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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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复生之后我从老头变成了绝世大美人 by 黑猫白袜子(下)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第170章 ·明明是寒冬腊月, 滴水成冰的天气, 厚实的棺木里却散发出了淡淡的臭味, 和异常浓郁的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虽然一路上准备了无数手段,但那一具尸体送到龚宁紫面前的时候,已经隐隐开始腐烂。
当然, 也有可能是因为某人担心自己准备的尸体如果太过于完整,会让龚宁紫看出端倪,所以才故意懈怠了对尸体的保管··想到这里, 龚宁紫也不禁隐隐冷笑··正如红牡丹曾经当面奚落的那样……他这一生自诩聪明通透远胜他人, 却独独在白若林这件事情上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怎么就会觉得那个人会与他的猫儿想象呢·明明是那么心机浅薄又贪妄的一个蠢货··当了龚宁紫这么多年的徒弟,竟然觉得龚宁紫会认不出林茂的尸首。
更何况, 那具尸体准备得是那样错漏百出,手法粗陋——在推开棺木的那一瞬间, 纵然龚宁紫当时已是一生中最为心思纷乱的时候,还是一眼便看出来, 那尸体压根就不是林茂的。
其实若站在常人眼光来看,那龚宁紫心中想法,于白若林来说其实有些委屈··真要说白若林没有在伪造的尸体上下心思当然是假··也正是因为守在龚宁紫身边这么多年, 又对他爱慕蚀骨, 白若林准备此事时才格外小心。
他深知道龚宁紫这么多年来对林茂的眷恋与探听,因此为了准备这具尸体,他想方设法,找到了一个与林茂年岁相近,身形也差不多的无辜之人·那人年轻时, 倒也是方圆十里有名的美人儿,平平安安过了一生,结果到了年老之时,会因为跟他风马牛不相及的某人而死。
在抓到这个天下第一倒霉人之后,白若林想法设法,用自己苦心求来的一幅毒药,在那人还活着的时候,活生生将其毁容,之后才将其以特殊手法杀死·死后那人的尸体,也如同林茂那般,看上去像是已经缠绵病榻许多年终于重病而死的样子。
按理说,经过白若林的这番修饰,无论如何龚宁紫也不应那么轻易到看出尸体是假··但白若林大概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那尸体最大的纰漏,竟然那样简单——·那具尸体,不够美。
白若林此人皮相颇好,但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所以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人骨到皮,竟无一处不美··他找来的那个老人年轻时候大概也如同白若林本人一样,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漂亮人儿,因此当尸体半腐之后露出来的那点些许骸骨,便能看出此人腰稍长,而腿稍短。
龚宁紫这么多年来在心中细细描摹林茂多少次,身形样貌,早已刻在神魂之中,所以当他打开棺材,看到那人身形上的一点点腰长腿短之后,他立刻便知道,这不是林茂。
如此一来,再在心中稍稍回想这些天来持正府的异动与白若林的各种细微变化,龚宁紫心下顿时一派清明··白若林身上有鬼,云皇蠢蠢欲动,而深宫之中那位所谓的蓬莱真仙更是心机深沉别有图谋……龚宁紫心中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早有应对之策。
“龚宁紫,你大概是聪明了一世,再把这一世应该犯的蠢都攒到一起来犯了……”·还记得红牡丹曾经这样对他说过··没错,龚宁紫之所以能够在这么多年里从一名寂寂无闻的狼狈乞丐爬到现在的位置,靠的也不仅仅是胸中沟壑,还有他的冷静,那种令人胆颤的冷静——他的心中无爱亦无恨,无敌亦无友,所以才能面不改色,不受情丝所累地算计人心更算计人- xing -。
可是,一旦这些人所作所为涉及到林茂时……龚宁紫却发现自己变得如同那愚蠢世人一般患得患失,心思纷扰起来··就好比尸体抵达的那一日,他站在那令人作呕的半腐尸体旁边,隔着那些晶莹碎冰看着被精心伪造出来的破败面容,心底却莫名泛出一丝淡淡的欣喜。
他不发一言,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间,拢着袖子看向了灰白的天空··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下来落在他的眼睫上,却并没有被人体的温度所融化,而是凝在了那里··有一点冰晶在眼前,看着这个世界时候,视野的一角仿佛有微光在闪烁。
啊,这不是林茂··龚宁紫在心底对自己轻声说道··所有的- yin -谋诡计,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一瞬间远去了··偌大的京城,还有京城熙熙攘攘人群之间的那些黑暗与血腥,都像是浸了水的墨画,一点点的淡去。
最后残留在心底的,依旧只有那一句话··那具尸体不是林茂··龚宁紫一直到那一刻,才觉得自己的心跳缓慢地开始重新跳动——在那之前,在听到林茂的死讯的那一刻,供应自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结着一块泛着血的冰。
那冰冻住了他的心跳,冻住了他的神魂,冻住了他的一切念想··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早已腐败枯槁的那一部分,似乎慢慢地活了起来··因为只要一日没有看见林茂的尸体,他便可以一日不承认那人的去世。
也可以……也可以殚精极虑地不停地想,想着林茂或许……或许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龚府主龚府主……”·略带上了一丝犹豫的声音将龚宁紫的思绪拉了回来。
章琼的反应很自然,很普通,连说话的语调都是那般的毫无破绽地自然:“你是说那少年的自称他确实说过自己姓木,不过具体叫什么,我却实在不知——当时交城大火,父皇派来的人忽然发难,纵然持正府上下已经拼尽全力护卫我,我却还是身受重伤。
这一路之上也都因为那重伤晕晕沉沉,所以并未认真探查那少年的底细·”·合情合理的回答,也与三暗部好不容易传回来的消息完全一致··可是,可也真是因为太过于滴水不漏,章琼的这番回答在龚宁紫听来,却总觉得似乎隐瞒了什么。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这毕竟也是在他的教导下长大的人呢··龚宁紫忽然有些想要冷笑··是了,章琼身上的这股气息难道不熟悉吗……龚宁紫自己在云皇与朝臣之前信口雌黄时,大概也会跟如今的章琼一般,每一个句子,每一个单词都经得起推敲,几乎激不起任何的怀疑。
龚宁紫的大拇指描摹着一滴水都没有的瓷杯,他那惨白的指尖按在光滑的杯沿,看上去竟然与那白瓷一个颜色··“那个少年,有什么不对吗”·章琼的声音传过来,情真意切地显得疑惑。
龚宁紫倏然抬眼看了看桌旁那朝气蓬勃的少年,眼神微深··真是个年轻人啊……·身姿修长挺拔,皮肤光洁而眼神清亮··恰好是龚宁紫最不喜欢看到的样子。
林茂若是真的起死回生并且恢复到了少年模样,恐怕也会与这样的青葱少年更加般配吧·即便理智不停告诉龚宁紫,他的设想毫无根据,虚无缥缈得近乎幻梦,但那种毒火一般的嫉妒之心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暗暗燃起。
龚宁紫并非那等不修边幅之人,他甚至很清楚自己如今的皮相依旧称得上是风流倜傥,蛊惑人心时称得上是手到擒来·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鬓角已有花白头发,而眼底和嘴角更是有岁月风霜刻下的浅浅皱纹。
他的眼睛在灯火微暗之时,有了视物不清的症状··每一年冬雪来临之际,曾经受过伤的膝盖和关节便会隐隐作痛··龚宁紫从来不曾在意过这些细枝末节,可自从知晓了常小青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容貌倾国倾城,又自称叫做木非真的少年后……龚宁紫便觉得自己心中渐有魔障。
而那正在好年华的章琼,便变得格外碍眼了许多··“龚宁紫,你别吓我徒弟……”·墙角忽然传出一声清脆女声··原来是那章琼竟然被龚宁紫的目光看得背后发毛,不过片刻时间额角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红牡丹看上去全程都在墙角杀人分尸不曾在意这两人,但其实注意力半点都没敢放开··她甚至多少还猜到了一些龚宁紫为什么看章琼如此不顺眼的真实原因……·【唔,烦人啊……】·红牡丹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那些血滴,用中指勾着一小块依然在滴答往下淌血的肉皮,朝着房间另一头走去——在那边的墙上原本是有一张山水画的,只不过如今山水画早已移开,露出了画卷后面的黑洞洞的暗门。
红牡丹与龚宁紫之前,便是仅有这一道暗门,顺着密道轻而易举地进入这间专门为章琼精心准备的囚室的··大概白若林也没有想到,他在持正府中这么多年,可是持正府的真正秘密,龚宁紫却是半点都不曾向他透露吧。
红牡丹站在密道前,回头看向龚宁紫··“那我就先把这块皮送到老朱那边去了,明天那些人来带我们这位琼太子入宫前应该能把面具做出来·”她轻声道,“而且啊,你明天既然还要借着我这个徒儿进宫,多少也是让他帮你办了事,你今天就别在他面前摆那张脸了。
老是这么挑着眉毛冷笑容易长皱纹,显老·”·听到红牡丹最后那句话,龚宁紫不由脸色一僵··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剧透tip——·其实龚宁紫聚聚现在喝的酒里头都还泡了枸杞呢。
第171章 ·章琼很是惊讶地发现, 在红牡丹说完那句话之后, 龚宁紫再回过头来同他说话时, 脸上的表情竟然被刻意放松了许多··但即便是这样,他对于龚宁紫的忌惮却并未消失。
在龚宁紫的眼睛里,章琼看到了一种让他并不舒服的光芒··章琼曾经见过天下第一铸剑师尺一师傅的铸剑, 跟寻常冶炼师不同的是,尺一有一只特殊的铸剑炉,里头燃烧着的, 据说是从天而落的天火。
那火焰同章琼见过的任何火焰都绝不相同··光芒是微暗的, 泛着特殊而瑰丽的淡青色··即便是靠的很近了,也不会有滚滚热浪喷涌而出——因为所有的光和热, 都被挤压收缩在了小小的一团天火之中。
现在龚宁紫眼中的那一点光芒,莫名地就让章琼想到了那一丛天火·还记得尺一师傅的那一把名剑尚未铸造完成, 人却已经被喜怒无常的云皇下令投入了那点着天火的炉子中。
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彼时尚且还是个稚童的章琼, 便看见那铁塔一般高大的男人瞬间被那幽暗的火焰燃成一捧轻飘飘地飞灰··龚宁紫眼中的那点光,是否也会将他自己也烧灼成灰呢·章琼的脑海中,飞快的掠过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
“天亮之时, 宫中会来人·”·就在这个时, 龚宁紫忽然幽幽说道··章琼点了点头:“我知道·”·“云皇会见你。
若是按照他的心意,明日之后,恐怕此生,你便再也出不了皇城·”·“是因为……”章琼皱了皱眉,想起了王太监临死之前狂妄自大说出的那些话, “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所谓的长生不老之道”·章琼相信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光是听到长生不老四个字,龚宁紫便露出了非常明显的厌恶神色。
对于他这样心思深沉近似妖魔一般的人来说,这样的情绪外露实在罕见至极··“呵,到底是长生不老,还是歪门邪道……”龚宁紫冷淡开口道。
不等章琼接话,他又看似平常地说起了似乎与两人先前所谈风马牛不相及的另外一件事情:“这些日子,皇城之中据说发了相当厉害的疫病,数日之中,死人无数,宫中空荡竟然已经到了需要另选宫人入宫的程度。”
章琼的眼皮轻轻一跳··“如今正是寒冬腊月,疫病难行,怎么可能会……”话说到一半,他心中倏然一突,“等等,你是说宫中死人无数,跟我父皇得到的那‘长生之道’有关”·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其实也不需要龚宁紫的回答,在话说出口的瞬间,章琼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定然是肯定的……·云皇此人早些年多多少少还残留着些许明智,可这些年来却日益疯癫·章琼生在宫中长在宫中,生死悬于一线,对这位父皇是再了解不过。
只要能够求得他梦寐以求的那所谓的长生,别说是用宫人的- xing -命相抵了,就算让这全天下的人都去死,恐怕云皇陛下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更何况,在那座此人的宫墙之中,还有一位妖邪骇人的蓬莱散人……·在那人的蛊惑之下,云皇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会令人惊讶。
只不过,当章琼想到云皇终于走到这一步时,心中难免还是会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空洞与迷茫··“我父皇他……到底做了什么”·思索了片刻后,章琼还是忍不住问道。
章琼很快就想到了关键之处,那位疯疯癫癫的皇帝恐怕是做了什么相当骇人听闻的事情,倘若只是单纯的宫中死人,以龚宁紫如今状况,也不至于要想方设法跟着章琼潜入宫中。
“我不知道·”·没想到龚宁紫却异常坦然地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没错,就是因为不知道云皇究竟做了什么,他才要入宫探个究竟··“持正府在宫中钉下的暗探眼线乃至‘小鸟’,在几日之前忽然同时沉默,没有半点消息传出。
跟宫中断了联系之后,新派进去的探子也都石牛入海,有去无回·”·龚宁紫声调平缓地说道··“有去……无回”·章琼的眉头几乎快要直接打结。
既然龚宁紫说那些人是“有去无回”,那意味的可不仅仅是没有消息传出来这么简单的事情·恐怕那些人,到了最后连尸体都没能送出来··“这,这说不通啊……”·持正府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般插在云皇的帝国之中这么多年,安插在宫中的各种眼线暗探不下于千人——这个人数,还只是章琼知道的。
那些章琼不知道的人,又或者只是立场上稍稍偏向于龚宁紫的人,恐怕还会更多··龚宁紫这么多年的布置之下,那些人就算是死了也应该能送出一些能用的消息才对。
“没有消息也没有尸体,这太奇怪了·宫中不可能有地方囚禁那么多人,父皇也不可能真的直接杀那么多人……不对,就算杀了,那些尸体也要处理才是……不对,这太不对了……”·章琼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杀人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杀上数千人还能保持消息不外泄,并且还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么多人的尸体,就更加是一个近乎天方夜谭的活儿·可龚宁紫又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妄言的人……·这厢章琼百思不得其解,那厢龚宁紫的心底,却隐约有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
当年的忘忧谷……·也曾经在那么多年里,暗自处理掉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 xing -命和尸首,并且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要知道,跟宫禁严密,院墙深深的皇城不同,当年的忘忧谷就算是再厉害,说到底不过就是江湖上的一个门派而已。
它越是强盛,便越是树大招风,那么多年来无数双眼睛一直盯着忘忧谷看,最后却什么都没看出来··若不是逍遥子自己之后自乱阵脚,谷中又发生内乱,恐怕时至今日,忘忧谷依然会是武林中的第一门派吧。
成为持正府府主之后,龚宁紫曾经无数次到回顾那些关于忘忧谷之乱,还有逍遥子此人的卷轴,而那些卷轴无一例外,都提到了忘忧谷最隐秘最黑暗的那个秘密··长生不老药。
逍遥子以人为蛊,活生生将整整一座山做成了蛊坛·数十年间,周边百姓家中早逝,失踪之人不知多少,有很多村落干脆便是全村消失殆尽,再不见人影……·更可怕的是,云皇登基后的第四年统治不稳,玉峰之北同林与通元两地发生民乱,根据记载,怕是有数万人流民为避战乱,翻过了玉峰企图南逃……·可是,那些流民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官员们送上来的文书上写的是流民在经过玉峰时候被雪崩所掩埋,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糊弄人的说法··那不是几百人,不是几千人,而是数万人……·就算是遇到了雪崩,也不可能让这些人一个不留的全部死在山中。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有那样可怕的雪灾将几万流民全部掩埋殆尽,等到来年开春之时,也该有人能找到那些人的尸骸··可是,没有··没有人知道那些人之后的消息,没有人再见过他们的踪影,也没有人找到过他们的尸体。
那些人全部都消失了……·又或者……·即便是龚宁紫这般冷情冷心的冷血之人,在当年第一次看到那些卷轴之后,也禁不住因为自己脑海中的那番推测而全身战栗,遍体生寒。
谁都知道,逍遥子事败之后,官府联合江湖中十大门派对忘忧谷后山进行了清理··当时便清理出了数千白骨和无数残肢,那残忍至极的一幕幕引发了江湖中一番动乱,更有数人被吓到心神涣散,回去之后便自杀而亡。
可是谁又能想到,其实那忘忧谷中被清理出来的那些残骸,不过只是冰山一角··曾经……曾经有数万人,默默无闻地湮灭在了逍遥子布下的人间地狱之中,至今也不曾被人得知。
龚宁紫忽而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已经渐渐转淡,天空的一角在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薄灰之色·影影绰绰立在墙角院边的枯树乱枝之间,偶尔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寒鸦低啼。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天快要亮了··又过了几刻钟,红牡丹打着哈欠拖着一只木盒穿过密道,朝着龚宁紫走来··“给,你试试看能不能用·那王太监的衣服也给你准备好了,你待会记得试穿一下。”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木盒放在龚宁紫的手边··打开那只木盒,只见里头正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张肤色红润,五官分明的人脸,细细一看,不是那王太监又是谁这便是红牡丹之前花费了那么大力气将王太监的脸剔下来的用途了。
也该说是那持正府中能人异士辈出,不过这几个时辰的功夫,那王太监的面皮就被做成了这样一张鲜活如生的人皮面具·它看上去是那么的栩栩如生,空洞眼周上还残留着下垂的睫毛,光洁而柔软的皮肤上几乎还能感觉到那人活着的时候透出来的体温。
章琼一眼看到那人皮面具,不由微微变色,心中多少觉得有些恶心··可龚宁紫这种在章琼心中一贯装腔作势高高在上的人,用起这张人皮面具来却没有显出半点膈应。
只见他就着盒盖上的镜子,轻描淡写地将那依旧残留着水分和油脂软糯感的人皮面具罩在了自己的脸上··红牡丹躬下身,将一只扁扁的抽屉从盒子的下方抽出来·那里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装着各色红黄青灰颜色的脂膏与粉末,外加数枚笔形各不相同的小刷。
“诺,来看着我怎么动手的,这上毒药的功夫到时候别怪我不教你·”·察觉到章琼投过来的目光,红牡丹毫不在意地说道··随后章琼便眼睁睁到看着自己的师父一只手托起龚宁紫的下巴,另一只手指间夹着数支毛刷,沾着那些脂膏与粉末在人皮面具上刷来刷去,很是眼花缭乱。
也不过是片刻功夫,章琼便看出来,那笼罩在龚宁紫脸上的人皮面具仿佛……仿佛活了··“呼……”·章琼不由心中一跳,虽然早就知道持正府人皮敷面的功夫举世罕见,但听说和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果然不同。
人皮面具一点一点地的“长”在了龚宁紫的脸上,俊美的五官被平庸的肥肉所覆盖,刀锋一般的眼眸掩盖在下垂的三角眼睑之下,带着些许刻薄意味的薄唇变得粗厚……·等到龚宁紫再换上那王太监的衣服来到章琼面前时,年轻的太子殿下不由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诧异与战栗。
明明不久之前才亲眼见到此人被杀,可这一刻,站在章琼眼前的,却是那么活生生的王太监··就连那种- yin -狠狡诈的眼神都一模一样··“太子殿下”·那人忽然躬身,发出的声音竟然也与死去的那人完全一致。
明明知道眼前这人是龚宁紫假扮,声音应当也是用了某种特殊功法才会如此相像,可章琼还是骤然感到一阵恶心翻腾而起··也许是因为他的脸色太过于难看这点取悦到了龚宁紫,后者忽而冷笑了一声。
在这一瞬间,那个仿佛死而复生过来的王太监骤然消失,站在章琼眼前的,依旧是那个冷峭如到的龚宁紫··不等章琼收敛心神,龚宁紫早已越过他,回到桌前坐下,然后细细地端凝起桌上镜子中自己的倒影来。
“唔……该说不亏是你红牡丹吗”·半晌之后,龚宁紫忽然叹息一声,莫名说道··红牡丹上前来帮龚宁紫理了里衣角,听到这句话不禁莞尔一笑。
“那是自然,我牡丹姐姐的手艺,在这持正府中说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别说是你脸上原本就有那头阉猪的面具,给我点时间,就算是你以本相示人我也能给你画成他的样子。”
龚宁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镜子中那张丑陋面庞上,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飘忽··他之前分明看到红牡丹用刷如神,不过是些许色脂与粉末,便将面具上不自然显出的纹路轻而易举地遮掩得平滑细腻,脑海中便浮现出自己脸上那些因为岁月而产生的细小皱纹。
“等到此事了了,还要有劳你教导我这番技艺·”·龚宁紫随后留便低头同红牡丹说道··红牡丹:“……”·第172章 ·那红牡丹回过神来, 沉默半晌, 忽然轻佻一笑, 道:“你若是想,自然没关系,但这话你还是事成之后再说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觉得如今你说着这话给人感觉可不吉利……”·话语听着倒是十分轻松,但站在一旁章琼看着桌旁那谈笑自若的两人, 心跳却停了一拍……·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变得不太妙似的。
章琼摇了摇头, 仿佛这样就可以将那洋溢在心头的不祥预感摇散一般··但现实总不尽如人意,就在章琼努力安慰自己有龚宁紫这等人出马, 事情定然能轻松解决的时候,他却有些愕然地看到红牡丹伸手将桌上那只装满了色脂和粉末的箱子往自己身边一拉, 随后她便施施然坐在一边,用跟之前一样熟练的手法在自己的脸上描画起来。
“师, 师父”·章琼定定看着红牡丹,等到那张千娇百魅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轮廓,他终于忍不住半惊半恐地低低唤了一声。
“怎么了是我哪里画得不对”·红牡丹转头过来往章琼这边看了一眼, 说话时依旧带着她惯常的三分不耐七分调笑的腔调。
“这是……这是为什么……”·原来那红牡丹现在对着镜子装扮出来的人, 竟然正是章琼··跟龚宁紫强行妆成个油腻恶心的太监不一样的是,红牡丹正是妙龄女子而章琼又是个少年,两者五官都生得清俊秀美,因此红牡丹画成章琼容貌的时候,倒还不至于用上章琼的人脸, 不过稍稍画上一些- yin -影又用泥膏贴出一些少年轮廓的硬朗,两人便已经有八成的相似了。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只不过,看到红牡丹忽而换了模样,用了自己的脸摆出这样的表情,章琼却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摆出什么姿态来··章琼先前已经在心里做好准备,入了宫后要去面对自己那怪异疯癫,并且对他恨之入骨的云皇。
看看这眼前情景,他哪里会猜不出,龚宁紫与红牡丹其实压根就没有打算让他入宫··红牡丹看着章琼难得露出了惶恐神色,却是笑了笑,伸手在章琼额上轻轻一点,叹道:“平时看着倒是挺聪明的孩子,怎么今天倒显得蠢了——那皇宫中连持正府多年养出来的探子放进去都有去无回,如今我们哪里又敢将你送进宫去。
就算……”·就算是这一次我和龚宁紫两人进去以后,能不能按照计划那般顺利脱身出来,也还都是未知呢……·这句话到了口边,红牡丹想了想,却到底没说出来。
总觉得说出来了倒显得有些不太妙··冥冥之中,这师徒两人对于这一次入宫的事情,直觉所感倒是一模一样··龚宁紫等到红牡丹装扮完毕,又换上了章琼的衣服之后,才态度平淡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印鉴,随意地丢给了章琼。
“待会你便从密道中离开持正府,会有人接应·三日之后,若是事成,你便会入宫……然后登基·”·龚宁紫道··章琼瞳孔微微一缩,随后便又听见龚宁紫依旧平静的声音:“若是三日之后你没能见到我们两人,便拿着这枚印鉴迅速逃走罢——之后这持正府,便算是你的东西了。
你若是想平静度日,寻个不为人知的偏远地方呆着也行,倘若不甘心,以此印鉴为凭,联系北边三军起事也行·总之你在我持正府中待了这么多年,想必还是能活下命来。”
章琼骇然看向手中印鉴,又看了看龚宁紫,一时之间,竟如同在梦中··事情怎么会变得这般坏了·他有些想不明白··本以为倘若有龚宁紫出手,云皇也好,那蓬莱散人也罢,总归能轻而易举地解决。
可如今之际再看龚宁紫与红牡丹的行动与布置,已是不留后手,破釜沉舟··章琼掌中的印鉴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材质,上面雕着的那只小兽据说是虎——但章琼却知道,那只小兽其实根本就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
不知道为什么,章琼手持这印鉴,胸口竟有些隐隐作痛··“唉,太子殿下你别摆出这种脸,看着可难受·”·还是红牡丹翘着二郎腿出声,打破了房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也就是以防万一,按道理来说,有我这种国色天香计谋过人的美人,再搭上一个手黑心冷的龚宁紫,出了什么事的·”·红牡丹轻笑着说道,然后扭头看了看窗外。
“唔,我估摸着时辰快到了,太子殿下,走吧·”·她伸手推了推章琼的肩膀,将身形依旧有些单薄的少年往密道那边推去··“师父……龚府主……”·明明多年来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瞬间,可唯独这次,章琼显得有些惘然凄楚,他一脚踏入密道,却还是忍不住回头低声唤了那两人一声。
龚宁紫转身过来,态度泰然地凝视着章琼··微亮的天色从窗口- she -进来,恰好笼了一层薄而冷的光在他的身上··明明已经装扮成了那么一幅恶心的太监模样,可这个时候的龚宁紫眉宇之间却自有一番凛然之气。
“太子殿下,倘若此事能平安了却,下一次再见之时,便应当称呼你为‘陛下’了·”忽然间,他嘴角绽出一丝细小微笑,“作为陛下,应有皇者气概……别害怕,会好的。”
章琼从未见过这般温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和颜悦色的龚宁紫··倏然间心头巨震,眼眶微热,险些要流下泪来··“龚府主,其实……”·其实林茂未死,他如今正带着常小青,想要去武林盟找他的大徒弟——·章琼想到之前自己瞒下龚宁紫的那些事情,只差一点就要把真相全部说出来。
只可惜也就在此时,红牡丹与龚宁紫两人都听到了房间外那逐渐变得清晰而杂乱的脚步声··宫中来人已到·红牡丹脸色肃染,伸出食指在唇中轻轻一点示意章琼噤声。
紧接着便见着她袖口在墙上一拂,一道薄墙便悄无声息地横移过来,将黑洞洞的密道出入口彻底掩住,再将墙上的挂画拉下,这处房间便依旧是那铜墙铁壁,让人插翅难飞的囚室了。
“轰——”·几乎是在红牡丹回身坐下的瞬间,房间的门边被轰然打开··“太子殿下,云皇陛下命咱家来接您回宫了——”·尖锐的声音响起,看上去似乎比普通人要显得憔悴和苍白许多的太监耸着眉眼,满意地看到房间里那脸色惨淡的“章琼”在王太监的监视下,缓缓挪动步子朝着门外走来。
说是“迎接”太子殿下回宫,实际上不过是“押送”而已··在持正府外,宫里来人又比多了数倍·中间是如何看着红牡丹装扮而成的章琼上车,接着数人又是如何进宫等过程便不在细说,总之龚宁紫披着这王太监的皮囊,一路上倒是格外方便,全然没遇到任何阻拦。
为了监视的太子殿下不要有异动,“王太监”十分顺理成章地与“琼太子”同乘一车·所以随着车声碌碌,他们彼此之间交流起来也是格外方便。
【不太对劲·】·红牡丹以嘴型对龚宁紫说道··【全是死人的味道·】·龚宁紫点了点头,眼神愈发的- yin -暗··没错,押送太子的一行人才刚刚入宫,龚宁紫与红牡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这宫里……太安静了··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种安静与往日宫规森严大家谨言慎行产生的安静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带着死气的……安静。
一路穿过层叠回廊宫掖往云皇所在之处走去时候,偌大一座王宫之中,竟只有押解章琼的几名宫廷供奉产生的细小脚步声··龚宁紫借着王太监的身份,十分坦然地掀开了马车车窗的一角朝外看去。
依旧是他熟悉的深深宫墙,满眼都是令人窒息的朱红与黄瓦,平整的青砖地面铺成宫道上满是残雪,然而却有无数只身形硕大的乌鸦缩着脖子,高高低低站在一路经过的宫殿屋檐之上,瞪着血红的小眼睛看着在狭长道路中慢慢前行的一行人。
而本应该像是蚂蚁一般勤勤恳恳在宫廷各处来回穿梭办事传话的低级宫婢或者侍者更是没见到一人··天已经彻底地亮了,但那光线却像是被挡在了什么东西之外一般,皇城之中光线似乎比别处还要暗上许多,每一处- yin -影都显得鬼气森森,说不出的诡异和血腥。
龚宁紫回到座位,因为隔着人皮面具,红牡丹倒是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光是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事态恐怕比他们想的还要不妙··而龚宁紫的脑海中不断回现着刚才的一幕幕——·宫道上竟然有残雪,显然已是许久都没有人来清扫了。
宫中多乌鸦,这一点经常进出宫廷的人都知道··可是如今天寒地冻,这些乌鸦最是聪明,若非特殊原因,这些扁毛畜生才不会出现在这光秃秃的深宫之中白白受冻。
但刚才龚宁紫所见的那些乌鸦,却是体型硕大十分肥胖·这只能说明它们在这里,有非常充足的食物··而谁都知道,乌鸦最爱吃的,便是腐肉··第173章 ·也不知道这皇城之中无辜枉死者的尸体到底又多少, 才将数量如此众多的乌鸦养得这般肥壮。
【恐怕宫中大部分人, 这时候都已经死了·】他同红牡丹说道·【你待会要做好准备·若是见势不妙, 逃命要紧·】·红牡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龚宁紫,忽而伸手在对方肩头拍了拍。
【我知道,你别担心·】·也不知道为什么, 隔着厚厚的色脂与粉末,龚宁紫却偏偏看出了红牡丹这一刻的娇艳神色——仿佛一朵花开到的盛时,璀璨到近乎夺目。
龚宁紫一怔, 没有来得及抓住从心头一掠而过的那点奇异心思, 车队却已经停了下来··“公公……”·有人轻轻叩了叩车壁··龚宁紫抬起车帘,一张青白的脸探了过来。
“王公公, 到地方了·”·到地方了·龚宁紫皱了皱眉头,然后一掀车帘跳下了马车··一阵风骤然吹来, 带起一阵隐隐约约腥膻之气。
而马车停下来的地方,却并不是云皇惯常居住的明心殿, 而是一处宫墙四围之中,一座样式不伦不类的小楼··那小楼大概是因为新葺的缘故,连围墙上的砖色都与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同样是朱墙, 这里的墙面看上去却显得格外的鲜艳一些——就仿佛刚刚被新鲜的人血涂过了一道似的。
小楼便在围墙的正中心,高约七层,每一层都绘有旖旎鲜艳的天女仙人壁画,壁画上仙人们身上佩戴的珠宝都由整块的宝石镶嵌而成,哪怕冬日天光暗淡, 那宝石依旧熠熠生辉,显得整座小楼金碧辉煌,宛若天界。
除此之外,又有极为精巧的前殿后阁簇拥在旁,精工细作的窗格上贴的不是绡纱,而是从西域诸国供奉而来七彩琉璃片·大概是因为殿内点着火烛的缘故,那一片片琉璃瓦就如同西域女子身上的宝石首饰一般闪耀着烁烁宝光。
一座仙气缥缈的牌匾立在一扇鎏金门上,上面写着“摩耶精舍”四个字,看那字迹,倒是云皇亲笔··这一路上来只觉得整座宫廷死气沉沉,杳无人烟。
可如今到了摩耶精舍前,却能听得一阵一阵欢闹喧嚣之声萦绕于小楼上空··但那声音越是欢闹,便越是显得此处邪气逼人·君不见那牌匾下方押送太子的人马各个都是簌簌发抖,心惊胆战的模样。
“哈哈哈……”似乎有女子忽而尖声大笑,其他人听到这声音,竟齐齐打了个激灵,脸色愈发难看··龚宁紫瞬间便将场中个人神色环顾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叩车唤他的那个太监身上。
这太监,龚宁紫是认识的·他唤作苟令儿,宫中人都要叫一声苟公公,虽然已经去势,但依旧生得膀大腰圆,- xing -情暴虐·可偏偏就这么一个下三滥的人得了云皇的喜欢,因而龚宁紫平日里只见过他狗仗人势趾高气扬的模样,可如今再看他,才发现不过短短一阵时日,这苟公公已经平白瘦了一大圈,连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眼底一片青黑,眼珠子里满是血丝,看人的时候,瞳孔会不由自主地颤动——显然在龚宁紫困守持正府的这段日子里,这苟太监因为某事而受到了莫大惊吓,因此如今看来竟有神魂散乱的症状。
龚宁紫心中疑窦更重,脸上做出来的表情却跟苟太监十分相似,仿佛是个很害怕很忐忑,已经吓晕了头的模样··“既已经到了门口,为,为何还在磨磨蹭蹭,赶紧送人进去才对……”·那苟太监一听,顿时满脸惊恐道:“王公公这是糊涂了……这地方平白无故,可不能让闲杂人等进去。”
一听到这满是推脱的话,龚宁紫顿时心中一定,脸上表情便多了一些橫戾:“如今咱们可是要送太子殿下与圣人父子相聚,又那里算是平白无故·”·苟太监一听,只当“王太监”是自己要死也要拉着其他人一起死,表情顿时狰狞了起来。
“王公公……你……是你自个儿命不好,叫皇上特地点了你,你又何苦要这样害我·”·“我哪里害你了,给皇上分忧原本就是你我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怎的如今不过是让你跟我一同送太子殿下去见陛下,倒像是我要杀了你一样。”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龚宁紫故意用那种不- yin -不阳的语调开口道··果然,他这样一说,那苟太监立刻就接口将他想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姓王的,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把你那一套收起来吧,如今的情形难不成还要掀开来说不成这宫里死了这么多人,你我两人既然还能活到现在,也算是祖上有庇佑。
那皇上既然点了你,说不定你这回去了以后还能回来,你又干吗一定要拉着我我去死——倘若你真的死在里头,我还能给你烧点纸,你一定要带着我,我们几个一起死在里头尸体喂了乌鸦,你难不成还能感到舒坦一些”·龚宁紫听到苟太监所讲,心底一沉。
显然这云皇不仅杀人,而且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也都毫无顾忌,说杀就杀,这已经是彻头彻尾地六亲不认,杀人如狂了,再抬眼看一眼那邪气四溢的摩耶精舍,此事也定然与那蓬莱散人脱不了关系。
“唉……你……”·龚宁紫回过头,终于装作是发了善心的样子将苟太监一行人放走了,马车旁一时之间,便只有那几个沉默不语,押送太子殿下的老供奉。
待到此时,龚宁紫当然也察觉到了这几个人的不妥··那苟太监几人还在时尚且不明显,如今那些人屁滚尿流地跑了,这几个老供奉身上的诡异之处便格外鲜明··他们脸色异常地白,白的就像是上坟时给先人烧的那些纸人一般,而且呼吸也格外的缓慢,眼中更是毫无灵气。
龚宁紫上车将“章琼”从车上接下来,那几个供奉便齐刷刷转头,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到凝在红牡丹的身上··龚宁紫心中微惊,带着红牡丹往前走了几步,那几个供奉也同时跟了上来,只是人是往前走的,脖子却是直直扭着,数张脸刚好对着章琼。
隔着袖子,红牡丹用力地捏了龚宁紫一下,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之间却已经达成了共识——恐怕这几个还能呼吸喘气的老供奉,也早已并非活人。
龚宁紫垂了眼眸,脸上依旧按着那王太监的脾气,装出又怕又怒的模样,抓着“章琼”走上台阶,往那摩耶精舍的门口一站··按照宫中的惯来的规矩,这门口无论如何也应该有个通传的人,没想到如今情况却大不相同,即便是这看似欢声笑语,内里又有人来人往的地方,门口却跟着之前车队路过的那些宫室一样,一个人都没。
无奈之下,龚宁紫只能上前叩门,可没等他用力,那鎏金的大门竟然嘎吱一声,轻轻开启了··享乐的乐声与女子的大笑顿时潮水一般顺着开启的门缝涌出··龚宁紫驼着背,仿佛很害怕似的,带着“琼太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摩耶精舍。
结果他在那些似人非人的供奉包围下,刚刚转过影壁,看见眼前的一切,顿时就知晓了为何先前那苟太监等一群活人会被一声笑声吓得两股战战··实在是因为这摩耶精舍之内的场景看着实在渗人至极。
先前他们听见的乐声确实是乐声,只不过那拉琴弹唱的人各个是皮包骨头,脸色青白,眼睛空洞,仿佛已经完全没有了魂魄·龚宁紫用眼角瞥了一眼那些老供奉,估摸着那些奏乐之人与这些老供奉大抵是差不多的状态。
·而场中唯一所见的活人,却是那几位曾经在宫中素有宠爱的宫妃··只不过在龚宁紫记忆中各有姿色的宫妃如今却已近乎非人·只见她们都被困在了足有一人高的大缸之中,仅有头颅露在外面。
那大缸之中隐隐可以听到似乎有东西正在蠕动,而每当那蠕动声响起,宫妃便大张开嘴,不足的发出宛若狂笑一般的凄厉尖啸··龚宁紫感到自己后颈的寒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若是他记得没错,折磨这些宫妃的并非寻常酷刑,而是一种十分罕见的蛊虫“笑虫”。
那虫子仅有拇指大小,却密密麻麻数目众多,偏爱以年轻女子的血肉为食·而且它们只吃活物而不吃死尸,所以在摄食的时候,身上会分泌出一种毒液,当它们啃食女子的血肉时,那女子只会感到一阵疯狂的麻痒,随后会控制不住的狂笑出声。
这种笑虫以年轻女子血肉精华为食,因而研磨之后入药,便可以提取一种号称可以延年益寿,延缓衰老的药……·多年以前,江湖中所说的所谓长生不老药,其实便是这种笑虫研成的粉末。
只是这种东西实在太过于- yin -邪恶毒,之后便是南疆毒王一脉出手,下令销毁了这种蛊虫·谁知道之后逍遥子与南疆毒王斗法,后者失败后百年家传全部归于逍遥子之手。
那笑虫便在逍遥子的研究下再现忘忧谷……·本以为忘忧谷之乱之后,笑虫已再度灭绝,没想到如今在一国之主的所在之处,他竟然又一次活生生地看到这种邪恶至极的东西。
到了此时,龚宁紫心中早已确认,恐怕那蓬莱散人的来历正是当年逍遥子治下的忘忧谷了,就是不知道那人的身份,究竟是当年的谁··而且既然已经做到这种程度,恐怕那人的目的也牵扯到了如今的林茂。
龚宁紫一步一步走着,心底却渐渐平静了下来··反倒是站在他身边的红牡丹,觉得背上渐渐冒出了冷汗··也只有她这种跟龚宁紫认识已久的人,才能隐隐察觉到这个时候的龚宁紫有多么令人恐惧……·正所谓,杀意似海。
第174章 ·等龚宁紫与红牡丹一步一步走上前殿的台阶, 那从门梁一直垂落到地上的红绡帘子终于动了动, 从里头探出一个头来·龚宁紫抬头一看, 认出那是云皇先前极为宠爱的一名宫妃,只是这个时候一张脸已经瘦得脱了形,眼底一片乌黑, 比那门外吓得连门都不敢进的苟太监等人还要憔悴狼狈许多。
但不管怎么说……龚宁紫总算是见到了一个活人··“王公公,”宫妃木愣愣地看着龚宁紫,有些迟钝地唤道, 然后目光转到了红牡丹如今的脸上, 似乎又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太子殿下。”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红牡丹目光飞快地一扫那宫妃,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她依稀记得这宫妃入宫前, 似乎还是个颇为有名的机敏才女,但这个时候见着, 倒像是脑子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
“你们来了啊……陛下正念着你们呢·”·说完,便见着她从帐中探出身,笑嘻嘻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龚宁紫的手腕, 将他带入了殿中。
红牡丹连忙跟在他身后, 也一同入内··结果刚踏入那看似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前殿,即便是红牡丹这种武功高强之人都禁不住呼吸一滞··明明是白天,可是在殿内的上空却燃着硕大无比的百烛灯台,那点燃一次便要耗费数十两银子的璀璨灯盏将整个小殿照- she -得宛如白昼, 光线投- she -在琉璃片上再反- she -回来,便染上了同样炫目的七彩流光,将整个空间染成了流光溢彩的一团烨烨光晕。
那些描绘得栩栩如生的壁画也在五彩斑斓的光晕后方熠熠生辉,似乎已成真人一般,冲着迈步而来的几人捧花微笑·可是,那堪称人世仙境一般的殿内的陈设与光芒却与殿内那让人差点崩溃的恶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臭了……·腐败的味道几乎快要化为实质,在每一寸空间里蠕蠕而动··新鲜的血腥气与陈旧的腐烂气息混合在一起,另外还有异常浓重的焚香味,大概最开始是想要掩盖掉殿内那过于鲜明的血腥气,可这个时候那香气和臭气混合在一起,却只会更加让人作呕。
小殿上部的光晕越是耀眼夺目,靠近地面的- yin -影就越是- yin -暗··层层叠叠的尸体随意地散落在平滑似镜的水磨地板之上,有的早已腐烂多时,皮肤肌肉都已经脱落,内脏化为暗绿色的浆液从肿胀的尸体中流出,而有的却是新死,连身体都依旧柔软,脸色看上去不过略微苍白。
随着三人的踏步声响起,层叠尸山中有数块漆黑的影子倏然一动,然后发出了凄厉而沙哑的嘶鸣——·是乌鸦··也不知道这里究竟又多少只乌鸦,它们每一只都如同龚宁紫之前所见的那般膘肥体壮,此时正忙碌于在吞食尸体中较为柔软的部位作为食物。
被那些闪烁着细小红光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即便是龚宁紫都忍不住心头微微发凉,那本应该养尊处优,天真无邪的宫妃却是熟视无睹,面不改色到沐浴着那些扁毛畜生贪婪的视线走了过去。
在前殿的深处,层层叠叠挂着数道幔帐··宫妃到了幔帐前,便如同那真正天真烂漫的无忧少女一般,笑嘻嘻地半跪在地上,冲着幔帐里隐隐约约的人影开口道:“陛下,太子殿下来啦”·“呼……”·一股沉重而污浊的喘息,回应了宫妃的通传。
“可不是吗陛下你这段时间对太子殿下日思夜想,如今总算是不用担心了·”·明明整座宫殿内无人应答,那宫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一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果然是已经半疯了。
龚宁紫微微蹙眉,在学着王太监朝着幔帐背后的人影拜下身去之前,飞快地看了一眼红牡丹··“章琼”也如同当年桀骜不驯的少年太子一般,呆呆地立在远处,满脸震惊地看着幔帐。
“父皇你,你这是……你究竟是怎么了”·“章琼”半是惊恐,半是害怕地开口道··“呼……”·又是一阵呼吸声,与此同时,还有一种令人有些牙酸的叽叽咕咕声响起来。
恶臭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的明显··“章琼”和龚宁紫都是脸色一白,险些吐出来——那抱着膝盖蜷缩在他们脚边的宫妃却没有这么好的定力,她就那样直接一低头,哇的一声呕出了一些红红白白的,散发着酸臭味的呕吐物。
·“嘶嘶……那是她亲爹的脑子和肉·”·终于,幔帐后的人影发出了粗哑的声音··“林大学士的脑子比他女儿好使,但他女儿却比她老子听话。
我就想着若是让他女儿吃了她老子的那副脑子,是不是就能变得聪明些,结果没想到这姑娘实在是不争气,吃完以后就疯了,我看着脑子仿佛比先前还要更加不好使了,真是可惜。”
话音落下,场中除了宫妃不断发出的抽泣和干呕声,周围一片寂静··“呼……”·一根手指,在沉重的呼吸声中,勾住后绡纱的垂帘,往旁边轻轻地拨动一下。
在那道布料之间裂开的细小缝隙中,龚宁紫清楚到看到了一只血红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他与红牡丹两个人··“怎么了害怕了”·那人继续说道。
龚宁紫心中百感交集,其实在他示弱缩入持正府中不见外人,也不过是这一段时间的事情·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跟云皇的相聚,虽然实际上周围的人都知道,两人之间已经势同水火。
但当着外人的面,这一段君臣相得的戏码却依旧要用着头皮演下去··而在那个时候,云皇固然已有种种荒诞举动,龚宁紫却一点都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随着说话的声音响起,那道人影渐渐到从幔帐后面走了出来……说是走,倒不如说是蠕动··云皇已然不成人形··龚宁紫不知道他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亦或者说,那位蓬莱散人对他做了什么。
但云皇现在的模样,却比任何话本或者传说中的妖魔鬼怪要骇人千倍··他整个人已经彻底的一分为二,右半边脸,依稀还是几十年前龚宁紫见到的那个惶恐少年的模样,眉眼清秀,颇为英俊——竟然是返老还童,一夕之间从一个中年变幻为了少年。
可是,云皇的另半边身体……·却陡然膨胀到了正常人身的三四倍,每一寸肌肤上都布满了红色的肉瘤,就像是已经烂熟的桑葚一般层层叠叠罩在骨架之上。
而那些肉瘤表层的皮肤似乎十分纤薄脆弱,云皇不过稍稍动弹一下,便已有数颗肉瘤骤然破裂,黑红的血水顿时喷涌出来,带起愈发浓郁的一阵恶臭··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红牡丹此时已不用刻意做戏,而是真正被眼前所见骇到满脸空白。
“这是……这到底是……”·“怎么,看到父皇我返老还童,你竟不觉得高兴吗果然,果然还是那个孽子……”·云皇转过身,刻意用完好的那半边身体展示于人前。
“散人先前便已经说过了,伪王当年下的毒太过于- yin -狠,所以在排毒的时候,才会引起异变,而一旦毒素排空,我的全部容颜,便会恢复如昔·”·云皇一边说,一边伸手,十分陶醉到抚摸起自己完好的脸颊来。
“那,那就恭喜……贺喜……父皇陛下……”·“章琼”战战兢兢开口,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却都已经紧绷起来。
“呵,孤知道,你——你们定然都在记恨于我,嫉恨我如今终于得以步入长生,从此便能超脱凡人之苦哈哈哈哈哈……好痛……呜呜呜……好痛啊……”·云皇在情绪激动之时,竟又压破了身体上的许多肉瘤,鲜血喷涌之时,他却像是个小孩子一般捂着脸大哭出声。
不得不说,如此情景,实在是龚宁紫与红牡丹两人想都没有想到的··云皇看上去……似乎也如同那宫妃一样,疯得不能再疯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一直到很久之后回想起来,都会让龚宁紫感到毛骨悚然的苍老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你又不听话了·”·那个声音说··“你也不要老是在小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长生之道……若是那凌空寺的和尚们能够将空花带过来,我便能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长生之道,也免得你如今收到这般身体变形,皮开肉绽之苦。
只可惜,只可惜啊……”·那声音听上去异常地遗憾··龚宁紫一边凝神听着苍老声音所言,一边细细辨别着那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要知道,以他如今的武功,想要找个藏在殿中的老人,本应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可是现在,那声音真真便像是凭空而生,龚宁紫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场中四人各自的体温心跳,却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老人的踪迹··第175章 ·“散人……呜呜呜……散人……我好痛……”·云皇当着龚宁紫与红牡丹的面, 捂脸呜咽痛哭个不停。
偏偏这期间, 那因为吃了自己父亲的脑浆而崩溃疯狂的宫妃却伸手指着云皇, 满脸欢欣地不住大笑··“哈哈哈,陛下你看……你看啊,那儿有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竟然在哭呢……”·那笑声听起来反倒比云皇的哭泣更要可怖。
在流转的璀璨光影与- yin -影处的尸骸之中,一种异样的悲凉与荒诞缓慢而缥缈地浮现出来··“陛下莫怕,等你的毒排净了, 自然就不痛了·”·蓬莱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随后, 一只细长的手,慢腾腾从云皇的颈后探出来, 如同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一般,耐心而慈爱地拍打着云皇的胸口··然而这一幕落在红牡丹与龚宁紫的眼中, 却让两人全部都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只手并不属于云皇,它太健康了:无论是那干净整齐的指甲, 还是那修长的手指,亦或者是手肘上隆起的肌肉……无论哪个部位,都与如今的云皇显得格格不入。
那只手在如今半人不鬼的云皇身上显得是那样的怪异和骇人, 它显然不属于云皇·但最令人感到害怕的却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只手又却是从云皇身上长出来的。
“琼太子可是被吓到了”·大概也是因为台阶下那两人过度的沉默和惊骇给了蓬莱散人一点儿趣味,那人带着浓重的嘲讽笑意,轻轻问道。
与此同时,云皇小心翼翼地扭了身体, 好让台下两人能够与蓬莱散人好生说话··在云皇的身体背面,长着一张异常俊朗的脸··那张脸完美地镶嵌在云皇的脖子后面,没有脖子,没有耳朵,也没有头发,但单单只看其五官,却是眉目深邃,嘴角含笑,看上去只是一个不过三十岁的英气青年,有种说不出的清俊与亲切神色。
龚宁紫不知红牡丹当时是作何反应,但是他清楚地听到自己似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红牡丹倏然朝着他望过来,隔着厚厚的化妆,龚宁紫依旧可以分辨出她眼中的疑惑与惊讶。
毕竟对于龚宁紫这样的人来说,这般失态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人身上长有两面而已,有云皇那半边俊朗半边溃烂的身体在前,这样一张脸本不应让龚宁紫做出这般大的反应,但谁让那张脸是龚宁紫曾经见过的呢·那是一张很薄的绢纸,一张古籍中夹着的肖像画。
时隔两百年,如今无论是武林亦或是朝堂,都已经鲜少有人提起那张肖像画的主人,但在民间,他的香火却称得上是旺盛··只不过,就算是那些逢年过节,虔诚地在那人泥塑雕像前摆上供果和花卉的淳朴百姓,也很少有人真正知道,他们供奉的那人其实乃是真实存在的一人——两百年前,那个人恐怕是整片大陆上最为人敬仰的第一人。
他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风流倜傥,自幼诵读佛儒道三家万卷书,天生机敏通彻,智掌璇玑而胸罗星斗,又有一身盖世武功,不过弱冠之年,便已闻名于天下,人称——千机公子。
只是后人所述所绘的千机公子,容貌早已在牵强附会和各种传言中变形再看不出原貌,唯独龚宁紫手上的那一本古籍,是与千机公子同时期的百晓老先生所著,那上面的肖像画都是那个时代最为有名的丹青手绘制而成,因而那上面所绘的彼时英杰,都是栩栩如生,神态逼真。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龚宁紫当年拿到那本古籍,也不过随手翻看,并不曾真放在心上,也亏得那书中关于千机公子的溢美之词实在太过,而画像中的少年也确实称得上是俊朗非凡。
同是丹青手绘制的肖像,唯有他一人的与旁人截然不同,显得剑眉星目,宛若天神下凡一般·龚宁紫当年翻看到那一页,甚至不由哑然失笑,想道莫非这丹青手乃是女子,不然为何画出来的千机公子看着倒像是在画心中情郎一般——有了这个插曲,龚宁紫才不经意记住了千机公子那张被细细描绘的脸。
可那个时候的龚宁紫是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在现实中看到这样一张活生生的面庞·丹青手不愧是两百年前闻名天下的丹青大家,一笔一划,神韵皆在,确实是一张俊朗动人的脸——哪怕这脸庞此时正长在别人的身上,而且舌头也一直在- shi -哒哒地舔着云皇的眉角。
“哎呀,王公公你还是那般胆小,怎的都见了那么多次了,反应还是这般惊慌散漫呢”·千机公子的那张脸笑眯眯地说道,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 yin -森和苍老。
“是小的没用还请陛下开恩求散人开恩”·龚宁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前额一直重重触到了血糊糊的地板,之后才学着王太监那胆小如鼠的模样,用很小的声音颤抖着回答。
如今之际,龚宁紫也只能盼望台阶上那人不至于发现自己的异样··为什么会是千机公子·龚宁紫盯着地面上暗褐色的血污,心神巨震,思绪纷乱如麻。
他原本以为蓬莱散人应当是当年忘忧谷的余孽,他甚至还熬夜将忘忧谷当年所有的卷轴都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从扫地的小厮到武功高强的师兄师弟留——哪怕对方是那早就已经被挫骨扬灰的忘忧谷上一任老谷主逍遥子,也比如今这位千机公子来得顺理成章才对。
可是偏偏……偏偏那位千机公子也正如同古籍上所说的那般超凡脱俗,异常俊秀,令人即便只是看过他的画像,都绝不可能再错认他··龚宁紫也真的不觉得这个世界上还能有第二个人像是那位千机公子一般,明明长成给这幅诡异作呕的模样,却依然可以给别人一种和蔼可亲,英俊可爱的错觉。
可是这实在是难以解释——千机公子明明就是两百多年前的古人,为什么现在却能活生生笑嘻嘻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为什么——·不对·电光火石之间,龚宁紫却想到了千机公子的生平,那些因为太过于离奇,以至于被后人认为是牵强附会的胡言乱语的生平。
千机公子曾经遇仙··在传说中,那位千机公子二十岁之前,已经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剑侠,仗剑天涯,却难寻敌手··为此,他便干脆持一柄剑,挑一壶酒,走进了当时对于普通人来说压根就是有去无回的南疆密林。
有人说,他是为了与那密林中密密麻麻,为数众多的罕见怪兽毒蛇相斗以磨剑气··他消失了十年··整整十年,江湖中再没有这个人的踪迹··后人传说,这十年中,千机公子其实并未在人间,而是误入仙境,与月中仙子成了一对少年夫妻……证据就是十年后当千机公子再入江湖时,他身边便多了一位天女为妻。
那位天女据说有着倾国倾城之美貌,踏步时足底会绽出繁花,轻笑时更能聚来无数鸟兽,而这位仙子若是愿意,甚至可以叫死人复生,也能叫人返老还童……·……·大概也是因为太过于离奇,又或者说,千机公子遇仙的那个传说太过于脍炙人口,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即便是龚宁紫都从未将他和现实联系到一起来。
但当龚宁紫亲眼见到千机公子出现在自己眼前之后,千机公子的那位仙妻身上的蹊跷便也瞬间跃入他的心中··惊世绝伦的无上美貌……·可以让人死而复活,返老还童的长生不老药……·两百年前的千机公子。
几十年前的忘忧谷··还有林茂,那被人藏在忘忧谷之中,有着绝美容颜的林茂··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丝线正在将两百年间这世上发生的种种异像联系在一起。
只是如今留给龚宁紫的信息实在太虚无缥缈,就算是他,在这跪下求饶的短短一瞬,也完全没办法梳理清楚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其实写了这般多,那龚宁紫心有万念,在那小殿之中,却也不过过了一瞬。
“啊哈哈哈……怪物……呜呜呜……怪物……爹啊……女儿好怕……”·在那已经疯了的宫妃哭嚎之下,这一瞬却漫长得像是永久。
龚宁紫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千机公子那如同毒蛇一般- shi -冷- yin -狠的目光在自己的背脊上滑过,他不会错认那种虐杀成- xing -之人看待猎物的眼神··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龚宁紫的眼中湮染起一层幽暗诡异的猩红血光。
不过,倘若在他人看来,大概只会觉得伏趴在地上的这蠢笨太监正簌簌发抖全身瘫软吧,大概也只有红牡丹若有所觉,龚宁紫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被调整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
只要千机公子妄动杀机,那么他以及那位云皇陛下将要迎接的,将会是世人从未见过,也永远无法想象的一击——·“罢了,看在你平日里伺候得还算上心的份上,这一次就饶你一命吧。”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那千机公子忽而低笑一声,杀机瞬散··“谢,谢主子恩典·”·龚宁紫依旧装作全身僵硬的样子,像是怕得回不了神,半晌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再看一眼那千机公子,依旧是俊美逼人,风姿绰约的一张脸··不……不对……·龚宁紫倏然一惊,从那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原来那千机公子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只消看上他一眼,便会忍不住对其心生亲切,恨不得能匍匐在他身下,将一身血肉尽数喂给他吃都无所谓。
以龚宁紫这等冷静自制之人,竟然也会不由自主陷入千机公子的蛊惑之中,这样一想,倒也难怪先前那些派入皇宫中的暗探全军覆没··不是因为持正府的探子太弱,相反,恰是因为他们皆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才得以潜入这摩耶精舍之中,而一旦他们踏入这摩耶精舍之中,便会遇上这附身于云皇身体之中的千机公子,然后……·龚宁紫瞳孔微缩,之前踏入前殿时一路走来瞥见的那些尸首图像,被他在心中一寸一寸拉出来细细回忆,果然想起来其中有数张面孔是熟悉的。
第176章 ·若说不心痛, 自然是假·可以如今龚宁紫与红牡丹的处境, 竟是连一丝一毫的心痛都不能显露出来··因为那千机公子好生戏弄了一番“王太监”之后, 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章琼”身上。
“好孩子,你可还是觉得我很可怕”·他仿佛十分亲切似的低声问道··红牡丹肩头耷拉,垂眉敛目, 连忙摇头道:“不,不敢……”·“哦是‘不敢’啊那我想问,究竟什么时候, 太子殿下才会‘敢’呢刚才说话时, 我可见着你连头都不敢抬呢,怎么了, 这是连自己的亲身父亲都不敢看了吗”·千机公子刻意在那“不敢"两个字上加重了音调,果然引得云皇勃然大怒:“我这孽子惯来是个口蜜腹剑, 表里不一的家伙,如今孤不过是身有微恙, 他便要想法设法勾搭着那持正府的女干人,想要谋朝篡位散人,不如先把他杀了, 杀了他去炼药反正等孤身体痊愈, 哪里还会需要担心子嗣之事”·那云皇叫嚣得厉害,千机公子却并不许云皇动手。
“陛下不要着急,这日子还长着呢……再说了,既然太子殿下与持正府相熟,如今他在场, 却是正好·”·同云皇说完话之后,千机公子又转动着自己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红牡丹。
“敢问太子殿下是否知道,这天下长生不老之道,究竟有哪几种”·他问··“恕儿臣无能,吾对这长生不老之道,实在一无所知……”·千机老人笑了起来,继续回答道:“啊,是了,像是太子殿下这种青春年少之人,在这个时候恐怕只会觉得年岁漫长,日日如歌吧想来也不会想到那什么长生之道。”
“我……”·“其实想要长生不老,也不算那般艰难·最好的办法,便是求得那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药一入口,便得长生,最是安乐不过;再不然,也可以去寻一种唤作空花的奇树,此花开于南疆绝境之中,由终年花开不落,枝叶不凋,若以此花如药,也能化药力入体,不说能长生不老,却也能长保青春,延年益寿;最下策,却是以蛊虫为引,少男少女数千人等为原料,抽人血肉化为药精,服下之后,也勉强能用。”
千机公子侃侃而谈,黑如点漆的瞳仁在地上那些腐烂半腐烂的尸体上轻轻一扫,骤然间又露出了一点愁容··“想来,太子殿下之所以露出这般惶恐害怕神色,也是因为这一路走来看,看到尸骸似海,死人无数吧其实此事原本真不至于如此——要知道,云皇陛下先前便已经下令让凌空寺的僧人携带空花入京,倘若不是有人故意横生枝节,他就算没办法得到那仙药,也应该能以空花入药,祛毒求生才是。
可是啊……”·千机公子的目光一落在红牡丹身上,红牡丹就觉得自己的脚背上仿佛爬了蛇,全身上下都开始不舒服··“可是那持正府的人走到半路,竟然把那空花弄丢了,你说好不好笑”·千机公子一边说着,一边仿佛真的觉得很有趣似的哈哈笑了起来。
随着他的笑声,一声又一声的惨呼渐次响起··凝视着“章琼”骤然瞪大的眼睛,千机公子眯起了眼睛··“陛下,不如让太子殿下看看你这些日子的苦不然这做孩子的,哪里能想到为人父母的辛苦……”·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高台之上那层层叠叠的幔帐便慢慢地被扯了起来,露出了那隐在幔帐后面的人影。
那是几名和尚——几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鲜血淋漓的和尚··红牡丹一路走过这殿中腐烂尸群都未曾动容,在看清楚了那几个和尚的惨状之后,眉角却不由轻轻一跳。
那几名和尚五官深邃,瞳孔颜色都颇浅淡,颧骨与鼻子都有被暴晒后留下来的晒痕·很显然,这些和尚的来处,正是那鲜少入世的凌空寺··而此时,那些和尚的大半身体,都已经只剩下嶙峋的白骨,腔体之外只包着一层薄薄薄膜,隐约间已经能看到内脏的律动。
在那些白骨之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蠕蠕而动·不用说,恐怕那些红点正是生生啃食掉他人血肉的蛊虫··即便只是用看的也能猜得到这些和尚此时定然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可在红牡丹看来,那些和尚每一个都显得表情淡然,一派平静。
“哎呀,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是不愿意说么”·千机公子平静地看着那些和尚,同那些和尚说话的时候,竟然还是显得很可亲··和尚之中,有一位眉毛都已经完全花白,看上去估摸着都快要八九十岁的老人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云皇与千机公子两人:“你们到底要我说是什么呢”·“说什么都好啊,比如说,那十分紧要的空花究竟去了哪里你看,我们的云皇陛下身受蛊毒之苦,如今都已经是这副模样……这般可怜,这般凄凉,为什么你们却还是不愿意将那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空花交出来呢你们明明就知道它究竟在哪里,不是吗”·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活死人,肉白骨的空花呵,千机施主,两百年前,你便已经求过这等虚妄之物,两百年后,你竟然还在谜障之中吗”·那和尚纵然周身浴血,却依然目光如电,死死望着云皇身上那宛若肉瘤一般可怖的千机公子,然后说道。
“千机施主……千机公子”·“胡说八达——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千机公子——”·同时在殿中响起来的有两个声音,带着震惊之意喊出“千机公子”的,自然是那红牡丹。
而那痛斥和尚胡说八道的,当然是那傲慢到不可一世的云皇··红牡丹是真的纳闷,而云皇陛下却也是真的不相信,自己最信任的蓬莱散人会是拙劣的民间传说中所说的那千机公子。
可偏偏老和尚身处炼狱却依旧眉目清明,说的话平白就多了几分令人信服的意味··“千机公子,主持曾数次对我说起你,当年你入寺而来,乃是举世无双的少年剑侠……呼……呼呼……他最大苦楚,便是未能在当年劝你从苦海中回头……如今……咳咳……你这幅模样……”·而那和尚没有一口道破千机公子的身份时到还好,可一旦被人喊出了真正的称呼,千机公子的脸瞬间便泛起了黑暗而扭曲的神色。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轻声一嘀咕,一挥袖的功夫,便看到那些蠕动的红色小虫忽然间排成一长串,一点一点钻破了那包裹着内脏的薄膜,然后大肆吞吃起那些器官来。
“啊啊啊啊啊——”·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那老和尚,也忍不住惨叫出来··眼看着那蛊虫生吃内脏的场景,守在老和尚一边的一名年轻和尚终于经受不住折磨,痛哭流涕地大哭开口道:“我知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师父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好了没有空花,凌空寺从来都没有所谓的长生不老的空花就算我们把凌空寺里那颗树折断了运过来也没用真正的空花乃是蛊虫的一种,分为一公一母,一树一人,花树唤作空花,花人唤作空华,两者合二为一,才有可能让人起死回生”·“了空,闭嘴闭嘴——”·明明整个人已经快要因为剧烈的痛苦而直接晕厥过去,老和尚却依旧在极度的痛苦之中,不断地想要让年轻和尚闭嘴。
但是,他的努力,全然无济于事··被唤为了空的和尚恐怕早已在这些时日的折磨中神智崩溃,此时已经彻底不管不顾,将自己说知道的那些事情一股脑当着所有人的面尽数说出——·“……那一棵空花树多年未得投喂,早就快要枯死了,奄奄一息种在那太岁肉里,也不知道变成了个什么怪物。
至于空花树的空华,早在几十年钱就被忘忧谷逍遥子抢走,这时候应当还在忘忧谷里啊——它是化蛊为人,平时与人别无两样,却很好分辨出来,空华乃是天下至美,所以才能生于花树之下蛊惑生物为空花所食,那忘忧谷的林——”·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名彻底吓破胆的和尚所吸引的时候,殿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微光。
细小的,柔软的光··那是一柄短剑的剑刃上反- she -出来的光··光中倒映着满地尸骸和污秽的血污,也倒映着宛若人间仙境的靡丽七彩流光··红牡丹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忘不了那当年的那一幕——那忽然腾身而起的龚宁紫,那在幽暗空气中仿佛缓慢飘逸的衣带,那冷酷到极致的眼神,还有他的那一剑。
接将半座小楼连带着那胡言乱语的和尚一起劈成粉末的一剑··第177章 ·细小的微光在骤然间绽裂炽烈的白焰, 倏然从龚宁紫的袖口迸- she -而出, 如同暴烈而狂怒的野兽一般将所有的污秽, 丑恶和血腥一概撕裂。
而白焰所指之处,云皇条件反- she -- xing -地发出了一声骇然惨叫,可他背后的千机公子反倒微微一笑, 幽深的瞳孔清楚地倒映出凛冽的剑光,然后——·云皇忽然不受控制地转过身来,那膨胀丑陋如泥浆一般的肿胀驱壳, 恰好正对上了龚宁紫这惊世骇俗地一剑。
“轰隆——”·猩红的血雨, 四溅而落··云皇的身体也在这喷涌而出的鲜血与脓液中一分为二··但龚宁紫的剑气却并未就而止,相反, 那道剑气变得更加磅礴和凶狠,在劈开了那丑陋肉块之后, 直对台上喋喋不休脸色苍白的和尚而去。
可就在此时,那已经被劈开的肉团之中却突兀地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白皙,健康,结实而有力的手··龚宁紫和红牡丹先前都已经在云皇身上看到过这只与他格格不入的手。
而只是正是那只手, 举若轻重地伸出修长的五指, 在空中轻轻一抓··光线仿佛微微地扭曲了一瞬,也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之前明明除了剑光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倏然显出了一丝细细的银线——那正是龚宁紫手中短剑的剑刃·那么汹涌,那么凌厉的一把剑,足以劈山蹈海, 斩尽妖魔的一间,竟然就这样被一只普普通通的手,阻了那么一瞬。
“啊啊啊——”·而直到此时,那半身溃烂的云皇尚且还没理解周围的一切,他只看到了那光,感受到了剧烈的痛楚,然后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声中。
与他共用这同一具丑陋身体的千机公子便如同污泥中骤然绽放出的白莲,恶土中莹莹发光的美玉,那张俊秀的脸上直邮一片安然,而他眼睫低垂,胸有成竹··但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龚宁紫苍白的脸上,也泛出了一抹淡漠的微笑。
他的短剑确实慢了,但就在这把剑慢下来的同时,滔天的真气腾然而起,四下飞散而开——明明只是真气而已,却比之前的剑气更加锋利,更加凶横··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一旁的红牡丹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微白的锋芒圆弧状在半空中倏然绽开,然后……·那些凌空寺的和尚,也在同时身体骤然一颤,喉间溢出一线红丝··老和尚眼瞳中精光一闪,随即黯然。
而那惊慌失措的年轻和尚,却是满脸茫然,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嗬嗬……”·一阵从喉间溢出的- shi -润呻吟,带来了从眼鼻口耳中汩汩流出的鲜血。
那些和尚的头颅轻微一歪,随即便在瞬间跌落于怀··“轰隆……”·也就是在此时,前殿所有的梁柱,齐齐断裂··烟尘腾起,血肉横飞。
那些价值千金的琉璃瓦片与砖石碎砾一起地掉落,竟然依稀还带着五彩的晕光··此时不逃命,更待何时红牡丹瞳孔微缩,提气一纵,身体便像是一只在狂风暴雨中顺着激烈顺风而行的小小寓言,轻盈地在无数倒塌或者正在倒塌的梁柱幔帐之间穿梭跳跃,仿佛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她便已经径直往门外狂奔而去。
就在她终于得见天光踏上院中砖石的瞬间,她身后的嵯峨殿宇也在同一个刹那间,彻底地轰鸣倒塌··这座摩耶精舍乃是云皇为了讨好蓬莱散人精心建造而成,所用的木料皆是沉香花梨等材质,异常沉重。
这时候整座精舍倒塌下去,恐怕也将之前堆积在地面上的那些尸体尽数砸成了肉泥··因而一股强烈的血腥味腾然而起,令人闻之欲呕··在那一片残骸之中,更有黑红如泥浆一般的黑血裹着碎肉顺着砖石木料的缝隙汩汩而出。
“龚宁紫”·红牡丹胸口气息微乱,却来不及调息,楼阁倒塌时发出的巨响仿佛还荡漾在她的耳朵里,让她一时之间双耳嗡鸣不已,听不见场中任何动静。
她猛然回望身后,见得这一片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却发现自始至终自己未曾见到龚宁紫的身影,不由骇然出声··片刻之后,耳鸣渐消,红牡丹脸色一变,弯腰躬身,双手在地上轻轻一撑——地面传来了非常细微,细微到哪怕是普通武林高手都见得能够察觉到的震动。
那是有规律的震动,显然是来自于其他人的脚步··而能够隔着这么远都让红牡丹察觉,证明这个“其他人”,恐怕还是很多个“其他人”。
云皇逆行倒施,在后宫中大肆杀戮宫人,但他显然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点后手,他并没有消减宫中禁卫的人员·那些在很多时候都被他用来当做跟持正府对抗棋子的禁卫,与前朝那些混吃等死的贵族兵全然不一样。
事实上,能够在多年与持正府对抗中活下来的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红牡丹眉头紧锁,忍不住再次看向那片废墟··如果她都可以轻易逃出,那么以龚宁紫如今的身法,也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掩埋在废墟之下毫无声息。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红牡丹咬着牙细细回想起刚才那短暂片刻发生的一切——·龚宁紫提剑斩向云皇和台上诸人,一只手赫然伸出抓住了剑刃,然后……·等等,那只手,千机公子·“咔,咔,咔……”·兵器在盔甲上碰撞发出的细小震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许下一刻便要冲至此处。
若是按照计划,此时的红牡丹应当立时退走,寻来章琼登基为帝··可是若真是完全按照计划,这个时候她的身边,龚宁紫应当安然无恙才对··红牡丹看了一眼烟尘逐渐落下的摩耶精舍的废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啾啾……”·几位婉转的鸟鸣,从她唇间流泻而出,很是动人逼真·但比起普通的鸟鸣之声,这道带上了真气的声音要悠扬得多,一层一层,一阵一阵,在笼罩着深暗血色的高耸宫墙中荡漾开来……·……·柳城外——·冬日,有雪。
细密如棉的雪纷乱地从天空中落下来,将整个世界涂抹成了一片莹白··往日人来人往,车马不断的官道,此时却是一片寂静,仿佛一切都已经陷入了漫长而寒冷的沉睡。
一只瘦骨伶仃的野兔“噗嗤”一下从皑皑白雪中钻出来,三瓣嘴里咀嚼着它从细雪之下刨出来的干枯草根,一对耳朵立在头顶,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忽然间,它嘴中的咀嚼停了下来,那张毛茸茸的脸转向了官道的另一头。
在寒风中随着雪花一起送过来的,是一阵“嘎吱——嘎吱——”的摩擦声··野兔迅速地低下身体准备逃离这块它好不容易找到的觅食地,但它却并没能够做出一生中最后一次蹦跳——·“嗤——”·一根细长的碧绿藤蔓从白雪中倏然弹出,看似柔软的枝叶却像是最坚韧的箭头,凶狠到扎入了野兔的身体。
野兔的身体下意识地痉挛这,从它的嘴角缓缓留下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液,但那一滴血却并没有滴在地上,而是被几根纤弱的植物须蔓接住,然后尽数吸收了进去··又过了片刻,那藤蔓上的野兔便一点一点到干瘪凹陷了下去,最后被随意丢弃到了一旁时,整只兔子都只剩下最后一点干苦的兔皮,紧巴巴地裹在细弱的骨架上。
直到此时,一只破旧的马车才慢慢地从风雪中显露出暗淡的轮廓·它摇摇晃晃地在冬日的小道中孤零零地前行,车轴大概是因为许久没有上油的缘故,有规律地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之声。
这辆马车看上去非常普通,就连破旧都破旧得恰到好处——周边村落里稍稍有点余粮的乡绅若是想要入城,便常常会雇佣一辆这样的马车··在柳城的周围,这样的马车再常见不过。
可是在这样漫天飘雪,寒风刺骨的天气里依旧赶路的马车,却并不是那么常见了··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而且,更奇异的一点是,这驾马车并没有马夫,而只有一匹瘦骨伶仃的老马垂着头径直往前走。
·当然倘若有那等目力惊人的人能够再细看一眼这匹马,大概会更加大吃一惊··因为这匹马的毛色干枯,双眼中眼球干瘪,一身皮都已经干缩到绷到肋骨之上——这分明便是一头冻死而僵的马尸可是在尸体的腹腔之中,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簌簌而动,几根碧绿的枝条直接插进了马尸的四肢,驱动着这匹马在死后依旧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地做那拉车的苦差。
而那些藤蔓更是从马背上一直蔓生到了车辙之上,最后没入了用于挡风而显得格外厚实的门帘之内··在这颇为颠簸的车厢之中,正挤挤挨挨地坐着三个人,和一颗人头。
这三人不消说,自然就是那林茂,邢杏林,还有那颗人头也自然是伽若··剩下一人,便是被林茂抱在怀中,身体动弹不得的常小青了··几日之前,常小青在苏醒之后整个人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嗜血而暴虐,好在有邢杏林,林茂与伽若在那白家老头的院落中同心协力一起制服了他。
之后,这常小青便被邢杏林以金针刺- xue -,封住了身上各处经脉,这个时候只能如同僵尸一般横躺于地,就连膝盖都十分僵硬,弯曲不得··偏偏他身上虽然是一动不能动,神智却是清醒着的,一双眼睛定定地凝望着林茂,眼角上挑,眉目含情。
“师父,你累么”·只听到那常小青轻声细语,软软问道··林茂眼角一跳,朝着常小青看去,却并不搭话··那常小青也不以为意,反而继续开口道:“师父,你最近瘦了许多,抱着我会不会太累了一些——改日我一定好生抱你,才能还你今日的这番情谊。”
“……”·他不说话时,整个车厢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沉默几乎能化为石块径直压在人的头上,场面十分难看·但当他说话时,那石块便倏然便了尖利的刀锋,只差一点就要把人的头皮都能割破,平白无故,寒冷的空气中便多了一丝莫名的硝烟与血腥之气。
伽若身上的一点枝枝叶叶都已经被用于驱赶那马尸了,一颗头这个时候正规规矩矩地摆在一张蓝花布缝成的软垫上·一听到那常小青说话,他的一双凤眼便睁开来,死死地看向常小青。
第178章 ·伽若的目光就如同锋利的匕首一般凶恶刺人, 那常小青自然晓得他在看自己, 却满脸浑不在意, 一双幽深美目自始至终只黏在林茂一人身上,到头来,觉得不自在的人反倒是林茂。
在常小青被制服的那一日, 林茂与邢杏林便留了银两与那白老头辞行——常小青先前那一番闹腾,说起来动静大也不大,小也不小, 但怎么说都已经落了人眼。
倘若那些接了悬赏而来的人到了附近稍稍一打听, 很容易便能察觉到常小青与林茂的去向··偏偏林茂面对着那战战兢兢的白老头,死活也下不了杀手去杀人灭口, 最后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们之后又草草买了一辆马车, 匆匆忙忙到上路,沿着柳城周围的小村小镇一路绕行了这么好几天, 确定就算有追兵恐怕也会被绕晕之后,这才偷偷驶往真正的目的地——武林盟总坛所在地,建城。
不消说, 这一行的目的乃是为了一直昏迷至今的季无鸣, 还有……·【“就在不久之前,曾经有人看到建城武林盟的人带了一个老人进了了城,而那些人身有风雪,据说之前被派出去的地方,正是忘忧谷。”
】·林茂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旁边那位满脸皱纹, 沉默不语的邢杏林,心中愈发觉得沉重··邢杏林之前曾经想用一个消息换那不老药,说出了忘忧谷外拿出了长生不老药,之后又被疑似南疆中人带走的无名老人此时恐怕就在武林盟中。
倘若他没有说谎的话,林茂这一次死而复生,返老还童之后经历的种种疑团,便都能在建城中得到解答··更何况……·更何况若是按照邢杏林所说,他的死而复生背后恐怕还有常青的手笔。
常师兄,还有可能活着!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那么那无名老人与他一定有莫大的关系·一想到这些,林茂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有些加重··这么些天来,他一直控制着自己,让自己不至于总是想着这件事情。
可是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常师兄还活着的这件事情却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扎了根,发了芽,让他不得不去想,也不能不去想··是故无论此行多么艰险,林茂也都不得不想办法前往建城。
不过去往建城的这条路,在一开始时便已十分不顺··最开始是那一匹草率之下买来的马,大概是因为身体孱弱又在大雪天赶路的缘故,在两天前便随着一声哀鸣倒地身亡。
手足无措之下,还是伽若用自己的藤蔓控制马尸,调控马尸肌肉中各块肌肉的伸缩驱使马尸架车向前··其次,便是邢杏林想要中途逃走,然后被林茂中途給拦截了下来。
对于这个老人,林茂总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奇怪情绪,老人看上去一身秘密都快要被他挖空了,但林茂还是觉得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人·为了以防万一,只能强行扣押他在身旁,直到见到季无鸣为止。
最后的最后,就是林茂身边这三人,在狭小空间内共处时,气氛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凶险和血腥··这倒是林茂从未想过的··伽若在还是个和尚的时候,行事便已足够奇特陌生,而当他化为如今这幅人花不分的妖邪模样之后,做事便愈发肆无忌惮。
就比如说,他是真的很想直接将动弹不得的常小青活生生地吃掉的——·就连林茂都不记得自己是多少次想方设法,将常小青从伽若的那些藤蔓中扯出来的··还有那邢杏林,之前也曾说过林茂对其感觉十分微妙,而当他被迫与林茂,伽若,常小青三人共处一室时,林茂便常常会发现对方目光晦暗,一双浑浊双目中宛若有万千事项。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有的时候林茂不过被邢杏林看上一眼,便会觉得眼皮跳个不停,思绪纷乱··而最让林茂头痛的,还是曾经最是省心稳妥不过的那个人··常小青……他的小徒弟常小青。
因为车厢狭小而常小青身体僵直,一路而来,常小青便只能直挺挺地被林茂抱在怀中··常小青先前在白家院子里骤然转醒时,倒真有几分江湖人称的魔头风范,一颦一笑,俱是血腥。
可等金针刺- xue -动弹不得之后,常小青却骤然间又转成了另外一幅令人头痛的- xing -子··“师父……”·一想到常小青,林茂便听到常小青在怀中低语。
“什么”·林茂问道··“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常小青若无其事,恬不知耻地说道··果不其然,伽若投过来的目光瞬间便又变得尖锐了许多。
“……”·林茂嘴唇微微一动,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怀中的常小青对于林茂来说,实在有些陌生··这么多年来,他都已经完全习惯了自己这个小徒弟沉默寡言,贴心温和的模样,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对方会变成这幅……叫人无法可说的脾气。
依旧是那对剑眉,依旧是那刀削斧砍一般线条锐利的眼鼻嘴唇,甚至连穿的衣服都与往日一模一样,可林茂像是这样抱着常小青,却总觉得自己在抱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应该说是熟悉,却又已经陌生到极点的人。
【不……我究竟在乱想些什么……】·林茂身体微微一颤,连忙将自己心头盘旋不定的那些思绪尽数拂开不再细想··可他怀中就是常小青,身体上的这一点细微动作哪里能够瞒下对方。
“师父可是冷为何身体发颤也对,当初在谷中的时候,你便最怕冷了·平日里我若是要紧贴在你身上,你总是说那样情态不成体统,可若是冬天我撒着娇让你依偎着我,你纵然脸上不好看,却会纵容我……”常小青忽而一笑,是林茂从未见过的倜傥与风流,“师父,我虽然不能动,身上却很热乎,你若是觉得冷,便多抱紧我一会儿。”
林茂从未听过常小青这般说话,声音暗哑,话尾却莫名像是带着小勾子,听得人全身上下都不对劲儿··常小青话音刚落,林茂便觉得两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了自己身上。
炙热滚烫的一道是伽若,隐晦不明的一道却是来自于那邢杏林··“我不是……我没有……”·林茂下意识想要解释,可真开口了,却觉得这事情仿佛越是解释便越是暧昧。
毕竟若是细说起来,常小青说的话倒也真没有作假··林茂身体极虚,是故异常畏寒,一到冬天整个人就恨不得能长在床榻之上··可也正是因为身体太过于虚弱,寻常人家用来过冬烧的热炕对他来说火气又过于旺盛,躺上一两日便要口舌生疮,还容易发起高烧。
最稳妥不过,便是让常小青这等火力旺盛的年轻人将他时时刻刻搂在怀里,用自身体温为其取暖··林茂倒也知道这般行为处事似乎有些太过于亲密,但忘忧谷中多半时候都只有他与常小青两人相依为命,冬天里觉得冷了,便也半推半就,由着常小青每夜上塌帮他暖床了。
此事若是说常小青孝心可嘉,倒也说得过去——毕竟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可是如今被这- xing -情大变的常小青用这等暧昧不堪的措辞说出来,便是林茂心下无尘,也依旧觉得颇为尴尬难堪。
第179章 ·林茂自从返老还童之后, 身上便平白多了许多只有少年时才有的毛病, 就比如说他越是想要面无表情将心中羞恼掩盖过去之时, 那张细粉滚过一般面皮便越是容易泛红,浅浅的两抹茜色印上两颊,所谓春云上颊, 人面桃花,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旖旎趣味。
伽若之前还在对那常小青怒目而视,这时候目光却只黏在林茂身上, 脸上神色怔怔, 仿佛发了呆·而邢杏林斜斜扫了林茂一眼,随即便回到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宛若万事都不在意的样子。
可若是仔细端详此人,却会发现老人的手藏在袖中, 关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一时之间,这车厢中的气氛愈发变得诡异凝滞, 只有那倒在林茂怀中的罪魁祸首一派安然。
其实常小青的这番- xing -情大变,林茂心中不是不疑惑的··可面对林茂的质问,将常小青唤醒的邢杏林却表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之前我便提醒过林谷主, 倘若强行将肉蛹身唤醒, 后果怎么样我却无法控制。”
“可是,我家小青先前绝非这种……这种……轻浮风流的鬼样子……”·“若是老朽猜得没错,应当便是常少侠练的那功法的缘故吧……”·按照邢杏林所猜,常小青身为人蛊,却能按捺住自身身为蛊虫的天- xing -, 老老实实守在林茂身边做个乖巧可爱的好徒儿,想来他之前偷偷练的那功法正好是与锻情炼心相关。
然而如今一遭失魂,再被人强行唤醒,常小青身上的功法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才会导致他清醒之后- xing -情大变,与之前全然不一样起来··一想到之前与邢杏林的这番对话,林茂就觉得自己的心里变得愈发沉重。
若是他能知道常小青练的究竟是何种功法,可能还能求邢杏林破解一二,至少让常小青不要变得像是如今这般令人难堪··但这一路走来,常小青对此事却瞒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林茂现在是完全无计可施。
……·就像是为了印证林茂如今的顾忌,常小青在林茂怀中不过安静片刻,很快便又开口道:·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师父可是恼了唉,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知道师父你总是最疼我,才仗着你对我的这份深情,纵容我当初与你日日夜夜同在一处……”·“闭嘴。”
便是林茂棉花一般软和的- xing -子这时候也不禁微微动了火,伸手便捂住了常小青的嘴·可他的手才刚盖上去,却不由发出一声低呼,瞬间又将手拿开了。
原来就在刚才那一瞬,林茂分明感觉掌心一热,竟是那常小青肆无忌惮,毫无羞愧之意地在林茂的掌心轻轻一吻··“常小青——”·林茂气得眉毛倒竖,低声喝道。
“嗳~”·常小青紧跟着林茂的话头,迅速地应道··见他那副喜不自胜,开心满满的模样,刚才那番小动作当然是他故意的··不仅是故意的……而且也毫无悔意。
这下林茂更是气得脸上茜色愈浓,肩头微微发抖··其实说起来,以林茂如今的年纪,遭遇这番近乎调戏的小动作,远不至于这般生气··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刚才常小青的举动,恍惚间又勾起了他心中最隐秘的那点记忆。
很多很多年前的常青,也曾对他做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就连之后那副风流倜傥,眼中含情的模样,竟也与如今的常小青一模一样··【“唔,小师弟,你尝起来为什么这般甜”】·林茂甚至觉得很多年前的那个人忽然间又回到了他的身边,靠在他的耳边轻轻喘息着问道。
“师父,你……”·车厢里,常小青微微眯眼,用同样低哑的声音开口道··“闭嘴”·林茂额头青筋直跳,不等常小青将话说完,连忙开口喝止他继续说话。
“林谷主,路途颠簸,怕是金针扎得有点不牢靠,不如让老朽再来给常少侠补几针好了·”·而就在此时,邢杏林忽然开口道,那苍老而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完全听不出他的情绪。
林茂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邢杏林又补充了一句:“或者让常少侠稍事休息,先晕厥过去也可以,不然这般费尽口舌无事生非的,多少也耗心力·”·伽若也在一旁轻轻开口道:“其实我也可以把他吃了。”
只有一颗头颅却依旧显得苍白肃穆的和尚神色十分安然——显而易见每一个字都是发自真心而非开玩笑··常小青听到那两人说话,先前的邪魅风流瞬间湮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苦兮兮,可怜巴巴的模样:“师父,我错了。”
林茂瞳孔微缩,那种近乎眩晕一般的恍惚感再次袭来……·【“好啦,好啦,猫儿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要不,你舔回来”】·记忆中的常师兄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可怜模样,伸出手来便往林茂脸上盖去。
当时的他是怎么做的呢仿佛是又气又笑的挣扎了很久,到了最后,那张温暖而干燥的手还是覆上那他的面庞,可以感受到那人因为练剑而变得粗糙的老茧,碰到脸颊的时候能摩出一层很浅的红印。
他笑得全身瘫软,只能任由常师兄的手摩挲着他的脸颊,最后手指按上他的嘴唇,轻轻的揉捏··【“猫儿,我真的……”】·“林谷主”·还是邢杏林的话将林茂从回忆中唤回现实。
“无事……”·林茂摆摆手轻声道··林茂暗自想道:也是因为常小青容貌与常师兄太过相似,当初那副沉默寡言的- xing -子与常师兄截然不同时倒还好,如今骤然变了这幅模样,却是与常师兄愈发相似,导致他总是情不自禁地便要想起那位多年前就离他而去的故人了。
而在林茂身旁的邢杏林眼看着身边那人眼神恍惚,眉心微微蹙的模样,手中的金针便一根一根握得更紧了一些·林茂眼看着邢杏林身上气息- yin -森,最终也没让他真的动手让常小青晕过去。
毕竟,还是有些舍不得··“林谷主,常少侠如今心情乖僻,还是尽早——”·那邢杏林手持金针还待再劝,马车却忽然一个前冲,然后骤然停住。
“砰——”·紧接着,车外便传来了马身摔倒在地的一声闷响··“有人来了·”·而直到此时,伽若才闷闷开口道··林茂这时刚刚稳住身体,又用脚尖一捞勾起常小青的身体,好歹没让自己这位小徒儿直接滚落出去。
再听到伽若这句话,脸色微微一变,心中已是一沉··早在马车停住的瞬间,林茂便已知道自己一行人怕是又被追兵追上,但往日的那些追兵,可不至于让伽若这样诡异莫测似人非人的生物到遇袭才意识到被人跟上。
可想而知,这一次来袭的人,与往常那些人有天壤之别··林茂当机立断,眼看着伽若便要探出马车与人交手,却是一把抓住了那和尚的藤蔓,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那把用来防身的匕首。
“伽若师父,接下来怕是又要劳烦你了·”·林茂一字一句说道··邢杏林脸色倏然一僵,回头望向林茂便忍不住低喝道:“别——”·可在邢杏林说话的同时,林茂便已经用匕首切开了自己手腕。
“呼……”·在那殷红,滚烫,泛着致命甜香的鲜血涌出来的瞬间,伽若的瞳孔便已经瞬间放大——那漆黑的瞳孔就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填满了他的整个眼眶。
一声嘶哑的低·吟自他口中溢出,随后便见到他朝着林茂扑了过来··伽若饥渴,甚至可以说贪婪地贴上了林茂的伤口··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那些鲜血没有一滴的浪费,全部被他吮入了自己的体内。
只不过是一瞬间,那些枯黄,营养不良的藤蔓便从根部开始尽数变成了润泽丰满的墨绿之色··“嗷——”·“这是什么——”·“救命……”·“啊啊啊怪物——”·……·一声接着一声,模糊不清的,又或者是清晰可辨的近呼喝闷哼,远远近近地从马车周围传来。
看样子,他的血总算是有用的··即便是在进食的过程中,伽若那些放在车厢外的藤蔓就像是最精锐最优秀的护卫,将所有企图靠近马车的人全部都吸成了枯槁的尸体。
这样说来,他放出的这些血总算没有浪费……·林茂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声音不无讥讽到说道··伽若的吮吸非常急迫,那些甜美到仿佛连神经都可以完全融化的血液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在吮吸到急切的时候,他的舌头甚至直接探入了林茂的伤口,企图得到更多的温暖的血液··林茂觉得自己的伤口痛得就像是被火烧……·第180章 ·马车之外, 雪依然在下着。
可是皑皑白雪之中, 已是无间地狱, 一片血海··那些血来自于一些和尚的残肢断体··很多和尚已经死了,而活下来的和尚脸上都泛着成年累月的晒伤,眉目高耸, 与中原人并不一样。
从他们身上的袈裟上便可以认出他们的来历——这些人竟然全部都来自于那个遥远到不可思议的神秘古寺,凌空寺··“小心——”·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但被他提醒的那名年轻的和尚还没有来得及躲避, 空气中却已经掠来了一阵妖异的风, 还有一道碧绿的影子。
“咔嚓·”·人类颈骨折断的声音远比人们想象的要清脆和响亮许多,那名和尚的头颅被几根碧绿的藤蔓骤然捆住, 然后便毫不留情到朝着一边扭去·只不过短短的一瞬,那名和尚便保持着一个异常怪异的姿势软软地倒了下去, 眼角和唇边都冒出了暗暗的血线。
一根藤蔓,然后是另一根··谁都没有办法相相信,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竟然会有这么碧绿的植物··而这些浓绿欲滴的植物,正在不断地屠杀着这群和尚。
它们似乎更像是某种经过训练的毒蛇而非长着嫩叶与花蕾的植物·它们隐藏在雪中, 沉默, 凶狠,嗜血,每当它们携着雪花刺破空气弹出,便会有一名凌空寺的和尚骤然失去自己的- xing -命。
“小心”·“保护长老”·“右边右边——可恶”·……·在这群和尚之中,有一名看上去非常年幼, 神色却异常沉静的男童,他站在这群接到命令,沉默地赶往中原杀人的和尚之中显得是那样的突兀,偏偏又是那样的和谐。
他那双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到凝视着场中不断死去的和尚和愈发显得茂密的藤蔓,过了很久,那一名男童才任命一般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用香吧,也是没办法了。”
终于,当另外一名和尚被藤蔓抓住,刺破了颈动脉被吸掉了大部分血液之后,那名被周围人称为“长老”的男童面容肃穆地开了口··他的怀中抱着一只乌沉沉的木盒,在说出“用香”两字之后,自然有人小心翼翼地帮他揭开了那只木盒。
说来也怪,那木盒外貌看上去十分不起眼,但一打开,便觉得仿佛有无数细密金光自盒中流泄而出——在用金箔贴出花纹的木盒中心,正摆着一只很小很小的蜡烛。
那只蜡烛颜色碧绿,看上去只有一个人的小拇指那么粗,粗糙的圆身倒像是被人随搓成··可凌空寺的和尚们对待这只蜡烛却显得格外慎重,甚至称得上有些诚惶诚恐。
不需要过多言语,早在打开木盒之前,所有还活着的和尚便已自行从怀中掏出特质的塞子,将自己的鼻孔堵了起来·他们这番作为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只因为那只蜡烛在接触到盒外空气之后,瞬间便无火自燃——·一股缥缈幽暗的淡香,便从蜡烛上那一点微青的火焰上四处溢散开来。
那香气明明应当是淡香,可点开之后,却仿佛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塞满了这淡淡的香甜··理所当然的,车厢内的林茂与伽若两人,也都在同时闻到了这一抹淡淡的香气。
“唔……”·伽若在闻到那一股香气的瞬间便眼神里一暗,当即便想抬头避开身边那人··但可惜的是,那一抹淡香确实太淡了,淡到缥缈,淡到……无人可避。
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伽若再一次地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在了林茂的伤口之上··而这一次,他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疯狂,更加没有理智··“好痛……”·林茂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
痛,真的很痛··伽若的牙齿似乎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肉,用力地咬在了他的腕骨之上··血和肌肉都被尽数啃噬进这和尚的口中,林茂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被人活生生的吞噬和啃食。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林茂想道··正当他想要努力挣脱伽若的时候,那一抹淡淡的幽香却也沁入了他的鼻腔··林茂的眼神骤然一散,明明尚在剧烈的疼痛中煎熬,他的心神却一点一点地变得恍惚。
【“好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一个因为痛楚而不断颤抖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他的背上骤然冒出了细密的冷汗,纵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可是他的身体却仿佛依然残留着对那种痛楚的恐惧··细小而昏暗的片段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展现。
鲜血甜腥而浓烈的铁锈味,与柴火燃烧时候的烟气,苦涩到仿佛连空气都要染成褐色的药汤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空气非常热,也非常潮- shi -,烟雾缭绕··狭小而炙热的房间里燃烧着熊熊炭火,炭火上摆放着一只样式异常奇异的大鼎,鼎中不断沸腾的汤药便是这满屋子潮- shi -水汽和药味的来源。
而在这段陌生的记忆中,林茂却正在努力地往墙角缩,好躲避那只大鼎……还有那个逐步朝着他走来的人··那个人的容貌在水雾中显得模糊不清,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应该已经很老了。
但即使是这样,他依然显得高大而健壮,花白的头发披散开来,掩住了那双隐藏着极致悲伤和疯狂的眼睛··血……·滴滴答答地从手腕的伤口流出来……·【“我也是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那个面目模糊的老人对幻境中的林茂低声呢喃。
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林茂终于隐隐看到了一小部分他的面孔··那个人的嘴唇很红,不……不是红……·是血··那个老人的口中满是鲜血,连牙齿都已经被染成一片猩红,所以他每说一句话,便会有淋漓的血丝混合着唾液从嘴角缓缓地流淌下来。
林茂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自觉的颤抖,但这一刻,涌上心头的却不是恐惧,而是剧烈的绝望和愤怒··他忽然若有所觉地往自己的剧痛的手腕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手腕纤细秀美,有一种独特的曲线之美,可在这只手腕上,却有一个鲜血淋漓的豁口。
皮肤和肌肉都被翻了出来,已经可以看见腕部的森森白骨··这是被活生生咬出来的伤口··【“你没办法所以你就要这样对我吗”】·林茂清楚地听到“自己”发出了悲伤的质问。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名老人的脸上却有两道泪痕微微发亮··【“我只是想要……”】·隐隐约约中,林茂听到邢杏林的声音自现实中传来。
“放开他——”·幻境一点一点的褪去,林茂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手腕上那种几乎快要让人无法承受的疼痛让幻境和现实有了一瞬间的重叠,有那么一瞬林茂甚至分不出此身是真是幻。
他茫然的低下头,看见了正在吮吸自己血液的伽若,还有在一旁企图阻止伽若的邢杏林——后者被藤蔓死死地缠住,被掐得仿佛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当然,那些藤蔓困住的也远不止邢杏林一人。
在邢杏林的旁边,高大的白发青年脖颈处的藤蔓已经缩到了最紧,可对方却一声不吭··小青·林茂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跟邢杏林相比,常小青是那样的安静,但也正是这安静,让他看上去格外的可怖。
没错,常小青此时依旧动弹不得,身上更有藤蔓束缚近乎让他窒息——他的额角与脖子两边都是隆起的青筋,细密的冷汗打- shi -了他额角的头发··可是之前还油嘴滑舌的他,在这个时候却沉默得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只是用那种幽深而炙热的目光看着林茂,还有那正在吸血的伽若··不知道为什么,仅仅只是这样的目光而已,林茂却觉得幻境和晕眩带来的惶恐感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啊,没错,小青还在我身边呢……·“清醒过来你必须清醒过来这是散魂香猫儿,你看着我——清醒过来”·似乎还有人在林茂的耳边喋喋不休地呐喊着。
林茂感觉到一种淡淡的违和,但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却让他的大脑变得格外的迟钝··发生了什么·林茂恍惚地想道··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沉重。
渐渐的,那遥远而陌生的离奇幻境再一次潮水般涌上来··【“滴答……滴答……”】·还是血··血正在从他的身体中流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被那个老人抱在了怀中··【“嘎吱——嘎吱——嘎吱——”】·咀嚼的声音近在咫尺,林茂缓慢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楚那个老人。
但从“他”的视野范围,却只能看到那个人下半边的脸··大概曾经也是个相当英俊的人吧,即便衰老已经在那个老人的脸上刻上了皱纹和褐色的斑点,但透过那毫无弹- xing -的皮肤,依稀能看到一点硬朗的轮廓。
但即便是这样,那名老人现在的狰狞也早已脱去了那残留的一点美好皮相··咀嚼的声音正是他发出来的,而他此时咀嚼的,正是幻境中“林茂”的胳膊。
没错,“他”的胳膊正被对方叼在口中,仔仔细细地,连带着骨头都咀嚼细碎,然后吞咽下去··作者有话要说: 伽若:我绿了,我也变强了··【闻者流泪见者伤心……】·嗯终于写到前尘往事了……·第181章 ·好痛啊……·林茂忍不住想道。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千机……你不是说过……”】·熟悉而又有点陌生的, 甜润甘美的声音响起, 只是这一刻, 那声音却虚弱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你明明说过,要跟我……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林茂可以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人身体倏然剧烈颤抖起来··【“是啊, 我说过的。
可是,你真的可以跟我一起……白头偕老吗”】·林茂从未听过这样绝望的声音··绝望的仿佛连灵魂已经化为了虚无的灰烬一般。
满脸鲜血的老人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竟然像是孩童一般嚎啕大哭起来··【“说什么白头偕老, 可是你看现在真正白了头的人, 只有我……只有我啊”】·那个人的眼泪混合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了幻境中的“他”的身上。
奇怪的是, 明明是那么模糊不清的幻境,眼泪落在皮肤上时候带来的滚烫触觉却是那么清晰··莫名的, 眼泪就不由自主地从林茂的眼眶中涌出来··“我说过的……我跟你说哦那么多次,我不在乎啊,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还是那么的心悦于你……”·不知不觉中,林茂恍恍惚惚地将那一句盘旋于“他”心头的话说了出来。
“为什么到了最后, 你却要把我吃掉呢”·……·“轰隆——”·一声巨响, 幻境骤然破碎··林茂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骤然软倒,充满他视野的却是一片旺盛的墨绿和鲜艳的血色。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那辆马车破旧的车厢已经直接四分五裂,化为了散落一地的木块:那伽若自吮了林茂鲜血,又闻到了那所谓的散魂香之后, 身上便不停地抽枝生长出新的枝枝叶叶。
那些异常茁壮的枝条很快就将车厢填充得满满的,最后竟然直接将那薄薄的木板都撑至碎裂··不过也亏了那车厢从中裂开,林茂骤然被摔落在地,落入冷风之中,竟然就这样从那诡异香气中脱离出来,多少寻回了一些清醒的神智。
只是此时场中情况却是相当不妙··邢杏林脖子上缠着藤蔓,头颅往一边歪去,显然已经失去神智,不知是生是死··而常小青却已经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林茂这时候寻他,却只看见藤蔓将常小青从头至尾缠成了一团绿色的茧子,只留了几缕灰白长发在外。
“小……青……”·至于林茂自己,也不比那两人好到哪里去··伽若纵然放开他不再吸血,而是他的右手却已是血肉模糊,手腕一处白骨森然。
他整个人只能软软倒在雪地之中,动弹不得·林茂倒是有心想要唤一声小青,但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却让他喊出口的声音细如蚊讷··至于伽若为什么会放开林茂……倒也不是他自愿的。
而是有数名凌空寺和尚使出了某种鬼魅的身法,齐进齐退,竟将伽若身上几根最为粗壮的藤蔓用金刚杖齐齐钉入地下,总算是短暂地困住了如今眼神涣散,神志不清的伽若。
·伽若对那散魂香的反应远比其他三人要大上许多,这时候被困了一瞬之后,瞬间便在自己身体中生出更多枝条,如同无数条凶狠的毒蛇一般,在半空之中齐齐飞舞。
那吓人的藤蔓尚且不算,又过了一瞬,只见伽若脸色苍白,颧骨却浮出一抹异样嫣红,不过片刻,他竟然当着他人的视线,活生生在自己的头颅下方凝出了半截人类的身体。
只是那半截身体看上去,只能用骇人两个字来形容··那是无数块支离破碎的骨头和肉块,残肢和断臂相互拼合而成的一截身体·肉块和肉块的连接处依稀还有多余的皮肤耷拉下来,伽若每动一下,那身体的缝隙之中便要涌出一些腥臭的血浆出来。
不需多想,伽若凝出的这半截身体的原材料,自然是来源于那些之前被他用藤蔓绞杀的凌空寺和尚了··“长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散魂香既然已经点燃,那妖花不应该立时散去神智晕厥过去吗”·在那不断舞动的碧绿藤影之间,一名和尚声音尖锐地问道。
那孩童模样的持香长老在打开木盒点燃散魂香时,跟在他身边的和尚尚有数十人存活··可自从那散魂香四溢而出,伽若身上的藤蔓便变得愈发狂躁而且数目也越来越多,在一番惊险绝伦的斗争之后,那男童身边的和尚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剩下的那些人,便早已化为了伽若身上的一部分、·到了此时,便是那些向来训练有素,镇定自若的凌空寺和尚,也再也没有办法保持冷静·幸存的那数人之中,也只有那持香长老依然神色淡然,眼神平静。
他听到那人呼喝之声,微微垂眉看了一眼手中木盒——那只散魂香已经燃到只剩下一半,火焰的颜色转为了一种奇异的鲜红,搁在木盒之中,倒像是一颗价值连城的鸽血红。
持香长老见到那一抹红色,平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安心··“再撑十息”·他一边说道,一边以近乎鬼魅的身法躲避着伽若的攻击。
“砰——”·可是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脆响,一只手腕粗细的金刚杖腾然而起,竟是被伽若从自身藤蔓中活生生地推了出来··守在那根金刚杖旁边的和尚尚且来不及反应,数根藤蔓便如同匕首一般直接将他刺了个对穿。
第一息——·只见那藤蔓带着那和尚的尸体在半空中稍稍一甩,天空中便平白落下了一连串的血雨··“檀云师兄”·第二息——·几声悲愤惨叫骤然响起,等那藤蔓带着尸体落到地上来,挂在枝头的尸体却已经变成一小团又干又瘪的皮囊,内里的血肉已经被尽数吸吮干净。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第三息——·大概是因为终于吸到了足够的血肉,伽若头颅下方挂在的那团惨不忍睹的肉体,终于也补上了最后一块,成了一具完完整整的身体。
第四息——·“砰——”·随后,便又是一声金属的振鸣··又是一根金刚杖被弹出,好在那旁边的和尚这一次总算躲得奇快,没有因为那倏然现身的藤蔓当场毙命,不过即便是这样,那人也依旧被藤蔓绞走了一只胳膊和一只腿。
鲜血横飞··伽若却并未因为这一次的收获小而拒绝进食··转瞬间,那被缠在藤蔓之中的胳膊和腿也被吸得干干净净··第五息——·而伽若身体上的那些血痕与缝隙,也随着这一口额外的点心,渐渐地变淡,然后褪去。
第六息——·伽若重新化为了一个人··一个全身赤·裸,却比任何人都要来的高大,来得完美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有一双一黑一蓝异色的双瞳。
第七息——·藤蔓的攻势依旧凶残,可伽若在此时却像是一点都没有看见那些脸色惨白,咬着牙同他拼命的和尚··伽若先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宽厚,有力,皮肤细腻而白皙,没有哪怕一个细小的伤疤··令人实在不敢相信,就数息之前,他的身上还全是丑陋到极点的拼接血缝··第八息——·伽若朝着林茂转过头来,他定定地看着林茂,然后,露出了一个甚至有点儿腼腆,或者说孩子气的笑容。
“林……猫……你看,我又变成了人……”·第九息——·话还没有说完,伽若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林茂的手腕上。
那个依然在往外汩汩留学,显得异常狰狞可怖的伤口··伽若脸上的笑容倏然变得僵硬··那双看上去异常诡异的异色双瞳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惊讶,诧异,还有不敢置信。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伽若才终于隐隐想起来一点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你,你的伤口……”·伽若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他有些笨拙地使用着自己的身体,朝着林茂的方向踏了一步。
然后,第十息到了··伽若的身体晃了晃,他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到地凝望着林茂的方向··然后,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轰然倒地··倒下的并不仅仅是伽若一人,还有他身上的那些藤蔓。
明明在一刹那之前,那些藤蔓还显得格外狰狞凶猛,在这一刹那之后,那些藤蔓便像是忽然间被砍去了根,它们齐刷刷地落在了地上,碧绿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和缺水,表皮泛起了干枯一般的皱纹。
【“林茂·”】·在这个时候,伽若像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无声地嗫嚅道,然后无法控制地缓缓闭上了眼睛··第182章 ·伽若既然昏迷, 之前那被藤蔓困住的邢杏林与捆成树茧的常小青便也腾然落下。
藤蔓松散地从那两人身上耷拉了下来, 邢杏林倒地之后依旧一动不动, 反倒是常小青自树茧中滚落出来,竟然还是神智清醒的··只是他身有金针,便是藤蔓松了, 这时候也依然不能动弹。
他抬眼看见林茂正关切地望着他,眼中骤然精光一闪,嘴唇微动, 无声无息地喊了一声“师父”··林茂一看常小青这般情态, 知他无事,心中顿时一松, 但随即他便想到了伽若——·眼看着这藤蔓这般软烂,甚至连常小青都能放开, 伽若本身肯定很是不好。
·林茂赶紧又去看伽若,却只能看到那人双眼紧闭, 毫无动静的样子··一瞬间,林茂那刚刚放松的心立刻又收紧了··难道,难道伽若已死·林茂此时已被伽若吸血吸到奄奄一息, 可眼看着伽若在他眼前这般倒下, 却并未让他心头好受半分。
相反,自伽若连并着那些藤蔓彻底倒地一动不动,林茂只觉得自己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碎裂,叫他莫名腾起一股惶恐惊慌之意··“伽若”·林茂强行支起身子,脸色惨白地看着那几名脸色肃然, 一步一步缓缓向着伽若走去的和尚。
那些和尚身上的袈裟都已经破碎不堪,布满鲜血,身上更是伤痕累累,不乏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但他们看上去却对身上所受之伤并不在意,面色平静宛若木雕泥塑——这样比起来,反倒是先前被伽若攻击时展露出来的那一星半点惊慌,更让他们看上去像人。
这群和尚的神态和步伐,让林茂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尤其是他们之中那位最为引人注目的男童,看上去也不过是孩童的样子,可偶尔瞥过来的一眼之中,眼神却深邃漠然,仿佛已经对繁华俗世没有丝毫挂念的百岁老人。
也就是在这男童的示意下,林茂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远处牵来数根漆黑沉重的精钢铁索,铁索的正是两副镣铐,恰好能将伽若的的四肢都牢牢困住·那镣铐还与普通的形制大不相同,内部特地铸上了四根半指长的铁针,一旦拷上人的四肢,铁针便会刺破皮肉,深深地扎入关节。
不用想,那被拷之人,定然是痛苦难当,煎熬至极··而一看到那铁索,林茂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便想起来多日前与伽若初见的那一幕··当时的伽若,脚踝之上,不也同样拷着这样的铁索吗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如今这些和尚拿出来的铁索,远比那蛇潮涌动的夜晚林茂所看见的更粗更沉,也更加残酷。
“你们是凌空寺的人·”·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眉头皱起,忍不住叹道··不过,既然连这缚人的铁索都拿来了,想必伽若此时只是昏迷过去而已。
想到这里,林茂心头的大石反倒轻声了几分··“你们……想要对他做什么”·他忍不住又问道··那位持香长老先前的所有心思其实都放在了伽若身上,倒是并未将那倒在路边动弹不得的三人放在眼中。
但听到林茂道破他们一行人的身份,让他忍不住脚步一顿,抬眼朝着林茂看了细细看了过来··“是你……”·长老没注意林茂时,神色一派平静安然,一如之前眼睁睁看着同门被伽若的藤蔓肆意屠杀时那样。
可当林茂的面容清清楚楚印入他的眼帘,那份平静竟然在瞬间消失殆尽,换上了满面惊恐与诧异··不过这份情绪波动也不过是短短一瞬,不过眨眼功夫,持香长老便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张本应充满了童稚的脸上,这个时候却是难以辨别的复杂神色。
“竟然是你,这便可以说得通了·”·长老轻声呢喃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林茂听,又或者是说给自己听··在他身侧的一名和尚听到这一声低语,不由朝着他的方向投来满是疑惑的一瞥。
林茂眼见那男童神色变化,眉头顿时锁得更深,问道:“你认识我”·持香长老苦笑了一声,轻声道:“说认得,倒也算是认得·说不认得,也可以说不认得。
真是好久不见了,林施主……”·听得那长老一声苦笑,林茂还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凌空寺幸存的那几人,竟然齐齐一抖,互看了一眼,满眼惊疑··持香长老仿佛也对身侧之人的狐疑若有所觉,眼看着那带着长长锁链的镣铐就要扣上伽若的手腕和脚踝,持香长老却一抬手,阻止了那些人的举动。
“罢了·”·他一声低叹,也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手势,其余那几名和尚便将手中镣铐放下,默然转身,退出了百步,然后背对着林茂与持香长老两人,默默开始诵经。
这边是凌空寺中人所说的“不看不闻不听”,事已至此,林茂哪里猜不到这是因为那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孩童有话要跟自己说··“距离上一次与林施主相见,已过去一百二十年之久,不知林施主这一世过得可好”·果然,凌空寺的小和尚接下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匪夷所思,石破天惊的一句。
“一百……二十年”·林茂怔怔看着和尚年幼的面庞,轻声重复了一句··持香长老一笑,盘膝在林茂面前坐了下来。
“没错,正是一百二十年·”他垂下眼眸,嘴角笑容深了一分,“可是觉得吾如今模样年幼童稚,所以说的话也像是孩童的胡言乱语了”·“……”·林茂只是沉默不答。
持香长老道:“是了,想来你如今也忘记了,吾因修炼那宝相回生功,因此与寻常人自幼而长,由长自老的身形变化截然相反,乃是从老身修成青壮,再又由青壮渐生为幼童,直自化身为婴,最后化为一点元神化入天地。
你我两人初次见面之时,我宝相为百岁老人,老朽不堪,而汝纵然身受重伤,却是绝世倾城,不愧天人之称·”·林茂依旧没有说话,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快。
持香长老对于林茂的沉默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没想到如今我化身为童,再过十年便要修得圆满重归天地,再见你时,你却依然如同旧日模样·唉……”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想来,那位公子殚精竭虑一生一世,到头来还是未能成功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林茂盯着持香长老,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身体微微战栗,心跳已经快到仿佛整颗心都要破胸而出。
明明持香长老说的那几句话听上去是那么匪夷所思:什么一百二十年前便曾相见,什么“那位公子”……·可林茂心底却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孩童所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虚构亦或是臆想的。
一百二十年前……·蓦地,林茂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陌生到极点的场景··那是在一间敞明通畅的禅房之中··“他”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那是现实中的林茂从未见过的光景··那是一片白色的海……云雾构成的海··随着风的流动,云涌,浪起··“林茂”所在之处是那样的高,高到仿佛已近天宫,而非人间。
而在他的身侧着,正坐着一名枯瘦干瘪,宛若活僵尸一般的老人··那老人已经老得超乎正常人的想象,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块肌肤是光滑的,皱纹叠着皱纹,松垮的皮肤耷拉下来,叫人连面目都看不清楚。
他的声音也异常苍老和含糊,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你本非寻常人,身上的伤口又早已痊愈……你何苦要学这般功法,去历练那人世间的生老病死……”】·【“生老病死我真的有可能去生,去老,去病……去死吗”】·林茂非常清楚地听到自己用熟悉的声线说出了陌生的话语。
那个老人是如何回答他的·林茂却不知道了……这段记忆只到这里,最后一点稀薄的印象,却是那老人仿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也就是这一声来自于孩童的叹息,让林茂回到了现实。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持香长老叹息之后,便认真地看了一眼林茂··他的目光清澈至极,褪去了最开始的惊讶,疑惑与慌张后,留下来的却是异常清楚的悲悯。
那是对林茂的悲悯··“林施主既然不知道吾在说什么,想来当初那人的方法多少还是有成功之处,于汝来说,倒算是一生之幸·”·持香长老随后念了一声佛号,断然起身。
“倒是吾……本以为此生已是功德圆满,修成通明心境,却没想到百年之后得遇故人,竟然心思纷扰至此,反倒自扰了·先前吾说的那些话,林施主便当成是个无知孩童的童言稚语,勿要深究。”
话音刚落下,那持香长老便已经踱步往昏迷过去的伽若那边走去··他一脚踢开了本打算用来束缚住伽若的镣铐,然后,捡起了一根之前用来钉住藤蔓用的金刚杖,将那沾着褐红浆液的金刚杖尖,对准了伽若的头颅。
第183章 ·那金刚杖既然可以将伽若身上那些怪异嗜血的藤蔓直接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么久, 本身自然有特异之处··不过这些特异之处此时倒是难以一一描述, 唯独一点却是显而易见不需多言的——尖锐。
持香长老手中的那只金刚杖杖头尖如钢锥, 哪怕杖身上已经布满了猩红的藤蔓浆液与死去同伴们的鲜血,那尖尖的金刚杖头却依旧雪亮如银,血滴落在那上面, 很快便会聚成一滴,斜斜地自尖端滑落。
而看那长老如今的举动,竟然是想要用这根金刚杖直接穿破伽若的头颅·“你做什么”·林茂看到那和尚这般动作, 顿时变色惊叫起来。
而凌空寺幸存的那些和尚这个时候仿佛也察觉到身后不对, 其中一人回过头来看到持香长老的动作,顿时也是一惊:“长老你要对空花做什么”·原来那持香长老想要杀掉伽若的这份打算乃是他个人所为, 连同伴都是半点未曾预料。
持香长老的这一行人,也绝非凌空寺中的寻常僧人·他们有个十分特殊的称呼……·守罪人··他们一生之中, 也只做一件事情,便是看守凌空寺中最大的隐秘——罪僧。
但换句话来说, 若是罪僧死了,这群守罪人也将没有存活于世的意义·如今伽若既已被制服,看上去也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行人恰好能完成凌空寺主持的吩咐, 将忽然逃跑的伽若重新带回那悬崖峭壁之上的寺庙进行长达一生的漫长看守。
所以,按照常理来说,持香长老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像是这样,忽然之间, 便要对伽若痛下杀手··“住手——”·眼看着金刚杖直直下落,那几名守罪和尚齐齐色变,再顾不得凌空寺中森严等级和上下尊卑,径直出手攻向持香长老,企图阻止那人的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从持香长老持杖到其他人断喝出声,要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可也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间,剩下那几名和尚竟然贴着地面一同掠向了持香长老··“铮——”·其中一人顺手勾起一只金刚杖朝着持香长老用力砸了过去。
这看似鲁莽的一击竟然十分刁钻,以持香长老如今武功,竟然不得不将已经快戳上伽若额头的金刚杖稍稍一偏避开来·两只金刚杖在半空之中铿然一撞,持香长老双手一抖,差点没有拿稳那根沉重到极点的金刚杖。
而这点不稳,也仅仅只是不稳而已··持香长老顺势将那沉重的金刚杖斜斜一抡,一股真气轰然掠出,激起一阵嗡嗡之声·原本已经近身的那几名和尚就这样被那真气拦腰一撞,转瞬间便重重地向后飞了出去,半点没有招架之力。
不过趁着持香长老同自己的同伴们对打这段间隙,林茂却积攒起了一丝微弱的真气,汇于自己的掌心,按捺不动,只等着那说变脸就变脸,说杀人就杀人的男童再对伽若下手时,一掌拍向对方的胸口。
但让林茂没想到的是,持香将那闲杂人等都料理干净,又待对伽若动手时候,竟然忽然临时停下了动作,朝着林茂这方向看过来··林茂不由自主地全身绷紧,不知该做何反应。
持香长老面表情似笑非笑,很是古怪··“你定然很好奇,我为何忽然间便要杀了这人·”·他指着地上动弹不得的伽若说道··“其实我原本也没打算杀了他,直到我看见了你。”
“我”·林茂眉头紧锁,轻轻问道··持香长老道:“没错,因为你,所以我才要杀了他……凌空寺这么多年以来一心想要独占并驱使空花,哪怕知道罪僧伽若已被空花所噬,也依旧奢望着留下空花为他们所用。”
说到这里,长老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笑容··“伽若……被空花所噬可是他明明还在……”·林茂忍不住讷讷开口道。
持香长老顺着林茂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伽若,轻轻摇了摇头:“你所看见的伽若,不过是被空花占了皮囊的傀儡而已·罪僧已死,凌空寺中魂灯便灭了……我并没有骗你。”
·看到林茂如今表情,长老说的最后那句话多少显得有些干巴巴的··“你与空花有着莫大关联,一旦相遇便再难舍难分,哪里又是凌空寺能够再私心占有的呢就算这一次我们将其强行带回去,也无济于事。”
“凌空寺当初按照那人所言私藏空花,这么多年过去了,却已经快要没有人记得为什么我们要看守罪僧和空花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避免如今情形。”
林茂忍不住道:“你是说……避免我和那什么空花的相遇”·“也免得你再度祸乱六国,引起生灵涂炭·”·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持香长老轻声补充道。
林茂越听便越是觉得一头雾水,迷惑之中,又觉得那持香长老越说越是匪夷所思··“什么祸乱六国什么生灵涂炭什么空花”他越说便越是愤怒,不知不觉中竟然慢慢支撑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林茂自己却是一点没有意识到,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因为失血过多几乎濒死,可这一刻,他也不过是比平时虚弱了一些,那- xing -命之忧早已不见踪影。
林茂盯着持香长老的眼睛,冷冷开口:“我最恨的便是你们这种有话说一半留一半故弄玄虚的人有本事你便给我把话说清楚不要最后又跟我说一句,要我把你之前说的那些怪话当成童言不要在意——若是真的不想让我胡思乱想,你干脆就不要说出口”·持香长老倒是从未见过林茂这幅模样,听完之后整个人微微一愣,多少有些猝不及防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样子。
“你……说的也对·”·半晌后,持香长老怔怔说道,然后整个人忽而一笑,手中的金刚杖避开了伽若,落在了地上··“既然我要杀了空花,你也确实应该问上这一句,而你一旦问了,我便也只能将来龙去脉跟你说上一遍……就希望林施主你听完之后,勿要后悔才是。”
……·林茂此人,可以起死回生,返老还童··林茂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吃了那无名老人给他的长生不老药的缘故,却压根没有想到,这跟任何一种药丸都没有关系。
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天生便可以起死回生,轮回于世··“……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被唤作‘林生’,是当时闻名于世的武林魁首千机公子最爱之人。
然而千机公子当时,已是年近古稀,可是你却容颜如昔,依旧是初入江湖时候引起世人震动的绝世美人……”·谁都知道,千机公子重返武林时,有天人为妻。
可是却很少有人再记得,在千机公子纵横武林数十年之后,他那位天人一般的妻子去了哪里··事实上,那人一直都在,只是他在千机公子身边,国色天香,容颜不改,便有很多痴想妄想的男儿误以为他是千机公子的掌上明珠,甚至眼巴巴地求到千机公子面前,只求与美人一见。
在最开始时,千机公子对于这等事情尚且能一笑而过,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随着千机公子自己一日一日衰老下去,那位“天人”却被衬托得愈发娇艳欲滴,风姿过人。
然后,终于有一天……·“千机公子将你困于房中,企图直接将你吞噬入腹,好求得长生·而也恰是此时,凌空寺那一任的罪僧云海生入世赎罪,路过千机谷闻到了你身上散发出来的血香,及时赶到将你救出。
因你长生之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云海生便将你带回了凌空寺中养伤,当时你的身边,便携了一棵状似山茶的花树·”·“你将那棵花树唤作空花·而自称自己……叫做空华。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云海生便已察觉你与空花相生相依,并非人类·云海生身为罪僧,本应直接杀了你为天下人免祸,可是……”·凌空寺的罪僧,爱上了长生不老的天人林生。
所以他永远都没有办法下手杀了对方……他不仅没有办法杀了林生,更求了自己的最亲密的师弟,让师弟教导林生宝相回生功,好让林生再度入世之时,能假装自己跟普通人一样会病会死,免去旁人的猜疑和窥探。
可是云海生并没有想到,被最爱的人背叛后的林生满心都只有对世人的仇怨··他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他叫自己……江映雪··空华有摄魂之美,而空花有吸血吮骨之能。
江映雪身携空花,祸乱六国,引起纷争无数,血流漂杵……·而他却端坐于帝王榻旁,以万民之血蕴养妖花··然后,他在深宫之中,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竟然与本应已死的千机公子,一模一样··第184章 ·“然后呢”·林茂听到这里, 情不自禁开口问道, 但随即便是哑然。
然后发生的事情, 其实并不需要持香长老多言,因为任谁都知道,那位祸国妖姬江映雪的下场……·他被起义的乱军当着君王的面, 活生生以千刀万剐酷刑处死之后,被人如同丢弃垃圾一般,将尸骨草草推入奔流不息的江河之中。
那样风华绝色, 引发王朝动乱的一个人, 到了最后甚至连一座小小的坟茔都能留下··而想起江映雪的结局,林茂心中微微一动, 若有所觉··“你说的那个酷似千机公子的男人,难道就是……”·“就是那名起义的乱军头目。”
持香长老忽而话头一顿, 清澈的眼眸投向林茂,仿佛在犹豫什么一般··林茂不闪不避, 站在原处静静地与他对视着,片刻之后,持香长老叹息一声, 补上了未尽之言。
“那乱军头领之后改头换面, 隐于世间·而他之后的身份,想来林施主是很熟悉的……”·“……”·林茂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了一下,眼瞳之中目光闪烁,宛若秋水微粼,平白有种脆弱苍白之感。
即便是以持香长老如今的心境, 看到这般模样的林茂,也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爱怜之心··(若是此时他央我不要再说下去,恐怕我也会就此住口吧……”·持香长老不禁想道。
在两人身旁,先前被持香长老击飞出去的凌空寺同门满面鲜血,正冲着持香长老苦苦哀求,企图打消他的杀意··可那些人的呼喊却丝毫没有办法触动持香长老的心神,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林茂,等着林茂的回答。
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然而自始至终,林茂却一语不发··持香长老慢慢垂下眼帘,仿佛也没有看到面前的少年脸上的复杂表情——有惊恐,有退缩,也有淡淡的了然。
似乎在持香长老真的说出那个人的名号之前,林茂便已经意识到了他口中所说的那人究竟是谁··“那个人之后投身忘忧谷,一路潜心习武,壮大门派,后来甚至将之前尚且默默无闻的忘忧谷经营成武林中第一大门派,而他自己,更是被尊称为武林魁首。”
“我师父……”·林茂轻轻地开口,低唤了一句··持香长老便点了点头,道:“是的,智武双绝的武林第一人逍遥子,这便是那人之后的身份。”
林茂怔怔抬起手,看向自己白皙无暇的掌心··“若是我猜得没错,那所谓的江映雪被千刀万剐,尸骨投入江中的传言,也是假的罢”·林茂又开口道。
持香长老道:“没错·”·从来都没有什么千刀万剐,投尸于江……世人所看到的那一幕,不过是逍遥子的做戏罢了··早在乱军攻破皇宫的时候,江映雪……或者说,林茂,便已经被逍遥子秘密地带出了皇宫,藏身于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可是我……可是我分明……”·我分明就在忘忧谷长大··我的父母乃是山下樵夫,是师父见我可爱可怜,才将我收入谷中亲手抚养大。
……·可是到头来,林茂看着持香长老童稚的面容,那些盘旋心头的千言万语,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事实上,在听完持香长老娓娓道出往事的来龙去脉之后,林茂光是这样站着都已感觉到了吃力,他整个人颤抖不已,面白如纸,摇摇欲坠,全凭着身体里最后一点微薄的意志力支撑着他继续面对接下来的对话。
到了这个时候,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之前持香长老看他的时候是那么的怜悯··恐怕在知道一切的他看来,林茂此人,实是天下至悲之人··林茂的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海市蜃楼,虚妄的谎言··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冷意如同寒潭冰水,慢慢地浸透了林茂的全部身心··为什么林茂在忘忧谷中又忘记了江映雪的的一切。
而逍遥子与那千机公子又是什么关系··还有逍遥子当初在忘忧谷中做的那些丧心病狂,惨绝人伦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有那么多的疑惑堆积在林茂的心头,可他却一个字都不想问,一个字都不想听。
如果“林茂”这个人从生到死,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漫长的骗局,那么那些前尘往事,那些他早已遗忘的爱恨情仇又有什么意义呢·……·“林施主——”·眼看着林茂脸色难看至此,持香长老默不作声,眼底却异常清明,仿佛也能通晓林茂此时的痛苦和仿徨。
“那么,既已将事情说清,老衲便要继续动手了·”·持香长老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谁也没有看清他究竟是用了什么身法,须臾间便回到了伽若的身边,双手之中,重新拿起了那根沉重的金刚杖。
凌空寺寺庙修建于人迹罕至,鸟兽难达的悬崖峭壁纸上,但几百年来,凌空寺却从未像是人们以为的那样远离俗世,不问世事··事实上,恐怕整片大陆上,再没有比他们更关心红尘人世了的一群人了。
几百年来几国和久则分,分久又合,战乱纷争之中,是凌空寺秉存本心,为庸庸碌碌的世人保存着各卷典籍,还有各地出产的产物以及种子,以备有时之需··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百年前江映雪引起的那番祸乱,才格外叫持香长老警惕万分。
江映雪因为“林生”的背叛而记恨世人,那么之前懵懂无知,软弱怯懦的忘忧谷谷主林茂,在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前尘往事之后,又会对世人做些什么呢·持香长老知道自己已近圆满,很快就要不久于世,所以他并不打算去猜,更不想去赌林茂的心- xing -。
既然空华与空花相生相依,而空花又已显嗜血本能,那么也只能由他动手,趁着空花尚未完全展露出自己的威能,直接在此处将其剿灭好了……·至于凌空寺现任主持的那番野心,还有他与当今皇室背着他定下的那番协议,持香长老也是丝毫不曾在意。
他举起金刚杖,一声低呼之下,身形仿佛凭空又小了一圈——那张脸看上去也变得更加年幼稚嫩··而萦绕着他的双手,一股凭空而起的旋风正在不断沿着沉重的金属杖身流动翻转。
伽若……·或者,正确的称呼,空花,虚弱地躺在地上··他似乎已经快要清醒过来,俊秀的脸上不断呈现出异常痛苦的表情,睫毛簌簌而动,眼球在眼皮下方不断地滚动着。
大概作为妖物的本能,让他即便在昏迷之中,也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吧——但即便是这样,也是无济于事的··凌空寺的其他几名和尚已经被持香长老攻击得身受重伤,连爬都快爬不起来,而邢杏林依旧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常小青身有金针封- xue -,动弹不得——场中唯一一个能动又能面前使出一些真气的林茂,那点稀薄的武功也实在说不上能够阻止持香长老……·而且,此时的他恍恍惚惚,竟也能明白那人的心思,一时之间,林茂反而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应该出手。
若是真的按照持香长老的说法,伽若已死,留在原地守在他身边的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空花傀儡,可能……它若是真的在这里就被杀了,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吧·年下江湖恩怨阴差阳错·林茂在心中轻轻对着自己说道。
就好比江映雪……若是他还是“林生”时便已经死了,可能才是最幸福,最开心的吧··说时迟,那时快,在林茂这厢,其实不过一瞬的优柔寡断而已,在持香长老那厢,他手中的金刚杖却是快闪电,只差一瞬,便能击破那空花的头颅,叫它再无法有任何祸害人世的机会。
·然而就在林茂企图这么说服自己的那一刹那,伽若的头颅却像是无意一般,微微朝着林茂的方向偏了偏··他仿佛正困在某种梦魇之中,拼命想挣脱,却始终不能清醒过来。
当他失去意识的时候,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会显得格外的天真和淳朴··在伽若的脸颊旁边,耷拉着一根已经变为枯黄之色的藤蔓··大概是因为先前曾经吸吮了林茂鲜血的缘故,看得出来那根藤蔓上曾经有过一朵花。
只是这一刻,那朵花也如同伽若本身一般,软塌塌到坠落于污泥之中,软烂腐坏··可是林茂看着那那团黄褐色的软烂花朵,却可以想象得出,那朵花在绽放之时是什么模样。
就跟无数次伽若献给他的花朵一般,有着宛若山茶一般硕大优美的花型,还有鲜血一般灼灼的殷红之色··林茂忽然想起来,伽若真的,送过他很多花··若是伽若真的死了,这个世界上,可能也再不会有一个神色肃然而心思单纯的人,傻傻地手持红花递给他,然后说……·【“我看到这朵花的时候……便觉得应当给你看。”
】·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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