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仙界的和平 by Anecdotes(下)

分类: 热文
为了仙界的和平 by Anecdotes(下)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第65章 恨相逢(七)·方淮就这么从客栈里逃了出来, 他心里已经不是“乱”可以形容的了··连殊就是余潇, 连殊就是余潇他昏迷前看到的那张脸的轮廓,绝不会错·他怎么愚蠢至此, 在身边共处了几十年的人, 只是将五官用易容术稍稍修改, 掩藏了声音,他就认不出来了·向西是港口, 但距离“海蜃”入港还有一个月, 此时去也是徒劳。
回东南倾但水路复杂,只怕会困在路上, 反倒更容易被追上·方淮拿不定主意之下,便向东飞去··他运起灵力, 也不顾自己元神在梦境中耗损太多,精神疲惫,只施展驾云术,一气飞出千里之外。
方才在客栈里强装无事,已经是拼尽他全力了·余潇临走前对他施了催眠术, 亏他心中有所防备, 暗自运转灵力抵抗, 因此只睡过去小一会儿便醒了过来·醒来后立刻离开了客栈。
方淮想,自己为什么不当着余潇的面问出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被困在太真宫吗尹梦荷不是不拿到金光草不放人吗·想到这里, 梦境里的画面便一一闪现, 余潇在月教大殿内所受的折磨, 杨仙乐之死。
还有他再世之后,杀死那姓金的女人,和梁国世子的画面··如果问出口,会不会和这些人一个下场·方淮感到渗透血液骨髓的寒意,多么可怕,一个人怀着满心的仇恨待在你的身边,静静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将你玩弄鼓掌之中……·如果有一天,掌心的猎物忽然明白自己是猎物,那么这个游戏就该结束了。
灵力渐渐有枯竭的势头,方淮知道不能让它透支,便落在地上·此时便身处一片荒野之中··远远地有一条大道,道旁一座茶棚,棚外停着几匹高头大马,方淮走过去,单手一用力,扯下其中一匹的绳子,骑上便要走。
茶棚里的人呼喊着追上来,方淮目无焦距地往后看了一眼,抹下手上扳指,向后掷去··那人把扳指接下,见其通身碧莹莹的,浮着一层光泽,品相十分不俗·再抬头,那骑马之人已不见了。
方淮手指在马匹头颅上一点,渡给它一息灵力,马儿便四蹄轻快,在荒野上飞奔起来··不一会儿,太阳落山,晚霞满天,到处是荒芜蔓草,天地间唯有他一人··真如丧家之犬一般。
方淮直到这时,才真正开始面对自己彻底失败的事实·妄想着要拯救自己和他人,妄想着有所改变,到头来,原来一早就压错了砝码,走错了路··残阳余晖中,他不停告诫自己应该想想接下来怎么走,但心里却仍然塞满了那种难以言表的凄怆。
马匹飞也似的跑了一个时辰,终于也跑累了,他便将马扔在路边,自己重新施展架云术··除了那铺天盖地的挫败感,他心里还因为其他的东西隐隐作痛,一时分辨不清那是什么。
或许这就是被人背叛的感觉·他自认对身边的人力求做到问心无愧,自认每一件事都做到堂堂正正,但被人背叛的滋味,仍然是如此苦涩··余潇说出的那句话,不停地在耳边萦绕,每回响一次,心脏都会传来令他抽一口气的绞痛。
好像余潇那句话是实实在在的一刀子,插在他胸口,那种痛苦,交织着背叛带来的恐惧和愤怒,让他满心满脑都像装着沸腾的水,“哗”地倾过来倒过去,最后竟然化作一丝荒谬感。
都是假的吧或许他现在还在梦里·方淮回想起几天前的他,尚且踌躇满志,身边各事各物,不说尽在他掌控之中,多少也是他期望的走向。
而现在,回头再看那个人,竟觉得那就是个跳梁小丑·可即便如此,也无比羡慕那个“跳梁小丑”·至少他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至少他有一个乖巧的师弟,正在万里之遥的太真宫等着他去救他。
等他把他救出来,两个人可以一起回碧山……·如果真相只会令人惊愕痛苦、茫然无措和一无所有,不如他不要知道真相,不如就溺死在自己的美梦里··这个想法在方淮脑海里一闪即逝。
他很快明白这是软弱无能的想法,勉强打起精神·停止漫无目的的逃跑,落在一座荒山中··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莽丛里偶然有野兽的眼睛放出幽幽的光,方淮找了一片位置偏僻的空地,靠在树下调息,同时压制自己的气息。
余潇在东南倾岛上能和上古神兽打个不可开交,全不是他区区金丹期能够应对的·说起来,他还一直以为余潇才刚到金丹期,完完全全被对方刻意制造的假象骗过了。
他自以为是地把剧情一改再改,到现在,事情的发展早就超出他的预测,余潇能和尹梦荷握手言和,这根本是原著里中期才会出现的剧情·而他呢他还有什么筹码·方淮简短思考过之后,得出答案:没有。
他们的之间的实力如此悬殊,那么他几个时辰前从客栈逃跑,余潇几时会发现只要他待在这个岛上,以对方的修为,他迟早会被发现··方淮收敛心绪,稍作调息之后,便站起身来,忽然耳边听到压得低低的呼嗬声。
他回过头,瞳孔一缩··一只野狼,眼瞳里闪着幽幽的绿光,从草丛里跳出来,但让他惊骇的不是这只野狼,而是跟在他身后的人··来人从浓重的夜色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个碧莹莹的扳指,看着他道:“叫你在客栈里等着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方淮伫立在原地,不言不语。
事实上他背脊微弯,额头也渗出冷汗,支撑得极为辛苦,这是余潇第一次对他放出修为强者对修为弱者的元神压制··方淮眼前一瞬间又闪过那许多场景,不知怎地,居然笑了,一字一顿道:“余潇……余师弟。”
余潇往前的步子一顿,方淮终于抬头,直视这张撤去伪装的脸,同时也没有那些狰狞的疤痕,对他而言,实实在在是一个陌生人··“捉弄我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我既什么都知道了,不就不能再陪你玩好师兄好师弟的把戏了”·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余潇盯着他看了半晌,说道:“果然不该……”·微风一动,他身形已晃至方淮面前。
方淮早有防备,一手灵力聚成风刃,砍在余潇伸来的手臂上··他压根不期望那一刀能砍中,但出乎意料的,竟然实实在在地砍中了··余潇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没有去管,而是直直地盯着方淮:“不该留下你这一身修为。”
·“噗嗤”一声,血肉被破开的声音,方淮双眼微微睁大·余潇一只手穿过他的丹田,握住那颗缓缓转动的金丹,另一只手拦腰抱住他下滑的身体。
方淮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双目有些呆怔地和他对视,嘴角流出鲜血,道:“金丹……还你,饶过我父母- xing -命,饶过太白宫……”·余潇只是将他抱入怀中道:“师兄。”
方淮闭上眼,恍然间好像看到两人少年时结伴同游的场景,数十年来兄友弟恭,竟有如幻梦一场··……·“为什么要走”·方淮坐在桌前的转椅里,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小魔方。
女友站在离他几米的地方,离公寓的门口很近,手搭着行李箱的拉杆··木已成舟,但方淮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很没养分的问题,随便几句话就可以搪塞过去,但女友突然说:“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哦,好人卡不用发这么多吧·”方淮耸耸肩,想笑,但笑不出来··女友说:“不是好人卡·你很好,太好了·你真的是个很重情又念旧的人,住久了的房子舍不得搬,玩惯了的游戏舍不得换,对身边的人……我本来以为我也是。”
房间静默了一会儿,方淮看着女友美丽的脸,她又说:“我发现其实我并不是,比起念旧,我更向往繁华的新鲜的东西,我也……没那么多感情,可以回报你。”
“对不起·”·“说什么对不起·”方淮站起身来,“我送你”·“不用了·”女友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魔方,上面的颜色都褪得支离破碎了,她忽然想起道:“咱们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见面,你就是在教室玩这个魔方,被我看见了。”
“是吗我记得是我先追的你吧”·“嗯,但是当时看你一眼我就在想,这样的男生,如果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他以为他是死了·但又在一片漆黑中醒来··方淮缓慢地眨了眨眼,很快明白这种黑暗并非来自外部环境,而是他又失明了··回想起闭眼之前的经历,金丹被掏走了,修为也成了空,体内潜伏的断肠花毒又冒了上来,自然就失明了。
方淮一动不动躺着,也不去想此刻身处何地,他感到倦怠,这么多年的努力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茫然油然而生·这种茫然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不再去思考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如何应对。
这么静静地躺下去就好·他这么想··可惜有人连这点小要求都不愿如他的愿,有人伸过手来抚摸他的眉骨道:“师兄·”·方淮不作回应,只是被他的手指弄得发痒,又眨了眨眼。
那人便也不再说话·过了许久,方淮才感到大脑如同一台锈住的机器,终于稍微转动了一下··他开头,声音略微沙哑道:“我父母外公……”·“我没有去碧山。”
那人道,“我一直在这里·”·方淮道:“好·”过了一会儿,终于想到自己接下来该做事,攒足了力气,慢慢地一字一句道,“若能……放过我父母亲族,要怎么折磨我……都好。”
那人不答,而是抬手,方淮感到死寂的丹田产生了一丝波动,那人手里握着是他的金丹··一条手臂伸过来,横过他腰间,扶着他背脊,让他半坐起来,将那颗金丹送到他面前。
方淮当然不觉得对方好心打算替自己把金丹安回去,不过金丹甫一接近他,经络中残存的灵力得到感应,立刻流动起来,一时之间将浮起来的魔毒又压了回去··方淮眼前现出模糊的色彩,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男子英俊的轮廓。
方淮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心想,倒是和他想象中的没有伤疤的模样不差多少··方淮低头看了一眼那被对方用手托着贴近他胸口的、光华灿烂的金丹,笑声喑哑,用虚弱的声音道:“这又是什么新把戏”·不对,他想。
做人家的阶下囚,这样的口气未免太不逊了点··于是思考着要不要道个歉,面前余潇却忽然将那颗金丹衔在口里,倾身过来··方淮怔了怔,下意识要往后躲,但后脑被对方牢牢扣住。
嘴唇靠近的同时,身体对金丹的感应也越来越强烈,空虚的丹田和枯竭的灵力,渴求着金丹回到体内··心头那一块血肉搏动得尤其厉害,甚至产生了迷昏神智的晕眩感,让行动先于大脑思考的方淮张开口,本能地想要把那枚金丹从对方口中夺回来。
“唔……”·唇舌交接,金丹早就化为乌有,但口内却被对方的舌尖掠夺,搜刮,大有将他吃拆入腹的架势··唾液顺着嘴角滑落,方淮心内惊涛骇浪,简直比他被掏出金丹时还要恐怖,用力地别过头去要躲开那黏腻的亲吻。
这时候身体倒是有力气了··他胸膛不断起伏,喘着气惊怒道: “你……”·两人已经倒在榻上,那人将他双手扣在头顶,用那冷冰冰的声调,又有点沙哑道:“你不是说,怎样折磨你都好吗”·“……”·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方淮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从他醒来之后,就在不断地受到冲击。
当余潇顺着嘴唇往下,亲吻他的下巴跟喉结时,他积蓄了力气,一把钳住对方的脖颈,咬牙切齿道:“要折磨我就用刑,你想干什么”·余潇握住他的手,低头吻着那修长细腻,骨节分明的手指:“我在对你用刑,不是吗师兄。”
方淮觉得那一声声的“师兄”就像在羞辱他,羞辱当初那个自作多情的自己·他怒急攻心,抬手给了余潇一巴掌··“啪”的一声很清脆,响彻在宽敞的大殿里。
余潇的头骗了过去,又转回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方淮··方淮揪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道:“你有本事打断我的骨头,切碎我的肉,把我扔进虫蛇堆里,你不是向来最有手段吗你杀梁国世子,杀那个女人……”·而我不也是你手里的玩物·方淮感到一阵悲哀,他松开余潇的衣领,大口喘着气,视野又开始被黑暗侵袭,等待着魔毒再次漫上来,但很快一丝灵力又注入他体内,替他缓解失明的症状。
·余潇说:“你都知道了·”·方淮双眼盯着屋顶道:“是,我都知道了·余潇,我的噩梦就是你·”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讽、又满含冷意的笑。
“你最好不要叫我有杀你的机会·”·余潇看着这样的方淮,这个人从没像现在这样,连正眼都不屑给他··他垂眸道:“你不会有的·你会好好地呆在这里。”
他摩挲着方淮的腰线,用手指挑开他的衣襟,“你不会再有金丹,也不会有修为,没有这些,你就不会逃跑,不会想着背叛我·”·“背叛你”方淮看着他,只觉得荒谬可笑,“是谁背叛了谁我从来……不曾想过有这么一天……”·他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从一开始就错了,错把驯服不了的野狼当成了乖顺的小崽子··他以为他竭尽全力,一定可以软化一个人的心,可是……·“余潇,你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吧。”
第66章 恨相逢(八)·余潇一直都做好了这个准备——方淮有一天会得到修为, 脱离他的掌控——就像他曾经养在宫殿里的灵隼, 成天蹲在离他最近的架子上,会跟他亲昵,会用绒羽蹭他的脸颊。
等到哪天长出宽大有力的翅膀了,就头也不回地, 朝那个光鲜灿烂的世界飞去了··而且愈是靠近那个繁华灿烂的世界,就愈是明白自己曾经的同伴身边是怎样黑暗- yin -冷的深渊。
所以余潇会在最先的征兆出现时,毫不犹豫地将它的翅膀折断·不过翅膀折断,灵隼也就失去隼的机敏和矫健, 徒剩下一堆无用的血肉, 不再会张开翅膀想要保卫你,也不会再用绒羽温暖你了。
无用的血肉,余潇会吩咐侍从送去给灵兽们当饭食·即便这只灵隼再怎么讨他欢心,变成肉端下去时,他也不会有一丝的心悸··然而此时,青年温热的身躯,在他身上一起一伏,胸膛下那颗心跳动着, 许多个夜晚, 他靠枕着他的胸口,听着那安稳的心跳入眠。
“余潇,你这个人, 根本就没有心吧·”·听到这句话, 他心口忽然传来针刺似的痛觉··哪怕皮开肉绽、手脚断裂、虫蛇啃咬, 这种肉身的痛苦他也早已不放在心上,根本无法撼动他的感官半分。
可是心口那轻微的刺痛,好像一条极小的蛇在一口一口的啃噬,有一种酸涩的感觉蔓延开来,连舌根都好像泛起那股涩苦的味道··为了宣泄这种疼痛带来的陌生的情感,余潇猛地钳住方淮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啃咬时甚至让彼此尝到了血腥味。
大殿里弥漫着暖香,春意融融,余潇却像身处隆冬冰雪之中,用力搂紧了这个温暖的身体,手伸进衣摆下用力抚摸,只有两人身体摩擦的地方,他才感到一丝暖意,稍稍驱逐了心头酸涩的痛感。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全然陌生,又或许曾经有过,但早在折磨中,在其后漫长的生命里被他遗忘了··那股刺痛变成了绞痛,翻涌的同时,让你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活着,而不是一潭死水。
余潇将脸埋进方淮的颈窝里,失去了维持几百年的冷漠和从容,从来没有这么急迫地,他想听这个人叫他的名字,想听他心口的搏动,他说话的声调,他双手环绕住自己··但方淮只是冷静地看着他,在他进一步动作后,索- xing -闭上了眼。
“师兄,师兄·”·他每叫这个称呼的时候,身下之人的眉头便会皱一下,但仍然一言不发·他便用唇舌、用手指让这人发出别的声音·鼎中香继续燃着,大殿里很快响起喘息,水声,男子低沉沙哑、又带有些痛苦意味的闷哼……·……·太真宫的弟子端着托盘等在门外道:“少宫主,您要的玉翡果送来了。”
得到殿中人准许后,她才推门入内,低着头,小步走过光洁的地面,直到地面倒映出床帷的影子,她半跪于地上,举高托盘··床上的帘幕严严密密地合着,忽然一声低哼传来,一只手臂无意中伸出帐帘外,在床沿垂了下来。
女弟子没忍住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手臂明显属于年轻男子,和女子的柔腻全然不同,有着流畅而不夸张的肌理线条··那无力地搭下来的手,指甲莹润,指节修长分明,手掌宽度适中,恰好能包裹一般女子的手,最适合挽着哪个淑女的柔荑,可惜此时只是脱力地抓扯着帐幔,青筋都显露出来。
全宫的人都知道少宫主带回来一个娈宠,闹得几天几夜没离过大殿··女弟子看那手臂一时出了神,小臂上匀称的肌肉因为使力而微微隆起,但抓着纱幔没挣扎两下,就被另一只手包住拉了回去。
帐幔拉开小半,余潇冷得跟石雕似的面容出现,女弟子如梦初醒,忙低下头去,将托盘举得更高··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余潇手一勾,玉翡果到了手中,他放下帐幔,低下身,在伏在枕头上的男子低声道:“师兄,吃点东西吧。”
男子道:“滚开·”可惜声音又低又哑,配合纱帐里模糊的人影,反而生出无限旖旎··女弟子正竖起耳朵听,眼睛也不由得往上瞟,却听余潇冰霜似的语调道:“看够了”忙身体一震,灰溜溜退出去了。
又过了一日,离宫一直未归的尹梦荷回来了,众女弟子在宫殿里簇拥着她,她便派人去叫了余潇过来··“听说你把那小郎君抓回来了·”尹梦荷抚弄着自己的指甲,懒洋洋道,“心上人在怀的感觉怎样”·余潇在一张椅子上座下,女弟子们妩媚地看着他,想要靠近,又被那冷若冰霜的气势拒之门外。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余潇道··“那当然了·”尹梦荷放开手,接过弟子呈上来的茶,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乖顺听话的师弟,突然变成了一只白眼狼。
换谁受得了呢”·余潇道:“他在我身边就好·”·尹梦荷啜了一口茶,看着他道:“你脸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余潇沉默了。
尹梦荷将茶盏放在弟子手里的托盘上,目光虽落在他脸上,可却在透过他看一些很远的事物,“你要小心了·鹰隼的翅膀折断了,还有再长出来的一天,不光有翅膀,他还有利爪,你非要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就等着它把你抓得鲜血淋漓,再弃你而去吧。”
余潇开口道:“你经历过吗”·尹梦荷笑了笑,仍旧是带着讽刺的,但不想在嘲笑他,倒像在嘲笑自己:“是呀。
知道解决这件事的最好办法是什么吗”·余潇不答,似乎猜到她会说什么··尹梦荷直起身来,向前倾去,盯着他道:“只是折断臂膀,终究不能除后患。
不如把喉管掐断了,让它死在你怀里·尸体多好呀,不会说不好听的话,也不会去你不想它去的地方……”·余潇道:“我向来是这么做的。”
尹梦荷笑道:“那就继续这么做呀·”·余潇又不答·女弟子们也被他们的谈话所慑,大殿内雅雀无声··尹梦荷托着腮,明白已经从沉默中得到他的回答,便收敛起笑容道:“那么,你的死期到了。”
她起身,穿过纷纷让开的弟子,摇着头道:“可惜……”·方淮一条腿支起,一只手搭着膝盖,靠坐在床上··他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脖颈处摸索,那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吊着。
别的东西丢了还尚可,但那是雁姑给他的吊坠,不能就这么不要了··身上的东西,都是被余潇搜罗走了·他现在就穿了薄薄一件里衣,衣襟还松松垮垮·方淮一低头,就能看见胸膛上那些青紫的吻痕,他皱了皱眉,把衣襟拉拢了。
余潇对他做的那些事,他一点都不愿意回想·但他也不是苦情套路小说里的女主角,失了身就失魂落魄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反倒是这几天,渐渐想明白了。
余潇虽然要这么折辱他,但至少爹娘和外公应该都还在碧山好好的,他也只是被剖了金丹,看余潇的架势,还不会让他死··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过是被养大的白眼狼咬了一口,既然人没死,总还有出路。
方淮看着这华美的殿房,这里,多半是太真宫了··没有修为,手无寸铁,要怎么出去呢·他正望着房梁凝思,忽然殿门轻轻被开了一下,他以为是余潇回来了,转过头瞥了一眼,却是一个眉目娟秀的少女,手里的托盘乘着一叠衣服,小心翼翼地踏进来。
她进来后一抬头,发现陌生的男子正坐在床上看着她,不由得一呆··这几天余潇都把自己和带回来的人关在大殿里,弟子们早就议论纷纷了·余潇明里暗里,早已被当作太真宫的下任掌门人,况且年纪轻轻,修为便已深不可测,相貌也是英俊冷毅,是个女人都会喜欢。
所以太真宫上上下下,想要倒贴上去的女人不计其数,有些甚至不求做道侣,只求能双修一夜·魔修向来放肆大胆,贪图享乐,余潇在她们眼里,就是个香喷喷的包子,眼馋着呢。
可惜当初连自负在媚术上有所成的唐师姐去勾引都被嵌进了墙里,其余人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碰不了也罢,好东西放在那儿,谁都碰不了,大家心里都平衡·不成想少宫主出门一趟,就带回来了娈宠,还关在大殿里几天都不放出来。
这下宫中炸开了锅,没人敢跑去殿里掀开帘子看个究竟,只好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猜测这个“狐狸精”是何方神圣··昨天有位师姐去送玉翡果,回来之后便和大家聚成一团讨论。
“是个男子……”·“呵,是哪带回来的娈童吧·”·“相貌如何”·“看不着·听声音年纪不小了。”
“老男人少宫主他喜欢……”·“也不算老男人吧·声音应该蛮好听的,不是绿玉馆里那些娈童那样娇滴滴的声音。”
“什么叫‘应该’好听”·“因为哑了呀·”·年纪最小、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少女坐在最里侧,一边做针线一边听着,插嘴道:“为什么哑了”·她的师姐们回过头,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自然是叫哑了呀。”
“为什么叫哑了……”·师姐们嘻嘻笑起来,其中一位顺手拈起一块酥饼塞进她嘴里:“这个问题问得好,赏你一块点心”·少女鼓着腮帮子咀嚼着点心,懵然无知地看着笑作一团的姐姐们。
她自己在心里描摹那个男子的形象,或许是凡人话本里化成人形的狐妖,尖尖的耳朵,毛茸茸的尾巴,细长的眼睛,两个眼角吊起来,身体能扭成麻花,比她的师姐们还要媚态横生。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才这么想着,今天就被命来送衣裳·其实想替她来送的大有人在,可昨天那位师姐的举动惹得少宫主不快,因此点了最不知事的她去送。
少女在太真宫中也算是个异类,她天生有些呆相,像个榆木疙瘩似的,太真宫女子大多修习媚术,这媚术若由修为高的人施展出来,男女不忌,若是不能运功抵抗,那就会神魂颠倒,即刻情|动。
偏偏宫中最以媚术自负的唐师姐,到了这女孩面前,也是犹如对牛弹琴,大叹其不开窍,简直是亘古未有··她是宫中弟子捡来的,勉强算作内门弟子,但在争妍斗艳的师姐们中十分不起眼,也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呆子”。
此刻少女捧着衣裳,在那男子的注目下,紧张地走过去,时不时偷偷瞧对方一眼,对上那人的目光,又赶忙缩回去··没有尾巴,没有耳朵,眼角有一点上挑,可是一点都不媚气,反而显得庄严。
那整个人也是这样的清俊庄严,即便只穿了件松散的里衣,也让人不自觉挺直了腰杆,不存亵渎之心··她大气不敢出地走到床边,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奉命给你送衣裳。”
方淮打量着她,这少女身上有一股直朴之气,难以想象会是太真宫这种地方养出来的人··方淮跟她对面了半晌,少女只是僵硬地伸着手,跟根床柱似的立在那儿。
他只好身体前倾,去够她盘里的衣裳··没想到这几天用腰过度,劳损得厉害,这么往前一倾,直接从床边上栽了下去··少女吓了一跳,本能地去扶他,结果一番手忙脚乱之后,就是方淮下半身在榻上,上本身靠双手撑着她纤弱的臂膀,一时半会还动弹不得。
铺面而来的干净得几乎没有的味道,如果硬要形容,大概是被冰雪压实了的松柏,但少女一低头,就看到些许敞开的衣襟里,那胸膛上暧昧的痕迹·于是莫名地添了- yín -靡的感觉。
凑近了看,男子的双目更加黑白分明,熠熠生辉,那低沉清楚的、又有些沙哑的声调在她耳边道:“对不住,压着你了·”·少女张着口,呆傻在原地,托盘落地也不察觉。
但是耳根到脸颊,烫得火烧似的,从未有过··这……这就是狐狸精·第67章 恨相逢(九)·两人相持了有一会儿, 少女自始至终维持着“床柱”的姿势,而方淮则有些尴尬。
腰部以下的位置,不动还好, 一动简直像被巨轮碾过一样, 他倒是想让重心回到床榻那边,可就怕一动反而不受控制,把这小姑娘压倒了··而且这小丫头脸皮还薄得很,脸上红得快滴血了。
方淮心内暗叹,于是尽量用柔和的口气道:“烦劳你……帮我一把,把我扶回榻上去·”·少女如梦初醒, 忙道:“哦……哦”双臂一动, 方淮又往她这里一沉, 轻轻“嘶”了口气。
她连忙动作小心起来,脸上红晕不褪, 缓缓抬手扶着方淮两个上臂,将他慢慢地扶回床榻上··期间她一直拼命低着头,双眼紧紧地盯着地面,连方淮的一点衣角都不敢瞥, 扶着他的两个手, 也有些发抖。
方淮这些天经历的, 都是些令人疲倦的糟心事·眼前这少女却单纯、朴直, 和这华丽得令人厌倦的宫房相比, 如同从野草地里摘下的、插在色调秾丽的瓷瓶中的一朵素淡小花, 成了他这些天灰暗生活里的第一抹亮色。
他看着她, 嘴角终于弯了弯,沉寂的心情,忽然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便低声道:“你扶的是我,尽看着地板做什么我长得这样可怕”·少女臂膀上的一点肌肉立刻绷紧起来,耳廓上好不容易消退的血红,再次恢复成刚才的颜色,声音颤抖:“你……你……”·她怎么好说是因为她把这人当成了狐狸精,而且好像真的中了狐狸精的媚术——当然中媚术这一说,也是她的姐姐们告诉她的,姐姐们说,若是你见了一个人,立刻心跳加速,面庞充血,脚底发软,那必定是中了那人的媚术。
她对于媚术的抵抗力,一向被她引以为豪,没想到只是能抵抗师姐们的术法而已,一见了外面的“狐狸精”,连一会合都扛不住·少女难过得快哭了··然而男狐狸精还等着她回话呢,少女一时情急便道:“你是少宫主的娈宠,我们不许和你多说话的”·她此话一出,方淮脸上微微的、含着一丝温柔的笑就收住了,眼神沉下去道:“哦,是余潇这么吩咐你们的,他说我是他的娈宠”·方淮此时已在床榻上坐稳,松开了少女的臂膀。
女孩听见他的声调变了,便不由得抬头,只见他毫无笑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像失去了兴致似的,移走了目光··那双凤眼倘或不笑,就显得端严,没有诉说什么感情,只是这样移开视线,便让人心里感到空落落的,不禁想:自己让他失望了迫切地希望这双眼睛再用那温柔的眼光注视着自己,且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少女心里又急迫起来,顾不上自己刚声明的禁令,甚至连手搭上了床沿,道:“没有,少宫主没有这样吩咐,是我和姐姐们猜的·”·方淮这才重新转头看了看她,只是那笑意终究还是没浮上来,沉默了一下,低声自顾自道:“不是这样吩咐,也差不多了。”
少女咬了咬嘴唇,手不自觉地抓拧着床帐边缘道:“你、你不要这样想,是我们想多了……”·“也说得太多了·”·寒霜似的声调在身后响起,少女心口一窒,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越过了界限,吓得腿软地跪坐到地上,转过身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瑟瑟发抖道:“少宫主,弟子知错了……”·寝殿里出现了第三个人,但方淮连一点余光都没有分去,只是看着她抖索的背脊道:“这么害怕吗难道会因为这个处置你”·少女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紧闭双眼和嘴唇,只是抖个不停。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余潇信步走来,目光刀刮似的地落在少女身上,道:“你……”·方淮忽然道:“我有话问你·”·余潇一顿,看向方淮,这些天方淮无论被他怎么折腾,除了实在为催动的情|欲所迫,神智昏昏地说过几句话,清醒时连正眼看他都不曾有,更别提认真跟他说话了。
结果为了一个刚见两面的女人,就可以主动开口对他说话,余潇感觉骨子里- yin -郁的血液又开始流动··方淮抬头,那张脸像戴上了冷硬的面具,对他道:“是真有话问你。”
抬手拉开松垮的衣襟,“还是你还要再做上一轮那可以叫她把衣裳拿走了·”·余潇看着那胸膛的肌肉上密布的痕迹,抬腿从少女身侧走过:“出去。”
他坐上床,双臂又向方淮的腰身和背脊环去·少女连滚带爬地跑到殿门口,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恰好看到少宫主搂着男子的腰背,头向下埋在他衣襟敞开的胸膛里,男子皱起了眉,像受什么刺激似的吸了口气,少宫主就这样将那具修长匀称的身体压进了床榻里。
她感觉脑子里“腾”地一声,不光脸上火烧起来,连身体都感觉要烧着了,同手同脚、无头苍蝇似的跑了··这厢余潇对着方淮一番动作后,却没有做到底。
方淮虽面无表情,心里却感到逃过一劫··虽然嘴上说得硬气,但到底身体是有感觉的,这种没日没夜的运动,再来一天半天的他可能真的会疯··余潇还环着他的腰,头埋他腰间,方淮坐着,朝他伸出手道:“还我。”
余潇蹭了一蹭,抬头看着他道:“什么”·“我那几样随身之物·”·“不能给你·”·“……”·余潇这样在他腰间抬头,不看眼神,就像个心满意足躺在心上人怀里的青年。
方淮极力忍耐,才没有一拳打在那张脸上··他道:“别的不给,我脖子上的挂坠,还我吧·那不过是雁姑给我的临别赠礼·”·余潇自然见过他的那枚坠子,也用神识检视过。
被一层稀有的灵材包裹的血滴,的确没什么玄机,方淮不可能靠着它逃跑··但是……“没有那东西·”·“什么” 方淮一愣,而即脸上显出一丝愠怒来:“不给就不给,用得着找这种借口”·“没有骗你。”
余潇直起身里,“我带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根本没那样东西·”·“这怎么可能”·余潇注视着他,不说话。
方淮一瞬间的怒气消退后,也察觉他应该没有骗自己的必要··这怎么可能吊坠他一直贴身戴着,从来没取下过,如果是不慎遗失的话……方淮回想自己最后见到那吊坠的场景,应该是去许宅之前,他换了身衣服方便夜行。
余潇却忽然挑开他的上衣,手摸索到他左侧的后腰,道:“这个痕迹,你身上以前没有过·”·方淮现在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根本看都不想看。
他的身体在情|事中受的伤,余潇抬抬手指就能治好,偏偏留着这一身痕迹··余潇的手指还在那里打着圈,方淮达不到目的,便不再和他说话,躺下来闭上眼·对他的那些动作,只当是条狗在旁边了。
血滴坠子没找到,余潇倒是第二天弄来那半块玉佩,挂在方淮脖子上,碎片用灵力严丝合缝的接好,一点碎裂的痕迹都没有了··方淮曾经把这半块玉当作宝贝,现在只是任由余潇给他带上,连低头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余潇看着他如同泥塑一般任他施为,却开口道:“玉佩里没有我的神识了,不会再用来跟踪你·”·方淮嘴角勾了一下,皮笑肉不笑:“我在这大殿里,还用得着玉佩来追踪”·余潇沉默了一会儿,道:“闷了,也可以出去走走,太真宫够大。”
方淮道:“以囚牢而言,是够大的·”·两人便再没有说话·余潇替方淮颈后掺了银线的坠子的吊绳打上一个灵巧的结,他自己的两层衣领间,一抹银线的光微微闪动。
方淮看着大殿支窗窗棱上一抹明晃晃的日光,道:“昨天那个小丫头,叫她来做我的侍女如何”·余潇的手一顿,方淮道:“我金丹被你刨去,修为没了,身体也靠你的灵力吊着,废物得很,诸事不便,叫个人来供我使唤。”
他回头看了余潇一眼,“若你希望我在这牢笼过得舒心点的话·”·余潇启唇,道:“我供你使唤·”·方淮脸上一丝厌烦之色闪过,但又勾起那只牵动面皮的笑:“不敢劳烦大驾。
你是这里的少宫主,怎么好替一介娈宠鞍前马后·”·余潇道:“你不是娈宠·”·“嗯·”方淮无所谓地看着窗棱框出来的景色。
方淮一直认为,继承了这具身体,继承了慈爱的父母,优渥的家世,那么对应的是他该履行的义务·如果真有前世今生,那么“方淮”前世犯的错,他也会接下来,当成自己身上背的债来面对。
况且他从天|朝穿越过来的这种事实,比余潇的重生还要离奇,又有谁会信·在许宅识破了余潇的伪装,之后又做了那个梦,梦境和现实嵌在了一起,方淮已经确信这个余潇是活过一世的余潇,带着上一世的仇恨而来,他也预料到将要承受他的恨意。
但事情发展仍然出乎他的意料,正常人谁会把自己的仇人拖上床做那种运动不过余潇也的确不是正常人……如果是靠折辱他来复仇,那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方淮一不小心又回想起梦境,回想起丹田被挖空的感受,被自己以为身陷囹圄、满心都想着去救他出来的人挖空,心情又- yin -郁起来,嘴里也泛起腥苦的味道··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余潇打好绳结后,便从背后将他拥住,下巴抵着他的肩,看着地面倒映出来的两人的影子。
让方淮松口气的是,余潇总算不能整日待在大殿里了·尹梦荷将他视作太真宫的接班人,于是宫中大小事务,还有和魔界各门各派的往来,乐得都交给他裁断和处理。
方淮金丹被剖,就像一颗深扎在地里的树突然被连根拔起,身体虚弱得不行·好在他修道的时间不长,仅有十年,还能慢慢接受这具无力的身体·换作一般修士,倘或修炼半生的修为就这么废了,直接崩溃自戕也是有的。
即便后面几天,余潇都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折腾他,但方淮仍是连大殿都出不了,连在殿中走上一会儿,都会气喘吁吁,额头冒出冷汗··他身体的维持都靠余潇给他注入的灵力,但后者显然是故意的,在床上折腾他的时候,灵力就给得多些,不做那事,就只注入一点,足够抵抗他体内的魔毒,其外就什么都不行了。
方淮每天在余潇不在的时候,都会下地走路,经络在金丹被剖出时也被扯动,受了损伤,走起路来筋骨像刀割似的疼,但他仍然一遍又一遍地走,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只是体力不支,不得已撑着桌案时,他心里的怒火再也装填不下,抓起桌上的茶盏,用力往下一掷,“豁啷”一声,水花四溅··他近来心情很容易躁怒。
明明以前刚失明的时候,也有诸多不便,但从来没想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他看着地上横流的茶水,胸口起伏着,理智的一面在竭力安抚那些歇斯底里的情绪。
要冷静,等待时机,好好筹谋,等到他们放松警惕了,一定有办法……·殿门开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余潇走进来,看见他脚边破碎的茶盏,皱了皱眉,快步走来,将他拉开。
“你身体虚弱,容易摔着·”·余潇身后跟着的,正是使劲埋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少女··方淮被他扶到床榻上,眼睛却看着那少女··余潇见他只把目光给那女子,心口又像小刀划了一刀似的酸疼,捏住他下巴,又深吻下去。
缠绵又用力的深吻,伴随着让人面红心跳的唔嗯和水声,少女跪在地上收拾那些碎片,手还在抖,脸却又红了··第68章 恨相逢(十个)·“你叫什么名字”·只剩他和那小姑娘的大殿, 让方淮感到心里舒服了些。
他阖着眼盘坐在榻上恢复体力,顺带问旁边紧张侍奉的小姑娘··“呆子·”·“什么”方淮挑了挑眉, 睁开眼看向少女。
少女一双手紧张地揉搓着裙摆:“我……我叫呆子·”·方淮道:“这不是名字吧”他看着垂着头的少女,道:“余潇不在,你抬起头来跟我说话就是,这么低头脖子不酸”他在太白宫时身边的两个小僮, 虽是尽心尽意服侍他,可跟他相处时毫不拘束,也从不摆出卑躬屈膝的姿态。
·少女稍稍抬起头来,道:“我……进宫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进宫后姐姐们都这么叫我·”·方淮又闭上眼道:“我可不喜欢叫人‘呆子’。
而且一个小姑娘家, 叫‘呆子’也太难听了·”·少女咬咬嘴唇, 终于胆大了些, 看着方淮道:“那, 公子觉得怎样好听”·方淮随口道:“七喜怎么样七七四十九的七, 平安喜乐的喜。”
少女眼睛一亮, 点头如捣蒜道:“好听谢公子赐名”·方淮眉毛抽动了几下, 终于笑了,睁眼看向她道:“你真的要这么叫好吧, 我就这么叫你, 不算你的名字, 你在外面, 想叫什么叫什么。”
少女道:“弟子觉得这名字脱俗, 好听·”脸上果然有些喜滋滋的神色, 像得了什么宝贝··方淮看她傻乎乎的,一个碳酸饮料的名字就能喜形于色,小孩子就是无忧无虑啊。
当初给可乐起名的时候,小家伙还嫌这名字不如人家道僮的含蓄蕴藉呢··其实他也不需要什么人来服侍,他宁愿事事都自己来做,这样心里还踏实一些·只不过昨天看余潇的架势,担心这小丫头因为他一时兴起,遭了什么殃。
他身上的债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带累别人,让包袱更重一分··少女——这会儿该叫她七喜了,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又想起自己是来服侍人家,又眼巴巴看着方淮闭目打坐,见他脸色并不好看,便小心道:“公子,您要躺会吗”·方淮躺得够多了,道:“不用。”
“那您要喝茶吗”·“不……”方淮发现让小姑娘不拘谨了,她又跟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一样,围着你转个不停。
他打住,想了想,问七喜道:“你会做什么”·七喜眨眨眼道:“我,我会做衣裳,我还会做点心·”·方淮立刻道:“那我饿了,你去做些点心,不拘什么,做了就行。”
七喜得了个表现机会,精神一振道:“那公子,做多少呀”·方淮顺势道:“多一些,越多越好,我饿极了·”·七喜应道:“是”提着裙摆高高兴兴出去了。
方淮见她出了大殿,才下榻,趿拉着鞋子,又开始走路··绕殿内走了两圈,方淮忽然感觉到后腰某处灼痛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走到等身长的银镜前,解开衣裳一看,只见左腰偏后侧有一处红肿,和身上其他的痕迹不同,像是被某种形状的物件烫了一下,就是刚才忽然传来的灼烧感。
这么说来,昨天余潇说他此处的印记以前没有过,他的确身上没有过这种印记,如果不是余潇留下的,那是什么导致的·方淮将衣裳系好,看着镜中那个苍白乏力的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余潇回来时,方淮正闲闲地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夕阳笼罩了太真宫诸殿的屋瓦·小侍女坐在他旁边不远处,坐在一个脚凳上,上身伏在软榻上做针线。
他看到这一幕便停住了脚步,在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直到方淮转过头来,偶然瞥见他,但也没有做什么反应,目光又飘向别处,顺带对七喜道:“时候不早了,你回你的屋子歇息去吧。”
七喜抬头想说再陪公子一会儿,却看见站在殿门口的余潇,吓得针刺痛了手指,忙乱地收拾了布料针线,捧在手里,溜到余潇面前,缩着肩膀向他行了行礼,出去了。
方淮看着她溜出去的背影,从窗边下来,余潇向前走在他身后道:“她可有好好服侍你”·方淮道:“她做得很好·太真宫居然能养出这样心思淳朴的女子来,也不知道对她是幸还是不幸。”
他自顾自地说,走到床榻边坐上去,余潇看着他道:“我要出去一趟·”·“唔·”方淮敷衍似的点了点头··余潇朝他走过,经过桌案,发现上面摆着一大碟糕点,都堆成小山了,皱眉道:“你不爱吃这些,谁送来的”·“味道还不错。”
方淮靠着床头,出了会神,一抬头,看见余潇盯着那盘糕点,道:“还剩下那么多,不如你吃了免得搁坏了·”·和前几天的嘲讽和漠视比起来,他这句话说得近乎温情了。
余潇倒真的在桌边坐了下来,大殿里静默了一下,他道:“你在殿中若呆得无聊,床后面有间暗室,里面放了些玩意,你可以拿着解闷·”·方淮闻言去床后的墙面一摸索,果然触到机关,石壁移开,一间小小暗室出现在面前。
方淮稍稍倾身去看,两个木架,一边堆着书本竹简、一边放着一些精巧的器械··他只是在入口处看了两眼,回过身,却见余潇面前装糕点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饶是他现在心里一片沉寂,也不由得眼角跳了跳。
这人吃这么快,闪电侠吗·机关重新合上·余潇走到床边道:“我一去要几日,今晚帮你把灵力渡足了·”说着一边单膝跪上床榻,伸手去解方淮的衣结。
方淮半靠在床头,任他倾身上来亲吻自己的眼帘··余潇走后,方淮终于过了两天稍稍舒心的囚笼生活·他的身体仍然不足够到大殿外面,也就只能在殿里看看那间小暗室里的书,拆解一下那些器械。
书都是些散传游记,方淮随手抽来看,看得没意思了就换下一本,结果抽到不知第几本时,看到封页上书名是《玉京记》,名字似曾相识··他对着封页看了许久,又翻了翻前几页的内容,才想起来,这好像是余潇在太白宫桃花岩上受禁时,他带去给余潇的话本。
他看这本书与其他书籍不同,纸页磨损得厉害,应当是常常被人翻阅的缘故··难道真是当初他送给余潇的话本·他又到暗室里,在书架上找其他的书,看有没有相类似的。
结果并没有找到,反而在移动书架最底层右侧角落的一本书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只是在将那卷书抽出时,觉得手感和抽出其他书时不太一样·方淮跟着方其生学习机关和灵器制造,因为那时眼睛看不见,所以对手上的感觉格外敏锐。
凭着这份感觉,方淮将手伸进了书架里侧,摸索后面有些许凹凸不平的石壁··石壁的每一处都是凹凸不平的,寻常人察觉不到这一块上所存在的细微的不同,但方淮的手指顺着上面的纹理和凹凸的位置一转,找到了规律。
·“咔哒”一声,书架连同石壁一起移开,眼前又是一间暗室··暗室里的暗室,更加狭小·不过当方淮起身,掸掸身上的灰,抬头看清里面的陈设时,倒是愣了一愣。
里面石桌石床石架,还有石架上满满当当的各色人间搜罗来的小玩意儿,都是由他手里送出的,虽然那时候眼睛不能视物,但每一样都是他留心挑选,所以轻易就认出来了。
方淮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只瓷猫,这猫好像还摔碎过一次,后来被他找人补好了送还给余潇··他把瓷猫举起来,端详着它·余潇收着这些东西做什么玩兄友弟恭的游戏入戏太深了·他把瓷猫放回去。
心情当然是悒郁的,毕竟这暗室中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着他当初的自以为是··真是蠢透了··方淮正要出去,忽然看见正对入口的石桌上郑重地放着一个锦盒,这个锦盒是这间屋子里他唯一没有印象的东西。
怀着一丝好奇心,他走过去打开锦盒,然而在看到里面东西的一瞬间脸色就黑下来了,连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锦盒里躺着一册书——比《玉京记》磨损得还厉害,他不记得送过这种书给余潇——《龙阳宝典》。
方淮拿起那本书,“哗哗”翻过去,越看越觉得血管都要爆裂了,想找个地把书烧了,可暗室里照明的是夜明珠,没有明火··怒气翻腾了两三秒,他把书摔回盒子里,转身出去,合上机关。
之后外面暗室书架上的书,他也连碰都不碰了··于是整日除了走动,就是将那架子上的器械用旁边摆着的工具拆开又合上,都是些上品灵器,卸去了灵石,不会对他造成伤害,但很快也腻味了。
他又到暗室里,在石壁上检巡,看能不能找出别的机关来·可惜再没有了··这日他正在石室中,看能不能将几个灵器的某些部分拼接在一起,忽然七喜进来道:“公子,有人来看你啦。”
方淮知道宫中的那些莺莺燕燕,余潇都是不许她们靠近这大殿附近的·那么能来看他的是谁·尹梦荷可瞧七喜的神色轻松得很,应该不是她。
他略一猜想,那头七喜身后已有人跟着进来,是一个身材高挑,背脊挺直,不笑时眉眼略显凌厉的女子,举止间很有些爽快利落的味道··七喜看看她,对方淮笑道:“这位是清平姑姑,是少宫主的姨娘,在外门掌管绿玉馆。”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那清平姑姑打量着方淮,含笑屈了屈膝道:“太真宫外门弟子清平,见过方公子了·”·方淮一听说她是余潇的姨娘,开着绿玉馆,就知道她就是当初帮助杨仙乐一家出逃的师姐了。
连忙回身不敢受着礼道:“姑姑是长辈,晚辈怎敢受此礼·”·对于这个原文里有情有义、有胆有谋的女子,他是先存了两分敬意的··清平直起身笑道:“早就听说方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龙章凤姿,难怪你不在时,潇儿心心念念的都是你。”
方淮面皮抽了两下,对于她的恭维,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客套话说了,方淮请她入座,清平也不多推让,大方坐了笑道:“我今日来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见见方公子。
潇儿是在我那绿玉馆里出生的,我膝下无子……”·说到这里,她不知为何,顿了一顿,才又笑道:“本来,修道之人也不在乎子嗣,只是和他爹娘一起,看着他长到八岁,早已将他当作自家孩儿,所以公子只当我这个做长辈的- cao -- cao -心,来和公子见一面。”
方淮点点头·清平瞧着他,相貌品格,姿仪神态,的确是位万中无一的美男子,只是脸上蒙了一层- yin -翳,虽竭力掩饰了,举动间仍透露出些力不从心之感。
她是经历过世事的人,便明白方淮在这宫中过得并不好,只怕余潇那个- xing -子,还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只是她虽然被余潇尊为长辈,也不能左右余潇的意愿。
只能看着方淮,微微叹道:“潇儿是捻珠的孩子,捻珠- xing -格倔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潇儿就……有些偏执了·”·方淮心想前辈你真是轻描淡写,余潇那叫“有些偏执”说白了不就是深井冰吗·不过他注意到另一点:“捻珠”·“哦。”
清平笑了笑道,“捻珠是潇儿他娘入宫前的名字,我和她是一块入门的,叫这个名字成了习惯,后来宫主分别给我们赐名‘清平’‘仙乐’,我还把这个名字当成她的小名这么叫她。”
方淮想到余潇在瀛洲时的化名“连殊”,大概也是从“捻珠”化来的··清平见提起余潇,方淮脸色总是没那么好,便换了个话头,和他聊一聊。
方淮知道她的体贴,谈话时再面向这女子,细细看来,总觉得有一点眼熟··第69章 太匆匆·余潇在离开后第六天回来了··他回来后并没有立即来见方淮,他的消息方淮是从七喜口中得知的。
“姐姐们说少宫主去了旋室, 可能是受了什么伤吧·”·七喜回过方淮的话, 便又低头趴在绣架上, 盯着铺开的纹路, 因为方淮随口说了句床帐上的金银绣线晃眼睛, 她就打算替方淮重新绣个帐子, 用的花卉草虫的图样。
方淮见她如此就有事做了,不至于围着自己一个劲打转,索- xing -让她把绣架搬来,爱绣多久绣多久··方淮没有再多问,倒是七喜绣完一片草叶后,抬头看了看方淮,低声道:“希望少宫主别受什么大伤才好。”
方淮回头看了看她,笑道:“一见了你少宫主两腿就打战,怕得跟避猫鼠似的, 怎么反倒担心他的好坏了”·七喜拿手帕擦了擦手心渗出的汗, 低声咕哝道:“少宫主虽然可怕了些,可是也没真对我做什么呀。”
方淮只能感叹她的迟钝, 经过她身边, 拍了拍她扎成两个包子的头, 去床上打坐冥想了··余潇是过了一天才回到大殿里来的——这本来就是他的寝殿。
方淮正在低头看七喜绣好的床帐部分, 感叹小丫头的手巧·余潇走进来, 手一抬, 七喜立马兔子似的跳起来, 下意识连整个绣架都要扛起来带走,心虚·被方淮啼笑皆非地按住了,她才两手空空、拱肩缩背低头跑出去了。
余潇看着那摆在窗下的绣架,旁边一个小竹框里面的针线··方淮怕他看见七喜的东西放在这儿又心生不悦,道:“我叫她绣一个床帐·”·余潇转头看他,方淮见他没有发火的意思,便转身走开了。
余潇道:“师兄,你过来·”·方淮回过身,只见余潇袖中笼着一个琉璃瓶子,巴掌大小,他将瓶塞打开,将里面晶莹的露滴似的液体一滴一滴倒进桌上的茶壶里,而后斟了一杯茶。
方淮走过去接过那茶杯,什么也没问,仰头就喝了,喝完之后倒是觉得满口余香,像吃下什么花瓣似的··余潇看着他喝完·方淮将杯盏放下,随即脸色一变,身体支撑不住倒下。
余潇一伸手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去··方淮仰着头,脖颈因为痛苦绷紧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感觉从酒液滑下的喉管开始,到五脏六腑,有什么东西像经络一样丝丝缕缕在他身体里延展开。
他张着口,余潇搂紧了他的腰,吻着他的面颊、嘴唇道:“难受就喊出来·”·方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双眼开始失去焦距··他面对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承受痛楚的同时模糊地想,余潇给他灌入的灵力,应该足够帮他再压制体内的魔毒两天才对,怎么会现在眼睛就看不见了·是新的折磨他的手段·余潇的热息不时打在他脸颊、眉眼鼻唇,轻柔绵密的吻向下到下巴、喉结,做着徒劳的抚慰。
等身体那种血管筋骨都被刺穿的疼痛渐渐隐没后,眼前的黑暗也消退了,色彩重新填满了视野,余潇将脸埋在他沁着冷汗的颈窝里··“这是琉球白露·”余潇道。
方淮双眼睁了一睁,看着上方·琉球白露,他当初在因断肠花失明后就知道了这样东西··此物生于望春潭水畔,从与毒蛇相生相伴的琉球花的蕊中采出,相传能解各样奇毒。
与之相对的,断肠花这样剧毒的魔花,幼芽却生长于至纯至善的灵兽身侧·天地万物,也真是奇妙··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望春潭早在千年前就枯竭了,周围的生灵自然随之湮灭,不然爹娘为了他的眼睛,势必要去走一趟的。
却不知余潇是从哪弄来的琉球白露··“茶壶里的茶水,你每日喝一杯,喝完了就好了·”·方淮闭上眼,不置可否··余潇本就不期待他的回应,只是搂紧了他,两人的身体在床上相依相偎,只要不看彼此的眼神,真是亲昵至极。
次日早上,余潇在方淮怀里温存了一会儿便起身,方淮忽然转过头来道:“我想写封信回去·”·余潇顿了一顿·方淮看着他道:“我想报个平安,原是打算过了海就送信回去的。”
余潇道:“纸墨笔砚都在桌上,写好了叫那丫头给你送出去·”·方淮道:“多谢少宫主·”他倒是诚心感谢余潇肯给他这个送信的机会,不过加上“少宫主”三个字,总是有些讽刺意味。
余潇转身坐回榻上,单手摩挲着他脖颈和耳后,又吻他,方淮既不回避也不作反应·余潇也习惯了,默不作声地松手,披上衣服出去了··方淮等他走后,坐起来冥想片刻,等七喜小心翼翼地在殿门口探头探脑,他便起身下床,亦披了衣裳,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过来替我磨墨。”
七喜见大殿只剩了他一人,眉开眼笑地跳进来·方淮在桌案边坐了,七喜手脚麻利地兑了清水,墨在砚台中一圈一圈打开··方淮执起笔,在纸上飞快写起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来。
七喜一边磨墨一边看,小声道:“公子写字真好看·”·方淮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认得字”·七喜脸一红,声如蚊呐道:“不认得。”
方淮道:“那怎么看出好看来”·七喜的回答小声得听都听不清,方淮也不细问了,继续写信··他虽离家十多年,不过十多年对于修士来说,也不过是凡人的几个月。
这个时候写信回去报个平安,爹娘既心安,也不会觉出不对·倘或被他们知道自己被囚禁在魔界,爹还好,依娘的- xing -子,直接提剑打上门都是有可能的·他不希望爹娘跟余潇碰上。
除报平安外,还有一件事,关于许家的异动,他在许宅的所见所闻,方淮也一点细节不漏地写下来·他知道这信没那么简单寄出去,起码得过余潇的眼,但这些事情,让余潇等人知道还在次,首先得给爹娘外公提个醒。
方淮洋洋洒洒写完,最后在信尾,用小刀划破拇指,印了一个鲜红的指印上去,然后将信塞进信封,交给七喜道:“烦劳你帮我跑一趟,知道怎么送信出去吧”·七喜点点头,郑重地收下了。
方淮又道:“要是有人问你要信,给他就是·”·七喜一怔,迟疑地点了点头·方淮笑着又摸摸她的头:“快去吧·”·方淮便看着她跑出殿外去,等少女的身影消失,他抬头看窗外和煦的阳光,也真是想出去走走了,哪怕是走在囚笼里。
七喜揣着那封信,急着送到太真宫里往外寄信的鸽房去,刚离了寝殿没两步,只见前面转角处站着她的一位师姐,她走过去,师姐道:“那人写的信,要给我带去宫主和少宫主看。”
七喜撇撇嘴,心想,少宫主那么宝贝着公子,为什么还要检查公子写的信呢·她哪能懂其中的复杂情状,只是有些不情愿地把信交出去了··她的师姐拿了信,便立刻赶往尹梦荷的寝宫处,将信呈了上去。
尹梦荷拿那几张薄薄的纸翻了翻,便递给余潇道:“仙界的人和魔修勾结我们这里倒是没什么风声·”·余潇低头,将信一字一句仔细看完了,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让弟子送去鸽房寄出去。
尹梦荷撑着下巴道:“不过说到异动,月教近来似乎也有些不安分·”·余潇道:“让他们不安分·”·尹梦荷虽是魔修,不过魔修之间也有隔阂极深的,譬如她和月教。
况且魔修做事更不讲礼法道义,她但凡见了月教的人,一句话不问,抬抬手指便令其神魂俱散,从不留活口··不过她到底不是年轻的时候了,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一旦心生厌恶,就将人斩尽杀绝,厌恶这种感情,也是要费力气的。
尹梦荷懒懒道:“这些事如今也是你来打理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只是别叫他们闹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余潇道:“是·”·尹梦荷换了姿势,依旧是斜靠着座椅,不过倒是对小辈的感情问题很感兴趣,笑道:“你那小郎君怎样,肯理你了不曾”·余潇道:“肯说话了。
但也没变·”·尹梦荷瞥他一眼,又道:“听说你去掀了蛊王的老巢·”她来了兴致,问道:“拿到他哪些珍藏了除了那些样貌恶心的虫子。”
余潇道:“琉球白露·”·“琉球白露”尹梦荷一愣,“就这一件你手臂都给那蛊王的蛇咬下来,在旋室里养了一整天,就拿到这么一件”·余潇道:“除了这一件,还有些能看的,都叫师父的弟子收着了,师父瞧瞧有什么喜欢的,挑走便是。”
他既然成了太真宫的继承人,也就对尹梦荷改口叫师父·尹梦荷思索道:“琉球白露,能解百毒……慢着,你拿给谁用了”·余潇看了她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尹梦荷咬牙切齿道:“蠢材,蠢材·你把他的眼睛治好了,不就又少了一样胁迫他的手段枉我还赞你悟- xing -高,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余潇沉默了一会儿,道:“师父,你对着那位武夷前辈,可曾有过心痛难忍的时候”·算上前世今生,他其实阅历早不低于眼前叫“师父”的女人,一身修为也都靠自己修炼而成,可眼下,他竟然真像个陷入迷惑的弟子一样,求她的解答。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尹梦荷一怔,搭在扶手上的纤纤玉指握紧了,一时不答··忽然她笑了出来,只是那一声笑跟哭似的··“你……余潇啊余潇,你当真一辈子就耽搁在他身上了”·方淮四肢的筋骨脉络,渐渐习惯了这具灵力枯竭的身体,不再泛疼了。
囚笼里的生活一旦适应了,也过得飞快·泡在温水里的青蛙,最需要谨记、也最难做到的就是保持头脑的清醒··方淮开始重新修炼在东南倾习得的功法,只是当初修炼那么快速,也是多亏了雁姑用灵材法宝助他,这一次不仅没有外力帮助,还经络受损,修炼起来着实不易,丹田内空荡荡的,每日能聚起那么短短一丝灵力算好的了。
余潇也知道他在修炼,只是他修炼的速度缓慢得可算作不计,另一方面,也算个打发时间的办法··方淮常常一坐几个时辰,甚至陷入冥想几天几夜,经历过那一番变故后,虽然仍然身处困境,但唯一的好处是心- xing -更加坚毅,修炼起来进度再缓慢,再凝滞,他也心情平缓,毫不气馁。
他唯一的阻碍是预料余潇会因为他入定而不喜,出手打断他冥想,甚至禁止他修炼·但出乎意料的,余潇什么也没说·就是每次他入定结束后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必定是余潇。
要么和他面对面坐着,要么枕着他的腿睡着··方淮也不去想他打的什么算盘了·修炼了两个月有余,终于能自主地走出殿外散散步了··一切进展得很缓慢,他每天只是能在偌大的太真宫里走动一两个时辰。
倒是太真宫的一众弟子,对于这位把少宫主迷得神魂颠倒的“娈宠”,终于能够一睹真容··这一看之下,众人顿时明白为什么七喜那臭丫头成天谁也顾不上理,就只往“娈宠”的寝殿里跑了。
还起了个名字叫“七喜”,要所有人都认她这个名字,不这么叫连绣工也不给做了·这丫头一双巧手,做出来的衣裳比外头的都好,太真宫不少弟子都求着她做衣裳,她从前被人一口一个“呆子”叫着,都笑嘻嘻地不以为忤,尽心尽力地做那些女工,现在倒是有点小脾气了。
“哎,呆子”·又有女弟子笑着喊她,七喜把脖子一梗,不理她··女弟子走过来,看一眼方淮,媚态横生地屈了屈膝,却对七喜道:“哎哟哟,好大的架子,我前一阵托你做的衣裳,你做好没有”·她提起这个,七喜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答应了人家的委托没有及时完成,道:“我这几日要替公子绣帐子,等过几天……”·女弟子以袖掩唇,眨眼道:“瞧瞧,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
公子你说是不是”说着身子一歪,就朝方淮怀里倒去··她差点就依偎进方淮怀里,还好他及时退了半步,七喜更是挡在方淮面前,瞪眼道:“你对公子用媚术,小心少宫主生气,打你”·女弟子身子一转,闪到方淮身后,啐道:“臭丫头反了天了,有人撑腰连师姐也不放在眼里了”·“是你……你为老不尊”·“你说谁老”·方淮夹在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中听她们吵架,也真是有点头大,却又劝不得。
只能听她们竹筒倒豆子似的互相揭短,从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直揭到眼下··“自己言而无信,还说别人呢”·“我,我说替你做好,就一定做好你那么多衣裳,还不够穿吗”·“我就要那一件。
你答应了我,还收了我的东西,如今逾期未完,难道不该向我赔罪”·七喜一张脸憋成了河豚,方淮看了暗自好笑,她自知理亏,低下头道:“我……我向你道歉就是了。”
女弟子扬了扬下巴,得意道:“光口头上赔罪有什么用,正好,大师姐派我去打扫孟园,你去替我打扫了·”·七喜道:“孟园那么大 大师姐交给你的差事,你就推给我”·方淮听见这么个名字,却问道:“孟园是什么地方我在贵宫中走了这些天,倒是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女弟子看看七喜,答道:“孟园是宫中一处园子,荒废了几百年了,只有宫主偶尔想起来,会吩咐叫人打理打理·”·七喜道:“总之,你的差事你自己做。”
两个又要吵起来,方淮忙道:“七喜,恰巧我想去草木多的地方散散心,你就接了这个差事,带我去看看如何”·七喜抬头看看他,肩膀塌下去道:“好吧。”
第70章 太匆匆(二)·方淮一踏进这“孟园”, 迎面便是一片长得极好的银杏, 金灿灿的, 随枝头上鸟飞而轻轻摆动··而后各种草木花丛,小径弯弯曲曲, 指向一个月洞门, 走出门外, 又不知从哪里引来的活水, 水上一弯拱木桥,简单却不显粗陋。
·太真宫的宫宇富丽堂皇, 但这孟园却像是重重宫门里的另一个桃源··方淮推测依尹梦荷的- xing -格, 是造不出这样的园子来的, 太真宫的那些弟子更不可能, 那么这里是谁开辟出来的·他沿着蜿蜒向下的石阶走,低了低头, 头顶擦过繁茂的桂树的枝叶, 小径两旁停驻的雀鸟纷纷飞起。
他看这座园子, 小亭流水,曲径粉墙, 草木品种、石阶高低的变化让景色连绵自然, 又不让人觉得太眼花缭乱, 设计此处的人必定是园林方面的好手, 花了许多心血在上面。
只可惜经年无人打理, 也显出一两分破败来··七喜站在岸边, 用带长柄的网兜将水面的枯枝败叶捞起来, 她年纪尚小,修为浅,使不了几个法术,只能用人力的办法收拾这园子了,好在她身体强健,力气也大,一连捞上半个多时辰都不觉得累。
方淮要帮她一把,七喜坚决不让,只让他要么去石头上坐一坐,要么在园子里逛逛··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这里真是安静,方淮走过木拱桥·这种安静和寝殿里那种安静不同,寝殿里的安静,只是让人身处宽敞的大殿反而觉得逼仄,四面压过来的静寂让你喘不过气来,而这里的安静,却舒展心神,让方淮身处囚笼中的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松。
造这所园子的人,会是修士吗方淮知道修士的第一宗旨是潜心修道,一个优秀的修真者,应该对身外物毫无所动,无论是精致的屋舍还是荒凉的石洞,对他来说都一样。
不过修士究竟是人,所谓人欲无穷·况且修士中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那就是器修·这类修真者将毕生修炼的精粹都融入到自己所做的法器中,一生都在参悟各式各样从前流传下来的图纸,不断领悟,修正,再创造。
器修中集大成者,譬如方淮父亲方其生出身的千机阁的创始人,实力也可与灵寂期的修士匹敌,不过究竟只是传说罢了··那么这座园子的主人是器修吗方淮又想到月枯真人,他在自己的竹楼旁布下法器,仅仅为了栽一片竹林出来,也算是修士中的异类了。
刚想到竹林,眼前就显现出一片竹林来,萧萧肃肃,绿意盎然,被一堵院墙围住,石子小路从小院门口铺进去··方淮正要进去看看,身后七喜跑来道:“公子,我做完啦”她跑到方淮身边,担心地问道:“今日出来好久了,公子累不累”·方淮的确感到身上乏力,灵力供给又不够了。
看了一眼面前的院门,笑道:“那先回去吧,你累不累”·两人转身,七喜道:“我一点也不累·”又气哼哼道,“就是给师姐占了个大便宜,她就爱把自己的差事扔给别人。”
方淮笑着拍拍她的头道:“怪我一时好奇,害你被人占了个大便宜·”·“公子高兴就好,公子今日格外高兴呢”·两人向先前入园的月洞门走去,七喜忽然神神秘秘道:“公子,你知道这园子里的故事吗”·“嗯什么故事”·“听师姐们说,这园子是宫中唯一一处神识扫不到的地方。”
方淮闻言心中一动,道:“为何”·四周无人,七喜仍像做贼似的小声道:“听说这里以前住着一个大真人,厉害得不得了,他不喜欢被人窥伺,所以给这所园子下了禁制,谁的神识也穿不透,连宫主也……”她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捂嘴摇头道:“不对,宫主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才不会被挡在外面呢。”
方淮眼中神色渐渐深沉道:“你且说你的故事·”·七喜松开捂着嘴的手道:“宫主从不来这园子,这里又偏僻,少有人来,于是从前有一位师姐,恋上了外面的男子,为了两个人在一起,就把人藏在这园子里。”
“然后呢”·七喜道:“然后那男人就住在这园子里,那位师姐怕被其他师姐发现,也不总是来陪他·有一回师姐奉命出宫去啦,宫主心血来潮,叫人来打扫园子,来打扫园子的另一位师姐,就碰上了那个男人。”
方淮道:“然后她禀报了宫主”·七喜扑哧笑道:“没有·这位师姐一见那男人,就猜到是谁藏在这里的情郎啦,于是稍加勾引,那男人在园子里待得寂寞,三言两语就上了套,跟这位师姐又颠鸾倒凤,情哥哥情妹妹地叫起来。”
方淮听她眉飞色舞地说“情郎”“勾引上套”“颠鸾倒凤”这些字眼,要是换了仙门正派的女子,不说羞于启齿,也要斥一声“- yín -|秽之事”,可她口中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却又坦荡大方,眼神里毫无- yín -|靡之色,不过是耳濡目染,对这些事不以为耻罢了。
“后来那一位师姐回来见情郎,正好撞见这一位师姐和那男人在一起,这下气得,当时闯进屋就打了起来,打着打着,自然就惊动了宫主——”·两人走出月洞门,七喜正说得来劲,忽然像阀门被人关上一样,声咽气堵,一下把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方淮抬眼望去,只见众鸟从树梢头飞出,余潇一人站在金黄满地的银杏树下·一身黑袍,在明媚的颜色中更为肃杀,银杏叶被他一衬,也愈发的灿烂明媚了··余潇扫了一眼七喜,后者巴不得把头埋到地上去。
余潇向方淮走来道:“怎么到这里来了·”·方淮道:“听说有孟园这么个地方,心中好奇,没想到太真宫中还有这么好的园子·”·余潇将他垂在身侧的有些苍白的手指抓住道:“回去吧。”
七喜所说的孟园有禁制一事,多半是真的··被余潇带回寝殿,方淮靠坐在床榻上想,而且极有可能,的确能挡住余潇等人的神识·否则余潇不会急着来将他带走。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余潇倒了杯茶水过来,方淮身上的断肠花毒早就解了,只不过余潇又弄了其他的灵材来,每天调成茶水给他喝··方淮就着余潇的手喝了一口,抬头看他道:“那个园子的确造得很漂亮。”
余潇看着他,微微蹙眉··方淮道:“我还想去多逛几次,你不会不许吧”·余潇嘴唇动了一下,道:“太真宫还有别的地方可去……”·方淮拿过他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塞回他手里道:“哪里都像囚笼。”
他躺回榻上,翻个身背对着余潇,“呆在那里我觉得舒心,那里有点像我在碧山的院子·”·余潇在床前站了片刻,将茶杯放回桌上,上榻躺在方淮身边,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抵着他肩颈,沉默了一会儿,道:“想去就去吧。”
“孟园”尹梦荷道,“他爱去那里”·“他知道那里有禁制·”余潇道··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尹梦荷的目光落在不知哪里,冷笑道:“去那里岂不更好当初为了困住那人,我亲自布了两重结界在那里,园门一关,连蚊子都飞不出去。”
她目光转到余潇身上道:“你既然对他使不出那些手段,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躲你,就像当初‘他’躲我一样·”·方淮次日又去了孟园,第三日,第四日,渐渐每天在孟园中呆一两个时辰,成了他的习惯。
每天练功,研究灵器,去孟园,他将自己的生活如同从前一样塞满,余潇每日除了修炼和处理一些事务,都陪在他身边,只是两人的交流少得可怜··方淮有时看着对他寸步不离的余潇,很想问他你的宏图伟业呢魔尊之位呢就这么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么一个配角身上但他不会真问出口余潇为什么要寸步不离,有什么打算,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关怀师弟的师兄了。
这个角色扮演了几十年,甚至他入了戏,当了真,但真相还是给他当头一棒,耻笑他,绊倒了他··偶尔在冥思的间隙,方淮也会想到余潇和他从前的点点滴滴,再到后来的反目成仇。
他想,或许那种溢满他心头的失望,除了对余潇,还有对他自己,如果当初能找出一点点的蛛丝马迹,能不那么仗着未卜先知而被表面欺骗,结局会不会一样·无论如何,他没有后悔的机会,余潇也没有。
一眨眼四年过去··“公子,公子——”·方淮在床榻上醒来,伸出手臂挡了挡刺目的晨光,纱帐上的金盏花和蛐蛐的图样晃动着··少女趴在床畔,拖长了调子叫他。
一过四年,她模样身形丝毫未变·修士服食丹药,只要想,可以一直停留在某一时期的样子··方淮低低地“嗯”了一声,伸手拍拍小丫头探过来的脑袋。
七喜看着他慢慢从床上起身,低头眯眼微微皱眉的模样·散乱的衣襟里露出胸膛上有轮廓但不夸张的肌肉,质感仿佛很柔韧,晨光照- she -下细腻的肌理,流畅的线条一直向下,陷入松垮衣襟的- yin -影里,虽然看不见,但凭线条的走向也能知道那腰身又紧又窄。
纵使人已经看了四年了,也忍不住脸有点红··难怪少宫主每日晨起都要在帐子里和公子厮磨好一会儿,害得她只敢蹲在寝殿外等着··七喜跳起来,将衣裳取来递给方淮,嘴里念道:“公子今日起得好晚呀。”
方淮把衣服一件件穿上,苦笑道:“昨晚突破筑基,一时身体负担不起,睡得太沉了·”·雁姑教他的这套功法,在他当初修炼时还特意根据他的情况改良过,本该是最适合他的功法,可惜辛辛苦苦四年,才堪堪筑基而已,昨天还在打通经脉时身体不堪重负昏过去。
还是余潇给他输入灵力,他才清醒了一些,只是一在床上睡倒,就再也没办法维持警惕的状态了··方淮下了床,瞥了一眼窗前的桌案,上面垒着厚厚一叠名册一样的纸扎,他在太白宫做首席真传时,对这类东西再熟悉不过。
七喜端来铜盆让他洗漱,方淮问道:“那是什么”·七喜看过去道:“那是一位姐姐送来的宫中新批内门弟子的名单,要交给少宫主检看的,少宫主出宫去了,姐姐们知道少宫主回宫必定先来这里,所以干脆把名册放这里了。”
方淮洗漱过,七喜端着铜盆道:“公子今天还要画图吗”她近来常看方淮在纸上写写画画,好像都是一些灵器的构造图··方淮道:“还要。”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手脚仍有些不听使唤,昨晚的后遗症··七喜道:“那公子稍等,我去倒了水就把桌案收拾了·”·方淮道:“去吧。”
七喜端着铜盆走开,方淮走到桌案前,打算自己将那一叠名册移开,看看昨天没画完的图纸··没想到刚搬动一点,手上脱力似的一松,名册全倒在了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低声一叹,便俯身去拾那些散乱的名册··然而却在散开的纸页间,看到了未曾预料的名字··方淮将名册之一捡起来,上面工工整整地录着太真宫新批内门弟子的名字、年岁、来历和资质。
其中一行赫然列着“许榕声”三个字··第71章 太匆匆(三)·“我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 我亲生的孩子会来找我·”·余潇坐在上座, 清平在下首微微叹道。
“原以为就让他在人界当个凡人聊此一生,不会再相见, 没想到他会自己来找我·”·余潇道:“姨娘有什么打算”·清平道:“我已被贬作外门弟子,按理说不好提这个请求。
但他要跟着我在魔界,不能不有些本事在身,他的资质倒也不错,请少宫主准许他入内门吧·”·太真宫虽然是女子当道,但男弟子也是有的, 且也有几门厉害的法诀可以传给男弟子, 清平虽被贬到外门, 但一身本事还在, 足够调|教亲生儿子了。
如今太真宫由余潇掌管, 这些不过一句话的事··余潇道:“把他的名字报给录名册的人,让他和其他弟子一起入宫即可·”·清平起身施礼道:“谢少宫主。”
她回到自己的绿玉馆, 这两日和儿子母子团聚,她心里高兴,给馆中放了两天的假, 不想还没进门, 就听见馆中大堂里欢声笑语, 热闹不亚于平日开门迎客的时候。
她走进去, 只见馆中弟子们都围在一起, 她那儿子坐在正中, 给姑娘们的胸脯手臂嘴唇蹭来蹭去,脸上和脖子就别说了,到处是红艳艳的唇印,鼻子受不住那脂粉香气,还打了个喷嚏。
她又好气又好笑,骂道:“小蹄子们,这么见不得男人,今天就开门做生意·”·弟子们见馆主回来了,嘻嘻笑着作鸟兽散,临走前还要伸出十指丹蔻,摸一把青年的脸颊和胸膛。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等人走光了,她儿子这才得以站起来,有些赧然道:“娘·”·清平走过去,伸指节一敲青年的额头道:“被她们迷得找不着北了这里面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你吸成一具枯骨。”
·绿玉馆是美女如云,温香软玉,但不是谁都享得了这个福的··青年揉着额头道:“娘,我没有·”·清平细看他眼神,果然没有痴迷之色,心中不禁怀慰,指头替他揉了揉额头道:“那就好。
否则娘真担心你在魔界没两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青年笑道:“娘多虑了,我要是这么禁不住,哪能一路过来找您呢·”·清平收回手,看着他,只觉心中被温情的暖流萦绕着,素来谋断果决、一言一行斩钉截铁的女人,此时也显现出一份母亲的慈爱柔和,道:“将你脸上的胭脂擦了,到我房里来。”
“是·”·清平坐在房中,青年拾掇得干干净净地走进来,跪在她面前道:“娘·”·清平俯身,手摩挲着青年俊朗的面庞,细细地看他,不禁声音微颤道:“榕声,吾儿,你和你父亲有六分像。”
伏在她膝头的青年正是许榕声··清平至今回忆起当初那些事,不禁感叹自己和仙乐一同拜师进宫,连命数也如此相同·她当年被贬作外门弟子,正是因为和许家旁支的一名修士相恋,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所以当杨仙乐坠入情网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成全这个她看作至亲的师妹··当年师父因为她勾结仙界修士,已是勃然大怒,若是知道她还跟人生下了孩子,必定要将那孩子杀死,而许家若知道这孩子是魔女之子,也必定要置他于死地。
为了避人耳目,在孩子还是婴儿时,父母就喂了他停止生长的丹药,一直到百年后药力才过去··许榕声的父亲资质平平,寿数一到,来不及看着许榕声长大,便早早过世了。
仙魔结合的孩子,注定是冤孽,清平本来想,就让这孩子在人界过完一生,投入轮回去吧,别叫他再受其他的苦··但没想到,许榕声会带着他父亲留下的遗物,找到风烟城来。
好在如今太真宫是余潇当家了,母子俩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相认··母子两人一坐一跪,说了几句话,清平叫许榕声站起来道:“我已经禀明了少宫主,过几- ri -你入宫,就是太真宫的正式内门弟子了,在里面好生学艺,也要小心,魔修不比凡人,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许榕声道:“儿从小就明白,世上没几个能讲道理的地方·”·清平知道他在许家,魔女之子的身世并非密不透风,从小到大必定也受尽冷眼,不禁又抚着他的面颊道:“我儿受苦了。”
又笑道:“说起来,我们的少宫主身世也和你相仿·”·“少宫主是……”·“是你仙乐姨娘的儿子,如今是宫主的亲传弟子,照这个关系论起来,你还能叫他一声表哥呢。”
许榕声对这平白得来的“表哥”没什么兴趣,反倒问道:“娘,你在外门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方淮的人”·清平眉头一蹙道:“谁”·许榕声道:“方淮,江淮河济的淮。”
他见母亲的目光严正地盯着自己,到嘴的话不由噎了噎,心中盘算,嘴上道:“他……他是我在云鹿城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们分别前他跟我说,会到太真宫来的。”
清平道:“没听说过·”·许榕声道:“真的没有”·清平一扬眉道:“没有,你进了宫也少打听·太真宫甚少有男子入内,这些话传到宫主耳朵里,她老人家是会动怒的。”
她声音平稳无波,只是一副谆谆劝告的语气,许榕声面上应着,心里却将信将疑··他来太真宫,首要的是和母亲相认,这没错,但还有些其他的目的,比如期盼着能和方淮碰见,起码知道他的去向,还有则是雁姑师父知道他要来太真宫后,命他来偷一样东西——太真宫宫主尹梦荷的珍藏,天星仪。
说起来雁姑也只是心血来潮,对他说:“你将那天星仪偷到手,我赏你一样东西·”不过许榕声知道那个“赏”字分量有多重··他打小就跟着云鹿城的窃贼学习偷盗,当然偷修真者的宝藏和偷凡人的钱袋是两码事,后者被抓住只不过挨顿打,前者却会丢掉小命。
不过四年来在东南倾岛心学艺,雁姑教给他的功法和方淮的全然不同,她教他的,正是如何偷盗··如何在修真者的神识扫荡之下藏匿自己的气息,让自身化作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那些修士的洞府宝库里。
许榕声修习的就是这样的功法,而且在短短四年内,便已有所成了··所以这次入太真宫,什么目的都有,唯独没有学艺的打算,他已经拜雁姑为师,只不过雁姑叮嘱过他,在外别人问起他师门,怎么回答都好,就是不可提起“东南倾”三个字,哪怕是亲生母亲。
数日后,许榕声跟着一批女修(个个都是美貌妖娆的女郎)进了太真宫··太真宫光内门就有上千名弟子,和内门跟外门的差距一样,内门中照样等级森严,许榕声这样新入门的弟子,也只能待在内门中的“外三门\",见谁都要恭恭敬敬喊声“师姐”。
不过太真宫中少有男修,他又生得样貌俊朗,嘴上油滑讨喜,得了不少“师姐”的喜欢,入宫十天半个月,已将宫中一半地方摸透了··于是这天晚上,他便换了身行装,打算往外三门以内的地方去探探情况。
事实上他已经来探过好几次了,不过都是在边缘处游走,这次打算穿过两重宫门,再往里一点儿··一开始十分顺利,他掩藏气息的功法已修炼至第五重,雁姑师父说,再厉害的修士,都不会时时刻刻都张开神识查看四周,这对灵力的消耗太大,一般的做法都是留下一缕注意四周,一旦有异动,才会启用全部的神识。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这是窃贼必须把握好的一个“度”,将这个“度”揣摩好了,以他现在的修为,甚至可以在灵寂期修士的眼皮底下来去自如(灵寂是比化神更高一层的修真境界)。
当然并不是人人修炼这功法都能做到这点,是因为他的“天赋”··他问过师父他的“天赋”究竟是什么,但雁姑没有多说··脚步比猫爪更轻地踩过屋瓦,这时才刚刚掌灯,许榕声早就偷偷弄到了太真宫的地图,记在了脑中,这让他很快在夜色中摸清了方向。
不时有上夜的弟子提灯走过,但谁也看不到许榕声,他就像贴在墙上的一道影子,在角落处一闪而过,让人只以为那是草木在风中摇晃了一下··他向更深的宫中摸索过去,躲在屋檐和围墙交错的死角,看着下面两个美丽的女子走过。
从入宫起他就一直在一丝不苟地做着准备,现下看着那两个毫无所察的女弟子,心中不禁想道:·太真宫,不过如此嘛··这个想法在他心里浮现的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大意。
两个女人之一在走过他下面两丈后,忽然回身喝道“有贼”出声的同时,两枚嵌着宝石的银针破风而出,瑰丽的光芒在月色下一闪,直刺黑暗中许榕声的面门。
他向后一倒,翻个了跟头,站在墙那头的地面上··一重重寂静的宫门中,开始回荡起清脆的银铃声··已经不是后悔自己松懈大意的时候了,许榕声运起全身的灵力,调整气息,在追捕的大网的缝隙中逃跑。
脑中飞快浏览过太真宫的布局,再过两道门,西走百丈有余,有一个水池··“在那里”·又一声呼喊··许榕声屏气飞奔,远处显现出一片在夜色中黑压压的树林,鲤鱼池就在林子后面,几盏灯环绕在池边,透出树林露出些微的光。
许榕声几乎是飞扑进了树林··上夜巡逻的女弟子们分成几队在宫中搜寻,有一队来到了树林边··“这里”·“错不了,有人在白虎殿外的大门看见影子了。”
一行人走进树林,有人把目光落在池水被灯照亮的水面上:“水里也搜一搜吧·”·“是·”有弟子伸手,一个不到半个手掌大的珠子放着幽幽的光,悬浮在她掌心上方。
正要把珠子投进池中·忽然有人问道:“出什么事了”·众人望去,只见一人身披大氅,手提八角琉璃灯,从树林另一边走来··众女子行礼道:“方公子。”
“宫中有贼·”·“有贼”方淮挑眉表示讶异,“难怪我方才在来的路上,看见有道黑影飞过·”·为首女子一惊道:“公子在何处看到的黑影”·方淮信手指道:“就在从那道门出来时,看见这边林子旁有黑影飞过,直往西去了。”
女子匆匆道:“谢公子指路·”说着众人收起珠子,纵身向西追去··方淮走到池边,看着女子们的背影消失在鲤鱼池的那边,才又转身往树林里走去。
他身后,一个- shi -淋淋的人爬上岸,正是许榕声··方淮在昏暗的林子里停下来,回过身,两人对视··方淮道:“往东边走·别走凉风台那条路。”
许榕声不禁道:“你呢”·方淮道:“我什么”·许榕声话堵在嘴里,纵有千言万语要问,眼下也不是坐下来互诉衷肠的时候。
方淮看了他一会儿,道:“要见面,五天后的申时,你去孟园·那儿只能从正门进,别叫人发现了·”·说完,朝东边抬了抬下巴,道:“快走吧。”
许榕声认真地看了他两眼,退后两步,踏上树枝,在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了··方淮提着灯,走回到池边,看着池里挤在一起摇头摆尾的锦鲤鱼··“公子”不一会儿,七喜从后面树林追上来,嘟囔着道:“公子叫我回去拿东西,怎么也不等等我呀。”
方淮笑着摸摸她的头道:“急着来看鲤鱼,就先过来了·”·第72章 太匆匆(四)·七喜坐在孟园那翠竹掩映的小院门口, 几只宫中养的灵猫也常常溜进这园子, 早就和她混熟了,从墙头跳下来,“喵喵”叫着围在她身边。
七喜把它们挨个抚摸了一遍, 道:“今天没带好吃的, 你们乖乖的, 不要进屋去打搅公子呀·”·方淮从窗子里看去, 隔着竹林, 少女在院门槛上坐着的身影天真无邪。
在他身后, 站在屋中- yin -影里的许榕声道:“方公子·”他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轴画,画的是一种羽毛艳丽的鸟儿, 浅灰到朱砂色渐变的身体,蓝莹莹的翎羽, 纤毫毕现。
再看窗边的男子,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面庞似乎苍白不少,阳光打在身上,整个人仿佛都要融进去了··他道:“他们把你囚禁在这里”·方淮从窗边走回来道:“这四年的事若跟你说仔细了, 好不容易见面的时辰就浪费了。
我只问你, 可愿帮我这一把”·“当然”许榕声立刻道, “就算不为了师父,我也……”·方淮竖起一根手指, 示意他不必多言, 道:“跟我来。”
许榕声不解他说的“跟他来”是去哪里, 却见他稍稍移开那轴画,将后面的石块轻轻摁动,只听“喀拉”一样,一方石块嵌进了墙面,墙面贴地一人高的部分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往下沉,露出了一个入口。
方淮看了他一眼,走下入口内的石阶,许榕声立刻跟了进去··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石阶蜿蜒向下,方淮一路走下去,壁灯随着二人的脚步而亮,那一盏盏壁灯都是拳头大小的明珠,一半嵌在石壁里。
许榕声总觉得这样的地下室在哪里见过,一直等踩到平地,才恍然大悟,这个石室有八分像他在东南倾岛心见过的、曾经给方淮闭关用的石室·“很像吧”方淮转身问道,“我第一次进来这里时,也是惊讶得眼睛都忘了眨。
只是不知道这里的主人,和东南倾有什么关系·还有方才进来时那副画上的鸟,你我应该也都在东南倾的岛心见过·”·他和许榕声对视一眼,道:“这四年来,我每天在想该怎么逃出去,但以我的修为想要从这守卫重重的太真宫逃出去,几乎是异想天开。
后来我每天都到这所园子里来,这是太真宫唯一一处你做什么都不会被察觉的地方·”·“再后来,就发现了这么个地方,入口本来已经封死,不会再有人进得来,但我翻看这屋子主人留下的手记,从纸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图纸。”
方淮看着许榕声,露出一个笑意真正到达眼底的笑容道:“你猜那位前辈在这里留下了什么”·许榕声看着他的笑容一呆,道:“什么”·“一条隧道。”
方淮取下墙壁上的一颗明珠,继续往前走,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原本黑暗的角落,许榕声这才发现那并不是屋子的一角,而是通往更深的地方··“这是条未完的隧道,我想把它打通,但是。”
方淮接着道,“开掘隧道要用的灵器的制造图纸也藏在手札里,我虽然能把它做出来,却没有足够的灵力启动它·再者,这所园子隔绝外界神识的禁制是有限制范围的,一旦隧道的开掘越过它的范围,挖隧道的人就有被发现的危险。”
他回头看向许榕声道:“我本以为这个难题会再困扰我个几年,却没想到在入宫弟子的名单上看到了你·”他向他走近一步,道:“我更没想到,你竟可以潜入太真宫而不被宫主等人发觉,这本事是雁姑教你的”·许榕声点了点头,道:“师父也过海来了。”
他不禁道:“不如我去告诉师父……”·雁姑不是该守着东南倾的结界,一步不能离开的吗方淮想到这里,摇了摇头道:“雁姑的修为,我猜测该和尹梦荷不相上下,能悄无声息地逃出去最好。”
要是让余潇等人反应过来,只怕还是会被拖住··他对许榕声道:“不过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可以给她先报个信·”·他将石台上的木匣打开,里面正是他做好的灵器,只差安上灵石或者输入灵力,就能运转了。
盖子合上,他对许榕声道:“隧道的图纸和挖掘隧道要用的材料配方都在里面,拿走吧·”·许榕声捎上匣子对方淮道:“改日再见面……”·方淮摇摇头道:“不必再见了。
你上次行踪暴露,宫中已经加强戒备,多见一次,就多一次计划败露的风险·今天是不得不见一次·”·他看向窗外,视线所及仍是少女的背影:“他今天应该顾不上盯着我。”
许榕声道:“他是……”·方淮回过头来,许榕声从他的眼神里知道,自己不能多问··他迟疑了一下,又换了个问题道:“方公子,我记得你曾跟我说过,你来太真宫是为了救你师弟……”·显然这个问题依旧找得不好,许榕声看着方淮在窗边仿佛凝固成了一座石雕,许久才道:“他死了。”
余潇举着杯盏的手停在了半空··弟子们依次端上来新鲜的稀有的瓜果,他身旁身材柔润丰满的女子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倾斜手里的酒壶,替他斟满。
尹梦荷坐在上首,斜倚着摆瓜果的小几,对下首右方的女子道:“尹梦荷的尹字,早已不是五凤台尹家的那个‘尹’了·”·女子道:“姑祖母当日离开尹家,两边都是迫不得已,这些年来父亲和叔父一直记挂着姑祖母,无论姑祖母还认不认尹家做自己的母家,今日能让凤至进来宫中,凤至和父亲都会感激姑祖母的情分。”
尹梦荷啜了一口酒,笑道:“好丫头,好乖巧的一张嘴·”她瞥了一眼左下首一言不发的余潇,便唤道:“凤至·”·女子——也就是尹凤至应道:“在,姑祖母。”
尹梦荷用酒杯示意左手边的余潇道:“这是我的亲传弟子,将来要接过我这太真宫的,你既然喊我一声姑祖母,也该认识认识他·”·尹凤至盈盈起身,施礼道:“余前辈。”
她是尹梦荷的侄孙女,照辈分来说,余潇的确算是她的长辈··尹梦荷笑起来道:“叫什么‘余前辈’,多古板,我向来讨厌那些繁文缛节,余潇还比你小两百岁呢,你们只以名字相称就好。”
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语气也难得的温和,真就像个招呼小辈的慈爱长辈一样··尹凤至看着坐在她正对面的黑袍青年,这个男人,可不像比她小了两百岁。
余潇喝了口酒,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尹凤至既不像那些大家闺秀那样害羞地低下头去,也不像这太真宫里的女子那样眼含挑逗,而是平静地朝他点头,嘴角的微笑既不过分招摇,也不显得虚假。
她是美丽的,她的美丽压过了这座大殿里除了尹梦荷以外所有的女人,这种美丽很纯粹,像晴朗的月夜落在地上的月光,或是深冬茫茫的白雪,又像燃烧的火焰,姿态既不畏缩,也不高傲。
令人见一眼便心生赞叹,对这份美丽,又敬又叹又爱··尹梦荷眼见着他两人视线交流,嘴角勾起笑,放下酒杯道:“好了,你一路才到,风尘仆仆,也该累了,就先去休息吧。”
尹凤至看向尹梦荷,低头道:“是·”·她起身告退,和身边的婢女一起,随引路的弟子出去了···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大殿里剩下尹梦荷和余潇,尹梦荷敲了敲小几的桌面道:“如何”·余潇看了她一眼,尹梦荷道:“你不会不懂我的意思吧”·余潇道:“五凤台和仙界的来往,比跟师父你要多得多。”
尹梦荷起身道:“我管他什么仙界魔界”她在座位前来回走了几步,眼里闪着兴致勃勃的光,“你是武夷的弟子,她又和我同出一脉,北凤尹家的嫡长女,凤凰血脉,你们正是门当户对”·换做是别人跟尹梦荷谈什么门当户对,她一定会嗤之以鼻,而她自己说出口的“门当户对”,也只是表面上的借口,不过是想在小辈们身上完成她的夙愿罢了。
尹梦荷停下来,看着余潇无动于衷的脸道:“怎么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容貌,你还不愿意”·余潇道:“不愿意。”
尹梦荷很久没被人这么当面违抗过了,不禁怒道:“因为方淮他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就在你的寝殿里,你娶了尹凤至,他照样是你的禁脔。”
又冷笑讥讽道:“难道你还肖想着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余潇放下酒杯,起身要走,尹梦荷在他身后道:“成亲的事以后再说,这几- ri -你就陪她在宫中到处走走,至于你的宝贝,他反正爱躲在园子里,就让他躲一阵又有何妨”·方淮从孟园的小院里出来,和七喜一起走过木拱桥。
少女走在他前面一点儿,方淮忽然道:“慢着·”·七喜不明所以地定在那里,方淮伸手,从她肩膀上拈下一根猫毛道:“活脱脱像是猫毛里打滚出来的,那些灵猫也太喜欢你了。”
七喜傻乎乎一笑,却被方淮的动作勾起了心里的不安,望着他道:“公子,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方淮弹了弹手指,让猫毛飞走了,闻言有些讶异地看向她道:“为何这样问”·七喜交握在一起的手拧成了麻花,道:“我觉得公子在这里过得不开心。”
方淮看着她,伸手搭在她肩上道:“那如果我要走,你愿意跟着我一起走吗”·七喜睁大了眼睛,两人走到树荫下,风吹来,树丛沙沙地动,方淮低头背着阳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笼罩在一晃一晃的- yin -影中,格外深邃。
公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知道她知道了,他让她做一个选择··七喜怔怔的,心口像泼了一盏滚烫的茶水,方淮看了她一会儿,拍拍她肩头道:“遵从心意即可。”
说着走到了前面··七喜忽然抓住方淮的衣袖道:“我愿意的”·跟在这样的人身边,光是看着他的眼睛,就足够做出一个无畏的决定了。
余潇连着两日都陪尹凤至在太真宫各个宫宇花园赏玩,尹梦荷见他还算听话,心里的不悦才稍稍平息了··鲤鱼池边,成百上千条锦鲤在荷叶下游曳,见有人来投食,便拥到了池边,水面好不热闹。
尹凤至拿鱼食撒了撒——鱼食都是低阶灵材制成,喂养得池中的鲤鱼一条条色泽鲜艳、焕彩生辉——便交给身边的婢女·从水榭走过,一男一女的倒影映在碧青的池面。
临近傍晚,霞光万丈映在远处的水面,水榭中男俊女俏,本来也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可惜英俊的男子走在前面,像块木头,自始至终没说过什么话··余潇在水榭外停下,开口道:“天色已晚。”
尹凤至笑道:“多谢余公子这两天费心陪我·”她看了余潇一眼,又笑道:“虽然知道是看在姑祖母的面上……”·余潇道:“并非是看在她的面上。”
他看了尹凤至一眼,后者露出疑惑的神情··但余潇没有多说,两人便在水榭外分开了··余潇走后,尹凤至一人独站在原地,她身后两名婢女之一蹙眉道:“这个余潇,哪怕是尹宫主的徒弟,也太狂妄了些,寻常男子能和我们大小姐说上一句话,都是欣喜若狂的了。”
尹凤至笑着走到池边,问婢女中另一人道:“溪云,你说呢”·唤作溪云的婢女道:“他很强·”·“是啊。”
尹凤至凝视着那些锦鲤,微笑道,“强得有些过分了·”·第73章 太匆匆(五)·尹凤至来拜访尹梦荷这件事, 方淮一早就知道了·尹家照礼数先送来了拜帖,尹梦荷读拜帖时也没有屏退身边的弟子。
尹家大小姐艳绝天下, 连魔界也传有她的名声, 太真宫里可多得是美貌女子,这下有个“第一美人”要来, 弟子们一传十十传百,拜帖的内容很轻易地就传到了七喜耳朵里, 告诉了方淮。
余潇回到寝殿, 方淮盘坐在床上,罕见地没有在冥想,而是笑着听七喜坐在矮凳上说“尹大小姐”的事··余潇走进来,七喜看到他, 心里本能地有些慌乱, 却不同于往常的畏惧, 而是因为下午和公子约定的事。
方淮道:“七喜·”·七喜回头看他,方淮的一双眼睛安抚了她·她起身, 行了礼, 退了出去··余潇没有给她多余的目光,走到方淮身边坐下, 方淮闭上了眼,似笑非笑道:“少宫主这两天回来得颇晚, 看来是佳人在侧, 流连忘返了。”
余潇没有回应他的取笑, 方淮虽然这么说, 可是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对他早归或是晚归,其实没有半分在意··余潇看着他的脸道:“我或许流连忘返,但你似乎比往常要高兴一些。”
方淮眉头动了动道:“四年了,我若是日日愁眉苦脸,早就抑郁而亡了·”·余潇倾身过来,盖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对他耳语道:“那就再高兴一点。
师兄,就这样一辈子陪着我好不好”·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他早不再是那个备受冷落的少年、或是不善言辞的青年,而这两个形象也终究只是方淮回忆里看到的表象,他是猛兽,盘踞在深渊中,倘或有人向他的深渊投以太久的凝视,就会被拉下去,要么囚禁,要么撕碎。
就像方淮此刻,腰身被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不由分说地紧紧箍住,被迫贴在坚硬的胸膛上,薄薄的黑袍传递着炽热的温度,浓烈的男- xing -气息让方淮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
方淮自己的身材也并非弱质纤纤的少年,可是到底比不上这具千锤百炼、成熟健美的男- xing -躯体··方淮一直坚信自己是个直男,应该说没有哪个直男会对自己- xing -向产生怀疑,从他还是个现代世界的普通人并且初识人事起,就只对女- xing -柔软的身体有过反应。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身体会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像玩具一样揉搓着··而且这种待遇在过去的四年里,几乎变成了让他麻木而习以为常的事··余潇也不满足于他僵硬紧绷的身体,总是想尽办法挑得他起- xing -,寝殿在晚上总是甜香暖人,那也是余潇的一种手段。
最让他难以忍受地,还是余潇一边揉搓他,一边在他耳边喊“师兄”··他睁了睁眼,视线被生理- xing -的泪雾染得一片模糊·很快绵密的亲吻压在眼帘上,伴随着低沉沙哑的呼唤。
该结束了·他想··早上,晨光洒进窗内,余潇在他耳边道:“这几- ri -你暂且少在宫中走动·”·方淮脸挨着枕畔,闭着眼,依旧是淡淡的嘲讽,似笑未笑道:“怕我和那尹大小姐遇见”·余潇不说话,手指划过他光润的肩头,方淮的骨架宽大修长,覆盖着薄薄的肌肉,他抚摸过,又去拨动他垂下来的眼睫。
方淮被他弄得皱了皱眉,扭头躲开道:“那尹大小姐我不过年幼时见过一面,就是遇见了也认不出来,你不想我见他,我就去孟园呆着·”·余潇顿了一顿,道:“好。”
又看了方淮一会儿,起身披衣··尹凤至在太真宫呆了将近十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余公子·”·余潇在前方回过身··这种没有意义的闲逛实在连她也没法安然处之,只是跟着余潇在这宫中漫无目的地走,而这个人一天至多说上三句话。
尹凤至虽然不以美貌自恃,但以她的身份和容貌,还真没有谁这样轻慢过她··尹凤至也不明白,如果此人对她无意,为什么还要每天领着她到处闲逛,又对她置之不理·简直像看着她,提防她做什么似的。
而且这次来太真宫的目的也没能达成·尹凤至暗自叹了口气,余潇道:“有事”·他总是一身沉寂单调的黑袍,身上一点配饰也没有,唯独脖颈上挂着半块玉佩,但身材高大精悍,面容冷峻,的确是名伟岸的美男子。
而岁数不足百就有如此高的修为,只能说是天生的强者,哪怕是生而继承凤凰血的尹家都羡慕不来··尹凤至看着他,走上前去,微笑道:“没什么·你脖子上戴的隋兰玉,怎么只剩了半片”说着好奇地伸手。
余潇抬手将她皓腕钳住,尹凤至“呀”了一声道:“你弄疼我了·”·余潇松手,尹凤至揉了揉手腕,抬眼看他··余潇道:“若是累了,就回宫歇息吧。”
尹凤至笑道:“时候还早,这时候回去,姑祖母还以为我们闹了不快了呢·”·余潇道:“那就接着走·”·尹凤至忙道:“等等。”
余潇脚步又停,眉头皱起,已有不耐道:“又是什么”·尹凤至看他仍旧是那无动于衷的样子,索- xing -道:“姑祖母的意思,你明白吧”·余潇对上她的目光,道:“什么意思”·尹凤至见他非得自己说出来不可,只得恨恨道:“姑祖母有意撮合我们,你难道没看出来”·余潇道:“没有。”
“……”尹凤至一口银牙都咬碎了,身后两个婢女看余潇的眼神也很是不善·“那现在你知道了,姑祖母觉得我们门户相当……”·“北凤尹家的嫡长女和魔女之子,也算门当户对”余潇终于开口说了今天和她见面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不怕惹人非议”·尹凤至扬眉冷哼一声道:“我尹凤至要嫁什么样的男人,轮得着他人非议”·余潇道:“你想嫁给我”·尹凤至怔了一怔,她虽然不做那小女儿情态了,但要这么大喇喇地承认她想嫁给一个才见面三天的男人,也有些说不出口。
余潇反倒一改先前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上前一步道:“你爱慕我”·直到此时,他才露出了一点锋芒,让尹凤至不由得退后一步,暗道自己还是小瞧了对方。
余潇却猿臂一伸,径直将她搂在怀中,惊得两个婢女都叫出声来··那动作十分娴熟,好像对她做过千百遍似的,但与其说是被她吸引而情不自禁做出这种冒犯的举动,不如说是抱着一截木头,一个漂亮的花瓶。
男子的气息环绕着她,怀抱炽热,可等尹凤至抬起头,发现那看着她的目光仍是冷冰冰··“你是真心爱我,所以想要嫁给我”·尹凤至咬住了嘴唇,忽然觉得这男人有些可怕。
抑制着仿佛被看穿的胆怯,她压低声音,掩饰话语中的颤抖道:“我……”·余潇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美丽的面孔上扫过,毫不留恋·“不。
你爱的是强者·天底下多得是强者·”·尹凤至去见尹梦荷,向她辞行··尹梦荷笑道:“这么快要走莫非是余潇这小子怠慢你了”说着朝余潇扫了一记眼风。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尹凤至低头道:“承蒙余公子照顾,很……周到·”·尹梦荷从宝座上走下来,笑着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和蔼可亲道:“你不必为他开脱,他的- xing -子我再明白不过了,你们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只是别尽顾着害羞,辜负了大好姻缘·”·尹凤至适时地露出羞赧的微笑,垂下眼帘道:“姑祖母不要取笑凤至了·”·“哪里是取笑。”
尹梦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至于你求我那件事,我会尽量替你打听·”随即松开她的手笑道:“好了,想回去就回去吧,魔界地盘混乱,明天就让余潇送你到边界,免得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冲撞了你。”
尹凤至屈膝道:“谢姑祖母·”·次日清早,尹凤至带着婢女随从们起身,余潇带了一队弟子,按时在宫外与她们会合··两人再见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余潇带人在前面,尹凤至坐在轿中,两个婢女坐在她下首,- xing -子较急躁地那个已经按捺不住道:“小姐,何必还让那个人护送我们离开,昨天那样冒犯无礼,倒显得我们还愿意承他的情似的。”
尹凤至掀起轿帘道:“护送是姑祖母提出来的,她老人家倒是一心想撮合我和余潇,可惜她不知道余潇根本不将她的话放在眼里·”·视线所及那个身着黑袍的高大身影,她又刷的放下帘子,饶是她再有耐心,昨天被那样质问,也不禁有些恼怒。
这种恼怒一半出于被压制的郁闷,一半则是觉得余潇的质问太荒谬··真心爱他她可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生在尹家,继承了凤凰血,注定要承担“尹大小姐”这个头衔赋予的责任。
为家族考虑,笼络强者是必需的,一般的强者用一般的宝物笼络,像余潇这样年纪轻轻便跻身顶尖强者的,前途无可限量,如果能用一桩婚事套住,她何乐而不为呢·她主动提出这样的条件,以为余潇也该懂她的意思,没想到余潇居然问她:是否真心爱他·尹凤至那一刻真有种被捅破窗户纸的窘迫感,好像一场游戏里,有人明明知道规则,还要问出一个让人无言以对的问题。
窘迫之外,还隐隐有种被看透、被戏耍着的感觉·她可不认为余潇是由衷地那样问她,不过是在嘲讽她罢了··尹凤至想到这里,面沉如水,两个婢女察言观色,也都静下来,不敢再打搅。
七喜匆匆地跑过宫门,在街角处跟人撞了个正着··“哎呀”来人看清是她后,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一戳,娇叱道,“跑这么急作什么,你家公子又有什么好差事等着你去办了”·七喜握紧了袖子里的小纸包道:“公子落了东西,要我快点给他拿去”·那人笑道:“什么东西”往她怀里一瞧。
七喜急忙笼住袖子道:“不是什么好玩的·”·“不是好玩的,就看一眼也不许了”那人有意逗她··七喜着急,急得快哭出来了:“去晚了,公子会……不高兴的……”·那人看她紧张得跟只被老虎追的兔子似的,不禁笑道:“算了算了,女大不中留,去吧。”
七喜急忙要走,那人又道:“等等·”·七喜吓得定住,以为被她看出马脚来,却见女子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道:“瞧你这副狼狈样,方公子那类名门正派出身的男子,喜欢的都是端庄的淑女,你这个模样,他怎么喜欢你啊”·七喜呆呆的,任她将自己的额头脸颊擦过,又替自己拢了拢发髻,这是她入宫时就认识的一位师姐,她年纪更小的时候,师姐们总是轮流将她带在身边,虽然给她起名“呆子”,可是替她置办衣裳鞋袜,教她吐纳冥想、厨艺女工的也是她们。
师姐替她拾掇好了,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便拍拍她的脸道:“又傻了”·七喜忽然抓住她的衣袖,柔腻的脂粉香扑面来而,不同于公子身上洁净的味道,可却是伴着她从小到大的。
“师姐……仙界是什么样的”·师姐一怔,复又笑道:“又是为了方公子打听的吧仙界,那就是一群道貌岸然、自欺欺人的人住的地方。”
七喜愣道:“可是公子一点都不道貌岸然……”·“方公子那样的人,等同于凤毛麟角·”师姐笑着捏捏她的脸蛋,“就像你被我们养大,偏偏长成了这副不解风情的样子,也是凤毛麟角。”
七喜忽然鼻腔一酸,用力抱住那柔软的身体道:“师姐”·“干什么呀,一惊一乍的·”·七喜却松开手,揉揉眼睛道:“师姐,我走了。”
女子看着她跑开的身影,摇摇头道:“真是呆子·”·第74章 太匆匆(六)·七喜跑到孟园, 飞快地跨过小院的门槛,推开屋门道:“公子”·方淮在那副画前转过身, 还披着常穿的那件大氅。
七喜胸脯起伏着,将袖子里的小纸包交到他手里··方淮打开纸包,里面是两颗上品藏息丸··他将纸包握在手里,七喜服侍他脱下大氅,收进了屋中的柜子里,再走回他面前。
方淮拿了一颗藏息丸给七喜道:“准备好了”·七喜拿着那乌黑的药丸,看了看他,将药丸塞进嘴里, 有点费力地吞了下去··方淮将另一颗吞下, 转身移开画轴,启动了机关。
七喜瞪大眼睛看着石壁下沉,露出黑漆漆的入口, 方淮背对着她招了招手,七喜牵住他的衣角,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跟随他走了下去···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走进去之后, 周身反倒渐渐清晰起来, 机关在他们身后合上, 方淮取下壁上明珠道:“按图纸上来看,应该只要走不到一个时辰, 身体不要太紧绷, 就怕你走到后面没力气。”
他回身看着七喜, 笑了笑道:“就当是陪我在园子里逛逛·”·七喜也笑了笑,可惜这次的紧张没那么容易舒缓了··她从入宫起,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此时紧张中还掺杂着一点新鲜和激动,又有一些难过··脑子里一会儿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想象着师姐描述的仙界,又不断地回想和姐姐们在一起的日子·她分不清自己是期待多一些,还是不舍多一些·她又看着公子的背影,肩膀是属于男子的宽阔可靠,和她复杂又紧绷的情绪不同,方淮浑身上下,从眼角眉梢,到托着明珠的手,都没有一丝颤动。
仿佛真是在鸟语花香的庭院里闲逛··然而这里没有鸟叫,也没有树叶摇动,更没有草丛中或蹲或卧的灵猫们,只有她和公子的脚步声,在静寂幽深的隧道里回响着。
那脚步声也是不紧不慢,七喜攥着那尚存一丝温度的衣角·这温度其实来自她自己的手心,但此刻却是将她和公子紧紧联结在一起的媒介·听着不急不缓,节奏如同雨后屋檐一角的水滴的脚步声,她终于慢慢放松了身体。
随着他们不断往前,隧道也越来越狭窄,方淮这样的成年男子只能佝偻着身子勉强通过,挖掘出来的墙壁被一层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覆盖着,七喜试着去摸了摸,柔软又干燥。
她早就忘了数时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方淮忽然停下,她正在漫无边际地想着许多人许多事,这一停让她吓了一跳,一头撞进方淮的后背,不禁喊道:“公、公子”·“没事。”
方淮回头看了看她,露出一个微笑··七喜看着那个微笑,只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笑容,明珠昏暗柔和的光芒下,影影绰绰的眉眼,清润又深邃的眼眸,闪动着从未有过的光彩,流淌着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喜悦的情感。
无关任何人任何事,不过是牢笼打开,苍鹰拍翅飞向天空的喜悦··天空下着又- shi -又重的雨··婢女端上刚好八分烫的茶,对尹凤至道:“这里的茶叶粗糙不能入口,小姐只握着暖暖手吧。”
修士虽然身体不似肉体凡胎那样沉重,但也是知冷热的,天道在四季晴雨这方面,对修士还是凡人都是公平的··比如这样细雨淋淋、寒意浸骨的天气,没有哪个正在赶路的修士或者凡人会喜欢,尤其是在魔界范围里,雨中往往裹挟着瘴气,会让修士四肢沉重迟缓,修为较轻的,可能还会支撑不住中毒晕厥。
婢女将茶盏呈给尹凤至,就在一旁站定道:“早上启程时还好好的,结果没到午时就变了天,轿辇也坏了,真是流年不利·”·另一名婢女道:“这也罢了,就是这样,那位余公子还要咱们小姐淋着雨赶路呢,那么急着回去,就自己回去呗,我们大小姐才不受这个罪。”
尹凤至看了一眼廊檐下,背手对雨而立的余潇··又过了一会儿,两名太真宫的男弟子从她们面前走过,这两人方才和尹凤至的随侍一起将坏了的轿辇抬到屋后去修理,此时径直走到余潇身后道:“少宫主,轿辇要修好,怕是还得再等一个时辰。”
余潇道:“尽快·”·“是·”·弟子正要退下,余潇又道:“慢着·”·弟子又停步躬身,余潇道:“轿辇是怎么坏的”·弟子道:“底座的一个小机关磨损太重,中心一根轴断开了,这轿辇又大又沉,机关坏了,谁也抬不动。”
“余公子若是急着回宫·”尹凤至缓步走来,“带着你的人起身就好·不必顾虑我,我只要顺利离开魔界,就不会跟姑祖母说你护送不力。”
言下之意,她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余潇就得承担尹梦荷的怒火了,尹凤至自认在她那位姑祖母心中还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不过尹梦荷最讨厌别人忤逆她,要还是阳奉- yin -违,那就是罪加一等了。
余潇看了她一眼,对弟子道:“再等一个时辰,修不好,就启程回宫·”·弟子退下,尹凤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余潇始终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对她视若无睹。
尹凤至对他的冷淡也习惯了,眼下无所事事,她又有些想刺探这人的欲望,仅仅出于兴趣··“余公子昨日问我的话,叫我回去想了许久·”·回应她的只是单调的雨声,尹凤至也不恼了,反而笑道:“你问我是不是真心爱……你,那你问我那些话时,又是否出于真心呢”·余潇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你不是为了情爱就跟男人走的女人。”
尹凤至一怔,余潇转过头来,看着她道:“所以,与其想我说的那几句话,不如叫人好好检查你的轿辇,才不至于现在半路耽搁·”·“……”·尹凤至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要送上门去吃瘪,她道:“出行检查轿辇是随从的本分,用不着我特意吩咐。
出了这样的事也是极少见,想是随从中有人不当心……”·她没想到她随口而出的这句话,却招来余潇迅速地看了她一眼,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极少见”·七喜抓着方淮的衣角,从狭窄的隧道里钻出来,才发现外面是一个开阔的圆洞·天光从头顶的洞口倾泻进来,有些刺眼。
她躲在方淮身后,遮挡这一时还适应不了的光线·忽然感觉到头顶一明一暗,一个身影从上方洞外矫健地跃下,声音中难掩喜悦:“方公子”·七喜捂了会眼睛,从方淮身后探出头去,只见一个英气健朗的青年轻松落地,大步上前,想去抓方淮的手,手伸到半空又觉得失礼,僵硬地缩了回来。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七喜当然认得这个人,那包有两枚藏息丸的纸包,就是她在外门从这个人手里接过来的··不过这人见到公子时的眼神,和少宫主有些像,不过没有少宫主那么的有……占有欲这个词是姐姐们教她的,有时候她也觉得少宫主抱着公子,就好像灵猫们圈着尾巴护食一样。
当然,少宫主比灵猫吓人一万倍··七喜想到少宫主回来发现公子不见了的情景,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淮只当她还在紧张,手掌包着她纤弱的肩头,对许榕声道:“你先带她上去。”
许榕声本来一句“我先带你上去”都到嘴边了,听方淮这么说,只好拉过被他推来的七喜,对小姑娘说一句“得罪了”,便揽着她的腰飞身上了洞外。
紧接着又把方淮带了上来··方淮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座简陋的小院,围着破旧的砖墙,他们跳上来的地方是院中一口干涸的井··许榕声道:“已经都打点好了,马车停在后门。”
他从一旁的晾衣杆上取下两件斗篷,交给方淮和七喜,又给自己和他们的脸上都戴好易容的皮纸,“师父回信来说,会在苍桐镇等我们,她体质特殊,倘或离风烟城太近,就会被尹梦荷察觉。”
方淮看了看天,此时已有些- yin -- yin -欲雨,道:“下了雨就不好了·”他和七喜分别披上斗篷··许榕声也看了看天色,替他们打开后院的门道:“不用担心,他们没那么快回来。”
方淮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看向他道:“你做了什么”·许榕声愣了愣,道:“我担心那余潇太早回来,就在尹大小姐的轿辇上动了手脚。”
方淮心里一沉,眉头拧起,低声叱责道:“做这件事怎么事先不和我商量”·许榕声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变了脸色,道:“我是临时想到这个主意,尹大小姐的轿辇一坏,眼下又要下雨,他们必定会在半路停下……”·方淮深吸了口气,揽着七喜先上了马车,许榕声翻身坐在驾车的位置,轻甩了一鞭,马匹小跑着走出了狭窄的巷道。
“必须尽快出城·”方淮靠着壁板,隔着车帘对许榕声低声道,“你太小看他的疑心了,多此一举,只怕是弄巧成拙·”·许榕声这时心里才涌起一丝悔意,不过仍然抱有一丝希望道:“或许他没有你想的那么……”·方淮道:“我夜夜和他同床共枕,你以为我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人”当初栽那一跟头的教训还不够吃的吗·许榕声心头拧了一下,不知是为了方淮责怪他先斩后奏,还是为了他那句“同床共枕”。
他们顺利地赶在下雨前出了城··马车在城外另换了一辆,在连通风烟城和其他城镇的大道上飞驰着··方淮道:“送我们到苍桐镇,你立刻抄另一条路往回走。”
许榕声道:“总要看着你们好好地跟师父走了·”·方淮道:“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的手稳稳地按在身边七喜的肩上,“我不想牵连更多的人。”
许榕声想到还在风烟城的母亲,他为了不让方淮歉疚犹豫,还没有告诉他自己来找生身母亲的事,咬了咬牙,又用力抽了一鞭拉动马车的麟驹··细雨从浓云中飘了下来,很快,雨丝变成了雨点,打在车的顶盖上。
许榕声不顾雨水将他浑身浸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终于,在- shi -淋淋的雨幕中的最远处,隐约出现了村镇微茫的灯火··“公子……”·七喜缩在方淮的怀里,雨水- shi -气中瘴气早就渗进车内,她修为低微,根本抵御不了瘴毒,即便许榕声给他们吃了能减轻瘴毒的丸药,但仍然从骨子泛起针刺般的疼痛。
·她不禁紧紧地靠着方淮,男子怀中有别于寒冷- shi -气的温暖干燥的气息,是她唯一的慰藉··方淮其实身体内里还不如她,但却能在这种绵密的疼痛中保持清醒,抚了抚她的发髻,嗓音还是那么温和,道:“是不是后悔跟我逃出来了”·“不……后悔。”
少女在他怀里模糊地应道,“公子……开心……”·方淮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也不想把你牵连进来。”
声音几不可察·他将手掌贴着少女的额头道:“睡一会儿吧·”·七喜刚忍着疼痛昏昏沉沉将要堕入梦中,忽然一声“轰隆隆”的雷鸣,将她惊醒。
方淮的目光穿过摇晃的车帘,向远方望去,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麟驹泥塑一般站着,许榕声狠狠地抽了两鞭子,它反而卧倒在地上··许榕声心中焦急,翻身下车去察看麟驹的情况。
双脚踩进- shi -润的泥地里,忽然心口一窒,回身看去··一道闪电将整个郊野照得亮如白昼,马车后十余丈远的地方,一道高大峻挺的人影峭然而立··一瞬间的电光都还没消失,许榕声就被摁进了一地泥水里。
整个人嵌进地里,口鼻被泥水塞堵的那一刻,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他不过是匍匐在强者脚边的蝼蚁而已··仅仅只是这个想法,连不甘、悔恨这样的情绪都来不及在心头酝酿,他就感到即将被碾碎的痛苦。
马车里的方淮在许榕声被摁倒时就瞳孔一缩,身体先于大脑下了车,只不过他四肢关节早就因为瘴气而刺痛麻木,所以是狼狈地摔下了马车··因为他的动作,余潇的手迟缓了一下。
就在此时,在晦暗的天地间,在浓密的雨幕中,一条条金光灿烂的锁链伸出,轨迹如同深渊中游动的金龙··那锁链比余潇更快地穿过来·众人眼前一花,锁链便一左一右牢牢捆住了余潇的两只手,逼迫他松开了许榕声。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许榕声用手捂住脖颈,在泥水里脱力地翻过身,方淮踉跄着前去查看他的伤势··余潇看着方淮,如同发狂的野兽般低吼出声,双掌成拳,身体迸发出鲜红的魔气,刹那间锁链原本纯金无瑕的表面便出现了裂纹。
于是立刻有更多的锁链加诸在他身上,将他的四肢和躯体紧紧绑住,禁锢在原地··方淮抬头看向半空,道:“雁姑·”·身着雁翅纹白袍的女子凌空而立,看了他一眼,颔首算作招呼,把略显惊讶的目光落在余潇身上:“竟然连缚龙锁也险些困不住他。”
锁链在余潇身上铮铮作响,还有他浑身骨架都发出“咯咯”的响声,锁链嵌入血肉里,声音连嘈杂的雨声都盖不住··雁姑落下身形,脚踩着离地几寸的虚空,指尖运起灵力,治疗着浸在泥水里始终爬不起来的许榕声,看着他摇摇头道:“不中用。”
随即递给方淮一瓶丹药:“解你们的瘴气·”方淮接过,倒出两颗,一颗喂给七喜一颗喂给自己,立刻感到骨头的刺痛有所减缓··等做完这些,雁姑才又看向余潇道:“这就是当初撞破仙君结界的那个小子”她手指一抬,又有十余道金锁捆了上去。
方淮安抚了惊惧的七喜,让她躺回车内,才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个跪在泥地的人··余潇健美修长的身躯已经在挣扎中残破不堪,锁链嵌进血肉,直接勒在了骨头上,可他好似根本感受不到肉身的痛苦,一边挣动着,一边双目死死盯着方淮。
那些鲜血浸润了他的黑袍,看不到颜色,却在衣袍的边角混淆着雨水滴落,在脚下汇聚成鲜红的溪流··此情此景,连方才在他手下死里逃生的许榕声也看得触目惊心。
雁姑道:“真是只野兽·”·方淮四肢还没完全从瘴气中恢复过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许榕声不禁道:“方公子……”·方淮没听见他的喊声,一步一步走到离余潇两丈远处。
余潇更加剧烈地挣扎向前,可惜除了让脚下血色更浓之外,并不能移动半分·缚龙锁,不光束缚肉身,还束缚神魂··他唯有一张轮廓深刻的脸没被血色浸染,此时雨水从眼廓、鼻梁到唇峰不断流下,双眼仰视着方淮,翕动着嘴唇,沙哑地喊道:“师兄……”·方淮半跪下来,平视着他,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雨水流进这人的眼眶里,像泪水一样滑下来。
的确是野兽,想要拥有,却只做到了毁灭··方淮垂头片刻,站了起来,对着仰视他的人道:“余潇,都结束了·”·不知为何,他感到眼角流出温热的水滴,很快融进脸上冰冷的雨水里。
他退后几步,转过身,走上马车,雁姑提着许榕声也坐了上来,麟驹在灵力的支撑下,重新立起跑动··马车在大道上飞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最远的边际··漫天的雨点打下来,乌云如同翻涌的浓墨,越压越低,直到整个荒野和昏暗的天色混为一体。
“轰隆隆——”·一道雷声响彻了原野,仿佛天神的叹息,天空的浓云以原野中某个点的上空为中心,形成一个骇人的旋涡,几乎惊动了数千里内所有的凡人和修士。
许多人跑到屋檐外,在雨中抬头凝望远远的天空的异象,喃喃道:“这是……渡劫灵寂期以上修士的渡劫”·在无数人的惊叹、疑惑、猜测中,大雨一直下到真正的夜晚来临。
当乌云散开,露出一抹月牙时,荒野中,重重锁链都像轻烟一样散去,只剩下满身是血的男子,倒在静寂的天地间··第75章 归去来·“这次若不是榕声说雁姑你过海来了, 我还不会这么早就策划出逃。”
马车被雁姑装上了某样法宝,行出数百里后,直接腾空而起,向仙魔两界的边界赶去··雁姑拿过方淮的手腕, 输入灵力在他体内一探, 皱眉道:“你……这是又重新来过了”·方淮道:“被剖去了金丹, 所幸再坏不过如此了。”
雁姑看着他, 忆起方才大雨中男子疯狂的一幕,道:“你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人……”·方淮道:“这件事若从头讲起,不知道要讲到猴年马月了。”
·一旁的许榕声道:“方公子你也没说他就是当日岛上那个人,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跟他走·”·雁姑却看向他道:“你且少- cao -心方淮的事,现下你是跟我们走, 还是回风烟城去找你母亲”·方淮闻言一惊, 也看向许榕声道:“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母亲在风烟城”·许榕声忙道:“等会师父把我放下去, 我绕道回去, 不会有事的。”
他摸摸自己脸上的皮纸,“不是还有易容嘛……”·方淮眉头揪紧了道:“余潇那样的修为,会看不破你区区一张易容他刚才可是掐着你的脖子差点杀了你”·许榕声自己也知道事情棘手了, 雁姑道:“还是跟我们走吧。”
许榕声道:“总要回去跟娘交代一声,我这儿子不孝……”·方淮道:“你刚入太真宫不久, 忽然就这么失踪了, 谁还不明白其中因由……”他转念一想便道:“那么你进太真宫也是你母亲安排的了你母亲是太真宫什么人”·许榕声道:“我母亲字号清平, 在外门掌管着碧玉馆……”·方淮又一惊道:“你是清平姑姑的儿子”·许榕声大难当前, 还有心情冲他一笑道:“公子,你也认得我娘啊”·方淮注视着他,许榕声竟然是清平的儿子,和原著里的配角扯上了关系,难道他也是原著里的人物他仔细浏览了一遍他记忆里的原文里的各个角色,没有许榕声这号人。
但是,姓许……·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雁姑道:“那小子被我的缚龙锁所伤,不可能立即复原,哪怕是有尹梦荷为他疗伤,十天半个月里也恢复不了意识。”
她对许榕声道,“你就趁这段时间里,回去带你娘逃出来·”·许榕声正色道:“我正是这样想的·”他受伤未愈起不了身,只朝雁姑垂头道:“谢师父。”
雁姑看着他,嘴里却道:“尹梦荷,哼,尹梦荷,这个余潇是她的徒弟,你也是我的徒弟,可惜方才你们交手……不对,还算不上交手,我要是迟来一步,你就被他碾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挑剔起自己的弟子来一点都不留情面,许榕声也不期望她留什么情面,方才在那余潇手下经历一劫,让他终于明白自己力量之渺小··虽然那人发狂起来犹如一头猛兽,还囚禁了方公子……他看了眼静坐凝思的方淮,虽然满身泥水,脸色也因为逃亡差得很,可眉眼愈发的沉毅,形容狼狈却不掩其风骨,也只有那样的强者,才能够得上在方公子身边吧。
而他耍的小聪明,还险些坏了大事··许榕声不禁心情有些低沉·方淮注意到他的视线,但他此刻还有许多事要考虑,除了必要的话外,根本无心闲谈·雁姑也不是多话的人。
七喜受了惊吓,身体也没复原,早就靠在方淮怀里沉沉睡去··将大雨隔绝在外的车厢,一时寂静了··而车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连马车也不得不放慢了一点速度。
忽然,马车后远远地传来雷声轰鸣,声势之浩大,整个天地都好似因它而震颤起来··雁姑和方淮对视一眼,前者挥手掀开车帘,离开车厢轻身立在车辕上,望着遥远的天空中显现的奇异的旋涡,喃喃道:“灵寂期的劫象,多久没见过了。”
她观望片刻,回头看了方淮一眼,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个方向,出现许多人毕生都难得一见的劫象,只怕渡劫的人就是……·雁姑回到车厢内,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先道:“灵寂期的天劫,倘若渡劫成功,自身必定元气大伤,他一时半会是找不上你们了。”
方淮“嗯”了一声·雁姑道:“我记得我尚未奉命镇守东南倾时,世间灵寂期的修士不过百人,除了昆仑、峨眉、少林还有五凤台的老家伙们外,其余都浮萍浪迹,不知所踪。
尹梦荷修炼至今,应该也有灵寂期的修为了·”·她说着,一边看了他一眼道:“偏生被你碰见了一个·”·方淮苦中作乐地笑了笑道:“那雁姑呢”·“我”雁姑摇了摇头,“我虽有幸得仙君教导,可究竟资质并非顶上乘,这一生能摸到灵寂期的边算不错了。”
许榕声听他们谈论的境界,已经远远超过世人的想象了,不由暗暗捏紧了拳头··方淮静默了片刻,看到许榕声紧绷的脸色,便对他笑了笑道:“有时候想想天道也真是不公平,有些人出生不过百年,就达到了一般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境界。”
“也未必·”雁姑道,“即便是灵寂期的强者,也会为了别人而发狂,这不正是天道的公平之处”·马车又飞出数百里,在一个残破的驿站将许榕声放了下来。
方淮掀开车帘对许榕声道:“此去一别,务要保重,有缘再见了·”·许榕声撕下脸上的皮纸,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即骑上那匹从马车上卸下来的麟驹,在雨中飞驰远去。
方淮等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才落下帘子,雁姑以灵力驱动法宝,马车没有麟驹拉动,仍然凌空转向,往前飞去··但飞行不到一刻钟,马车就在空中被人拦了下来。
方淮又掀起车帘,却见拦路的是并排的十来个人,都头戴斗笠,身披猩红的斗篷,斗篷上用金线织就振翅的凤凰图样,为首的两人凌空垂手而立,抬了抬头,露出年轻娇俏的女子面孔。
“虽知道几位道友急着赶路,但我家大小姐有请,还请拨冗赏光一见·”·方淮回头和雁姑对视了一样,后者端坐车中挑眉道:“五凤台尹家,正好,我也去打算拜访他家。”
马车便在这些人的引导下更改了路线,飞了一盏茶不到,落在了靠近仙魔两界的某个城镇的客栈中··整个客栈都被身着凤凰纹样衣裳的男女守住了,没有其他客人。
方淮背着熟睡的七喜,雁姑悠哉地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仪态举止一丝不苟的男女随从,摇头道:“真是一点没变·”·方淮跟随那两个为首的女子踏上楼梯,到了二楼,这里被简单地布置了一下,虽然是破落的客栈的厅堂,却被婢女们美丽的面容和身上的金线交织的凤凰映得满堂生辉,将屋外- yin -沉的天气都压了下去。
·当中坐着一个女子,方淮虽然在决定来时就做好了准备,但看见这位尹大小姐时,仍忍不住呆了一下··太像了··他四年来在太真宫也见过几次尹梦荷,尹梦荷的容貌固然也和他前女友六七分像,但气质言谈却完全是两个人,即便当面见到,也绝对不会让他感到恍惚。
但眼前这个女子,光眉眼就有七分像了,神韵和仪态相似不说,平心而论,还要更加美丽··不愧是主角后宫第一人啊··方淮呆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直眉楞眼地盯着人看,简直像个痴汉,不由得咳嗽一声,点了点头道:“尹大小姐,闻名不如见面。”
尹凤至倒是早就习惯了别人为自己的美貌失神了,只是笑着道:“道友请坐·”看向趴在方淮背上的七喜,柳眉微蹙道:“这位是道友的……”·方淮转头看了看七喜睡熟的脸,道:“这是我的婢女。”
说着喊道:“七喜,七喜”·少女缓缓睁开眼,看见四周这许多人,吓了一跳,攀紧方淮的肩膀道:“公子,他们来抓我们了”·方淮安抚她道:“不是,你瞧,这位是尹大小姐,我们被尹大小姐请来做客来了。”
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尹凤至见他口中说是婢女,但话语温柔,对亲妹妹也就这样了·倒也不敢怠慢了这小丫头,吩咐身旁的婢女道:“你们着两个人带这位小妹妹去楼上找间厢房,让她歇一会儿,还有和这位道友同来的那位前辈,也请她一同去歇息。”
七喜一点都不想离开方淮,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一张小脸苍白,但尹凤至道:“道友,我有些事想请教你,还是请屏退左右,我也会叫这些侍女们退下·”·方淮回头看了一眼雁姑,雁姑便向七喜招手道:“小丫头过来,你放心,有姑姑在,这些漂亮的姐姐们不敢拿你和你公子怎样的。”
她的眉眼并不如在场任何女子的精致俏丽,可却另有一种恬淡的气韵,如云水一般安抚人心,七喜便松了方淮的袖口,被尹凤至吩咐的两个婢女也走过来,轻轻地挽着她的手道:“小妹妹别怕,你是我们大小姐的客人,我们送你去厢房歇一会儿好不好”·七喜看着这些美貌又飒爽的女郎,心里想的却是她在太真宫的姐姐们,一时间眼泪又流下来。
等雁姑和七喜都离开了,尹凤至果然屏退左右,一人独坐在桌边,抬手笑道:“道友也请坐下吧,不必拘束·”·方淮理了理衣裳,见这一身的泥水,理也理不干净了,便在桌对面坐下道:“承蒙尹大小姐眷顾,找我们来,是为何事呢”·尹凤至笑道:“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道友想必也看到先前天空中的异象了”·方淮沉默,点了点头··尹凤至道:“那异象来自于谁,想必你我都清楚·”·方淮抬头和她对视,尹凤至面上的微笑表明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她端起面前浮起袅袅热气的茶水,没送到嘴边,只是捧在手里道:·“余潇本来奉太真宫主之命送我到魔界的边境,结果还没到那,我的轿辇就出了毛病,他陪我在客栈里等了少时,因为我无意中说了句什么话,他就像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似的,一个人急急地打道回府了。”
雾气模糊了她柔美的轮廓·“他举止大异,我自然感到好奇,就派人一路跟去,不过到底我的人修为远不及他,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幸好,还是赶上了看见几位道友和余潇在原野上对峙的一幕。”
尹凤至低头吹了吹茶水表面的热气,“我的人谨慎,怕被波及,没有靠近去查看,不过看情形,似乎道友是从太真宫逃出来的,而余公子发现你要逃走,这才急忙追了上来。”
方淮也端起面前的茶水,不过倒不在意那茶水粗糙,低头喝了一口,稍稍温暖了仿佛被冻僵了的肺腑,而后道:“那么尹大小姐是打算将在下等人扭送回风烟城吗”·尹凤至笑道:“连余潇这样修为高深的人,方才那位叫‘雁姑’的前辈都能轻松用锁链缠住,我们哪有这个能力,不过是好奇的旁观者。
另外,倘若道友等人逃走需要什么助力,我们也可以帮忙·”·方淮看了她一眼道:“方才的异象是余潇突破灵寂期的劫象,他如今可是灵寂期的修士,大小姐既然和太真宫有些联系,也该偏帮他才是。
何必来帮我们这些人”·尹凤至道:“他是很强·”一双美目眯了眯,“可他这个人,捉摸不透,身上变数太多,我不愿和捉摸不透的人做朋友。”
方淮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尹凤至挑起秀眉道:“你是在笑话我”·“不·”方淮摇摇头,“只是觉得,尹大小姐和我认得的一个人很像。
再者……”·他放下茶盏,拱手道:“昔年曾随父母拜访尹家,今日仓促,未能及时报上姓名·在下方淮,家母道号‘红渠’,见过尹大小姐了。”
第76章 归去来(二)·尹凤至这才诧异起来,打量了方淮两眼, 起身施礼道:“原来是李伯母的儿子·我倒是怠慢了·”·方淮起身道:“大小姐不必多礼。”
两人又坐下, 尹凤至玲珑心思早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去, 仍不住地暗自打量着他, 面上随即漾起一抹笑意,却比方才的笑要更柔婉:“这么说来,看在李伯母和太白宫面上, 我更该偏帮你们了。”
她看方淮的眼神里带着一抹探究:“恕我冒昧,能问一句, 方公子怎么会和太真宫的人扯上关系”·方淮看向她, 静默片刻后道:“世事难料,就像太真宫宫主竟会堕入魔道,害得尹大小姐要探望姑祖母还得到魔界来。”
尹凤至皱了皱眉,不过也知道这样打探别人的私事很容易惹人反感, 方淮这话说得算是委婉的了··不过,能让余潇如此放在心上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留意。
再看这人,虽然是从太真宫逃出来的, 除了一身泥水,并没受什么伤,依余潇那样高的修为, 如果真是关押起来的仇人, 哪怕追捕受阻, 也不会让对方这样毫发无损地逃出来吧·余潇捉摸不透、难以控制, 尹凤至自认笼络不了他,但也不能任由他成为一个无法影响的变数。
而面前的男子,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能够撼动余潇心神的人·更何况他还是李持盈的儿子,三春真人的外孙,太白宫的首席真传,也就是将来的掌门人……·方淮的名声在仙界各个门派世家间不算非常响亮,但也足够成为一项谈资,毕竟生在仙门中,父母都是有名的修士,灵根却低劣得几乎不能修仙,饶是这样,太白宫仍然将其奉为第五代首席真传,基本上算是确定了他掌门继承人的位置。
尹凤至暗中打量方淮的同时,发现方淮也在看着她,眼神也和一般男子不大一样,那种温和的没什么侵略- xing -的注目,好像真的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人,又因为那个人而对她施以这样温柔的目光。
但方淮很快就收回自己的目光,起身道:“大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尹凤至放下茶盏道:“没有了·”·穿书仙侠修真年下天之骄子·方淮道:“那么我们还是分道扬镳吧,否则要是太真宫的人追来,反而连累了尹大小姐。”
尹凤至道:“连累倒说不上·”她看了看窗外的雨道:“这雨下个不停,方公子和另外两位不妨在客栈里多留一会儿,我瞧那位小妹妹的精神像是不大好。”
方淮犹豫了一下道:“还是算了,早些离开魔界,也免得再生变故·”·他向尹凤至辞谢过,便上楼去找雁姑和七喜·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为了仙界的和平 by Anecdotes(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