴方明珏的眉心,然后被一根手指抚过额角··“你流了好多汗·”方明珏轻声道。
萧乾痛苦地弓着身,握住他的手,咬了口,压抑得牙齿都在打颤,开口嗓音便顷刻沙哑:“你……无须如此·”·方明珏看着他,突然垂下了头,抬起手,将萧乾的外袍脱了。
“夫妻之间……合该如此·”·萧乾浑身紧绷,层层衣衫坠地,露出他赤.裸精壮的胸膛··“方明珏……”他微微仰起头,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下颔,滚过脖颈,没在胸前。
方明珏倾身,低头一吻,正好将那滴汗含入口中··“我离此处……”方明珏眼睫低垂,哑声道,“可近了些”·萧乾汗- shi -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忍到扭曲的笑,热气喷吐:“何止啊……你都添砖加瓦,在里头盖上两间房,安家落户……拆都拆不掉了。”
“难受吗”方明珏凑上来,贴着萧乾的脖颈道,“药是我下的·你就不想……罚罚我吗”·说着,方明珏低头去解自己的腰带。
但明明喝了药的是萧乾,他却手抖得厉害,几下都解不开,手指都要打结缠到一块了··一只手覆上来·抓着他的手握了握,拿开··方明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大将军若还没点反应,那他以后不用住凤仪宫,直接去内侍房得了。
萧乾单手解开腰带··指尖从上往下划开,便如剖开一块上好的玉胚,将小皇帝整个剥了出来··萧乾惊诧地低头看了眼小王爷,戏谑道:“陛下,莫非那药……你也喝了不然怎会……嗯……这般神采奕奕”·方明珏长睫上犹沾着泪色,- shi -红的眼角将他的眼廓勾成极为妩媚的艳色,他抿了抿唇,似乎将羞愤全都抛开不顾了,艰涩地挤出一句:“我……我见着你……常会如此。”
如此情难自抑,羞耻难当··萧乾的喉头一滚,骤然低下了头··春意浓墨乍然,此情一时无限··待三更梆响,遥遥而闻,萧乾方满身舒爽,拥着满面通红的小皇帝躺下,懒散地笑:“陛下,微臣侍寝……可还满意”·方明珏指尖仍在打颤,未出声,却突然一撅屁股把人顶了出去,顺手扯过仅有的一条被子把自己裹住。
“不过尔尔·”方明珏抽菊无情··得了差评的萧大将军一身坦荡,暴露寒风中,腿毛都要被冻掉了··一咬牙扑上去,连人带被子全压住,“小崽子,你还有脸说我让你动下你都不动,只会躺着哼哼,懒得你”·“你也只会横冲直撞,又好得上哪里去”方明珏冷冷瞟了萧乾一眼,对敌人继续进行毁灭- xing -打击,“并无半分巧妙,只是蛮人。”
被皇帝摔了牌子的萧娘娘心口刹那千疮百孔,苍白柔弱,几欲昏厥··“不过也是个话本里的行家,”萧乾力气一失,如条死狗般趴在小皇帝身上,哼唧,“我合该应去秦楼楚馆习练个百八十遍,定让你再说不出……”·“小德子近日忙,缺个手下人。”
方明珏打断他,淡淡道··风吹蛋蛋凉,萧大将军一夹腿,吧唧在小皇帝脸上亲了口,“不敢不敢,家有悍夫·乖相公,你都不疼娘子,你娘子都快冻死了。”
方明珏看了眼膀大腰圆的“娇妻”,漠然松开被子··萧乾窜猴般利落地钻进去,先看了看小皇帝的伤腿,确认没碰着磕着,才安心躺下,把人扒拉到怀里。
两人之间呼吸交错,一时静谧无声··同床共枕也有数月,然而终究都是两床被褥,各有梦枕·赤身裸体的相拥,将这人寻个安稳姿势扣在怀里,尚数头回。
萧乾在稀薄朦胧的月光里迷糊着数小皇帝静静垂落的眼睫,本以为自己这半夜又是心结纾解,又是心想事成,当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却未成想,一个来回未数过来,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回宫··方明珏在颂阳殿养伤,趁萧乾去演武场的空当,让小德子再次套路了一回,去凤仪宫一番扫荡,将萧大将军全部家当都卷跑了··萧乾午后悠哉回宫,行至半路,脚尖一转,去了颂阳殿。
颂阳殿大门口,领着一帮浩浩荡荡搬家宫人的小德子与萧大将军相遇,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娘娘……”·小德子脑海中挥之不去的- yin -狠皇后毒打老太监的- yin -影再次浮现,一时两股战战,脸苦得能滴出胆汁来。
萧乾溜溜达达,挨个宫人看过去,背着手来了句:“床底还有个匣子,搬过来·”·便晃身进了门··小德子原地蒙了一会儿,把手里东西交给旁人,拎起衣摆跑了。
萧乾轻车熟路迈了殿门··窗外春阳正好,在方明珏倚窗而坐的身影上蒙了层徐徐缓缓的暖色,如一片劈然而断的光- yin -,静止在了此处··“山雨欲来,你倒闲在。”
萧乾坐到矮榻上,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抓,是满满一碟花生··他记得小皇帝不吃这玩意儿··心也如这光般暖了起来,萧乾听方明珏道:“动手的全是死士。
除了你- she -杀的外,其余也未留下半个活口·这群人来历不明,仿若凭空而出,姓常姓杨难以定论·”·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萧乾嗑着花生,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便是既可姓常,也可姓杨。”
方明珏侧过脸看他,逆着光,发丝都被镂成金线,“不错·只是怕就怕,有人知晓他们原本该姓方·”·好话不成真,坏事一语必··方明珏此话落下不过一时三刻,次日上朝便被一群文武百官堵住了凌霄殿的大门。
曾子墨退阵,便又有一位常太师的排头兵御史跳出来,粗黑的指尖都要戳到方明珏脸上,“一朝皇帝,为铲除异己,竟自遣刺客,嫁祸臣子如此昏庸,如此狠毒方明珏,你枉为帝王”·方明珏犹坐在銮驾上,垂着的眼漫不经心一抬,笑了:“张御史这话说的,莫非还想要朕退位不成”·不远处老神在在的常太师霍然瞳光一凝,定在方明珏身上。
方明珏似乎未察觉这目光,在张御史开口反驳前截断道:“朕知张爱卿并非此意·然事未定论,单凭一块常字令牌,一张空口白牙,自是不能污蔑朕派遣刺客。
若只信了一张嘴,又与只信一块令牌,有何区别”·“太师乃是朕之师长,为朕敬重,”方明珏重情道,“张爱卿此言,虽是有疑于朕,却是伤太师之心,实乃仇者快,亲者痛之举。”
一帮看戏的武官虽粗不傻,脸色霎时变了··这话有意思得紧··谁是亲,谁是仇若非要分出个里外,那必然是还想保住这南越上下的常太师要胜于吃里扒外的杨将军一筹。
小皇帝突然示好,莫非是要联合太师,铲除杨派·武官们面色变化,一时却都未出声··常太师的视线在小皇帝身上逡巡了一番,似在考量着什么,沉重得几乎压塌方明珏的脊背。
但方明珏的肩背舒缓着,只有下颔微微紧绷·神色虚伪强撑,却又掩着一丝似是而非的挚恳··常太师的目光最终垂落··“陛下还望您记住今日之言,”张御史- yin -阳怪气,“莫要做那仇者快,亲者痛之事不然天下百姓,必要戳着您的脊梁骨,问问您的良心”·常太师低咳了一声。
马上有位大臣跳出来,一拉张御史,“张大人心系陛下安危,一时妄言,还望陛下恕罪”·张御史被不情不愿地按着跪下,还梗着脖子。
方明珏苍白着脸,似是忍耐至极的无可奈何,僵着嘴角笑了笑:“两位爱卿无须如此,时辰不早,入殿上朝吧·”·有些时候,帝王的脸面便是流血漂橹的倪始。
有些时候,这脸面却又不值一提,随堪随踩··然而帝王终究是帝王,随堪随踩,不过是流血漂橹的伪饰··方明珏入殿前望了眼天,彤日初生,霞云满目。
还有三日··三日后,南越科举春试··第38章 春试泄题·春试是南越一等一的大事··不论男女老少, 识字与否,老百姓个个都竖着耳朵立着眼睛,一心扑到这事上来。
就连各大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 话本段子都换了新, 盘点最近三年神童才子,拉着比自个儿还高的等身画卷连蹦带跳, 说的是唾沫飞扬,激情四- she -··萧乾进门摘了披风兜帽, 漫视一扫, 这茶楼上下几乎全被青衣长袍的学生士子包了。
他一身劲装, 因今晨一场霏霏小雨而- shi -乱的发丝往后一捋,如同个懒散闲汉般晃过去,惹得几名临近学子暗暗蹙眉··萧乾置之不理, 抬脚进了二楼雅间··左蒙青坐在桌子后伸长了脑袋望,见萧乾反手关门,便挤眉弄眼地笑:“怎么着老弟,挨了几个白眼, 咱哥俩儿对对数”·萧乾扬眉一笑:“恕我直言,看长相,你心里就没点数”·左蒙青忿忿骂:“小白脸”眼角余光却悄悄瞥茶碗里自己的倒影, 心想不丑啊,还挺俊俏的嘛,就是南越这群瘦不拉几的弱鸡仔不懂欣赏·萧乾坐下倒茶,推给左蒙青一杯:“你来见我, 是大晋来了消息”·听见正事,左蒙青回神,道:“是。”
他从袖内掏出封信,递过去,边道:“高衡被扣在了大晋,顾宴传来消息说暂时无事,他也与几位将军碰了面·大晋形势不明,萧负坤之死疑点太多,朱昆绝脱不了干系,一些将军郁愤难平,想要动手,也有一些将军心灰意冷,解甲归田。”
乍然一听“萧负坤”三字,萧乾还有些恍如隔世之感·那些记忆不过几月,竟已忘得七七八八,果真现世安稳,洗淡了戎马血雨·但只怕终究,还是要拾起来。
“军中不稳,朱昆只会更急着把南越收入囊中·”萧乾展信看完,若有所思··左蒙青颔首:“只在今年之内·”·摩挲着瓷杯杯沿,萧乾喉头滚了滚,还是问了出来:“有多少人成了朱昆的走狗”·左蒙青“啪”地一声捏碎了茶碗,水溅半身,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双目瞬间赤红,恨声道:“十之……七八。”
·十之七八··萧乾麾下能人志士何其之多然,十之七八或早被暗中收买,或后投往朱昆,少有一心之士·不然以萧乾暗部的能耐,何至于过得如此憋屈,连想回次大晋,都困难重重,还要借着南越的朝贡队伍·萧乾纵使再战功无匹,也终究只是一位臣子。
其他臣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选择了忠君··萧乾看得比左蒙青释然·早在他刚一还魂,去看被萧乾旧部刺杀的杨晋时,他便清楚了··他往日的兄弟们,看重与他的情义,也知晓杨晋只是个背锅的,但只要他们的君王一日不认,一日还是这君王,那他们便只能做忠君爱国的臣子。
这本就无可非议··萧乾心里有杆秤,也不再多问,转了话头:“你们最近行事小心些·”·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左蒙青不解··萧乾起身把兜帽一拉,慢悠悠往窗外扫去一眼,意味深长道:“但不必隐藏,露出条尾巴未必就是坏事。
除此之外,帮一把近日该帮之人·”·理解能力万分有限的左蒙青一头雾水,想回去问孙长逸,自己却记- xing -太差,生怕忘了·便下楼找小二要了纸笔,铺在柜台上,将这话写下来。
左将军一边写一边咧着嘴小声骂娘:“娘的,老子下回再也不来伺候了,话都说不利索你们都聪明人,都打机锋,也不怕脑浆子给榨出汁来……”·他挥毫而就,一笔大字写得如同他这人般,刚正率直,不拘一格。
有书生看见了,眼睛一亮,想过来结识,但走近了一听这满嘴骂娘,立时脸色一变,转脚跑了··唯有一个衣着有些穷酸,头上还绑着一根白色带子的清秀书生不在意,走了过来。
“这位兄台,小生姓张名若愚,见字心喜,想……”·“得得得忙着呐,让让让……”左蒙青一听这满口咬文嚼字就脑仁儿疼,纸一扯,大步便往外走。
他身高腿长,没两步就窜没了··张若愚追到门口往外望,连个衣角影儿都没瞧见··“啧,看他那穷样儿,谁理他”有锦衣玉带的富家公子领着书童摇扇而过,落下一句轻飘飘的嘲讽。
末了还要着重盯一眼张若愚头上那白带子,“百善孝为先,爹娘尸骨未寒便去赶功名利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张若愚神情不变,那富家公子还要再接再厉再嘲讽几句,却见外面忽然一阵骚乱,一个不知谁家的随从兵荒马乱地跑了进来,进门便大喊:“公子中了中了”·茶楼顿时惊呼不断,沸反盈天。
“什么提前放榜了”·“竟提前放榜快备马备马”·所有人都往外冲,茶楼的大门差点给挤破了,桌椅板凳也翻了。
虽然晓得这帮人不会不给钱,但掌柜的还是抱着门框心疼得差点落泪··张若愚没去看榜,他慢悠悠走回了自己在京城郊外的破落客栈,拿出笔墨,写了一封长信··又拿出一叠纸,写满了,直到天黑才停笔。
他用油纸包了个书皮,抄着这一摞写满了字的纸,进城进了一间小书坊··“掌柜的,卖话本·”张若愚神情清淡,甚至有点木讷··他将纸包掏出来,解开。
纸页滑开一柜,一直未曾抬起眼皮搭理这穷酸书生的掌柜不经意间瞄到一下,瞬间直了眼·他忙起身,跑到门口左右看了看,反手关门·关了也不安心,还上了闩。
“你这……写得可是真的”掌柜的捏着纸页,手都抖了··张若愚的面容在烛火寥寥的晦暗屋内,一半光一半影,但他的眼神很亮,如两道跃动的星火。
他轻声道:“春试泄题,确有此事·”·掌柜的手猛然一颤,指间的纸页掉落··窗外倏忽吹进一阵风,满柜台纸页纷纷翻起,哗啦轻响··张若愚缩了缩脖子,起风了。
“起风了,你还站风口上,是嫌伤好得太快,还要再添几分病”·萧乾进了颂阳殿大门,远远便见着方明珏又坐在窗边的桌前,拿着卷书刻苦,愁眉不展的,活像明日殿试不是他考人,而是被人考。
近了,又瞧见这人浪得没边儿,只穿了一件单薄春衫站在窗口,萧乾没好气,手上却一抬,直接把窗户关了··方明放下书,见萧乾没一会儿便从殿门进来,忙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萧乾被这小鸭子似的走姿逗笑了,快上前两步,搂个大娃娃似的将人一抱,抱到矮榻上,摸了摸脸,又把碍眼的书拿开,攥住手··不经意瞟了眼,萧乾诧异:“兵法你这是要选个将军出来”·“考题早便定了,”方明珏习惯- xing -地松了绷直的脊背靠着萧乾,轻声道,“常太师以我还未及冠亲政为由,再度扔了我的题。”
萧乾脸色微沉,方明珏瞟了他一眼,却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笑了:“便让他再过这一把瘾,日后……怕是他想再监一次春试,也不能够了。”
果然是不能够了··当翌日殿试,常太师看着几名学子愤然而起,听着话本里那一句句学子买题押题,却不慎买中春试之题的朗声高诵,他便晓得,这头他看着长大的白眼狼,终于要反过来咬他这一口了。
不再是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的,连血带肉的一口··凌霄殿前,风声呼啸··几名学子跪地,为首一人面色坚毅,正是张若愚··张若愚高声道:“学生请孝赴考,全赖皇恩浩荡,实是不能蒙昧己心,欺君罔上春试考题私下买卖,考生流传,学生敢冒一句得罪天下学子之言,试问在场诸位,可未见考题一眼,全凭真才实学,站在此处”·无数未曾跪地,还装作奋笔疾书的学子笔尖一顿,霎时落墨一团。
“无论诸兄何意,学生愧对于心”·张若愚眼眶通红,俯身对着上面空着的龙椅咣咣磕了两头,伏地不起··其余的学子也坐不住了,不论真心假意,纷纷垂着头,掀袍跪下。
常太师闭了闭眼,捋着胡子的手指终于没控制住,微微抖了下··萧乾半搂着方明珏趴在不远处的拐角望着,越瞅张若愚越顺眼,俨然发现了一只新戏精似的,见猎心喜,忍不住扭头道:“此人演得着实卖力。”
方明珏皱眉摇头:“此人并非我安排·我只是命人泄了题,本打算由民间传闻而起,再行彻查·”·却没成想,这场皇帝都没到的荒诞殿试,竟将这件事爆了出来。
时机最佳,场面最大··遮不了掩不下,除非将这所有学子尽数杀了,不然哪怕有一张嘴漏了出去,就算不是监考泄的题,常裕禄也是百口莫辩··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若是无意,倒也罢了。
若是有意,那便真是个人才··常太师缓缓睁开眼,手指慢慢捋完这趟胡子,目光落到了张若愚的背上··一条瘦弱得连件青布衫都撑不起来的脊背,又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敢在他面前直起来·等到涔涔汗水- shi -透了那条脊背,常太师才将视线慢慢挪开,笑了一声。
寂静的风声里,这一声笑引来所有的目光··常太师扶着座椅的扶手站起身,先拍了下旁边上首空着的龙椅椅子扶手,温和又无奈地笑道:“陛下抱恙,未曾前来,你等在这跪着,也无甚用。
若还愿听老夫一言,便都起来,回家去·泄题与否,老夫自会上一道折子,请奏圣上……”·张若愚抬起头,目光不避不让,凛然道:“太师大人,此言便是放任监考之人逍遥法外吗证据确凿,泄题难道有假不成是大人认为我等学子品行孤陋,连这等赤诚都无,还要您遮掩丑事,还是您私心有悔,包庇您的两位主考官弟子”·“大胆”陪同监考的大臣汗毛一竖,立刻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
真是向天借的胆子如此诛心之言,连当今圣上都不敢蹦出一字,这哪来的野学生竟如此妄言·所有大臣都慌了,却也都束手无策。
若此时将人拖下去,那南越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不同于大晋以武治国,还奉行着一定的愚民政策,百姓都服服帖帖,不敢妄议朝政·南越的民风开放,一个说书先生的战斗力都能完爆一个普通御史。
大晋百姓怕当官的,南越百姓却不怕,若真犯了事,碍不着百姓自己便罢,若真碍着了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南越能把那官员喷到跪地叫爹··但嘴炮终究不是炮,所以大晋的铁骑曾长驱直入,兵临京都。
不过这嘴炮这种时候可分外重要··重要到常太师被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却还要和颜悦色对着张若愚解释:“岂是如此啊·你等春闱高中,便俱是老夫弟子,不分先来后到,权位高低,一视同仁,岂有包庇之说春试两位监考今日必会收押入监,此事定当彻查,尔等尽可放心。”
他走下台阶,去扶张若愚··张若愚顺势起身,看着常太师和蔼的面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杀机··他眼神一沉,心里刹那定了一个主意,当即开口道:“太师欲要将人收押何处刑部只怕待那两位大人太好,令两位大人乐不思蜀。
不若有城防卫看护,刑部大理寺共同掌管的北狱大牢妥当……”·“太师决定,岂有你置喙之地”·一个披着文官皮的武官突然冒头,怒斥完,却奚落地瞥了一眼围在常太师周围的一圈人。
常太师手上一紧,忽又一松,脑中倏忽想起前两日的密函,脸上笑着,嗓子里却将“杨晋”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个稀巴烂··他叹了口气,似是万分疲惫道:“尔等若执意如此,那便……押入北狱大牢吧。”
当夜,披着常太师手下皮的城防卫小头子顾战戚收到一封密信,和一瓶无色无味的剧毒··第39章 风暴酝酿·常太师的两位得意门生从风光的春试监考一职上被拉下了马, 批墨的纸都未干,便被一根铁链勾进了囚车。
囚车从人烟稀少的偏僻巷陌行过··路途里天色- yin -郁,不多时便落了雨·没个遮挡, 待到了地方, 两位往日里位高权重的大臣便如同两只- shi -漉漉的花野鸡般,被推搡下来, 架进了门。
其中一个山羊胡的大臣抬头一看,瞪直了眼盯着那“北狱”的门匾, 一时气急攻心, 胡子都哆嗦起来, “杨晋小人污蔑我等清誉,老夫必与他势不两立”·门外驻守的几名城防卫都面色不善地看着他,目露寒光。
“老杨, ”另一个面白无须,狼狈里仍有几分淡然的中年文官道,“你失言了·太师将我等送来此地,恰是对杨将军的信任·你我二人无论在何处, 都兴许有个三长两短。
只在这北狱大牢,还有一条命稀罕着·”·顾战戚刚跨过门槛,便听见这么一番话, 抄着袖子摸到里面藏的小瓷瓶,一时心中好笑··北狱大牢里,杨晋许是不敢杀人动手,承这份怀疑与骂名, 但他们的主人却未必不会来一招一石二鸟。
“两位大人,雨要下大了,里边请吧”顾战戚吊儿郎当晃出来,胳膊一抬,嬉皮笑脸··顾战戚在城防卫中略有微妙,但他本人女干猾,再加之混了这么久,很合一众武官的臭味,便也渐渐站稳了脚跟,负责着城北的事宜。
这北狱大牢便在城北,虽不归他管,但他早与这大牢的上上下下大佬喽啰都混成了干哥哥干弟弟,进进出出,偶尔客串一把狱卒,都不成问题。·顾狱卒领着人往里走··天色- yin -暗,牢房内已亮起两排明晃晃的火把。
顾战戚开了一间牢房,将怒目而视的山羊胡关了进去,无视他的怒骂叫嚣,领着中年文官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周遭的牢房都空了,唯有火光寂静,风声悄微。
中年文官被送进一间- yin -影盖半的牢房,押解的狱卒转身走了·中年文官还算镇定,寻了堆干草坐下,然而一抬眼,却见那拎着钥匙的城防卫开门进来了··“贺如声贺大人,下官久仰了。”
顾战戚拱了拱手··贺如声冷哼一声:“莫要在本官这里卖弄,本官听不得野犬乱吠”·顾战戚抄着袖子呵呵笑:“哟,那真是巧了,下官也听不得家犬乱吠,尤其啊,还是一时三刻便要被送进屠狗场的家犬。”
“你以为本官会信你挑拨”贺如声脸色一变,眸色冰寒,“杨晋的狗都只会这一手吗”·“杨晋的狗会不会下官不知道,”顾战戚手一掏,大大咧咧将昨夜的密信拿出来,往贺如声怀里一扔,“但大人这条狗做的,已然不需什么挑拨了。
若要挑拨,也得捡些有用处的来·”·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贺如声本不想去拿那封信,但顾战戚演技实在太过精湛,一副轻描淡写又蜜汁讥嘲高傲的模样,让贺如声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他将信一展,越看越是心胆俱寒,目眦欲裂··这信并非是常太师笔迹··但正因如此,才让贺如声立时信了··常裕禄此人谨慎小心,极为沉得住气,他平日信件往来,都是由身边一位幕僚书写,别人或许不识得,也不晓得,若要伪造也会伪造常太师亲笔笔迹,但贺如声知晓,并一眼认出了这笔迹,乃是真迹。
原是以为不过一时落魄,却未成想,早有人替他们叩开了鬼门关··贺如声压着心绪,抬眼道:“一场好棋,不知何人……满盘皆输”·顾战戚似笑非笑:“上面那位月底便要及冠了。”
这位皇帝的使用寿命终于要到头了,常太师已然喜新厌旧,准备换上自己新物色的玩物·只是这位旧物临了还要作一作妖,常太师便少不得得叹息着,将它摔个粉碎了。
“这封信……”贺如声嗓音微哑,“可还要给杨大人一观”·顾战戚摇头,摸出瓷瓶来掂了掂,“下官为杨大人选了另一样礼物。”
贺如声死死盯着顾战戚:“缘何要帮我”·顾战戚干脆道:“我觉着贺大人是个聪明人·太师只要一人死,那为何要死一位聪明人聪明人活着的好处还有许多,我也盼着贺大人能明白。”
贺如声双目赤红,咬紧的牙关慢慢松开,“本官……承你这份情·”·顾战戚毫不意外··虽说来之前他已串过七街八巷,知晓这贺杨两位乃是患过难交过心的好友,但在听见贺如声门外那番话时,他便知晓,这才是个真正自私的伪君子。
好友的命在他眼里连挣扎犹豫的分量都没有·他就想如此自私自利地活着,毫无愧疚,甚至沾沾自喜··“那明日刑部来审,还望贺大人知道自己的嘴该往哪边开。”
顾战戚笑眯眯说完,转身走了··当夜,两名被收押的监考官之一,杨闻书杨大人癫痫发作,四肢抽搐而亡,死状恐怖··另一位贺大人似受惊过度,翌日面对刑部官员,对自己泄题罪行供认不讳,哭喊愧对恩师,声称受人胁迫,矛头直指远在辽西的杨晋。
一时之间,杨晋名声在民间跌入低谷,甚至有学子堵在凌霄殿前请愿,求旨召杨晋回京对峙··常太师心中诧异,他本指使顾战戚对两人下手,绝不留活口,却未成想贺如声竟没死。
怀疑刚生,顾战戚的信便到了··同一间牢房,同样下药的饭食,却因贺如声淋雨风寒,入睡不知,而被杨闻书吃了·待贺如声一觉醒来,便见杨闻书惨状,误以为杨晋狗急跳墙,便恨极咬了他一口。
这解释九真一假,常太师半信半疑··但此时却万不能亲自前往探监,只能再派眼线打探·不过不论如何,此时的结果虽说不是如他所愿啃一口小皇帝的血肉,却也咬住了杨晋的骨头,终归是有利的。
暂不计较,倒也无妨··此处暂且稳了,他便又想起那书生来··这几日动不得,且等风声过了,张若愚此人,又有几人记得·常太师是惬意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杨晋却有点懵逼。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八百里加急密信一打开,杨晋便摔了一套名贵瓷器··“这老东西本要暂且放他一马,却没想到本将军饶他,他却不肯放过本将军,”杨晋负手在书房踱步,神色狠厉,“你既送我一招祸水东引,那我少不得也要送你一计……釜底抽薪。”
王谦半夜被从小妾的温柔乡里捞起来,几道密信出去,直往江南··江南是常太师的老巢··要说常太师,年轻时也是一位风流才子,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而立之年高中状元,踏入朝堂。
自此之后,历经三朝,在江南为官长达十余年,不论声名还是根系,都极鼎盛··可以说,江南百姓或不知如今哪朝哪代哪位皇帝,却不会不知常太师家的老宅换了几位管家。
圈占一方的霸王诸侯,也不过如此··但常太师太久没回他这一亩三分地,以至于他有意或无意地,让各方势力的触手伸了进来··曾子墨领着先斩后奏的特权而来,便是常太师最后废物利用,让他发光发热一下。
在替自己剁掉那些人伸出的爪子后,再被这些爪子背后的主人除掉·一石二鸟,他手上连半点曾子墨的怨恨也没沾上··这真是个极好的主意··但这个极好的主意,偏偏就因着一桩远在京城,看似八竿子搭不着的事,出了变故。
曾子墨其人是个实干派,却硬是被常太师安排了个嘴炮王的身份,看似风光,却郁郁不得志·此番下江南,却着实让他大刀阔斧狠干了一把··或许常太师也没想到,他这位年轻的弟子,在到了江南近两月后,不声不响,看似无所事事,却早已暗中收集了诸多证据,记了个小本本。
曾子墨为人刚正,他的本本上,不仅有其他势力的名字,更多的,竟是太师一派··这江南被虫啃光了·只空架着一副歌舞升平的奢靡皮囊,骨头却早已烂了。
江南百姓将常家人称为“常虫”,吸着百姓的血,还要抽骨扒筋,榨着最后一点油渣子··曾子墨来了江南后,才忽然知晓朝堂之上看似为民请愿,口诛笔伐的自己有多可笑。
他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只箭,却妄想挥动自己手中的剑··他的行动隐秘,但却终究藏不住蛛丝马迹,更何况常太师不管真假就想借刀杀人,早已放出了风声,声称曾子墨手中藏有密报。
双管齐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在曾子墨与肖弈入山访山民的雨夜,于密林刺杀··肖弈为曾子墨挡了一箭,两人慌乱之间,竟逃出了包围,藏身到一处偏僻小镇。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大雨中,肖弈身上盖着蓑笠,小腿上的箭被拔了,伤口裹着草药和布条,粗劣地包扎着··曾子墨背着人,沉默地走在小巷里,豆大的雨点打得他睁不开眼。
“曾大人……”一直半昏半醒的肖弈突然出声,虚弱的声音在大雨声中微不可闻,曾子墨偏头才能听得清楚,“知道我为什么愿替你挡这一箭吗”·曾子墨淡淡道:“不知道。”
肖弈脸上的雨水如纵横的泪水般滑落着,他半睁着眼道:“因为我知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你手里……有东西。
你该站出来……曾大人,我知道你迟早会站出来……所以愿意……让你……站得更好看些……”·此言动情晓理,此情此景下极为动人。
曾子墨却没吭声··他迈到屋檐下,敲开一间医馆的门··幸而他身上爱带些碎银,大夫深夜被扰,也没跟银子过不去,并且知情识趣,半字都不多问,还给了两人一间偏房暂且歇息。
曾子墨把药给人灌了,见肖弈已然苍白着脸昏了过去,便凑到油灯前,将一个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从胸口掏出来··世人都将他的直当成傻,但他并非是个傻子··肖弈真想救他吗无非以恩相挟。
生怕他退了,缩了··但无论肖弈是谁的人,恩是真的·他要站出来,也是真的··第40章 一落千丈·曾子墨作为一名年纪轻轻算得上位高权重的嘴炮王御史大夫, 刚正不阿如根炸出花的木头椽子,为人乏味无趣,在一众文武百官心中与喝露水长大的仙女一般稀奇。
但没人知道, 曾大人也有点不为人知的小爱好··年少时曾登顶风流才子榜的曾子墨半点没沾上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的喜好, 反而钟情话本,家中藏书万卷··后因一卷话本下卷缺失, 遍寻不着,一气之下, 自己写了半本。
而这半本不知怎的流传出去了, 被街角巷尾的说书先生奉为神作, 天天讲,日日念··曾子墨心里比考了状元还得意,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偷偷摸摸写了诸多话本。
并且很不巧,这其中便有方明珏日日捧读的《俏书生与大将军》·或许方明珏怎么也想不到,这位一本正经怼天怼地的御史大夫,内心竟住着一个如此荡漾的小妖精。
小妖精在伺候着昏迷的肖弈之时, 苦战三夜,写了一册话本出来··将证据铺陈天下,固然能引得彻查·但查完之后, 晾上些时日,便又再是无人管,无人问。
无论是常太师还是杨晋,都熟谙此道, 骗骗百姓的眼睛罢了··曾子墨无力于此,便只好先去打开百姓的眼睛··这日萧乾照例花光身上的银子,拎着大包小包转悠。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没急着回宫,而是溜达进了茶馆··因春试泄题一事还没个着落,众多学子都未归家,此刻三五成群聚在茶馆,听书喝茶··萧乾坐在大堂的角落,掰着桂花糕往嘴里塞,吃了没两口又嫌弃地皱眉喝茶,半点不懂小皇帝缘何喜欢这些甜了吧唧的玩意儿。
说书先生说到一半,便落下一句下回分解,扇子一收,就是要退场了··但突然后面的门帘掀开,一小童如道龙卷风似的冲了出来,鼻青脸肿地举着一本册子扑到说书先生跟前。
“先生先生端砚先生的新话本我好不容易抢着的”·小童一嗓子撩开,说书先生步子一歪,差点从台子上栽下去。
“哎呦我的娘”·稳住身形,说书先生激动万分,正要上前拿过,却忽见四面八方伸出无数只手来,都朝那单薄的话本抓了过去··“端砚先生可是那个端砚先生”·“就是那个写《寡女豪门记事》的端砚先生”·“哼,堂堂一位举人,竟喜如此下流之书,不知廉耻”·“呸你知廉耻,有种别上前,别同我等争抢”·茶馆座位十有九空,一群看客学子跟扎堆的马蜂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台子,挤得波涛汹涌,惊涛骇浪。
场面一时竟比春试放榜还要热闹激烈几分··萧乾冷漠地看着,默默伸手将旁边桌上的一碟花生米捞了过来··他来南越已有些时日,但对其具有神秘力量的民间文化仍是一无所知,难以理解。
但不理解,不妨碍他知道方明珏收藏的话本里扉页上出现最多的名字就是这位端砚先生··于是,萧大将军往嘴里扔了几颗花生米,起身走到人群外围,顺势往里挤了挤。
“哎,兄弟,”他伸手一拍前边的公子哥儿的肩,一脸困惑,“你们这是抢什么呢”·公子哥儿回头,诧异道:“你哪个深山下来的连大名鼎鼎的话本大家端砚先生都不知道听说这是端砚先生新作,按照惯例,第一批唯有京城几大茶馆才有一本,宝贝着呢”·“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个厉害人物。”
萧乾一脸恍然天真的小白兔笑容,恭谨地颔首··公子哥儿情不自禁卖起安利:“那是自然·端砚先生成名甚晚,但大器晚成,出过诸多精彩话本。
《俏书生与大将军》你看过吗去年京城炒到了一百纹银一册还有……”·虚心受教的萧乾变换着惊讶、崇拜、向往的表情,不知不觉随着公子哥儿挪进了人群中心。
然后他倏忽一惊,惶然道:“张兄,在下是为恩师买茶,时辰不早,不可再做耽误了·”·公子哥儿爽快放人:“哎,快去快去,莫要耽误了正事”·萧乾退出人群,一扭头,还见公子哥儿回头招手:“回去别忘了看《俏书生与大将军》”·萧乾:“……”·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萧大将军十分想回身告诉这位举子,你若为官,定受圣宠。
不为别的,就因着你跟你们皇帝简直是一个茅坑熏出来的,臭味相投··萧乾拎起点心吃食,众人皆醉我独醒般叹息着,将那卷话本往袖子里使劲塞了塞,溜溜达达走了。
好半晌,抢得头破血流的看客学子们才发现,他们抢了半天,却连片书页都没摸着··小童委委屈屈地坐在地上,之前跟人抢话本揍出来的鼻青脸肿还未消退,面对一众火辣辣的视线,嘴一瘪,哇地便哭了。
看客们不知所措,一人赔了点银子··小童被说书先生领下去,自己窝回小屋,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香喷喷的桂花糕和一枚金壳子,挨个儿在嘴里咬了咬,嘿嘿笑了。
顺手牵羊还给买羊钱的萧大将军出了茶馆,又心里一恼··好端端偷什么话本平白又分去小皇帝一份心神·还有这个什么端砚先生,写这等满纸荤话下流书的,还不知是怎么个獐头鼠目的猥琐老头哪里值得小皇帝崇拜半分·萧大醋缸不自觉翻了一车,酸不溜秋地无差别攻击。
远在江南的曾大人揉了揉膝盖,怀疑江南潮- shi -,自己老寒腿又犯了··萧大将军决定找个角落毁尸灭迹,却一不留神走到了菜市口··菜市口前一条街堵满了人。
一辆囚车近了,晃晃悠悠,挂满了菜叶子··道两旁的老百姓一边叽叽喳喳议论着这位助纣为虐,不管学生死活的监考官贺大人,一边不忘心疼地扔出手里的臭鸡蛋,给囚车的装修奉献创意。
·贺如声披头散发,垂首站在囚车里,胳膊被锁链吊起来,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萧乾恍然,今日竟是处决贺如声的日子·他想了想,抬手戴好兜帽,跟着人群挪动,不多时便到了菜市口。
贺如声被领上断头台,他浑浑噩噩地摔了一跤,趴在地上,被拽起来时,猛一抬头,便见炎炎烈日当空,常太师矮胖的身躯坐在台上,正是监斩官··常太师监斩,为的便是撇清最后一丝关系,斩草除根。
但他万万没想到,贺如声并非是如顾战戚所言般,被杨晋给吓着了··贺如声知晓是谁要杀他,也相信了常太师最终会饶他一命,捞他出去的鬼话,却未成想,一切都是假的,他还是被送上了断头台。
贺如声的双眼在乱糟糟的长发遮掩下慢慢变得赤红··因逆着光,常太师丝毫未曾察觉,还端了一杯酒,走到断头台前,悲恸地看着贺如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一步错,步步错。
弟子有过,为师之责·如声,放心去吧,你的家眷,为师自会照料一二·”·此言不出还好,一出,贺如声顷刻涨红了脸色··别人不了解他常裕禄,贺如声跟了他二十年,还能不了解吗照料家眷恐怕转眼便是一场泯灭在江南烟雨里的灭门惨案·一把火几乎瞬息将贺如声从头烧到了脚,砰然炸在他胸腔。
他猛地怒吼一声,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力气,甩开按着他的刽子手便纵身跳下高台,如猛虎出闸般扑向常太师··常太师受惊,慌张后退之间酒都洒了··“来人来人”·贺如声摔得头破血流,还在往前扑,嘶吼声清晰可闻:“常裕禄你毒死了张闻书还要害死我春试泄题,刺王杀驾你如此歹毒,大逆不道,早晚会遭报应早晚会遭报应——”·“你不得好死不得好——呃”·吼声断在咽喉。
血幕一线噗嗤落下,溅了满地··常太师的脚边被撞了下,贺如声的头颅滚过来,瞪大的双目向上,正对着他··他被身后的随行官员搀扶着往后退,下巴上的胡子颤了几颤,正要说话,却忽然听见四周寂静的人群中发出一声尖利的高喊。
“老贼”·常太师霍然抬头,举目四望,却额上一疼,被个臭鸡蛋砸中了脑门··恶臭顺着发丝滚下来,几乎把常太师熏个仰倒。
但这只是个开端··周遭的百姓像是被这声叫喊点燃了般,也似是被空气里若有似无扩散的一丝血气惊扰了一样,突然一涌而上,疯狂地对着常太师扔出手里的菜叶子臭鸡蛋,咒骂声不绝于耳。
他们或许完全分不清贺如声究竟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还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但只要他们有怀疑,需要宣泄,那只要有人将这个矛头选准了,带头插上了第一箭·那么他们自然而然,会贡献出万箭来穿心。
百姓之心,是一把利器,也是一把杀器··春试泄题,不论这个屎盆子最后会扣在谁头上,就目前而言,常太师与杨晋的民声都已一落千丈··人心便是如此难以捉摸,存亡须臾。
掐着嗓子默默退出人群的萧大将军捏着帕子,将手上的臭鸡蛋汤擦干净了,在城防卫赶来前,迅速撤离,绕了两条街的远路,回了宫··方明珏正在颂阳殿的院子里缓缓走着。
毕竟腿断了一回,伤筋动骨一百天,若要恢复成往日那般,少不得也要多走动走动··萧乾把吃食往柳树下的汉白玉石桌上一放,招手让小皇帝过来吃饭·霖铃将温着的粥端上来,萧乾看了一眼,捏方明珏的腰:“下朝没用膳”·方明珏喝了口粥,答非所问:“你去看贺如声斩首了”·萧乾给小皇帝夹菜,冷笑道:“看了,常裕禄便是个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回便是不倒,也得是伤筋动骨,东山难起了·”·方明珏摇头:“常家倒不了·他在南越经营数十年,三朝元老,纵然是老糊涂了,也不是这么一件春试泄题便能将人打发的。
杨晋冒进,常裕禄却沉得住气·他节节败退,只因未曾真正动手·但若他真动了手,便是一击必杀·”·萧乾听着,点点头,挑眉戏谑道:“过来人”·方明珏没笑,却唇一抿,低声道:“过来人。”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萧乾笑意收敛,凑近了一手环住方明珏的腰,只看着他,不说话··方明珏看他一眼,唇瓣微张,萧大直男极其不解风情地拿过一块桂花糕,塞进方明珏嘴里。
方明珏只觉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炸了··他咽下桂花糕,又被服务周到地喂了口茶,好一阵平复才忍住没喷萧大将军一脸,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萧乾亲了亲方明珏眼角,听他慢声道:“我幼年父皇卧病,不理朝政。
右相退了,左相不存,杨晋还只是个小卒,常裕禄一人大权独揽·父皇虽糊涂,但驾崩前却明白了段日子,想铲除常裕禄,为我留下一条好路·”·他顿了顿,似是笑了下,抬眼看萧乾:“所以,他除夕便死了。”
一代帝王,不管昏聩英明,竟是连来年的爆竹都未闻一声,便顺着臣子的心意,暴毙了··留下一个幼小的方明珏,在深宫的漩涡里孤身挣扎,除了不会死,他又受过多少苦,遭过多少难,才养成如今一副冷极热极的心- xing -·萧大将军一时心疼得不得了,完全没有留意到小皇帝暗搓搓往他怀里窝了窝,还趁机摸了两把他结实的胸膛。
他一心疼,见小皇帝神色沉郁,便一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本话本,“我从茶馆弄到的,据说……是那个端砚台的的新话本·”·方明珏低头一看,封面微皱,列着一行书名,《江南美人录》。
比《俏书生与大将军》正经多了,但一听便知晓还是本风月话本··拿起话本,小皇帝面上淡然,心里却转着小九九·他一边瞧着俩人此刻亲密姿态,一边想着看看话本,天雷勾地火的情爱之事可是端砚先生最爱,若是看着看着能勾起兴致这般那般……·方明珏眼睫低垂,视线轻飘飘滑过萧乾光影刻落分明的修长脖颈,喉间微干。
他也并非是欲念极盛之人,只是眼见自上回后萧乾便没了响动,一贯多疑的- xing -子又冒了出来··莫非萧乾之前只是因药动情,对他却无半点心思又回忆几月来诸多次,每每暧昧丛生,萧乾却总能坐怀不乱……胡思乱想一旦开了头,便再停不下来。
·方明珏越想越忧虑怀疑,却又难以出口,只得一狠心,掀开话本,打算试探一番··“是本好书,你也看看·”半个字儿还没进眼里,方明珏便一本正经,开口说了瞎话。
不过这确实是本好书··萧乾只看了一眼,便是脸色陡变··“淮水之南,有一虫,名为‘常’·形貌凶戾,却甚得佳人喜爱·众美人共饲之,割肉以求……”·第41章 掌控事态·若说贺如声的一嗓子是冷不丁在背后狠踹了常太师一脚, 那曾子墨的《江南美人录》,便是将这一脚踩实了,还蹭了蹭泥。
《江南美人录》如端砚先生的每一册话本一般, 在短短五六日间风靡大江南北··连方明珏是上是下这种浑话都能编出七八个版本的南越老百姓, 完全未将常太师那点玻璃心放在眼里。
说书先生大嘴一张,把话本里最后那层遮丑布都给撕了, 指名道姓,姓常名裕禄, 家住城东太师府, 行的是杀人灭口事, 做的是断子绝孙人··常家家仆买菜路上听了,与说书先生理论起来,话没三句, 便被四面八方伸来的脚给踩进了土里。
南越百姓拍拍衣裳下摆,啐一口,各忙各的··而当这位端砚先生被扣上心怀叵测敌国女干细的屎盆子时,曾子墨现身鹿阳太守府, 将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公之于众。
贪污腐败,结党营私·残害满门,触目惊心··鹿阳太守一夜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只恨自己为何不早点戳瞎这双招子,非要去看那什么劳什子证据··如今可好,一竿子打翻好几船人,纵使船上人终要落水, 但这伸竿子的人,又何尝能明哲保身他可不是那个疯到了一定境界,现如今还可平心静气,品茶作画的曾子墨·江南各方势力哗然,却一时谁也不敢动手,竖着耳朵听京城里的风声。
但曾子墨的日子终归不会好过··他在江南落得与常太师同等的待遇,出一趟门,挂着满身菜叶子臭鸡蛋回来,身后坠着无数白眼,脑门上还渗着血,不知挨了几板砖。
他换了衣裳洗了澡,随意在脑门上抹点伤药,将买来的药煎好,送到屋里给肖弈··肖弈本就是个病秧子,如今病上加伤,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这把骨头许是有了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念头,扫了眼曾子墨堆在木盆里的脏衣,轻声道:“别再出去了。
伤好了,我这病也不打紧·”·“无妨·”曾子墨似浑不在意,还端出碗面来,热腾腾的,里面打散了一枚鸡蛋··他将筷子塞进肖弈手里,指了指鸡蛋:“今日从那些扔来的里,接的好的。
银子花光了,你身子不好,该吃得好些·”·肖弈被热气熏着眼,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心想,这世上竟还真有这等傻人··这等傻人却是个煽风点火的好手。
南越许多百姓或许不识字,也不懂讲什么证据·他们只信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这简直堪称南越一股极其霸道的邪恶势力了··邪恶到就算当今圣上跪在他们面前哭爹喊娘说要亡国了,他们都可以笑看不理,背着包袱改户籍成大晋人,但一册话本似是而非的煽动,却偏偏能让他们一怒而起,挤塌太师府的半面土墙。
常太师的官帽都被这动静震掉了一半··“老、老爷……”管家望着站在回廊里的常太师,心惊胆战··常太师将头上歪了的官帽摘下来,眼皮一耷拉,扶额叹道:“人上了年纪,果真是身子差了许多。
老夫这头疼病,又犯了啊……”·管家一激灵,踹旁边的小厮:“还愣着干什么快扶老爷回房歇息”·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踹完又瞄着常太师脸色,躬身道:“老爷,早朝是等人来问,还是……奴才去信儿”·常太师伸出一条胳膊,老佛爷似的被小厮搀扶着,慢吞吞地转身,长叹一声:“你跑一趟吧。
回来便闭门谢客,老夫是再没那般的风光了·”·管家琢磨着这话究竟几分真假,匆匆出了府··作为个下人,他委实想不到,此种形势竟然不反击不反抗,任人宰割,还卧病不朝,能有何好处。
但等他一溜小跑到了皇宫门口,才晓得,姜还是老的辣,狐狸还是老的精,自家老爷不来,才真是料事如神··不为别的,只因今日早朝的宫门外,聚了黑压压一大片身着素服,额绑红带的学子。
他们跪伏在地,红带垂落,唯有一条条挺直的脊背暴露在天光之下·无人开口,却胜过千言万语的诉讼·如一支无锋之师,不见血不杀人,却已兵临城下。
文武百官被挤得缩在红墙根底下靠边站,面面相觑,个个愁眉不展··赶不赶得上上朝对他们来说并非什么大事,但这连日来的暗涛汹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无论是姓杨还是姓常,此时都是没得开颜。
当然,姓萧的除外··萧乾知道此事后,先把不知为何昨夜辗转难眠,还睡眼惺忪的方明珏哄着抱上銮驾,再一转身,悄悄换了身侍卫服,跟到了方明珏的銮驾后。
初春晨风尚寒,方明珏被凉意刺醒,手指缩了缩,才发觉身在銮驾上,左右并无萧乾身影··没有萧乾在身侧时,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不必再做出一副顺意姿态。
越靠近凌霄殿,方明珏神色越寒·临近了,听得慌张的禀告,方明珏冷声打断:“去正阳门·”·皇帝移驾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了出来··群臣乱了阵,但周遭百姓也好,学子也罢,都未退去,平日他们朝堂上如何落小皇帝面子不管,但此时此刻,若真当着天下百姓的面连跪都不跪,恐怕他们这帮人甭管多高武功多大权势,都走不出这个门。
于是当方明珏的銮驾到正阳门时,便是登基来头一遭,文武百官,三拜九叩,山呼万岁··萧乾站在一旁,清楚地看见薄纱遮掩下,方明珏的面色变了··皇帝。
方明珏顶着这个头衔十几年,却似乎头一回,享受到真正的皇位所带来的无上的尊荣,和生杀予夺的权欲··这像是一个信号,冥冥中昭示了什么··萧乾垂下头,心想,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万岁之声犹存耳际,方明珏从銮驾上慢慢走下来,面容稍冷,竟自有一股威严气度:“诸位爱卿好生跪着吧。”
群臣一怔,心中郁愤惶惑,却一时竟不敢抬头··方明珏走到跪着的学子们身前,弯腰挨个将人扶起来·这些学子不全是参加此次科考的,还有些尚在童学,仍是稚嫩少年,见方明珏过来,根本不用扶便慌张起身,眼眶通红。
“陛下……”一名学子抹了把脸,哑声道,“我等……不为求官求财,未想逼宫成事……只寻一个公道·这里有人才高八斗,有人才疏学浅……中与不中,凭的是本事,但公道与否……凭的却是人心”·“求陛下,给我等一个公道”先前几名学子再次跪了下来。
方明珏扶着人,第一回觉着如此烫手··这只是一个局··这当中无论死了的张闻书贺如声,还是身在其中的常裕禄杨晋,无人是无辜的·但只有这群被他硬生生牵连进来的学生,真令他愧疚得不敢与之对视。
但帝王心术,是方明珏学会的第一课··“都起来,”方明珏沉声道,“若真要跪,也是朕该跪你们·”·所有学子抬眼望过来··方明珏道:“朕与在场文武百官,一心不如你等赤诚,一行不如你等磊落。
春试泄题,这等大事,无人敢言,无人敢审·空有权位,只图醉生梦死之享乐,懒等得过且过之蹉跎·遇事则退,遮遮掩掩,于家国无益,于己心有愧·要跪,也合该是朕与百官,跪尔等。”
说着,他一掀袍,当真要跪下··身前学子还没急,后面萧乾却急得直咬牙··腿断了还没好,这一下要是跪下去,这小兔崽子非残了不可·萧大将军心里骂着,脚下却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低着头一把扶住了方明珏,力道大得让他跪不下去。
方明珏偏头,正要开口,却被赶来扶他的学子打断:“陛下,我等愿意跪您,便还是那句,只求……一个公道·”·方明珏没再坚持·他觉着欠这些书生的,但也并非非要一跪不可。
秀做得差不多了,他开口道:“刑部协同城防卫,共查春试泄题一案·涉案者均拘于南所,不得与外界往来书信·另,着刑部侍郎郭守泽彻查张闻书、贺如声一案,望郭爱卿秉公处理,莫要徇私。”
一应安排,稍显严酷,但却很规矩··百官默默松了口气,众学子脸上却现出迷茫之色··方明珏顿了顿,话锋却淡淡一转:“诸位爱卿之前应对,置身事外,已然失了百姓信任。
此中案件,若尽由你等处置,恐是不妥·如此,朕便酌情,命今次举子、名学夫子,由百姓学子各选十人,有监理审查之权·一旦遇见徇私或嫁祸,尽可公之于众,朕绝无半点偏袒。”
此言一出,刑部的官员们差点一个撑不住,全趴地上··这真是要往死里整他们啊··不徇私,只怕春试泄题没查出什么,但杀人放火贪赃枉法却能列出一箩筐,自己人打自己人,这党羽就得自裁一半。
若徇私,还真当这些少年和老头都是吃干饭的一个笔杆子就能让你遗臭万年·说不准早上出门就被套麻袋揍死了··这些姓常的官员也是有苦说不出。
以前这些文人的笔都是偏向他们的·杨晋就算握着兵权又如何还是要对没有一兵一卒的常太师退避三舍,恭敬几分·但只因着一场真假难辨的泄题,这风,就忽然变了。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变了,”常太师坐在太师椅上,握着茶碗耷拉着眼皮,笑了笑,“是变了·”·他喝了口茶,在面前桌上的宣纸上写下陇北二字,盯着看了会儿,然后又慢悠悠提笔划去,“这世道,哪还有人能不变……不变的,那都是傻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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