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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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中)(2)
·而这逍遥子若是正人君子,有德之士又还好,常青应当也能成为个脾气不好却身手不凡的大侠才是··然而逍遥子偏偏就是那正人君子,有德之士的反面,他心思缜密杀人如麻,即便是自家门派的徒子徒孙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可用来炼药的畜生而已。
常青在他的一番调教下,- xing -格愈发暴厉恣睢,睚眦必报··他既然是这样的- xing -格,自然惹过不少仇家·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在给林茂修建金屋之时,整座大宅下各个密道纵横交错,中间各设下无数陷阱与补给处,就像是那迷宫一般。
除了林茂与常青这熟知密道路线的人,其他人便是武功再高,一旦误入密道,恐怕也都是有去无回,九死一生不得逃脱··常青当年牵着林茂的手,沿着那密道一条一条全部都走了个遍,确保林茂将那精心备下的逃命门道全部都摸熟记清,才勉强露出了一点儿放松的神色。
【“……我以为,我能护你一世·是故当年在江湖上杀人行事,未留下一点情面·所谓杀人如麻也好,快意江湖也罢,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后悔……可如今,我却只能希望猫儿你永远都不要用到这些密道才好。”
】·林茂还记得,等他记清楚了最后一道密门后,常青曾睁着已经渐渐发灰的眼瞳,空洞地看着他的面孔低声呢喃··可能常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夜他脸上的神情,是林茂从未见过的软弱与仿徨。
后来……·后来因为常小青,林茂在师兄死后便抽身回了忘忧谷·当年他发誓此生再不会踏入金屋大宅半步,结果到头来,常青当年的担忧终究还是成真。
想到这里,林茂不自觉露出了一丝酸涩微笑··不管怎么说,纵然常青修建的宅邸很快要化为灰烬……林茂如今逃命,却还是要靠师兄在那么多年前备下的密道。
终究,不仅仅只是一场空··火光愈盛,浓烟与热风,还有无数燃烧后顺风耳来碎屑,宛若片片黑雪一般扑簌簌在空中旋转,扬起,落下……·林茂不敢往那楼阁之中去,而是打算从后花园中的一处入口进入密道。
那入口正在花园中一口池塘旁边的假山背后,假山前应当有一口精巧的池塘,想来池水做掩护,纵然大火真的烧到后花园中,密道入口也能多支撑些时候··林茂一边同常小青与姚小花说出自己打算,一边绕过一条曲折回廊,抄了近路进到园林侧边,正打算直奔那假山而去,这后花园中却又出了旁的变故。
“……曲统领,你可知你这是犯上作乱,按律当斩”·那是一个少年在说话··姚小花在看到那少年的瞬间,便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少年的年纪应当不大,身形高瘦,却尚未长开,因此多少显得有些单薄·他的容貌白皙,五官端正,虽说不上是那一等一的俊俏郎君,却也说得上是贵气逼人,一看便知道他的出生定然非富即贵。
然而便是看上去再富贵,到了这一刻,那少年却多多少少有些狼狈··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锦袍先前应当十分雍容华贵,可是这个时候锦袍却已经浸透了鲜血,蓝色的布料已经变成一团一团黑蓝之色,再看不清锦袍上先前的刺绣花纹。
而他的脸颊双手,自然也是布满了飞溅上去的血污,发冠早已不知道跌落到何处,头发披头散发都落在身后,映衬得那张脸愈显年纪幼小··而在他周围,层层叠叠躺在数具看不出身份的尸体。
在那尸体围出来的藩篱之前,一个男人正举剑对准了少年··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物登场~·常青师兄就是担心林茂害怕,所以之后那么多年,都化身无名老人,默默地守在忘忧谷外啊。
第105章 ·林茂,常小青与姚小花在见到那后花园中有人时, 便齐齐噤声··三人如今所在之处, 恰是花园中树木茂盛枝繁叶茂的地方——常青当年从各地重金求来的奇花异草, 竟然到了冬日时分, 可也依然青翠欲滴, 正好掩住三人形迹。
再加上花园中那两人正是对峙之时,想来也没有余力注意到旁人··三人便凝神静气,在花木之后暗暗探视··那少年话语中的“曲统领”, 是一个年过三旬的中年汉子, 身量极高,八字眉下压着一双肿眼皮, 厚厚的嘴唇上方贴着一撇乌黑的胡须, 骤然望过去, 倒是个忠厚老实,平凡无奇的面相。
可是, 如今正是这个看着十分忠厚的男子在扬眉冷笑,即便是对着昔日主人,他手中那把长剑上那铮然杀意也丝毫未减··“事已至此, 还请殿下勿再多做无谓之举……”他的目光在昔日同僚的尸身上微微一扫,目光微颤, 又补充道, “殿下注定是要在交城大火中不幸殒命,倘若殿下能乖乖上路,又何苦让属下这群同僚平白送了- xing -命”·说话间, 那把长剑的剑尖便要递到少年的喉中。
“放肆——”·那少年霍然一声怒喝,明明年纪尚小,这一出声却显出几分莫名威严··曲统领的剑尖也不由的一顿··“持正府中不可能有你这等犯上作乱,目无君父,杀害同伴的叛徒……你究竟是谁是谁派你来杀我的既然你都已经有胆子持剑对我,不如将那人的名号说出来,也好叫我见识见识”·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少年不知身侧有人窥探,于他来说,自己明明已落入绝境,可在那曲统领的剑前,他也没有露出丝毫怯懦之意。
那一双凤目微微上挑,目光愈发锐利,只叫人不敢直视··林茂眼见着那曲统领脸色微变,喉头一滚,此人竟然还真在少年的呵斥下展露出了一丝微弱的退却,不过转瞬间,那一抹退却便化为了恼羞成怒。
“殿下又何苦刨根问底,便是知道了,恐怕殿下心里也不会好受,不如就让属下来为您分忧解难,送您上路就好——”·一边说着,他手中的那把剑便毫不留再次往少年的身上刺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少年便要毙命,那少年却忽然身体一矮,险而又险避开了要害·曲统领一剑刺到了少年的肩膀,便见那少年肩头鲜血迸出,定然是极为痛楚,可那少年竟然在那汉子近身的瞬间,面不改色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小的手弩,闪电般对着身前的男子连扣三下。
“唰——”·“唰——”·“唰——”·三声弦响,劲风骤起··可那曲统领不愧是能以一人之力将先前保护在少年身旁的死士全部杀戮殆尽的高手,面对这近乎避无可避的三道手弩,他的身体便像是忽然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般,往后做了一个险而又险的铁板桥,就这样险而又险地躲过了那几根来势汹汹的箭风。
那三道手弩箭在曲统领的脸颊与胸口处划出了三道长长的口子,纵然并不致命,等那人直起身来时,伤口鲜血淋漓宛若瀑布一般涌出,看上去也很是恐怖··“殿下……属下先前还曾想过让你走的舒服点,如今你这番作为,实在是让属下难办了……”·曲统领一张脸已经被自己的血染成了红色,偏偏他竟然不怒反笑,沙哑着喉咙冲着那少年低低笑了一声。
少年眼见自己一击不中,先前一直十分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狠辣的神色,他将手中已经无箭可- she -的手弩直接丢弃在地,然后偏过头,往地上“噗”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呵·”·然后他冷笑了一声,便是连说话都不肯再同那位曲统领多说一句,鄙视轻蔑之意溢于言表··曲统领的脸上肌肉不住的跳动,表情狰狞。
冷笑间,那少年又慢慢从自己的袖口掏出了一把不及手掌长的寸剑,剑身薄而锐利,映着天空中鲜红如血的火光··而就在看到那少年手中袖剑的瞬间,林茂的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快了一分。
他知道那袖剑——·那是持正府中人必有的一把剑,因为剑身很薄的缘故,平时可以用软布缠绕束在手肘之上,而藏剑人依然可以行动自如,那把剑也极难被他人所察觉。
可那并非是用来对敌的短剑,而是在绝境之时为了避免落入敌手备受折磨而自尽的剑··很久以前,林茂在第一次见到那样的袖剑时,曾经半开玩笑地对龚宁紫说,不如给他也备上一把。
【“胡闹……你这种散漫懈怠的- xing -子,肯定是要躺在病床上,被徒子徒孙环绕着,无疾而终才对·哪里又用得着这种不吉利的东西·”】·依稀记得,彼时龚宁紫一边这样没好气地说着,一边伸手过来,在林茂的额头上敲了敲。
然后,两个人便都愣住了··一个是少年得志权倾天下的三应书生,一个是毁容病弱,足不出户的忘忧谷谷主··那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有点太过亲昵的意味。
无论是林茂还是龚宁紫,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再后来……·后来两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而林茂也完全忘记了再跟龚宁紫要一把可以藏在手肘上用来自尽的袖剑……·林茂没有想到会在这么多年以后,亲眼看到另外一个少年从袖中抽出那样的一把剑。
而且,少年竟然到了这等境地,也没有丝毫将袖剑对准自己的打算·他抬起胳膊,将袖剑的剑尖对准了满脸血污,宛若恶鬼一般的曲统领……·看到那少年心- xing -如此坚毅,一旁窥探的林茂不由得眉头微皱。
他心知如此下去,恐怕下一刻便要眼睁睁看着那少年毙于那大汉之手·按照林茂原先的- xing -格,他肯定会忍不住出手相救,可是如今常青重伤未愈而他自己武功全失,两人身边还有一个不谙武功的姚小花,倘若就这样招惹上来历不明的敌人,实非幸事。
但是……·林茂正在犹豫,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不由自主便已经伸手过去捏住常小青的掌心··这就是在暗示常小青出手相救了··几乎就在同时,在那血迹斑斑尸横遍野的后花园中,曲统领的剑几乎贴到了那少年的胸口——锋利的剑刃直接削开了少年身上的锦袍,在被血污染成黑蓝色的外袍之下,一点明黄色的布料在逼近的大火红光中微微一闪。
“哎呀,糟糕”·林茂猛然听到身侧的姚小花发出一声低呼,他一回头,正好对上了少女十分为难的面容··也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功夫,花园中那曲统领口中,忽然迸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只见那曲统领手中长剑落地,而喉头- she -出了一股长长血箭··男人踉跄着后退了许多步,双手合在脖上,企图将伤口捂住。
当然,在已经完全被割开的伤口前,男人的这个举动却是一点用都没有·片刻之后,那之前还威风凛凛胜券在握的他便已经怦然倒地,身体在地上微微一个抽搐,随即就再也不动了。
“林哥哥,那个少年就是先前送了我帷帽的家伙——”·姚小花瞪大了眼睛傻乎乎看着曲统领的尸体,一张脸木愣愣的,想来是被吓呆了·她咬着嘴唇在林茂耳旁轻轻的说道。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砰——”·姚小花的话音一落,林茂就眼睁睁看着后花园中那手持袖剑的少年身形一晃,也倒在了地上··顾不得其他,林茂连忙上前,将那少年翻过身来一看,才发现少年的胸口正在往外汩汩流血,肩头与大腿等处更是布满伤口。
真是难以想象,就在不久之前,这少年竟然还能那般冷静地屹立在那位曲统领的面前与人对峙··“刚才发生了什么小青,是你出的手”·是少年持剑将那位曲统领的喉管割开了还是常小青于紧急时出手杀了那人林茂直到这一刻,都没有搞清楚刚才他分神的那短短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常小青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他说··“林哥哥,我们要救他吗”·姚小花扯过少年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地问道。
“砰砰……轰……”·在他说话的同时,从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了更加响亮的建筑倒塌之声··那旋起的气流便像是裹着烧红的刀刃一般,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林茂心知这定然是因为大火已经完全烧到了金屋大宅这边,如今情势倒也容不得他再三思量·眼看着面前少年气息微弱,满身鲜血,林茂将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又让常小青帮忙捞起少年的另一边胳膊,急匆匆就往后花园池塘旁的假山走去。
“先进密道再说·”·他急急说道··一行人随后便在他的带领下,掀开了假山侧一处与假山浑然一体的石壁··石壁后面出现了一个窄窄的入口。
林茂走在了前面··“跟着我……”·他说道··等姚小花最后一个踏入入口,那被搬开的石壁随即又旋回了原处,“咔嚓”一声,从外部看过去,此处依然只是一处寻常的精巧假山而已。
而在假山之外,那已经气绝的曲统领的尸身中,忽然又个细小的东西轻轻地拱了一下……·一条小小的,通身漆黑的黑蛇从男人的袖口中缓缓滑出,然后飞快地顺着姚小花先前走过的路,一路蜿蜒地爬到假山之中,顺着缝隙钻入了石缝之内。
第106章 ·在跨入密道的一瞬间,黑暗便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细长甬道中的四人··在最开始的时候, 密道中的空气还依稀浸染着滚烫的温度——想来应该是因为密道中自有与外界相通的透气孔的缘故, 火海烧灼的空气也随着透气孔涌入了密道。
但是随着四人往密道深处走去, 空气便愈发变得浸凉··也许是因为从建成之日起便无人踏足其中, 这里明明没有灰尘, 却依然弥漫着一种陈旧死寂的气息·密道两侧的石壁上有规律地镶嵌着一行明珠,每一颗珠子都散发出了微弱而幽暗的目光。
刚从外界踏入密道时,只觉得那光芒微不可见, 不过等眼睛逐渐适应了密道中的黑暗以后, 那珠子散发出来的光滑却已经足以让人看清楚密道中的路途··常小青的目光在那两行明珠上稍稍停了片刻。
这种珠子世人多称之为“鲛珠”,据说在日光下看, 鲛珠与寻常明珠并不不同, 但它的特异之处便是在暗处时能发出蒙蒙微光··按照古书记载, 那微光能亮上万年不灭。
往前几十年,这鲛珠虽然十分珍贵, 但也并不难得,不过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好像一夕之间这世间的鲛珠便全部消失殆尽··如此这般, 接下来的这些年,鲛珠的身价便一跃而起, 一颗便能换上千金。
还有那等传言说, 如今就连云皇想要在自己的陵寝中放上四颗鲛珠做照明用,都不得不暗地里撬开先皇皇后的陵墓,将那陪葬用的鲛珠取出替代··常小青当初行走江湖时, 对这等小道消息江湖传言,也不过是随意听一听,并不曾入心。
没有想到,如今跟在自家师父身后进了这密道,却仿佛在无意间解了那江湖中一个极大的谜团··而有了这鲛珠在侧,几人脚下踏着的玉板金砖,虽说也是十分奢靡之物,细究起来却也不算什么稀罕了。
一行人在密道中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时候,细长昏暗的甬道看似延绵不绝一直向前,然而以常小青习武之人的敏锐程度,自然能隐隐察觉这密道其实有时候是向下而行,有时候却向上而走,有时又是细微地转了弯。
而且这密道内岔路极多,稍不注意便会转错地方·每隔一段路,林茂便会忽然停住,盯着地上墙上那与之前并无两样的玉板与金纹看上半晌,然后才会小心嘱咐后方三人该如何踏步而行。
林茂并未多说什么,可从他在寻路时候那慎重的态度来看,这密道中的险恶之处却绝不算少,也是有林茂的带领,四人的前行才可能这样安全无恙··等那章琼少年的气息愈发微弱,好似已经将全身的血液都流尽之时,林茂才停下脚步,背影看上去稍稍轻松了一些。
“先在这里休整一番吧·”·他轻声说道,然后抬手在墙上一枚鲛珠上轻轻一推··“滋滋——”·竞紧接着就是一阵机关运转的声音,常小青周身肌肉一紧,偏过头去就看着密道的墙壁平平往后退了一丈,林茂回头看了常小青一眼,大概也是看出了他的紧张,不由地开口安抚道:“跟我来便是,别担心。”
说完,林茂已经率先走到那活动的壁石之后··“这里是哪里”·姚小花似乎有些害怕,赶紧小鸟依人地依在林茂身侧也跟着他走了进去。
便如同林茂所说的一样,这里并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常小青与姚小花只听到林茂那处响起了一阵微微簌簌之响,不多时,眼前忽有一团橘光一晃,原来是林茂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火石,将墙上的鲸脂灯给点亮了。
鲸脂火在江湖中有一寸脂一寸金的传言,价格昂贵异常,而它既然这般贵,自然也有它的好处——好处便是鲸脂灯燃起来无烟无臭,火光雪亮··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果然,如今林茂把灯一点,那火光便将这墙壁后面的环境照得宛若白昼一般。
“哇,这里真好……”·在一片寂静中,姚小花的这一声惊叹就显得格外的明显··这里是一间修葺得十分工整的石室··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西域弹花地毯,松软绵厚就好似那上等的动物皮毛一般,踩上去简直连脚背都要陷进地毯之内。
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张似床非床的宽阔矮榻,塌上考究地放着松软如云的靠垫与小被,在配合房内四角垂下来了琉璃水晶灯,这石室简直就像是那富贵人家小姐的香闺一般。
也不知道室内到底是做了什么机关,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这房内的陈列摆设却依旧如昔,连一点薄灰都没有染上··不消说,这样的手笔……与密道外那价值连城的鲛珠一样,定然是某人的亲手布置而成。
常小青心中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个人影,不知为何,忽然间他便觉得自己的胸口隐隐有些发闷··“将这人先放在那边……”·林茂却没有来得及在意常小青的沉默,此时他的注意力正在那血流不止的少年身上。
常小青与姚小花依他所言,将那少年放在了那张华美柔软的矮榻之上··林茂上前在少年的腕上搭了搭脉,脸色凝重··只见他随后便从少年的袖口中摸出了那把袖剑,然后用剑将少年的外袍割开来。
看到那少年内里穿的明黄色锦衣,衣角上还有一点儿龙纹显露出来·那姚小花在一旁倒是面色如常,林茂的手却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小青……你去墙角看看,若是猜得没错,这里应当屯了一些药物才是。”
林茂愣怔只在一瞬,他随即便低眉敛目,皱着眉头看着少年身上血糊糊的伤口,开口对常小青说道··这石室内靠墙的地方各放了数个玉石制成的水缸矮柜等家具器物。
常小青谨慎地上前检查了一下,发现水缸里头各存放有清水与一些干粮··大概是因为容器乃是用上好玉石所制,即便是存放了数十年之久,里头的清水依旧清冽如昔,倒是干粮多已经腐朽粉碎,并不能再食。
食物清水的旁边是几只做工考究的矮柜,里头是一些游记志怪等书籍,书籍下还压着一些金银玉石珠宝做成的棋子连环锁等物,显然是用来给人解闷的·再往旁边一个矮柜看去,里头果然如林茂所说的,放着一些上等的各色药丸药粉烈酒等物。
常小青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之上,一股怪异之感却腾然掠过心头……·这石室内陈列摆设无一处不仔细无一处不熨帖,可就是这细致之处,竟与常小青平日里预备杂物细节全然一样。
这样的念头刚刚闪现,常小青便已经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了矮柜角落中一只扁口瓷瓶·倘若是他放置金疮药,恐怕也会选这样一只瓷瓶,放置在柜中的这个位置·瓷瓶入手,常小青垂眼一看,在那瓶底果然烧出了瓶中药物名称——生机凝血粉。
眼看着那瓶中药物正如他先前所想那般,常小青心中竟也丝毫不起意外,紧接着他又不费吹灰之力,在隐蔽处寻出了绷带针线等疗伤用品·若非常小青深知自己从未来过此处,恐怕就连他自己都要心生疑惑,以为是自己亲手布置了石室内部的一切。
如此状况,难免让常小青心中疑惑之意愈盛·不过此时那华服少年命在旦夕,却并没有多少余裕让常小青深思··“小青……”·“我来。”
常小青面色如常回到矮榻旁,多年前被人精心布置的软垫已经被那少年的血污染成暗红一片·少年肩头胸口和大腿处伤口周围的衣料都已经被林茂当机立断地用剑削开,伤口处鲜血淋漓一片狰狞,在冰凉凝滞的空气中萦绕飘荡的血气之中,泛着一股不太正常的腥臭之气。
常小青不由地与林茂对视了一眼——少年的伤口隐隐有些发黑,血流不止而血色又太过鲜红,便是再蠢笨的人这个时候也能看出那刺伤少年的凶器上定然淬上了毒药。
【这世上竟然有人要用这样狠辣的手段对付一个少年……】·林茂心中想道,脸色十分难看··明黄色龙纹锦袍,忽如其来无法扑灭的大火,还有那不知道被什么人从外界堵上的城门,再配合后花园中那满地的尸骸。
若说这大火不是冲着昏迷少年而来,林茂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把他按住·”·常小青面对少年身上那泛黑的致命伤口,神色平静地低语了一句。
林茂连忙和小花按住了那少年的脖子与肩膀,紧接着便看见常小青敲碎了一只酒瓶瓶口的封土,将酒瓶内澄清的烈酒咕噜咕噜全部倾倒在少年的伤口之上··“呜……呜呜……”·那少年明明已经因为失血而昏迷了过去,可那烈酒冲洗伤口的痛楚却依旧让他整个人不住地挣扎抖动,口中更是嗬嗬出声,呜咽不止。
第107章 ·常小青像是完全没听到少年口中那凄惨的哀嚎··他的手持着酒壶,很稳·他的神色也很平静··眼看着澄澈的烈酒终于将血污冲刷干净, 露出了少年煞白的皮肤和那向着两边绽开的皮肉, 他的手腕忽而一抖, 迅速地将那金疮药和解毒粉一起撒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之中。
接下来, 常小青就当着自己师父与姚小花的面, 做了一个十分骇人的举动——只见他手指在旁边那盏鲸脂灯灯盏中轻轻一沾,一只手指尖搓起一团微黄的鲸脂,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捏起少年的伤口, 将那伤口死死合拢来, 再将鲸脂涂在伤口之上。
随后他拿起灯盏,把那火苗对着少年伤口上的油脂, 轻轻一沾··“啊啊啊啊啊——”·惨叫和一团火光同时在石室之内腾起, 伴随而来的, 还有皮肉烧焦时特有的恶臭。
那少年在一声嘶哑的痛楚尖叫中倏然一弹而起,他的身体便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弓, 向上挺了起来··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没有想到少年竟会在这等时候醒过来,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然后便顺手抽过先前用袖剑割下的布料卷成一卷, 飞快地塞入了那少年的口中,免得他在浑浑噩噩的剧痛中直接咬掉自己的舌头。
可那少年明明都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眼看着那脏污的布团塞过来, 竟然猛然侧过头来,作势便要往林茂手腕伤咬去·好在林茂眼明手快,少年不过刚刚张口, 他便已经抬手猛然掐住少年的下巴,强行将那布团塞进了少年的嘴唇之中。
“唔——”·之前的惨叫倏然被堵在了少年的喉咙之中··他奋力挣扎了一瞬,上挑的眼角隐隐有泪,混着那脸上血污顺着脸颊缓缓流下,看着简直就像是流出了两道血泪一般,有种说不出的可怜。
林茂看着少年如此情态,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送,依然死死卡住那少年在剧痛中不自觉痉挛的肩头与胸口,沉声道:“别怕,我不会害你·”·林茂深知以火灼伤的疼痛是多么难以忍耐,当年他行走江湖时,也曾经见过不少号称是豪杰好汉的人因为忍不得剧痛,最后因为伤口溃烂,在漫长难熬的痛苦中活生生被耗死。
如今在他怀中的这个少年因为尚未长开,一身骨头支棱着薄薄的皮,卡在胳膊之中,好似一只瘦骨伶仃半大不大的小兽一般·林茂心中不由有些紧绷,害怕这少年会因为忍不得疼痛而勉力挣扎——他身上那几处伤口都又深又长,倘若真的挣扎起来,恐怕刚刚才灼好的伤口又要迸裂开来血流不止。
林茂在大火烧城之时费神费力将这少年救下来,可不是为了让这密道中多一具少年尸体的··少年依旧勉力挣扎,哪怕那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不想流血而死就给我忍着。”
林茂不由地说道,然后腾出手来,用力拍了拍那少年的脸颊··那少年忽然间便回过了头,睚眦欲裂狠狠瞪向林茂,一双凤目中遍布血丝,目光亮得就像是被软布擦拭过的刀剑,锋锐如刀。
林茂猝不及防对上那少年的目光,一时之间竟然被这一个弱冠少年看得心头微颤··不过出乎林茂意料的是,那少年明明已经痛得不住颤抖,看到林茂之后眼中却腾然溢出一道水光,萦绕在他身上那受伤小兽一般紧绷尖锐的防备之气也倏然散去。
“唔……唔……”·那少年一瞬不瞬地看着林茂,喉咙中滚落出几声含糊地嘟囔··又过了片刻,他便当着林茂的面,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林茂不由一愣,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这少年先前并未清醒,只不过是因为那剧痛而从昏迷中挣脱出来,然后还来不及恢复意识就又晕了过去··“这个人……这个人该不是死了吧”·等常小青依着先前的方法,手法干净利落地将少年身上其他的伤口也如法炮制之后,那少年就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椎骨的兽尸一般,在林茂怀中骤然一软。
姚小花之前一直屏气凝神地在一旁帮忙,眼看着少年即便是在昏迷中也蹦得宛若铁板的身体软绵绵地塌了下去,不由得捂着嘴轻声低呼了起来··林茂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黑。
他连忙在少年的颈侧轻轻抚了一会儿,感受到了那微弱却平稳的跳动之后,才慢慢地松出了一口气··“无事,只是彻底脱力了而已·”他对着姚小花道,然后又回过头看着常小青开口加了一句,“辛苦小青了。”
“什么……”常小青愣了一瞬,然后才连忙躬身对林茂开口道,“既是师父的吩咐,便是我的分内之事·不过这人身上受伤颇重,之后的情形却不太好说。”
常小青板着脸,看着就跟往日一样,可心中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言谈举止之间很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林茂不由地有些担忧,忍不住往常小青脸上多看了几眼。
他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那常小青的脸色在明亮的鲸脂灯下,莫名地显出了几分苍白··“小青你可是身体不适”·林茂赶忙将少年放在软榻上,然后绕到常小青面前,抓起他的手小心问道。
“徒儿一切都好,”常小青干巴巴地回应道,“只是……”·“只是”·林茂还从来没有在常小青身上看到这般犹豫不决的模样,心中的那份不安顿时变得更加难以掩饰。
“只是有些疑惑这等精妙密道究竟是何人所建而已·”半晌,常小青忽然开口,看得出他刻意做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以林茂对他的认识,哪里又可能分辨不出自家徒儿在这一瞬间显现出来的紧绷。
不等林茂开口,常小青继续说道:“我见此处所藏事物,除了那必要有的清水食物意外,竟还有游记与玩具,倒与师父的喜好相符·”·恐怕就连常小青自己也没有察觉,末尾的这句话中多多少少竟也带上了些许试探之意。
听到常小青的问话,林茂一愣,心中滋味莫名复杂··“唔,这密道……”林茂偏过头,望着墙边那一排矮柜,失神轻轻开口道,“是你父亲当年所建。
当年江湖与朝廷一样,正处于风雨飘摇的时候·常师兄担心我的安全,便在交城下建造了此处密道,密道中不仅有陷阱,也有像是我们如今所在之处这样的小室·为的是万一有人在外追杀,躲在此处凭借着储藏在此的清水干粮,也能平安无恙地呆上一些时日。”
“想得好生周到·”·林茂话音一落,从旁便传来了姚小花一声适时低喃··结果因为这时候林茂与常小青都陷入了莫名沉默,因此少女的嗓音在石室之内倒显得格外响亮。
姚小花显然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以手捂嘴,不太好意思地冲着林茂娇俏地眨了眨眼睛··“没事……”林茂对她点了点头,轻声安抚道,结果就这样错过了身侧常小青骤然又白了一层的脸色。
林茂一回头,就发觉常小青神色古怪··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他将常小青一手带大,深知自己的徒儿一身盖世武功磊落- xing -格,却独独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与师父之间的那番爱恨纠葛颇为在意。
“其实他这个人生- xing -大大咧咧,行事也常常没有章法·那点细心有时候也不过是表面功夫而已,不信你去看他给我备下的那些闲书玩具,定然都是些我不喜欢的。”
林茂却不知道,自己在说出这句话时,眼角眉梢却都漾着一层浅浅的笑意··常小青正凝望着他,看着林茂神色间那无意间流泻出来的亲昵,面色愈发冰冷。
片刻后,就连林茂自己也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他的话语忽然止住,神色怔怔··没错,常青其实不是不细心,他只是不懂那些而已……·那个人不通文墨,不懂风雅,爱华服,爱美酒,爱金银珠宝山珍海味。
就算是要给林茂买解闷用的闲书,也只会挑那书铺子里卖得最好的那几本,至于其中内容,却从未挑拣过·这样的常师兄在当年行走江湖时,自然也曾经因为内里的粗鄙底子而受过不少讥讽冷笑。
相比起来,常小青虽无父无母在忘忧谷中长大,林茂却一点都不敢在他的诗词文墨上懈怠·便是常小青初闯江湖与那武林高门中弟子同寝同食,也从来不曾露出半点短处。
外人对忘忧谷有再多非议,看到常小青,依旧不得不夸一声钟灵毓秀··年少时,林茂也曾因为常师兄偶尔露出的不讲究而与他拌嘴过——只是现在想想,依常青早年的遭遇,那金灿灿硬邦邦的金银珠宝,果然还就是这世上最牢靠,最能傍身的东西。
只可惜当林茂终于明白这点的时候,那人却早已不在··就在林茂心中百味掺杂,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先前晕厥过去的少年在矮榻之上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
林茂一惊,连忙上前看向那少年,后者面如金纸,双眸微微睁开·与之前那次因为剧痛而迷迷糊糊醒来不一样的是,这一刻少年的目光极为清澈,显然神智早已清明。
【这少年看着倒像是锦衣玉食中长大的,没想到骨头倒是挺硬·】·看到那少年,林茂不由地在心中暗暗想道··能够让常青备在这给林茂逃命用的密室之类的药物,自然都是灵验非凡,如今常小青给那少年上了药粉,又用火封住了伤口,少年能够就此清醒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真正罕见的是少年醒来之后,依然能这般气息匀净,神志清醒··那少年默不作声地移动着目光,从常小青一直看到姚小花,然后目光便停在了林茂的脸上··直到此刻,林茂才深刻地感觉到先前那位曲统领为何能面不改色杀了那样多人,却独独在少年面前心生怯懦,最后被人寻了机会反杀而死。
这少年身上,确实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威势··明明此时的少年身受重伤,可被他看了片刻,林茂也觉得背心微微发汗,全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然而下一刻,他便眼睁睁见着那少年原本白如绢纸的脸上一点点染上胭脂红——原来他竟是看林茂看得有些痴了。
“我……我这是死了吗”·半晌后,那少年才傻傻开口··他这么一说话,先前凝神看人时候那种威严便宛若幻梦一般骤然消逝,徒留下一团年少傻楞的呆气。
随后林茂便见着他伸出手来,战战兢兢地在林茂垂在两侧的手背上一滑··“好奇怪,原来天上的仙人摸起来竟是这般柔滑……”·林茂随后便听到那少年呆呆低语道。
因为他年纪尚幼,五官也生得俊秀端正,因此这寻常人做出来多少有些登徒子气的举动落在他身上,倒只有让人忍俊不禁地好笑··“我,我姓章……叫章琼……这厢给仙人见礼……哎哟……”·那自称作章琼的少年想要给林茂行礼,结果才稍稍一动弹,便又跌倒软榻之上,满头冷汗动弹不得。
林茂赶紧按在他的肩头,无奈道:“小兄弟,你没死,我也不是什么神仙·只是先前我与我的这两位家人被困交城大火,想要另寻出路离城,却恰好在那宅院里见到你晕倒在地,便将你救了下来。”
林茂这番话说得真真假假含糊不清,轻描淡写就将之前与常小青姚小花一起在树丛后见到的对峙掩了过去··果然,听到林茂这般说话,那章琼眉头一扬,一派天真地开口道:“是吗我竟然是被人救了……能够在这等危机时候救人,你们还真是好人。”
在林茂身后的常小青一听章琼这般说话,眼神骤然便暗了下来··第108章 ·章琼并不是一个寻常少年··当然,这点林茂, 常小青与姚小花都知道。
更妙的是, 这章琼自己也知道自己这般作态其实满是破绽··林茂与常小青为他烧灼伤口割开了他的衣物, 他身上那件只有寻常人绝不可能穿的明黄锦袍自然无从遮掩。
林茂那随口搪塞他的那番救人之说明明全然经不起推敲, 章琼也不说破, 依旧这般坦然,装作毫无察觉一样在林茂面前摆出那样一张讨喜的脸演戏··姚仙仙捧着脸,饶有趣味地在一旁观察着林茂, 常小青与章琼之间的互动——大概是因为他如今这幅少女模样有些不起眼的缘故, 那人并未注意到他。
姚仙仙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想来章琼年纪确实太小也未曾经过什么真正险恶的风浪吧……这等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自然不会注意一个灰扑扑又不懂武功的“平凡少女”。
倒是有点亏……·姚仙仙仿佛听到心中有个声音轻声嘀咕道··说实在的, 将章琼从那曲统领的剑下救下来, 可真是用光了姚仙仙上八辈子和下八辈子的善心。
而他之所以这般救人, 却正是因为先前他同林茂说的——章琼曾经送了一顶帷帽给他——不对,是给了当时那个在破旧旅店里求一些煤灰都求不到的落魄村姑姚小花才对。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姚仙仙记得十分仔细, 那个时候那位曲统领还没有露出不臣之心,这位章琼自然就便是众星捧月一般的人物·他忽然决定入住那家破败不堪的旅店,自觉已是十分了能够吃苦耐劳, 却苦了身边那数百名京城而来的仆妇下属。
几个厨娘皱着眉头将小小的旅店的后厨都封住了,姚小花去讨煤灰, 却反倒被人直接在地上推了个踉跄··偏偏这般场景, 又是那么不凑巧地被章琼于高楼之上看到——其实只差那么一瞬,姚仙仙的袖口中已经备好了几条能够让厨娘死得悄无声息又痛苦不堪的毒蛇,不过那毒蛇最后却是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旅店里的贵人, 这位章琼章公子,觉得自己带来的仆妇仗势欺人十分不堪,连忙唤人来“救”了可怜的村姑姚小花·他不仅让人呵斥了那两位厨娘,更是好声好气笑眯眯地问了姚小花可是有什么需要……姚仙仙不假思索便要了章琼手边放着的那顶帷帽。
其实现在想来,从姚仙仙坦然索要那顶帷帽开始,场上气氛便很是有些古怪,还有那打扮得颇为美貌的丫鬟一类的人凑在章琼耳边轻轻劝阻·很显然那顶帷帽应当也是名贵之物,不过当时的姚仙仙却并未想太多,他只是单纯觉得,那顶帷帽正好可以用来遮掩林茂那过于显眼的容貌。
倘若面前这些所谓的权贵要为了一顶帷帽来为难他的话,也不过是多放一些心爱的毒蛇出去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当时的姚仙仙无所谓地想道··接下来的事情倒是明晰,章琼最后还是将那做工精细内有讲究的帷帽依诺给了姚仙仙。
想来这少年一点都没有想到,日前那无意间的善举,到了最后却救了他自己的一条- xing -命··那后花园内的曲统领武功确实高强,若不是姚仙仙现行放出一条毒蛇一口咬在他的心窍,即便之后常小青的掌风拍到那人身上,曲统领手中的那把巨剑也定然早就将章琼整个人一劈为二。
谁又知道,章琼救是被救下来了……救下来之后,这少年的所作所为,却总让姚仙仙不那么快活··他不喜欢章琼看林茂的眼神··姚仙仙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章琼的侧脸之上——那两颗眼珠子若是挖出来,倒是恰好能给先前救了人的那只小蛇加个餐才是。
……·章琼浑然不觉身侧那看似小丫鬟一般姚仙仙脑海中正盘算着他这对眼珠的去处··他正在同林茂对话··虽然年纪尚幼,不过章琼显然也没有逃过林茂容貌的蛊惑。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少年城府颇深,可现在林茂问他什么,他竟然也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答上什么··据他所言,他自家家大业大,偏偏家中人丁稀少,而家中的大家长,也就是他的父亲却因为早些年被女干人所害下了剧毒,如今已是生命垂危,奄奄一息。
章琼心地纯善良,不忍见到父亲受此苦楚,才在不久之前偷溜出门,想要为父亲寻药延命··“……这江湖上都传遍了,忘忧谷中有那逍遥子先前炼出的长生不老药的消息,我便也跟着他人一起到此。
谁知道家中带出来的人马,倒有一半折损在了那日三里庄蛇夜之中·好不容易退到交城中,想要稍稍休养一段时间,却又遇上交城大火,将那陪伴在我身边的亲近老仆下属都……都……”·章琼说道此处,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姚仙仙睁大眼睛凝视着少年的面容,瞳孔微微收缩··【啧,好厉害的演技……】姚仙仙不由在心中冷笑··事到如今,这章琼的身份实在是呼之欲出。
那位家大业大,如今生命垂危的大家长自然便是当今圣上,而他们眼前这位少年,自然就是云皇唯一的儿子琼太子·云皇年少被伪皇所害身体不佳,因而子嗣单薄,按理来说,太子琼地位自然是尊贵异常。
可事实却是,云皇对这位太子极为不满——他乃是云皇醉酒之后与一地位低下的章姓宫人所生,而且那宫人似乎还与那伪皇有些渊源··因此这朝中上下谁都知道,云皇视这位太子堪称是眼中刺肉中钉,奈何之后多年,皇上本人身体每况愈下,后宫中再无新的皇子降生,太子琼才勉强保住了一条- xing -命。
只是不知道他如今忽然到了这边陲小镇上来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按照姚仙仙所想,总不可能真的是为了给云皇寻那长生不老药··姚仙仙越是想就越是后悔,不该发神经将章琼救下。
因为此人定然会是一个极大的麻烦……·而姚仙仙能够想到的,林茂自然也能想到·与可以将这种心知肚明的演戏视为乐趣的姚仙仙,林茂显然对这种虚与委蛇兴趣缺缺。
尤其是等那章琼告诉林茂,先前已经有人闯过了玉峰山下的杀人风进到了忘忧谷时,林茂差点连表面的平静都快要维持不住了··“你说,那些人已经进到了忘忧谷中”·林茂将所有的惊讶隐于眼底,一字一句慢慢问道。
“是的,只是那忘忧谷中如今已经空无一人,也不知道谷中那魔头究竟逃到了何处·据说武林盟与极乐宫如今已经联手出了千两黄金的悬赏,就为了捉拿那欺师灭祖,伤害同门的常小青。”
章琼不疑有他连忙说道··他在别人面前固然是个城府深沉的少年,但在林茂面前,他却总是不自觉透出一股年少人特有的冲动来··尽管极力控制自己,但章琼还是情不自禁想要在林茂面前显出自己的消息灵通:“如今其他门派所有人马都已经从玉峰山下转往那建城而去。
毕竟那长生不老药的下落,全天下可能也只有四人知道·常小青已经失踪,极乐宫宫主又不可能让人前去打扰那位金灵子金少侠,为今之计,也只有留林盟手中那季无鸣与忘忧谷一个老仆能知道些许蛛丝马迹……”·随着章琼话语,林茂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让他几乎无法喘过气来。
那长生不老药的传言竟然真的传遍了整个江湖……·而他那可怜的徒儿季无鸣落在武林盟手中,不知又要吃多少苦头··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这样一想,林茂只恨不得能长出翅膀,直接飞去武林盟所在的建城才好。
“咳咳……我知道我这般恳求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但还请恩公送我前往建城·我父亲有些亲密的故旧正在那里,倘若得知恩公这般救我,到时定有重酬。”
林茂想着该如何前往建城,章琼已经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仰面哀声恳求道··或许是因为往日从未求过他人,章琼此番作态很是生硬为难,苍白的脸上更是布满羞愧难堪。
林茂沉吟片刻,与常小青互相换了一个眼神··常小青眉头紧蹙,目光严厉地审视着章琼,满眼的不赞同之色·林茂与他相守了那么长的时间,如今只看他神色,便知道常小青定然是不想与这等麻烦棘手人物扯上关系。
可是,若真不管这位太子殿下……·林茂脑海中闪过先前见到明黄布料,心头愈发沉重··然后他当着常小青的视线,缓缓点头应道:“小兄弟无需多言,所谓的送佛送到西,正巧我们也是要往那建城去的,顺路带上你……”·章琼听到林茂应诺带他,心弦一松,不多时便再捱不过身上重伤,身体一软晕厥过去。
林茂连忙上前再为他诊脉,触手便觉少年全身滚烫,宛若火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师父,此人身份……”·常小青靠到林茂身边,将章琼推回软榻,正要开口,林茂却抬手在他面前轻轻一挥。
“为师自有计较·”·林茂硬着头皮说道··他不可能不管章琼,这其中却自有他自己的一番考量,只是这考量,却有些难以对常小青启齿··他在担心龚宁紫。
林茂不会忘记之前在金屋大宅的后花园里看到的那些倒地身亡的死士,他与龚宁紫相知甚久,一眼便能看出那些人都是持正府中人,而章琼自己手中更有持正府特制的袖剑,显然持正府与这位太子的关系匪浅。
然而按照先前他在交城中所得知的消息,龚宁紫如今重病不能理事,更有失圣宠的嫌疑·倘若这位太子在持正府的保护下依然毙命于荒野小城,也不知道龚宁紫将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林茂虽然与龚宁紫义绝已久,但毕竟有过那样一段过往,如今也实在无法就此放下··“也不知道这孩子能否撑到建城……”·林茂满腹心事,又探了探章琼的额头,然后颇有些心虚地低声说道。
常小青与姚仙仙,皆是沉默不语··而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有一声极重的巨响从远处蒙蒙传来,竟然让这般深入地下的密道之中都微微颤动了片刻··******·京城·一枝枯瘦的红梅形单影只地立在皑皑白雪之上。
一个面容姣好,宛若女子的青年身披雪白狐皮披风,立在梅花之下,用雪白的手指捏开了竹筒一段的火漆,将其中的密函徐徐展开··【交城大火,全城坍塌·尚未寻得琼太子踪迹。
】·薄如蝉翼的密函上满是焦黑和火烧的痕迹,字迹更是模糊不清,在密函的一角,隐隐看得出来乌黑的血迹··即便是隔了千里之遥,那密函送到青年手上时,依然可以从纸张上闻到浓烈的焦气。
青年不由地因为那味道而嫌恶地皱了皱眉头··“琼太子……失踪了吗”·他抬起精心修饰后显得淡如远山的眉头,平静地低吟了一句。
此事事关社稷,可在青年这里,似乎也不过就是一桩小事而已··“回禀白公子,交城大火,死伤无数,太子殿下恐怕……”·在那雪地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毕恭毕敬地回复,原来那里竟然半跪着一个全身雪白的人。
这是持正府中用来传递消息的“雪鸟”之一,但凡有那等极机密的事件,持正府中传递消息便不再用寻常的飞禽,而是用这种修炼了特殊功法的“小鸟”。
第109章 ·至于在那红梅之下任积雪落满肩头的美貌青年,自然就是白若林了··那只“雪鸟”显然是负伤而来, 提起交城大火, 满心怅然, 纵然受了那样严苛的训练本应心硬如铁, 此时也禁不住泄露出一丝悲恸。
“……府中兄弟, 死伤过半,因而搜寻琼太子之事,还请公子多宽限几日·”·他还待再说几句, 只见白若林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雪鸟”便立即噤声,再不敢多发一言。
“我知道了, 此事我自然会禀告龚大人·”·白若林垂下眼帘, 轻声细语徐徐说道··而就在此时, 雪地里忽然又有一声轻微的“簌簌”之声,听上去, 不过是冻僵的小雀无意间从枝头掉落,又或者是有微风吹过树梢,抖落了枝头积雪。
可是在听到那一声细响的瞬间, 白若林与那“雪鸟”都齐齐往声音传来地方向望过去,表情凝重··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自寒冷的空气中弥漫而来··“你先退下吧。”
白若林了挑了挑眉, 忽然对“雪鸟”说道··雪鸟瞳孔微微一缩, 而后不发一言,身形轻轻一动,便以异常高明的轻功从白若林眼前掠走··当然, 只有“雪鸟”自己知道,在闻到血腥味的瞬间,心头已有疑惑顿生。
从那响动可以听出来,来人与他一样,是府中“小鸟”,可“雪鸟”与“鸟群”中众人一同受训,对同僚气息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那只“小鸟”于他来说却莫名十分陌生。
难道持正府中还有其他“鸟群”又或者是……·“雪鸟”忽然背后生寒,不敢再想下去··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依旧是在那一株红梅之下,白若林在面对面前的另外一只“小鸟”时候,神色再不复“雪鸟”面前的淡定自若。
“你说……你说这是……什么……”·白若林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望向那人呈上来的事物,半晌都没有伸手··来人与先前“雪鸟”一样,一身白衣遮住了头脸,布料中间露出一条细缝,露出了眼睛。
骤然看过去,整个人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不过在肩头正别着一只小小的银雪鹞扣子,算是表明了身份··那“雪鹞”大概身上有伤,呼吸颇重,双手之中正端着一枚长条形的盒子,盒子上了封着漆,漆上烙着鱼龙环,环中是一枚小旗,旗子上点着十二只精细的虎头印。
白若林作为龚宁紫的徒儿,又在龚宁紫重病之时主持持正府内工作良久,当然不会错认那火漆上信息··鱼龙环代表着那是鱼龙令一支,旗子上的虎头印代表着发信人乃是一旗旗长。
“鱼龙令第十二旗的旗长……”·白若林默不作声在口中狠咬了舌尖一口,凭着那剧痛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记得那人唤作叶年”·白若林幽幽说道,说话间咬着牙将那盒子取了过来放在自己手心,却并不打开,而是不住地在盒子表面轻轻摩挲——就好像这盒子中装着的是蛊虫毒蛇,不能掉以轻心一般。
“回禀白公子,送信人确是鱼龙令十二旗旗长叶年·据他所言,鱼龙令令主十三娘已毙命于罪僧伽若之手,因此此物由他代为送出·”·“雪鹞”平平应道。
“我记得罪僧伽若脱逃的消息是三日前送来,既然此物如你所说,实在是至关重要,为何当时不一起送来,反倒要到三日后才这般姗姗来迟地递上来”·白若林道。
在最开始的惊慌之后,他收拢心神,这番问话语调平稳,听起来倒是并无异样·但只有白若林自己知道,此时的他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慢慢地打开了盒子——在木盒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支满是锈迹的铁钗。
在看到那异常熟悉的鸳鸯衔缠枝莲花纹样的一瞬间,焦躁和惊恐混合着不安化为了某种黑暗的野兽,在白若林的胸口一跃而起,啃噬着他的心魂··“回公子话,罪僧伽若逃脱之事由看守他的白雀令发觉,而彼时鱼龙令下叶年受伤极重,虽有白雀令救治,却一直昏迷不醒,直到昨日叶年临死前回光返照,才得知铁钗令现世之事……”·“雪鹞”未曾有一字一句的隐瞒,将叶年濒死前诉说的铁钗令现世前后事项全部都一五一十转述给了白若林。
等听到那叶年是在靠近玉峰山下的交城中得到铁钗时,白若林心跳骤然加速,眼前更是腾起了一层红雾··“这绝非铁钗令·”·生硬如石的声音响起来,是白若林突兀地打断了“雪鹞”的回话。
“……”·雪地之中,那名“雪鹞”一怔,虽未发一言,却难掩愕然之色·毕竟铁钗令于持正府中人来说实在非比寻常,这只铁钗既然能让人这样快马加鞭连夜送到白若林手上,自然已经过了数道手续层层检查,确认了铁钗真伪才是。
可是如今白若林却这样毫不犹豫地开口断言这并非铁钗令,哪怕“雪鹞”原本就是白若林一派的嫡系人马,如今也禁不住泄露出些许不自在··想来白若林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这番作态有些生硬,他猛然将那只锈迹斑斑地铁钗紧握在手中,在脑海中将“雪鹞”先前的回话在自己脑袋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然后才慢慢开口道:“你乃是我心腹之人,事到如今,有些事情确实也应当告诉你了——这世上铁钗令令主其实早有确切的一人。”
白若林道,“那人就是前些日子刚刚过世的忘忧谷谷主林茂林老先生·”·白若林盯着“雪鹞”那张被白布覆盖的面孔,说话间,他那混乱的心神竟然就这样渐渐变得安定了下来。
没错,既然那人已死,便是有再大的问题,也不过如此··“我师父早些年同那位老先生有旧日,铁钗令便是两人之间情谊相约的信物而已·而除非那位老先生亲自手持铁钗令前来——其他人拿出来的铁钗令,定然都是仿制的。
现在林茂老谷主早已仙去,膝下弟子又各自伤亡失踪,怎么可能会有叶年所说的那等年轻男子前来以铁钗令相求而且,那人如果都能拿出铁钗令,所求之事竟然只是让罪僧出手救人”·说到这里,白若林轻轻一笑,面露坦然之色。
到了这时,恐怕就连他自己都要觉得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铁钗,不过是个仿制得极为精妙的伪造品了··“想来此事应当是与那逃走的罪僧伽若相关——如今倒是需要吩咐下去,将那叶年所描述的男子细细切查一番,说不定,便能以此找到罪僧的下落……”·“属下明白。”
到了这时,铁钗令之事便已经轻描淡写被白若林推向了凌空寺罪僧伽若忽然离去的事情上··说起来,罪僧伽若在交城中忽然消失之事虽也棘手,可反应最大的却不是皇宫那边,而是送出伽若的凌空寺——这些天来,持正府中为了应付那帮秃驴已经耗费了精神。
然而说到底,最后持正府中人也实在没有明白,那凌空寺为何要对一名和尚的离去如此大惊小怪·要知道,那等摩罗转世之说对于持正府中众人,实在是有些无稽之谈。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双方之间争端愈多,极耗心神··“雪鹞”离开了··当然,白若林也不知道那人是否真的相信了他巧舌如簧的那番说辞。
不过,便是那人不信也是无碍··白若林凝视着院中皑皑白雪,轻轻地叹了一声气··倒是可怜那“雪鹞”了··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白若林想。
虽说那人是他心腹,但谁要他亲手带来了那该死的铁钗令呢·短短一瞬,白若林便已经做出了决断——接下来那雪鹞会接到一个极严苛的任务,定然会有去无回。
而随后,白若林会备好一支仿品以应对龚宁紫的问询··那叶年从交城中送上来的这一支铁钗不过是个赝品——也只能是赝品·已经死掉的人,就不应该再影响活人的生活了。
白若林松开手掌,并不起眼的铁钗映衬着他雪白秀美的掌心,愈发显得粗陋简朴·虽说先前白若林信誓旦旦表示这支铁钗不过是个仿品,可他既然是龚宁紫唯一的弟子,自然就不会弄错铁钗令正真的模样。
这……这就是铁钗令··那忘忧谷谷主林茂的铁钗令·“为什么你都死了,还要来麻烦我呢……”·白若林喃喃低语道。
姣好的面容上,透着一丝他自己并不知晓的怨毒与愤恨··“叮——”·一声轻微地铜钟声响··白若林脸上表情顿时一变,转头朝着远处的院墙望去。
这一声铜钟是从龚宁紫的小院中传来,代表龚宁紫此时终于愿意见他··一想到自己的师父,白若林冻得惨白的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晕,然后便快步朝着小院走去。
不过刚行了两步,他忽然又脚步一顿··手中那只黑黝黝的铁钗似乎忽然间变得极为沉重了起来……·白若林垂眸帘目,只停了一瞬,步伐忽然又轻快了许多。
只不过先前他是直对着龚宁紫所在书房走去,这回他却像是改变了主意,稍稍绕了绕路,从府侧一处荒芜偏僻的院落中经过··那院落里只有一口枯井,已是许久没有用过。
据白若林所知,开春之后,这口枯井便要被填平了··白若林在枯井旁立了片刻,探头往其中一看,只见到井底黑黝黝一汪浑浊污水,不见天日··他袖口一抖,先前那枚铁钗便已经“噗通”一声落入了井中,见不到踪影。
与那金钗不同,铁钗最不耐水浸,尤其是这种浑浊恶臭的污水——恐怕过不了多少时日,铁钗便会在井底锈蚀成泥,再聚不起形状了吧····枯井边上也有梅树,不过这棵梅树显然并非人力刻意栽植,而是野生野长,因此生得十分瘦弱纤细,枝头梅花更像是血色不足一般,是一种淡淡的粉色。
不过那花蕾半开半闭,却比之前那棵红梅要香上许多··那白若林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从井边回过身来看着那颗粉梅,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紧接着他便小心翼翼运掌为锋看,将那棵梅树上将开未开的一枝梅花砍下来搂在怀里,神采奕奕飞快地踏雪而去。
第110章 ·雪光如银,浅浅地映入龚宁紫居住的房间之中··白若林跨入房内的瞬间, 便忍不住因为房内那与外界并无一二的苦寒而皱起了眉头··他往房内望去, 便看见这样寒冷的天气里, 龚宁紫竟将屋中窗子全部敞开来, 寒气裹着细雪延绵不断地涌进房内, 地上的地龙与银丝炭便是烧得再旺,也存不下半点热气。
“师父”·白若林轻轻唤了龚宁紫一声,双手抱着先前折下的梅花, 在门旁站定, 等待着那人的召唤··龚宁紫正坐在窗前,定定地凝视着窗外的雪景。
他如今愈发消瘦, 身披一件暗青色底的布袍, 脸色苍白得让人胆战心惊·在暗色的衣料之中, 他露出领口袖口的脖子与双手,就像是荒郊野岭的墓地里, 那从黑泥中浮出来的死人骨头一般。
随着寒风飘入房内的些许晶莹雪花轻柔地落在了龚宁紫的眼睫与面容之上,然后便静静地凝在了原处,甚至都不曾化去·可即便身体已经显出这般明显的病态, 龚宁紫的精神看上去却比先前更加旺盛了。
听了白若林的呼唤,他并未回头, 只手指微微一摆, 算是允许白若林靠近来··粉色的梅花在狭小的房间里香气更加浓郁,到了这时,龚宁紫总算是侧头, 细长的眼角瞥过一丝余光给了白若林。
“唔,梅花”·龚宁紫似是饶有趣味地问道··白若林将脸隐在嶙峋的梅枝之后,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个略带忐忑恬静的笑容来。
“师娘不是说要侧院里那口荒井填上前几日命我去看看,结果却在荒井旁看到这等粉梅,颜色上虽然弱些,香气却很是清远雅致,于是便忍不住折了这梅花送过来给师父瞧瞧。”
一边说,白若林便挑起一边眉头,微微笑着在书房内看了一圈,口中道,“我记得师父你这房里有一只白底青花的八角梅瓶正好用来插梅才是……”·口中说着梅花,白若林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龚宁紫身后的桌上。
那里正摆放着一只细瓷小口的茶碗,淡金色的茶水尚未冷却,茶水上依稀漂着一丝白烟,茶碗的边缘隐约可见一点嫣红的口脂痕迹··白若林在看清楚那口脂的颜色后,瞳孔微缩了一瞬。
“是弟子来得不巧竟没发觉师父你竟然有客在……”白若林定了定神,停了一瞬之后,又用一种轻快的语调开口了,“想来红姐姐怕是知道我要来,茶都没有喝完便先行避开了吧。”
龚宁紫伸手从白若林的怀中取过那一枝梅花,放在眼前,专心致志地凝望··“若是牡丹知道你说她要避开你,恐怕你接下来又要吃点苦头了呢·”·他以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粉色梅花那柔弱的花蕾上轻轻抚摸,然后开口道。
在他沙哑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果然,听到龚宁紫的这句话,白若林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那张完美无缺的“好弟子”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两人所谈及的那位“红姐姐”姓红名牡丹,乃是琼花令令主,在持正府九位令主中位列第二,是一位行为处事与寻常女子绝不相同的巾帼豪杰。
红牡丹此人贪杯好色而- xing -子豪爽甚至胜过江湖男子,可就是这么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却独独对白若林十分厌恶,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丝毫不给白若林这顶着“龚宁紫弟子”名头的新秀半点好脸色看。
甚至有白若林在房中与龚宁紫议事,红牡丹步至门口却忽而脸色大变转身离去的事情·旁人奇怪问红牡丹这样离开是何缘由,红牡丹明知白若林就在窗边,却偏偏要高声开口道:“房中有那臭狗屎,我自然要赶紧避开免得沾上臭气才是。”
要说白若林对红牡丹这等态度没有半点计较自然是假,但她早年便与龚宁紫结识,在持正府中地位极高,白若林最初还是得硬着头皮与其交好·可红牡丹- xing -子古怪,白若林便是再小心翼翼,也常常莫名惹怒她。
她身为琼花令令主,一身武功自然了得,白若林了这些年来便没有少吃红牡丹的排头,其中种种实在不好多说·只是这一刻龚宁紫既然这样直白地挑明了白若林在红牡丹面前的窘态,难免让白若林有些难堪。
当然,白若林身在龚宁紫眼前,即便是有那控制不住的难堪,这难堪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下一刻,就见着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等狡黠机灵的浅笑··“想来她已经在师父面前告了我不少状了——就算是之后有排头吃,算下来这排头我吃的也不算冤。”
毕竟,从龚宁紫病倒而白若林理事开始,他首先料理的便是红牡丹手下的琼花令众人··在持正府的滔天权势面前,红牡丹武功便是在高,资历便是再老,想要找到整治她的方法,实在也是不难。
“哦,你倒也知道你这些天做了什么事情……”·龚宁紫终于抬眼忘了白若林一眼,悠悠地说道··而也就是这么一眼,白若林便觉得自己心头忽然一跳。
龚宁紫不等白若林辩解,又道:“玩得还开心吗我的好徒儿……若林·”·一股寒气就像是小蛇一般,顺着白若林的领口慢慢地爬入了他的背心。
“师父,我,我……”·在结结巴巴企图拼凑出话语的同时,白若林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失去了气力,跪倒在了龚宁紫的身侧··“嘘——”·龚宁紫伸手在唇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不要做出这幅模样,畏畏缩缩的,我不喜欢·”他眨了眨眼睛,先前凝在他睫毛上的那一粒雪花悠悠落了下来,“我只不过是问你玩得开不开心,你也不用吓成这样子。”
枯枝一般的手伸过去,托住了白若林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对上龚宁紫的视线··“我……”·就好像有一把匕首缓缓地顺着皮肤滑入肌肤的内侧,被龚宁紫注视到的地方,全部都像是被削开了一般——鲜红的血,温热的肌肉和白若林藏在自己面具之下的那点见不得天光的心思,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无所遁形地展现在龚宁紫的眼前。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龚宁紫却反而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呵……看到你,我就觉得自己真是蠢·”·龚宁紫说··白若林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寒气开始渗入他的血管。
果然下一秒,他便听到龚宁紫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该给你取名叫‘若林’的,你说是不是”·白若林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然褪得干干净净。
是被知道了吗他做的那些事情——他的那些心思——全部都被知道了吗·在这一刻,白若林脑中甚至掠过了死意。
他的名字……·没错,他本来并不叫做“若林”··他自小便被人唤作“莲儿”,这是那看他自小长得好看,因此早早就已经开始盘算让他出门待客的“大娘”给他定下的名字,这一个“莲”字,是取“扁舟漾手亲- cao -,共摘莲房对浊醪”之意,看着风雅,可是内里的意思却十分不堪。
是龚宁紫将他从那等地方救出之后,重新为他取了新名··白若林曾经也为自己的新名字而欣喜若狂,直到日久天长之后,他窥见了“若林”两个字中那属于龚宁紫难言的思绪。
至那之后,白若林无一日不为此日夜难安,嫉恨成狂·白若林以为自己深恨这个名字,可如今龚宁紫忽然说出这等话,白若林才发现光是想到那人要将这个名字收回去,便已让他惶恐欲死。
所谓的魂飞魄散,也不过如此··“师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自觉中,白若林的声音中已带上了淡淡的哭腔··龚宁紫稍稍俯身,他带着微妙的视线凝视着白若林惨白的面颊。
从龚宁紫身上散发出了淡淡的伽罗香,寒冷的雪光自窗外散入,逆光中龚宁紫的面容清冷俊美,不似世中人··白若林在他的注视下,冷汗涟涟,全身颤抖不已··就在白若林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将先前自己将铁钗丢入枯井中的事情说出来求饶的时候,龚宁紫却突兀地放开了他。
·那种森冷而尖锐的气息就像是幻觉一般自龚宁紫身上散去··当白若林再抬头时,看见的依旧是他痴恋爱慕的那个人,是那个温柔,沉静,睿智的好师父。
“若林,你要记得,”龚宁紫伸手,掠起一朵粉色的梅花花蕾,在指尖轻轻碾碎成泥,“我给你的,你便可以拿,我不给你的,你却不可以要·”·白若林那属于青年人特有的单薄肩头在这一声之中猛然抖动了一下。
面容姣好备受惊吓的青年像是不敢与龚宁紫互相凝视那般,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龚宁紫并不知道,白若林那隐在- yin -影中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逃过一劫的轻松神色——很显然,龚宁紫并不知道铁钗令,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
白若林庆幸地想道··就连他自己都知道,倘若那些事情真的被龚宁紫所知道,那么等待他的,就绝不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警告··龚宁紫将手捂在口前,沙哑地咳嗽起来。
在寒气与梅香之中,腾起一丝淡淡的腥甜之气··“还请师父保重身体才是·”·调整好了情绪之后,白若林再次开口时,面上已没有半点端倪。
龚宁紫却没有理会白若林的关心,而是转过头,继续望着浅灰色的天空,和越来越密集的雪花··“你说,他是否也在路上,看着我所能看到的这场雪吗”·龚宁紫轻声地开口,眼神缥缈。
紧接着便又听他道:“尽快送他进京,若林……我实在是有些想他了·”·白若林一怔··他忍不住抬头,惊疑不定飞快地瞥了龚宁紫一眼。
他自然知道龚宁紫说的是谁,可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龚宁紫说起那人时候的语气,那样炽烈的期待与关切,就好像忘忧谷谷主林茂并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而是龚宁紫即将入门的活生生的恋人一般。
白若林的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是……·但是他的师父,持正府的掌门人,权倾朝野的三应书生,显然已经出现了问题。
而一想到那具晃晃悠悠,在他的吩咐下刻意放缓了行程的队伍所护送的那具“林茂”的尸体,白若林心口盘旋不去的不安似乎又膨胀了一些··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他对自己说··林茂与龚宁紫已经数十年未曾见面,之后身死更是因为久病不治——而那具尸体,更是有人用了手头权势命令武林中的精于此道的好手呕心沥血伪装而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龚宁紫都不至于看出破绽才是。
“徒儿知道了·”·白若林听到自己僵硬的回应··******·“阿嚏——”·林茂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师父……”·常小青立刻回过头来担忧地开口,然而只来得及说出师父两个字,便被另外一个轻快的声音抢过了话头。
“林公子还是往旁边站一站吧这儿灰尘可多了多呛人啊,而且万一有小石头掉下来也容易砸到你勒”·姚小花一边说便一边伸出手来,拉住林茂往后站了一步。
常小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再吭声··然而姚小花手中那一盏明亮的鲸油灯中,散发出雪亮白光的火苗却在无风的空间里倏然抖动了起来··“咳咳……咳……唔……”·在姚小花与林茂身后,脸色苍白,满身血腥味的少年被地面上被一股无形气劲卷起的灰尘扑了满脸,顿时禁不住咳嗽了起来。
这四人如今所在,乃是一条细长幽暗的甬道端头··这里也是林茂记忆中,通往外界的一处出口··只是之前林茂分明记得这出口本应该设立在交城城外常青名下的一处别庄之内,十分隐蔽。
可是四人好不容易摸到这出口门前时候,却发现那出口处暗门的机关不知为何竟然锈蚀腐坏,以至于暗门无法顺滑打开··其实若是再另寻出口,对于林茂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他们身边如今多了一个章琼,时间却骤然变得有些紧迫——林茂等人虽然在密道之中为他止血疗伤,但毕竟章琼受伤太重,若是不能及早寻得医师治疗,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好在四人中,常小青的武功已恢复了七八成,多少也能用蛮力直接击碎那暗门滑扣,好叫人从密道之中脱身··“砰——”·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厚实的铁门没了滑索制约,直板板地怦然朝前倒去,巨大的响声顿时惊飞了附近不少鸟雀··只听得扑簌簌无数乱响与鸦雀嘶鸣,一道白光从洞开的门口直- she -了进来。
林茂眯了眯眼,等视线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才慢慢朝着门外走去··“这里……”·见到秘道外的景象,林茂不由脸色微变,低喃出声。
第111章 ·夕阳如血,照在林茂眼前这一片废墟之上··常青当年正是风头正盛, 春风得意的时候, 建造的别庄自然也依旧是按照他的喜好, 奢华精巧至极。
然而也不过是几十年的功夫, 当年华美宛若琼池仙境一般的雕栏画栋却只剩下了碎石朽木, 唯有那原本长在庭院之中的灌木草丛长得葱葱郁郁,在暗淡的暮光之中,显现出格外一点- yin -森。
嶙峋而狰狞的残垣断壁边缘燃着夕阳的光晕, 骤然望过去那光芒竟像是熊熊燃烧的炽烈业火, 在那已经失去主人,崩塌腐朽的砖石之上摇曳着火光··林茂心头一紧, 眼前的一幕与多年前忘忧谷内乱, 大火肆虐的场景竟是如此相似。
几乎是下意识地, 林茂的身体完全冻结在了原地··他甚至有种莫名的感觉,下一刻, 便能从那鲜红的火光中看到一道拖着剑缓步朝着他走来的浴血身影··冰冷的剑锋滴答,滴答,往下流淌着黑红粘稠的血液。
那是从往日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弟们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液……·“师父, 怎么了”·常小青间林茂不动,不由担心问道··林茂一回头, 霍然见着常小青那张与常师兄几乎完全一样的面容, 不由一阵恍惚。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常……”·常师兄你看,其实金银财宝也好,荣华富贵也罢, 终究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你所求的,不过是虚幻。
在那一瞬间,林茂差点就那样对着记忆中的师兄脱口而出这句话··不过,就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两人身后窜出来,挤到了两人中间··“哎呀,林哥哥,这地方……该不会闹鬼吧”·说话的人自然便是姚小花。
看似淳朴天真的猎户少女仰着头,双手摩挲着自己的胳膊,有些怯生生地对着林茂说道··然而正是那清脆娇俏,甚至算得上没有什么教养的嗓音,让林茂打了一个激灵,骤然回神。
不……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常青··而昔日的忘忧谷众人,也早已不在··恐怕是猝不及防旧地重游,眼见着故地已成废墟,才让他这般甚至恍惚吧。
“林……林哥哥,你,你别不说话啊……难道这里真的……”·姚小花在林茂的沉默中脸色愈发煞白,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她这番害怕的模样,倒让林茂不由失笑··他摇了摇头,带着些许怀念轻声道:“自然不会有鬼,我刚才只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分了神,你莫太害怕·”·姚小花本就对他显示出十分的信赖,得了他这样的回答,脸上顿时显露出一丝轻松。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悠长而怪异的长嚎从远处已经逐渐掩入- yin -影中的树林中传了出来··常小青骤然听到那嚎叫,瞬间往前一步挡在了林茂身前··“师父,这是……”·“这里怎么会有狼”·他与姚小花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交叠着响起来。
林茂一怔,随即脸色一变··“这块地界,到了晚上却着实不能入林·恐怕这一夜,我们不得不在此处度过·”·他没有告诉常小青与姚小花,那树林里徘徊着一种生- xing -残忍,贪婪嗜血却能攀树刨土,无处不在的瘦小林狼。
这种林狼本不是此地原生的物种,而是被常青重金从南疆捉来育在温泉别庄附近的山林之中·当年忘忧谷中密法众多,常青也不知用了何种方法,只教得这林狼只徘徊在别庄附近,即不往外走,也不进入别庄内部地界。
可在那树林之中,林狼却是成群结队在林间徘徊,即便是武功第一高手想要从林中过,恐怕也会被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四脚畜生啃得尸骨无存··看到此处,恐怕各位心中也有了计较。
这群林狼正是常青当年用来保护别庄设下的活机关之一··林茂心中依稀还记得当年常青教他的那牧狼之术,不过到了夜间群狼野- xing -愈盛,林茂为了求得安稳,便带着常小青,姚小花与那章琼一同寻了别庄中几间尚未完全崩塌的荒屋暂度。
恐怕也是因为林中有那诡秘凶狠狼群的保护,别庄虽然已成废墟,内里那价值连城的装饰幔帐等竟全部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远处腐朽成灰,没有被人带走半点··至于那仅有的几间房舍,说是荒屋,如今点起灯来草草在房间内看上一眼,也只能让人感叹一声富丽堂皇,奢靡铺张。
第112章 ·林茂依照记忆,寻得一处卧房走进去··好巧不巧, 这一间保留得最为完整的房间, 竟然就是别庄当年的主屋……也是林茂与常师兄当年在别庄小度时候居住的地方。
恐怕也就是因为这样, 这主屋用的材料远比其他地方更为考究, 才在之后的动乱中保留下来吧··“嘎吱……”·一声干燥刺耳的摩擦声想起, 林茂缓缓推开门,踏在了坚实平整的地面上。
“哇……”·在看清楚房内景象之后,林茂清楚地听到身后姚小花发出了一声惊叹地抽气声··太阳已经落到山下去了, 悬在房梁上那一颗一颗硕大的东海鲛珠却在一片黛紫色的夕色中散发出朦胧而柔和的微光, 照亮了屋檐上隐约可见的精美贴金纹饰。
合拢的床帐蒙着一层灰,林茂伸手捻起床帐的一角, 只轻轻抖了抖, 也不知道床帐用的是什么珍奇的布料, 厚厚的灰尘竟然整片地落下,露出下面莹莹似水的茜色纱幕, 骤然看过去,依旧鲜艳如新。
若是章琼未曾因为失血过多而早在半路就晕厥过去,看到这幔帐定然会大惊失色——这被唤作霞缎的布料乃是某西南小国的国宝, 每年举一国之力也只能织出一匹作为贡品送入宫中。
只是多年以前,那西南小国早就因为天灾人祸灭国, 这霞缎便在世间也再无踪迹·然而在这近乎废墟一样的废弃别庄中, 竟有人用这等千金不换的霞缎给人做了床帐。
奈何如今这房中清醒的人中,却无一人有那等余裕去观察那霞缎亦或者是其他考究珍奇奢靡的陈列摆设··林茂凝视着自己手中那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床帐,眼底腾起一阵淡淡的茫然。
当年常师兄最是得意这匹据说很珍贵的布料, 而且他尤其喜欢光线透过幔帐,落在人身上后染上的淡淡红晕··【这种颜色,最是动人……】·就连常青当年半带戏谑半带情欲的沙哑嗓音,也依旧萦绕在林茂的耳边。
只是……·林茂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当然,眼见着曾经的卧室依稀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他还是不免有物是人非之叹,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今日就在这间房间里睡吧,小青……小青”·林茂回过头对常小青说道,后者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林茂的声音一样,正一脸铁青地看着眼前的床榻。
“小青……”·“自当听师父的吩咐·”·连续喊了几声之后,那常小青才像是忽然回神,对着林茂说道··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接下来,常小青更是脸色莫名- yin -沉,不发一语,撵着姚小花帮忙将房中草草收拾了一番,就这样安顿了下来。
林茂自然而然被安排睡在了最为柔软舒适的床上·说出来也实在稀奇,几十年无人照看,床上的被褥依旧一尘不染,柔软如昔,甚至就布料上熏好的淡淡香气都未曾散去。
至于其他三人,却只是草草在地上打了个一个地铺··在这么一番忙碌之后,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废墟中的夜幕似乎远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和浓厚,而丛林中不断响起了林狼尖锐凄厉的嚎叫,清晰得好像那嗜血的畜生就在几人身后一样,每一声嚎叫都让人忍不住背后一紧。
·在房间的中央燃着一小团篝火,薄薄的微黄光晕伴随着零星的火星爆开的声音,总算给此处增添了一丝人气··围绕着篝火,姚小花,常小青与章琼三角状合衣躺在地上。
林茂有心唤常小青与自己同睡,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常小青这一次却拒绝了他的提议··“师父你身体不好,还是找些安歇吧·”·常小青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如往常一样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里的真气正如同沸水一般不断地翻涌··他背对着林茂躺在了地上,身体在师父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地颤抖着。
一切的变故,是从看到那茜色的幔帐时开始的·从林茂白皙的指尖滑落,在少年光洁如同玉石一般的肌肤的映衬下而变得更加鲜艳的柔软布料……·就好像有石子粗暴地投入水中,那一刻的常小青,视野在一瞬间骤然碎裂,绽出粼粼的波纹。
而在那波纹的后面,是一幕一幕莫名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场景··是纤细而骨肉均亭的身体,是眼神远比现在的林茂更加懵懂天真的绝色少年,细白的皮肤上蒙着- shi -润的,让人感到饥渴的红晕,却无法说出那究竟是因为幔帐下的光线而染成的微红,还是在漫长的肢体交缠中从肌肤内部透出的热度。
在那个场景中,鲛珠的光晕也远比这一刻明亮,精致的金箔在暗色的木料表面敲成了无数盘旋缠绕的西域花纹,鲛珠的微光落在金色的纹路上,那反光便也变得格外婉约旖旎。
【师兄……不要了……呜呜……师兄……】·- shi -润的,带着些许哭腔的声音似乎就在常小青的耳边··他眼睁睁看着一只手从烟霞一般的幔帐后伸出来,纤细的手腕上缠绕着金色的细镯,镯子上缀着一连串玲珑可爱的铃铛。
叮铃——叮铃——·有规律的,甜美而清脆的铃声从少年手腕上那不断抖动的铃铛中传出来··【猫儿乖……】·伴随着异常沙哑和餍足的嗓音,少年的手指死死地绞住了幔帐。
叮铃——叮铃——·在逐渐变得明显起来的少年呜咽中,那铃声却变得越来越急促··一声接着一声,原本清脆的铃音最后乱成了一片··常小青感到自己的心跳在疯狂地加速,就好像下一刻,他的心脏就要直接从他的胸膛中一跃而出一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他会看到这个·常小青听到自己的理智在近乎融化的脑海中不断地追问··他有一种异常肯定的直觉,他看到的绝不是自己的想象……而是很多年前,曾经在这房间内发生过的事情。
常小青甚至都能记得当时房间里点上的香料,那是馥郁到仿佛能让人内脏都融化的甜香··燃起来的烟雾也是淡淡的红色·从雕花的窗栏外投- she -进来的光线被霞缎染成了同样的茜色。
茜色的烟雾一点一点升腾而起,肉体交缠发出的啧啧水声,如梦如幻流转的光晕,还有那铃铛的声音……·叮铃……·叮铃……·“小青”·最后,是林茂的呼唤,让常小青总算从那幻境一般的恍惚中回过了神来。
但即便如此,当常小青这样远离林茂,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时,他却觉得自己的心神始终还有一小部分,停留在先前的梦幻之中··柔软到似乎连整个人都可以陷进去的被褥,还有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轻盈的身体……·“嗯……”·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常小青猛地咬住了自己的牙关,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可是铃铛的声音,依然萦绕不去··“叮铃——叮铃——”·等等,不对……·常小青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脸色铁青地抚在腰间长剑上望向窗外。
那铃声并非是常小青的错觉,而是真正从窗外送来的声音··只不过那声音过于细微,以至于到了这一刻,只有身负武功的常小青得以听到··常小青的动作自然也惊醒了其他几人,就连先前因为重伤而昏迷过去的章琼,可能也在冥冥之中感觉凶险气息,竟然也惨白着脸,挣扎着清醒过来。
“小青发生了什么”·林茂披衣从床上坐起,强忍惊惶问道··常小青以手示意其他人噤声,又侧耳细细聆听了一番,辨出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人还在这别庄中……”·常小青将自己听见的说了出来··“也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我先去探查一番,师父,你和其他人先……”·“我和你一起去吧。”
林茂拒绝了常小青让他留在房内的提议··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在听到常小青说起铃铛之时,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到了最后,却只是提出要和常小青一同去探究夜间铃声的来历。
“这别庄里头十分复杂,恐怕你也需要我来带路才行……”林茂说道,然后又回头对姚小花安抚道,“小花,你将火灭了,与章公子先在床底静呆片刻,等我们回来你再出来。”
“可,可是,林哥哥,我,我怕……”·姚小花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可怜兮兮地说道··林茂的表情便愈发有些微妙··“没事的,”他说,“若是我猜得没错,恐怕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此事还需要实际去看看才能确定。”
第113章 ·一番安排之后,林茂便与常小青一同跨出房门, 朝着那铃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正如林茂先前所说的那般, 这温泉别庄纵然已经损毁大半, 内里的道路却依旧是曲折复杂, 步入其中实在难以辨别自身方向, 想来应当是当初建造这别庄的时候,常青在阵法八卦上下过特殊的功夫。
不过有林茂的指引,常小青却并未被那废墟和阵法所困·因夜间路上多有障碍, 那常小青便将林茂抱在自己怀中, 听着那人近在胸口的提点,一路提纵身形, 直往黑暗中的某处快步掠去。
·说来也是蹊跷, 常小青越是前行, 就越是觉得林茂似乎对那铃声传来之处了如指掌一般··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常小青开口,林茂便已经先行指出前去的道路。
而越是走, 那铃声就越是清楚··先前只有常小青凭借着内息深厚才能听到的声音,这时候浸在冰冷的夜风之中,清脆得就像是在人的耳边响起的一般··常小青听得那叮铃叮铃的响声, 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先前自己窥见的那一抹幻想,心神微微一震。
“叮——”·恰在此时, 铃铛声骤然断绝··四下里顿时一片死寂··常小青猛得提气, 顿住身形,立在原地·林茂也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怔怔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回过神来之后, 常小青才发现自己同林茂已经不知不觉循着声音来到了一处早已荒芜的庭院··这一夜没有月亮,可是庭院中却依然有稀薄的微光笼罩,让人能够看清楚四周的情形。
园中伫立着数十棵高大鲜红的树木,树木上有青翠欲滴的叶片,叶片掩映着一颗一颗洁白无瑕,通体晶莹的果实·那如同月华一般清冷的微光正是从那果实中透露出来的。
常小青仔细打量了那怪异的树木一眼,随即便不由睁大了眼睛··原来,那伫立在园中的红树并非是真正的树木,而是用整颗高大的红珊瑚雕砌而成树木的模样,再用翡翠雕琢成栩栩如生的叶片,用金线镶嵌其上。
至于那能够散发出光芒的“果实”,自然就是先前在房中用来照明的鲛珠了··只是这庭院中所用的鲛珠比起之前的更加浑圆无暇,因而在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之下,到了夜晚依旧熠熠生辉。
除此之外,庭院中尚有其他葱茏树木,隐约可辩出当年的雕琢之功··而就在这珊瑚树与寻常草木之中是一间精巧的茶亭,亭上垂着轻柔如烟的幔帐,微光中,隐隐可见幔帐中似乎有一纤细的人影端坐其中。
“师父,小……”·骤然见到那陌生人影,常小青“唰”一声抽出腰中长剑,护在林茂身前··可是那林茂却是伸手轻轻推开常小青的剑身,轻轻道了一声“无事”。
话音落下,不等常小青反应,林茂便已经自顾自越过常小青,径直朝着院中茶亭走去·而就像是要让常小青更加感到心慌意乱一般,林茂步伐一动,先前已经停止的铃声便又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的铃声响在常小青耳中,却丝毫不曾激起半点涟漪,反而让他的精神愈发紧绷··“师父,来人不知是敌是友,还是小心为上·”·常小青道。
林茂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并没有回应常小青·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停留在那茶亭幔帐后面的人影之上··到了这个时候,便是常小青这等木讷之人也察觉出了林茂的异样。
“是师父认识的人”·他不由问道··林茂目光怔忪,过了半晌才开口道:“算是……倒也不是·”·此时他已经到了茶亭跟前,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毫不犹豫便将那烟云一般在夜风中飘散的幔帐挽了起来。
“叮铃——”·又是一阵清脆铃音,从茶亭的- yin -影中流泻而出··“唔——”·常小青紧跟在林茂身侧,恰好望见那幔帐之后的人影,不由地倒抽一口气,失态地惊呼出声:“这,这是——”·这是谁·那茶亭之中端坐这一个少年。
一个年纪十分小,却已有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之貌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旧时流行过的广袖白衣,端正地跪坐在矮矮的茶几之后·一头青丝散在纤薄的肩头,愈发衬出那少年肌肤晶莹似雪,瞳如点漆,唇若涂朱……·而林茂站在那少年面前,与那少年四目相对,竟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一般——那少年与林茂的容貌姿态,竟是一模一样。
又是一阵风吹过,少年身上的白衣层层叠叠许多层,却都是轻如云雾的薄纱,风吹即动,露出了少年衣袖之下细白精致的手腕··那手腕上正挂着先前常小青在那幻象中见过的金镯与铃铛。
“叮铃……”·铃声响起,清脆动人··然而风停,铃声便也停住了··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少年自常小青与林茂到来之后,始终一言不发,丝毫未动。
常小青终于察觉到了一丝违和··那少年……·那少年似乎太过于安静了一些··“常师兄……当真是胡来·”·常小青的耳边响起了林茂不自觉喃喃出口的自言自语。
接着,林茂上前一步,在那少年额上轻轻一点··“砰——”·一声沉重的闷响响起··之间那少年整个人轰然向后倒去,落在了铺满了整个茶亭地面的蓬松丰厚的白色狐皮之上。
倒下的时候,那具身体发出了与轻盈少年身形绝不相称沉重声音——听起来,竟是玉石相撞一般的声响··常小青到了这个时候,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与林茂容貌相似的“少年”并非活人,而是一具用玉石等物制成的等身大小的傀儡。
“当年……当年有人跟我算命,说我命中当有大难,绝难成人·”·片刻后,林茂盘膝坐在那傀儡的身侧,看着那傀儡的面容,悠悠对依旧未曾平复心情的常小青解释了起来。
“常师兄听了这话,不知为何竟是那样紧张,生怕那人一语成谶·后来,他便掳了那天机楼与百巧阁的工匠过来……给我制成了这具傀儡,说是说为我挡灾。”
林茂在说话的同时,已不由自主抚上那傀儡精巧的面容··常小青的目光,也落在了林茂手指之上··其实在最开始的惊讶过去,冷静下来之后,便已能看出傀儡与林茂的不同。
当然,那傀儡造得实在是精巧绝伦至极·天机楼与百巧阁乃是当年江湖中不世出的机关名门,便是偶尔从门中流出的随便什么小机关,都已能引得江湖中腥风血雨不断。
谁又能想到,许多年前竟然真的有人胆大妄为到直接掳了那两门中的工匠出来困在小小的温泉别庄之中,就为了给别庄主人心中的爱人制一具替身傀儡呢·那傀儡的面容与露在衣料外面的肢体都是用一整块的肉色脂玉精雕细琢而成,广袖白衣之下,是更为精巧的机关部件,先前那惹人心跳的镯子与铃铛,正是为了掩盖手腕上机关的相交之处。
至于眼球与长发等精细部件,更不知道两门中人用了什么技巧,哪怕是离得这般近,也依旧栩栩如生··只是……·只是那傀儡便是造得再精巧,在林茂本人身侧,却依旧逊色许多。
那玉石实在是显不出林茂肌肤的细腻柔滑,而那眼瞳与五官也远没有林茂的妩媚与惑人··“……你也吓到了吧虽然做得像,不过毕竟只是傀儡。”
林茂的话依然在继续··“不过我以为,当年忘忧谷之乱中,这傀儡早就已经被人损毁,没想到这么多年,它竟然就这样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大概是那个时候的常师兄将其放在这里的吧。
那个人总是很担心有一天柔弱的小师弟会离他而去,因此哪怕是那等江湖骗子随口胡诌的谎言,也傻傻地坚信不疑··这具傀儡可以为林茂挡灾,所以一定要小心保存。
只是,谁又能想得到,这多年过去之后,反倒是当年武功盖世的常师兄先他而去,反而是林茂自己,安然无恙活到了现在·“其实之前你说有铃铛声时,我便隐隐觉得大概会是这具傀儡了。
它手腕上的镯子乃是常师兄特制……”林茂说到此处,忽然脸颊一红,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唔,说起来这傀儡确实做得精妙无比,不仅看着与真人十分类似,若是你按动机关,他还能弹琴呢。
它刚制好的时候,我和师兄都觉得稀奇,所以经常将它运到这里,让它弹琴……”·林茂忽然不好意思偏过头,对着常小青笑了笑··“只不过这傀儡中录下的指法乃是我当年本人的指法……弹出来的琴可难听了。”
第114章 ·常小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具傀儡,落在林茂的脸上··林茂口中说着当年的故事, 明明是那么举世难寻的傀儡, 弹起琴来却是那样拙劣。
而常青竟然还那样喜滋滋将傀儡带到小师弟的面前弹琴, 听到熟悉的笨拙琴音从傀儡指尖流出, 恼羞成怒的少年追着常青捶了一路··林茂不知道自己在轻声说着那段往事时, 眼底的神情是多么柔和,那淡淡的甜蜜似乎可以循着几十年的漫长的光- yin -蜿蜒而来,最后停驻那有着年轻容貌, 魂灵却早已苍老不堪的少年嘴角, 化作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青,要不要看傀儡弹琴”·忽然, 林茂问道··常小青一怔··可林茂在问完这句话之后, 便像是已经听到常小青的回答一样自顾自的弯下了腰。
在那傀儡身边的茶几之下便是一处暗格, 林茂熟门熟路地打开暗格,从中抱出了一架古琴··“唔, 你看,就连这琴也依然在这里·”·林茂抚摸着那暗哑的琴身,轻轻说道。
他将古琴放在茶几之上, 又将那酷似真人的傀儡扶起来摆成一个坐姿··接着,他伸手探入那傀儡的披散的长发之中, 手指微动·静谧的夜色中顿时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摩擦之声, 这却也是林茂为那傀儡上弦。
这个时候,常小青依旧能维持住自己的神情不变··可等林茂从那傀儡身后缩回手,那傀儡便令人惊异地自行运动起来——·“噔——”·清澄悠远的琴声自从那傀儡玉石制成的指尖上荡漾开来。
傀儡手腕上的金铃随声轻响, 与那琴声相互应和··常小青的脸色变了··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就在这一瞬间,常小青感觉到,冰冷的空气中,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涟漪震颤扩散……·确实就像是林茂说的,那傀儡弹奏的琴声生涩笨拙。
可是,也正是在这琴曲中,仿佛有无数的光- yin -水波一般支离破碎地朝着常小青涌来··那一天定然是春意融融的一天··常小青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天空是浅浅的微蓝,有明净的阳光从云间落下。
在珊瑚玉树之间的少年宛若仙人,即便是气恼的神色,也都像是蒙着微光··假意在少年拳头之下抱头鼠窜的高大青年在一处回廊后面猛然转身,然后将来不及顿住步子的少年拢在自己的怀中。
【“……哪里难听了在我心中,猫儿弹的曲子便是人间天籁,再无人能比·”】·当时,应该是有人这样对着那少年说道。
常小青的瞳孔霎时间扩大,他仿佛看到了如今他们两人所在的庭院当年华美不似人间的景象,那时的珊瑚树比现在更加鲜红,而玉叶金枝更是珠光宝气闪亮到耀眼的程度。
然而那样的景致,却并没有维系太久··是什么时候起,那人的笑容从脸上消失的·【“常师兄你是大混蛋”】·【“师兄……我讨厌你……”】·【“师兄,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好不好这样真的不对……”】·【“师兄,没有你……我……我该怎么办……”】·……·昔日的少年抓着他的袖口,看仰着头凄切地凝望着他。
痛苦的,沙哑的恳求一声叠着一声,宛若泣血之音··常小青的心脏紧缩了起来··“对不起……”·不知不觉中,常小青轻喃出声。
……·……·……·“小青”·林茂的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幻境再一次潮水般从常小青的身侧褪去。
常小青猛地打了一个冷战,再一次从恍惚的境地中回过神来··废弃的荒芜庭院之中,傀儡的琴声依旧在继续,已经不知道重复了第几遍··林茂没有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莫名其妙就开始自言自语起来的常小青身上。
此时的他眉头微蹙,有些苦恼地看着那具傀儡··“哎,看样子还是在这等地方放置太久了……这曲子应当是弹一遍就要停下来的·”·也不知道那傀儡内部的机关出了什么问题,这时候竟然停不下来了。
就这样,很快那傀儡的内部便传来了让人有些心惊胆跳的嘎吱嘎吱之声··林茂犹豫了片刻,终究不忍这具傀儡就此毁坏,连忙从发间抽出发簪,往那傀儡背心某处一擦——·“噔——”·古琴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那傀儡的动作骤然定在了原处··而随着琴音的停止,那因为找到旧物而涌现在心头的怀念与甜蜜便像是熄灭的烛火腾起的那一抹灰烟,模糊地消逝在夜色之中··常师兄已经死了。
忘忧谷已经散了··就连这处别庄,如今也不过是一片无用的废墟而已··就像是从某个极好极美的梦境中忽然醒来了……·林茂的目光落在那傀儡身上,片刻后,他忽然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茶亭中走了出去。
“罢了,”林茂回头看了一眼那傀儡,脸上的笑容渐淡,“终究是旧日器物,难免有所损毁……倒是我这一夜略有些感伤了,反倒扯着小青你在这里听些有的没的。”
“无事·”·常小青闷闷说道··“先回去吧……这些日子实在是惊险,明日估计还有路要赶·”·林茂说。
常小青十分敏锐地察觉到林茂貌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心情却异常低落··他正想努力挤出词语宽慰对方,却忽然感到园中废墟之中,似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那是某种灰暗而腐朽的味道。
令人不快的,泛着淡淡腐臭血腥影子··“呼……”·又是一阵风吹过··常小青脸色一凛,伸手又将林茂抱在自己怀中··“那我带师父回去。”
垂下眼帘,将所有的神色都掩在眼瞳深处,常小青对林茂说··不等林茂回答,他的身形已经轻盈一提,如同那林中鸟雀一般飞快地朝着院落外掠去··……·等到那两人身形渐远,荒芜的院落很快就又重新回归了死气沉沉,就连那珊瑚树上的鲛珠光滑,似乎也随之变得暗淡。
“啪……”·枯叶被踩碎的细响··一个佝偻的影子,慢慢地踏着这篇死寂,从漆黑的树荫中走了出来··他站在院子的最中央,仰着脖子久久地凝望着已经完全融入夜色的那两人的背影。
直到确定那两人已经完全不见,他才慢吞吞转过身来,朝着之前林茂待过的那间茶亭走去··傀儡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怪异地坐在古琴的前面··空洞的黑色眼瞳凝视着前方,倒映出那佝偻影子的面容。
满是沟壑的面容,皱纹叠加着皱纹,干瘪暗淡的皮肤耷拉在骨架之上,就连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在下垂的眼睑后面,有一双泛白浑浊的瞳孔··恐怕就算是林茂站在这个老人的面前,可能也很难认出来,这个看上去似乎已经将一只脚踩在黄泉中的老人是他认识的某个人。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这个影子……正是无名老人··又或者,我们应该称呼留他,常青··比起当初在忘忧谷外静静结庐而居,还有当初在交城内救出林茂的时候,无名老人变得更加衰老和腐朽。
他看上去也许已经有了一百岁,或者两百岁,仿佛下一秒钟,他就会直接倒在地上,化为一具干尸··而此时,他正小心翼翼地眯着眼睛,坐在之前林茂坐过的地方,观察着那具傀儡。
“真是的,当年不喜欢,现在还是不喜欢啊……”·他伸出手,触到林茂留下的发簪之后,他脸上的皱纹颤动了一下——也许,可以将其称之为一个笑容。
他很快就修好了那具傀儡,手法是令人惊讶的熟练··而那只发簪,也被好好地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搁在一方手帕之中,送入他的怀中··“那是师父的发簪,倘若明日他回来见不到发簪,恐怕会起疑心。”
就在无名老人将发簪收入怀中的瞬间,从茶亭外传来了常小青低沉的声音··无名老人神色丝毫不动··看上去,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常小青回去而复返。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柔地梳着傀儡的长发··“他不会回来看的·”无名老人说,“你师父那个人啊……有的时候心软得像是小姑娘,有的时候又心如铁石。
这别庄的一切于他来说,早已是过去的事情,所以看过今天这一晚,明天,他就再也不会来了·”·“你想要干什么”·冰冷的剑尖抵在了无名老人的背后。
常小青冷冷地问道··“刚才你也在这里,对吗”·第115章 ·“呵……呵呵……”·曾经以常青为名,以一剑纵横天下, 举世无敌的老人低低地笑着。
那笑声渐渐变大, 最后却因为老人喉咙迸出的剧烈咳嗽而中断··老人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指缝中渗出些许恶臭难当的黑色液体··他看上去衰弱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死去, 可在他身后的常小青静静地凝望着他, 却冰冷静默宛若一尊冰雪雕像——甚至就连常小青手中的长剑剑锋,都丝毫未动。
“你不应该在这里·”·常小青一字一句,缓慢地开口说道··无名老人呼吸沉重犹如破风箱, 他费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 摇了摇头··“而你还是这样废物。”
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口应道··常小青手中的剑轻微的颤动了一瞬··无名老人回头来,浑浊的视线在青年那张英俊的面容和结实消瘦的身形上掠过。
“早些年……早些年你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时候, 可不曾摆出这幅令人讨嫌的模样·怎么, 如今你师父终于死而复生, 返老还童,你便觉得再不用有求于我……”·老人缓缓转身, 干枯的手颤颤巍巍抬起,皱巴巴的手指落在冰冷的剑身之上,却是轻而易举, 就将那寒光四溢的长剑推开了。
常小青的脸色伴随着老人的话语,一点一点变得铁青··“所以, 如今你倒是有胆子这样对我举剑了常, 小,青,常少侠”·老人道。
鲛珠泛着青调的微光落在老人满是沟壑的佝偻身形上, 让那人显得愈发形态可怖··常小青握着剑把的手,关节微微泛白··英俊而气息森冷的青年直视着老人,说话时,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你应该庆幸我没有在见到你的瞬间便杀了你——”暴虐的神情让常小青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搐着,“你让我练的七魄转生功,究竟是什么邪功为何,为何……”·“为何在那一晚,你会那样控制不住自己,大开杀戒,无法自控”·无名老人接下了常小青接下来的话。
“唰——”·一声急促的暗响··白光一闪··几乎是在同时,老人的身形平平往后一扯·而常小青的剑,却已经抬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好剑法·”·在一阵短暂的寂静后,无名老人挑起眉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他胸口的衣服的布料上,已经多了一条斜斜的口子。
当他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诡秘莫测··常小青的背后微微渗出了冷汗,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感觉,面前的老人,总是这样让他感到莫名的恶心和忌惮。
“当初也是你自己同意修炼那七魄转生功,我也曾告诉过你,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只要能救回你师父,便是万死也无悔咳咳……可是老朽现在看你的样子,你是后悔了哦,恐怕还不仅仅是后悔吧……当今武功第一人,忘忧谷的常少侠,你现在一定还极害怕吧害怕你师父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闭嘴!"·常小青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
无名老人的身形倒影在他的瞳孔中,明明那么衰弱,那么枯槁,宛若僵尸一般的人影,看上去,却与那佛经上所说的妖魔无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那个老人目的不纯的呢·常小青在心中问着自己。
林茂只当那老人是个和蔼可亲之辈,恐怕怎么想都想不到,那老头在常小青面前,却是另外一幅嘴脸吧·到了林茂病重最后时日,纵然是常小青耗尽一切心力,都在无法求来半点能救林茂的灵药。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无名老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提出那样的要求的··他要求常小青背着林茂,修炼一种武林中闻所未闻的武功··【“这武功唤作七魄转生功。
你若是练了,我便将那一颗丹血碧莲给你怎么样……哦,你问这武功是用来干什么的话不相瞒,这武功练出来,确实对你并无好处……练了这等武功后,你的七情六欲,贪恋奢望,都会一点一点消失不见,最后变为一个无血无泪无情的行尸走肉……”】·【“至于我为什么要你练这等武功,自然有我的道理……莫怕,你练了这武功,对你师父却绝不会有半点妨害,可能还有些好处呢……呵,具体是什么好处,我却并不想告诉你。”
】·【“你的武功已经练到第几层了若是你想让我拿出那长生不老药,自然也要让我看看你的厉害……”】·常小青对那老头说的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错,那无名老人最开始时便已经同他说好,练了这七魄回生功,常小青自己便会渐渐失去喜怒哀乐,整个人化为一具麻木不仁的驱壳··可是常小青原本就是极为冰冷内敛之人,便是哪一点喜怒哀乐,也全然落在林茂一人身上。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接过了那本薄薄的新誊写的功法,认真修炼起来·而自他修炼了七魄回生功后,那往日便已十分稀薄的情愫,便愈发变得淡泊,而常小青自己的一身武功,却是一日千里,日渐精湛。
在最开始的时候,常小青心中甚至会有一点暗暗的庆幸,庆幸自己总算能凭借此功摆脱那折磨他许久的妄念……】·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情况却渐渐变得不对。
常小青有的时候,会变得意识恍惚,神智全无,而这样的情况随着七魄回生功的深厚,变得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到了最后,他甚至会在某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清醒过来,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先前干了什么,又为什么会来到此地。
只是,那个时候林茂病重,常小青仅剩的那点七情六欲灌注在那个人的身上……便是已经知晓自身状况颇不对劲,却是连探究的心思都提不起来··所以,才会出现那一夜的事情吧……·仿佛又一次地闻到了那一夜泛着腥甜的气息。
常小青的耳边回响起了人类肢体断裂的闷响和刀剑入体时濡- shi -的摩擦声··师兄们的劝阻和惊叫··刀光··剑影··身体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他只是那样平静地将剑递出去,然后便有温暖的红色液体飞溅出来。
再然后……·“其实你现在也不曾那一晚做的事情有任何忏悔之心吧”·无名老人忽然开口说道··常小青猛然抬头,死死地看着他。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的血光··“哎呀,我也只是个老人家,老人家难免话多……我只是想要提醒常少侠一番,那套武功已经许久未曾再练过了吧”·无名老人道。
“你跟着我们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常小青问··确实,自从他从那疯疯癫癫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之后,便再没有修炼那诡异莫名的七魄回生功。
无名老人偏头,神色莫测地看了茶亭中那具傀儡··顿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道:“常少侠,你是觉得如今你师父已经死而复生,自己便再不需要修炼那武功了对吗你怕自己有朝一日吧,也会像是那一日一般对你师父……容老朽提醒你一句,你想错了,你若是将那七魄回生功老老实实地修炼下去,倒是无碍,可是你若是这样弃之不管……”·“又会怎样”·无名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常小青可以感觉到,对方正在打量自己——从头到脚,一寸都没有放过··那种背后汗毛倒立的感觉再一次涌了出来··常小青可以肯定面前这个老人不可能伤害到自己。
纵然他看上去似乎有些诡异莫测的手段,但是老人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种溃散腐朽的气息却并不是作假··这个该死的老头快要死了··常小青不会错认这一点。
可是,当那个皱巴巴的小老头这样带着古怪意味凝望着自己时候,常小青还是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是的,恐惧··无法解释的恐惧··“常少侠,这些日子以来,之前练功洗掉的那些七情六欲,是不是已经恢复如初了呢……而有一些求而不得的贪恋,又比之前念头更盛……”·听到这句话,常小青的表情一僵。
无名老人垂下了眼帘,掩去眼底的神色··“这七魄转生功决不可半途而废,不然之前洗掉的那些情愫便会卷土重来,而且,再不可自抑——”·那老人回到茶亭之中,将之前被林茂弄乱的茶几和古琴一并收好,说话间,又将那具傀儡细心检查了一番。
这样一番忙碌下来,他才走出茶亭,越过僵硬宛若雕塑的常小青,朝着荒芜院落中的某处慢慢踱步而去··“常少侠,劝你还是想清楚·有些事情,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师父爱你如子,你也切莫辜负了你师父的这番关怀。”
常小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骤然间被人这样挑破心思,他竟有种慌乱无措之感··一瞬间,心中杀意顿现··“你到底是谁——”·常小青低喝一声,转身抽剑。
可是他的身后,却是空无一人,只有满庭幽深草木,在夜色中簌簌出声···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第116章 ·常小青猛然上前两步,下意识企图追踪无名老人的踪迹。
可是那老人显然对这别庄中错综复杂的道路了如指掌, 常小青在灌木后草草瞥了一眼, 竟看到葱茏草木掩映下, 让人难以察觉到的三四条延伸至不知何处的小径……·无名老人, 究竟是何人·常小青呆呆的伫立在庭院之中, 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声音轻声地询问着。
不安和惶恐像是毒蛇,冰冷的鳞片在爬行的过程中摩擦着常小青的心脏··而常小青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认为是游刃有余, 居心叵测的无名老人, 此时的状况却并不太好。
他踉跄着后退,干瘦的身体必须要依靠在假山之上才不至于直接跌倒··痛苦的咳嗽与呼吸被他强行压制在胸口之中, 以至于那张不满皱纹的灰白脸上上冒出了不详的紫红色血气。
“喂, 你该不会真的要死了吧”·冷漠的声音从托着腮, 笑嘻嘻凝望着眼前一切的金瞳男子口中传出··那被常小青在离开前点了- xue -,理应正在沉睡的姚小花……此时却已经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气定神闲地在废墟之中看着自己老对头狼狈的模样。
无名老人抹掉嘴角一丝黑红的粘液,抬起眼冷冷地看了姚仙仙一眼··“尚可再撑一段时间·”·姚仙仙撇了撇嘴角,金瞳露骨地在无名老人身体上打量了一番。
“可是……常师兄啊, 你这样子看上去还真是惨不忍睹哩·我记得之前看你的时候,你比现在的样子还好些, 怎么了, 是你这幅壳子快要撑不住了”·无名老人对他投以一个同样尖刻的冷笑:“是啊,快要撑不住了,谁要这皮囊不过是死肉, 没法用上太多时日呢不过至少我还像是个人,等再过一些时日,我自能脱胎换骨……而你……啧啧啧……”·夜幕之中,姚仙仙衣衫之下,粗壮的蛇尾上有鳞片反- she -出类似于金属一般的光辉。
姚仙仙的脸色变了··无名老人唾了一口带着黑色粘液的唾液,捂着胸口,慢吞吞从假山旁站直了身体··“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你倒也好意思依旧扮小姑娘……你快要蜕皮了吧等再蜕一次皮之后,你还能维持多少人形”·说话时,无名老人骤然一偏头,躲过了姚仙仙舌尖吐出的一口毒液。
毒液落在他身后嶙峋的山石之上,竟将石块也融出了一块凹陷的小窝··“闲话少说些罢,姚仙仙,你不是还要早些赶回去,你这一次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咳咳……”·无名老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姚仙仙的蛇尾在地上缓慢地蠕动着··“林哥哥救了一个人·”·他说··“我知道·”·“那个人是当今太子。”
“所以……”·“得想办法杀了他才行,不然……”·“不然便会惹来不必要的大麻烦·”·无名老人轻轻接下了姚仙仙的话头。
随后他抬头,与姚仙仙对视了一眼··******·第二日天色刚亮,林茂的眼睫轻轻簌动,缓慢地睁开来··“唔……”·他艰难地半抬起身,怔怔地看着周身的场景。
窗外的光晕被霞帐染成了绮丽的茜色,熟悉却又陌生的熏香,还有身下柔软的床褥让林茂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啊,这里是温泉别庄··林茂盯着烟霞一般的霞缎床帐,在混沌中想起来了这一点。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应该是噩梦吧··梦里有太多伤心的事情,还有太过漫长的时光··床帐外,有模糊的人影来回走动,大概是顾忌到他尚未醒来吧,声音都放得很轻。
是侍女吗……·林茂模模糊糊地想··不对,应该不是侍女,毕竟他已经很多年,都再也没有用过侍女了··那么是……·而等那英俊的青年拨开幔帐探身进来的一瞬间,林茂在半梦半醒中,下意识冲着那个人露出了一个乖巧甜美的笑容。
干燥而略带粗糙的手探过来,抚上少年温热的肌肤··林茂不由自主地在那只手上轻轻地蹭了蹭,他没有看到,青年在他那个动作之后忽然变得更加幽暗的眼瞳··“常……”·“师父,你醒来了”·林茂眨了眨眼睛,在青年低沉的嗓音中,清醒了过来。
“嗯,醒了·”·林茂点了点头,道··没错,梦醒了··他脸上那属于“小师弟”的笑容迅速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师父”的端庄表情。
常小青的视线从林茂脸上一掠而过··漆黑的瞳孔里,忽然亮起了一簇暗芒··无名老人在夜里对他说的那番话,似乎又在他的耳边回响··【有一些求而不得的贪恋,又比之前念头更盛……】·那个该死的老头说的,便是如今的状况吗·常小青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疯狂涌动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幻境··在林茂那个动作之后,他并未克制守礼的收手唤醒林茂··而是瞬时压在林茂的肩头,将那纤细的身体按在被褥之间。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然后……·常小青要紧了牙关··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任由幔帐落下,遮住了师父的身姿··“昨夜师父可曾安歇好”·“还……还不错。”
“那我给师父打些水来洗漱·”·……·平淡的对话,一如往常··看上去,这个早晨与逃亡路上往日的频繁早晨一模一样。
姚小花揉着眼睛,被常小青踢了好几脚才骂骂咧咧地醒过来·林茂见着自己的徒弟对待小姑娘竟然这般粗暴,难免又啰嗦了常小青几句,结果惹得常小青脸黑不说,那姚小花又笑嘻嘻地粘到林茂身边,撒娇个不�!ぶ劣谀俏辉诮怀蔷认吕吹奶熹旯箅校虑淼纳倌暝谥厣酥拢捶吹骨逍训煤芸臁�·他很安静··安静得就像是一座摆设,或者某件不起眼的行李··当林茂告诉众人,必须要趁着正午日头,从茂盛的丛林中穿行而出时,章琼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反对之声。
哪怕林茂再三强调了一番,这别庄周围的丛林看似平凡无奇,实际却十分险恶,章琼此去恐怕再无人能帮他,只能以重伤之身自行跋涉也一样··“章公子,恕我直言,以你如今的状况,恐怕在那山林之中难以保全自己。”
林茂眼见着章琼依稀还是个少年模样,不由有恻隐之心微动,“那山林中机关重重,你又身受重伤……不如你暂时在这别庄中暂居一段时间,我将那机关所在之处写在纸上让你记下,等你身体稍好之后,你再自行离开”·章琼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还是想跟着你……”·眼看着林茂张口又要劝,章琼却抢先开口道:“我便跟在你们身后走就行,倘若有什么意外,也不过是天命而已。
而让我这般带着待死之躯,独自一人待在这等荒芜之地,还不如杀了我来的痛快·”·章琼表现得十分执着,林茂便只能依言让他跟着··但是林茂不知道的是,这章琼之所以这么坚持,却又有一番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他身在皇宫那等险恶之地长大,生母地位卑微,又不讨云皇喜欢,偏偏他还是云皇独子——这样的一个人,能够平安长大,靠得可不仅仅是运气··还有他的直觉。
没错,章琼的秘密便是自己的直觉··这直觉在过去救了他无数条- xing -命,而在这一日的早上,他的直觉也在心底疯狂地尖叫··章琼知道自己必须紧紧地跟在林茂身旁。
不然的话……·他可能会死··强烈的杀意像是无数无形的小针扎在章琼的背脊之上,其实在昨日都没有这样明显,但是今天一早,他便因为这种即将被杀的恐慌而从昏迷中猛然惊醒。
“哎……既然章公子这样说,那么也只能如此了·”·林茂无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表明了林茂的妥协··章琼抿起灰白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房中三人··是谁在昨夜对他忽起杀意·林茂如今便是他的靠山,自然从中掠过·至于那冷面冷心的常小青……·章琼可以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但是莫名的,他觉得那刻骨的杀意并非从常小青身上而来。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唉,你这个人好固执啊,一定要跟着我们,万一死了,我林哥哥又要不高兴了·”·娇小淳朴的猎户少女似乎忽然察觉到了章琼的打量,她猛然转过头,冲着章琼不客气地嘀咕起来。
“我自当尽全力·”·章琼垂下眼帘,柔顺地说道··第117章 ·在林茂等四人缓步进入树林的同时,在距离他们数千里之遥的南疆某条湍急的河流上, 正有数十只青蓬乌骨的梭船在咆哮如白狮子一般的浪花上急速前行。
浪花卷着浪花, 拍打出数丈高的水雾, 掩得前路一片朦胧·而在水流之中, 是不是便有狰狞礁石, 在白浪中忽隐忽现,可想而知,倘若小船稍有不慎撞上那礁石, 定是连船带人齐齐碎成碎屑, 再被浪花卷走从此再不见踪影。
这等险恶的航道,难怪会被当地人称之为“鬼泣关, 便是再熟练地艄公, 都绝不敢在每年冬末春初的, 潮水翻涌入河的当口在河中驾船··可是此时此地,这数十艘梭船却是游刃有余地贴着一阵高过一阵的浪头, 轻盈地迎风而上。
在梭船的船篷上,有着明晃晃的莲花纹印记··偶尔有那隐身在河道两侧悬崖之上,看着着一行梭船船队蠢蠢欲动的水匪, 目光只在那莲花纹上一瞥,便有头目大惊失色地收拢人手慌张而退。
“他奶奶的……还说是哪家的船队这般要钱不要命, 要赶着逆流浪往上游去, 他妈的竟然是那边的人·”·粗犷的汉子吐着唾沫,狠狠地嘀咕道。
只是,就连这嘀咕, 都在不自觉中放低了声音,就像是生怕这等轻声细语,会被隆隆浪声中的那些人听到一样··那是持正府的船队··而且,也只能是持正府的船队——这世间,恐怕也只有持正府,才有这等高人能在这样湍急的“鬼泣关”上游刃有余地赶路。
当然,这群水匪们也不会知道,就算他们真的麻着胆子真的去将那持正府的船队截下来,也绝对等不到什么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因为持正府的这些人护卫的原本就不是奇珍异宝,而是一口棺材。
那上等的棺材之中,压着厚厚一层寒冰··寒冰之下,是一具已经半腐烂,完全辨认不出面容的尸体··一具……老人的尸体··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呕……呕……他娘的这水道……呕……还有……多久……”·一个穿着朱红官府的壮年男子趴在不断上下跳跃的船头,只将昨夜里好不容易塞进肚子里的食物全部都呕了个干净,才勉勉强强冲着身边副官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人正是这次护送忘忧谷谷主林茂尸身上京的持正府中人,姓鹿名仁嘉,乃是红娘子牡丹令下一位极得重用的旗长,其人心细如发又武功高强,本是个极妥当的人选··奈何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人会因为船行颠簸,一条命已经去掉了一半,几乎已不能理事。
那位副官倒是神色自若,下盘稳稳压在甲板之上,轻声道:“快了·”·那位鹿旗长听得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道:“快了,快了这废话你都说了几遍了好好的有路不走竟要走船,他妈的说什么能结着逆浪省时间……呕……结果……”·话说到后面,旗长又是一阵干呕。
那副官目光低垂,视线落在咒骂不已的旗长身上,脸上忽而露出一抹怪异笑容来··“属下不敢妄言,既然说快了,那边是快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了,鹿旗长虚弱之中却不由心中一凛,暗道不对。
而便像是要应和鹿旗长的戒备一样,那浮光话音刚落,便听得悬崖上方一声尖利的竹哨··紧接着,鹿旗长余光瞥到数条细长黑影自半空齐齐坠下,随后便觉得梭船上腾然一轻。
“啊啊啊救——嗬嗬——”·戛然而止的呼叫声与震耳欲聋的水浪声交叠在一起··不过是眨眼功夫,先前掌舵的艄公竟然腾身到了半空之中,喉咙上一道绳索,双腿踢踏不停。
原来先前那黑影竟然是无数条粗绳制成的索套,由高人运力,在刚才一瞬间便将数条梭船上的艄公头颈套住··梭船踏浪前行趋势甚猛,艄公转眼间便离船挂到半空,不一会儿便已断气。
当然,此时的鹿旗长却并没有余裕去挂念那艄公··失去了控制的梭船一瞬间便撞破了先前精心排列的船队,转瞬间便已有大半船只卷入浪中··然而鹿旗长自身所在这艘船却是例外——在那副官以自身重量压制之下,船行依旧平稳。
“你——你是什么人”·鹿旗长面朝副官,惊怒喝道··副官冲着他嫣然一笑··“抢东西的人·”·语毕,只见白光一闪。
一注鲜血裹着鹿旗长的人头,噗通一声落入水中··一盏茶后,鬼泣关汇入另外一条大河宽广的河面··湍急的水流骤然变得平稳··一艘孤零零的梭船驶了出来。
船篷上的莲花纹已被鲜血染的斑驳不清,甲板上立着一个笑眯眯的年轻人··两首以钢皮覆船身,几乎可以入海远行的巨船朝着梭船行驶了过来··面对着轻盈跳至自己面前的来人,那位副官躬身行礼,道:“大人,小的幸不辱命,将那尸体带了出来。”
“很好……”来人不由满意道,“蓬莱散人只当对有功之人有所嘉奖,这番功劳之后,你小子的登仙之路便也算得上是近在眼前了,可喜可贺啊……”·一边说着,他便一边伸手过来。
“噗通——”·又是一声水响··鲜血在碧绿的江水中蔓延开来,副官的尸体落在水中,睁大的眼瞳中,尚且留着些许不可思议··……·两天后,京城。
“你说什么”·龚宁紫腾然从床上坐起,不敢置信地凝望着乖巧跪在床前的少年··“师父……”白若林脸色惨白地抬起头,露出自己那张憔悴至极的面容,“是弟子疏忽……林老谷主的尸体,在南疆鬼泣关被劫。”
将先前已经禀告过一次的消息再一次复述了一遍,白若林的眼底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些许不可思议的神色··看得出来,他十分的困惑··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劫走林茂的尸体·那个人……那个人早已退隐江湖许久,年老丑陋,又是自然疾病缠身而亡。
也只有龚宁紫这等重情重义,困在前尘往事之间的人,才会将这样一个人的尸体视为珍宝·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林茂的尸体,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具烂肉而已··即便是那破破烂烂潦倒落魄的忘忧谷中真的有什么秘密,也应当去找林茂如今现存在世的三个徒弟才是——将那具尸体抢走又是为了什么·可以说面对这个变故,白若林是百思不得其解。
“是谁——是谁”·龚宁紫面无血色的脸上腾起一股朱红,双目更是血丝密布,仿佛下一秒钟就要从眼眶中涌出鲜血。
他一把抓住白若林的领口,盯着白若林的眼睛,重复问道··白若林在龚宁紫的手下不自觉地瑟瑟发抖··“弟子无能,那人手段凶狠利落,护送尸身的所有人都葬身水中——如今只查出船队中副官以背叛持正府投于他人门下,只是那人在劫走林老谷主的尸体之后,也将叛徒一并斩草除根,所以……”·“废物。”
不等白若林说完,龚宁紫便已喃喃出口··他放开了白若林,少年的身体顿时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跌倒在地··龚宁紫踉跄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企图起身往书桌处走去。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然而他此前又是大病,全凭一股期盼强撑着精气神,如今骤然听闻林茂尸体别人劫走,惊怒之下病症更重,不过是两步路,便看到他身体左右摇晃,几乎就这样直接跌倒在地。
白若林眼见龚宁紫这幅模样,连忙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扶住龚宁紫··“师父,身体重要”·话音刚落,他便见到龚宁紫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上腾然拢上一层朦胧的灰雾。
“找到那个人——把他的尸体带回来——我要那个人碎尸万段,听到了吗碎尸万段”·龚宁紫粗鲁地推开白若林,整个人虚弱地扑在书桌之前,声音微颤地说道。
“师父——”·白若林还待再靠近龚宁紫,忽然间,身体却再也无法动弹··空气似乎在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明明先前还十分明亮的房内,便像是迎来了黄昏一般变得昏暗。
就在龚宁紫的面前,在墙角幽暗的- yin -影中,有什么东西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白若林冷汗涟涟地凝望着那块- yin -影,全身上下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然后,一张黑漆漆的面具从那影子中浮现了出来——白若林这才意识到,从墙角慢慢走到光亮处的,竟然是一个人。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呢·白若林完全说不出来··他也看不出按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
“查出是谁动的手,这背后还有谁在推波助澜·”·龚宁紫对着那个人吩咐道··【接令】·那人回应道··白若林的颤抖变得更加厉害了。
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有多蠢··这才是龚宁紫真正依靠的持正府——那个白若林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黑暗而强大的持正府··而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在龚宁紫的眼里看起来,恐怕就像是小孩子在玩游戏一般吧·那么……龚宁紫究竟知不知道,他背着他做出来的那些事情呢·白若林猛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龚宁紫。
第118章 ·皇宫之内,正是夜色深沉, 万籁俱静的时刻··按照宫中规矩, 宵禁之后除了那巡查的侍卫打更小太监, 其余人都必须要噤声熄灯, 不可有半点喧哗。
然而此时此刻, 在那后宫之中的陀罗精舍内,却接连传出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救——救——”·冰凉的夜风顺着窗沿的缝隙滑入那热气腾腾的精致小楼之内。
这里烛光大亮,宛若白昼, 然而房内场景, 却只能用一个“惨不忍睹”来形容··只见那地上凌乱着伏趴着数具青灰尸体,脖颈与手腕脚腕大血管处都有深可见骨的几道割痕。
浓重的铁锈味几乎让房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仿佛呼吸之间, 便已在无意之中吸了一口鲜血入喉一般·可是, 尽管血腥气浓厚至极,陀罗精舍四处却依旧光可鉴人, 不见半点鲜血。
不仅仅是家具地板上没有,甚至就连那本应该血流不止的尸体上,都不见血迹——那光是看都会让人觉得背后生寒的伤口向着两边翻开, 连伤口处的皮肉都已经被吸吮成了死气沉沉地灰白之色。
一个年轻的女子近乎一丝不挂,涕泪交加伏在远离门口的某处房柱背后, 她连声哀求着逐步朝着她走来的男人, 企图躲藏··然而腰间缠绕的铁链却让她的逃避变成徒劳。
男人腰间插着一把精巧的钢刀,面无表情解开了铁链,然后拖着女人的双手, 轻而易举就将那身姿轻盈的女子拖到了幔帐后黑洞洞的暗室之前··“救……救我……松风师兄,我错了,你救救我……我不想死……”·越是靠近那暗室,女人就越是害怕。
她苦苦地哀求着,从那张雪白且姣好的面容上来看,这女子之前定然是那在金山银山中娇生惯养出来的贵族女子·只是此时她昔日的风采全无,只剩下一片刻骨的惊惧。
那被她称之为松风师兄的男人是个道士,听得女子哀求,他不由眉头大皱,然后苦笑道:“娘娘,登仙之路难免艰辛苦痛,若想解脱,哪能畏难惧苦呢当初是娘娘自己求到散人面前来,立下重誓愿舍弃人间富贵,侍奉散人。
事到如今,却也容不得娘娘这般推三阻四了·”一边说着,那松风道士便一边从腰间取出钢刀,在女子愈发凄厉的惨叫中,割开了女子的喉咙··“噗——”·温热滚烫的殷红血箭顿时从女人雪白的脖颈中迸- she -而出,然而那血却并未溅得四处都是——在那滚烫的血滴落地之前,那暗室之中骤然探出几块鲜红濡- shi -的粘稠肉块。
“咕咚……咕咚……”·大口大口畅饮液体的闷响混合着某种粘稠肉块相互摩擦时发出的特有- shi -漉漉的声音,在陀罗精舍之中回响着。
那些肉块堵在女子的脖颈之间,像是饿了许久的婴儿终于吸吮到奶水一般,贪婪地吞噬着那新鲜滚烫的血液·而等到脖子上再也没有半点鲜血涌出,松风便会轻车熟路捞起那已经不再有任何动静的雪白手臂,用刀割出深深的口子,将那凝在四肢之中的血挤出来喂给那些肉块。
终于等到那肉块进食完毕,松风才悄无声息地松上一口气,将女人的尸体从肉块的嘴中扯出来,重重地丢到之前那几具尸体堆成的小丘之上··“上仙,信徒松风有事禀告。”
那肉块听得松风的话语,慢慢地翻转过来——在那不断有规律胀大又缩小的濡- shi -表面,竟然镶嵌着两颗白森森的眼珠,和一张咧开的小口··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隐隐约约,竟然是个模糊的人脸。
“说……”·那张脸,也就是蓬莱散人用怪异的语调开口道··松风伏跪在地,小心翼翼道:“按照上仙吩咐,信徒们如今已将那忘忧谷谷主林茂的尸体带了出来,此时正快马加鞭送往京中……”·“你们拿到了”·蓬莱散人顿时大喜道。
“是,只是那持正府的骨头略有些硬,如今正在背后死咬不停……”·松风又道··想要在持正府的眼皮子底下偷偷组建出不受管辖的人马实在不易,是故松风说起那些被持正府一路拔掉的人手,不免有些心疼。
而蓬莱散人此时心情大好,连声夸奖了松风几句,那松风不免就有些头晕脑胀,鬼使神差竟然开口问了一句··“求上仙恕罪,可是信徒松风心中实在是疑惑难解——不知上仙如今寻了那林茂老头的尸身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可是因为那忘忧谷长生不老药的缘故”·“……”·咕噜。
松风的话音一落,便看见那烂肉脸上的两颗眼珠,瞬间便死死定住,匕首一般的视线,牢牢地擦在了松风身上··“不老药……呵……不老药……你竟然知道忘忧谷的长生不老药……”·忽然间,- shi -热滑腻的肉块,缠在了松风的脖子上。
“是谁告诉你的是谁”·那是异常嗜血而暴虐的质问··滋滋……滋滋……·从暗室之中滑出了一滩又一滩的红色肉块,那肉块上布满了凸起的小小瘤状物,此时正因为暴怒而充血膨胀。
松风被掐得几乎就这样完全晕厥过去··他用力掰着脖子上那滑溜溜的肉,勉力嘶吼出声道:“是江湖上的消息——林茂身死之后,他的三个徒弟,三个徒弟因为长生不老药而争执不休,现在两人重伤无法见人,还有一人踪迹全无,已经失踪不见……有人说……有人说就是这三个徒弟中,有人偷偷拿到了忘忧谷中的长生不老药……”·“砰——”·下一秒,松风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群尸体之中。
“查,查是谁是谁泄露的消息我要知道是谁”·蓬莱散人歇斯底里地蠕动着,尖叫着。
久居皇宫之中,他没想到自己竟然错过了这么严重的信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秘密,竟然就这样被不知名的人公布于众··倘若真的让人寻到那真正的长生不老药与林茂之间的关系……·“咔——”·蓬莱散人脑海中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下一刻,肉块之中的松风便喉骨碎裂,身体软软地耷拉下来。
“糟糕,糟糕至极·”·肉块齐齐蠕动,愤恨出声··它草率地将松风的尸体也丢在了地上,然后裂开了鲜红的口部,冲着门外的人影喊道··“去叫皇上来——就说,我老人家有要事吩咐于他。”
******·“唔……”·千里之外,正在茂盛树丛中辛苦穿行的林茂,不知为何忽然全身发寒,微微颤抖了一下··“师父,你可还好”·常小青很快就问道。
林茂此时正像是个脆弱的婴孩一般被他留抱在怀中,自然而然,便是再小的异动也瞒不过常小青··他只好苦笑着仰着头,冲着那个英俊到极点又冷傲到极点的青年摇了摇头。
“不,我想只是……这林子里有些冷·”·林茂找了一个借口,说道··当然,若是细细追究起来,林茂说的倒也没有错··这别庄外的林子里,确实会让人感觉背后发凉,周身发冷。
明明都已经是正午了,可是树丛之中却依然潮- shi -- yin -冷·若非是常小青这种身负武功的人,又或者是姚小花那种已经在野外待惯的猎户家的女儿,到了这树林之中,恐怕就连树丛掩映之下窄窄的小路都很难看清楚。
多年来未曾有任何人踏足的树林中弥漫着浓厚的潮气和草木腐烂时散发出的臭味··- yin -沉沉的暗绿色就像是一块巨大稠密的绿色毯子,重重地盖在四人的头顶。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没有林狼的声音··整个树林之中,似乎只剩下了林茂等人··“别怕,很快就出去了·”·常小青细心地安抚着自己的师父。
他的呼吸比起平时,有一些非常细微的不同··说来也奇怪,在夜里与那无名老人的一番谈话,就像是唤醒了他身体里的某些东西一样··在过去那段时间里一直被强行压制在心底的欲念,在一夜之间,便蔓生出更加粗壮的枝叶。
就好像现在这一刻……·当他这样抱着林茂的时候,之前没有察觉到的许多细节,忽然就变得格外的鲜明——·少年的身姿仿佛尚未完全长开一般,细致皮肤下的薄薄肌肉与骨架,好像仔细一捏,便能在他的胸口化成蜜水。
呼吸时候身体细小的起伏,那人无意间肌肉的颤动,还有只要一低头,便能用嘴唇轻轻触碰到的柔软发丝……·有那么一瞬间,常小青甚至希望眼前这危机四伏的林间小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第119章 ·姚小花跟在常小青的身后,似乎十分吃力地弓着腰, 头也不抬地在林间丰厚的腐土之间跋涉着··她的每一步都踏在常小青经过的路线上。
林茂在出发前曾细心嘱咐这一点:围绕在别庄周围的树林中有常青当年请高人设下的阵法, 因此只要稍踏错一步, 便很有可能从此被困林间再不见天日, 又或者是坠下险恶的陷阱, 当场碎尸万段。
对于普通的猎户少女来说,长时间这样踩着别人的步子前进理应十分辛苦·也正是因为这样,姚小花刻意放粗了呼吸·虽然在某些时刻, 他会抬起头, 状似无意地往自己前面的那两人看上那么一眼。
从头顶茂密树叶的间隙中泄露下来的光线宛若一道道淡金色的丝线,外表只是普通少女的眼瞳呈现出一种漂亮的……危险的烁金之色··而远远缀在一行人最后的, 是气喘如牛, 面白如纸的贵族少年。
章琼原本便身受重伤, ,每走一步, 似乎便能听到那伤口身形都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钟便要直接倒地晕厥——然而一步之后又是一步,章琼竟然也就拖着这样虚弱的身体, 硬生生地跟了上来。
而他之所以能强撑至此,却与他的呼吸吐纳颇有关联, 他那仿佛杂乱无章的喘息, 其实细究之下却自有特殊节律·很显然,章琼作为云皇唯一的儿子,哪怕再不受宠爱, 身边依然潜有高人,将这等极高明的吐纳之术教导于他。
不过,这样一来……·“唉……”·属于少女独有的叹息在死寂的林间显得格外的明显··常小青脚步忽而一顿,然后便听得身后姚小花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
只是那惹人厌的小姑娘说话的对象却是章琼··“喂,你要不要我拉你一把”·章琼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在剧烈的疼痛和晕厥中捞起一丁点儿神智,然后在脑海中拼凑出少女话语的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儿就要傻傻地伸出手去握住姚小花的手掌··可是在抬起头对上姚小花看似亲切的眼眸之后,一股尖锐的寒气却像是钢针一般陡然刺入章琼的颈后,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谢……谢谢姑娘,但是此地凶险,在下实在不敢拖累姑娘·”·章琼费力地说道··“啧·”·姚小花用眼尾扫了他一眼,就像是所有被人扫了面子的小姑娘一般,恨恨扭过了头。
那种可怕的预感再一次顺着章琼的背脊缓缓滑落··他不敢有任何松懈,眼看着常小青等人已经在他同姚小花说话的这期间又往前多走了一小段路,他便也连忙咬着牙赶了上去。
可没走几步,走在最前面的常青却在林茂一声低低的“且慢”声中停下了脚步··“唰……”·寂静的树林里,吹起了一阵风。
“放我下来·”·林茂道··在他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处敞明空地··地上丰厚- shi -润的腐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森森白骨。
而在那或细细小或粗壮的骸骨中间,是一只接着一只的林狼··常小青的目光落在那些缓慢呼吸,一动不动的畜生身上,忍不住微微蹙眉·姚小花探头过去,只看了一眼,眼中顿时显现出嫌恶的神色。
等到章琼终于赶到,目睹了眼前场景之后,更是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张口欲呕··林茂适时回头,将手指束在自己嘴唇前面,轻声做噤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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