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by 初可(四)(2)

分类: 热文
福宁殿 by 初可(四)(2)
·只好这样将就着抬进宫··这般便不能去福宁殿,且男女终有别,能进陛下寝殿的女子只有公主、从前的太后、宫中后妃与宫女们··血淋淋,只见进气不见出气的小娘子被抬进崇政殿。
依然还是赵世碂见她,赵世碂得了那么大个教训,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易渔的妹妹·几乎同时,他便知道这位姑娘为甚事而来··他虽厌恶这位女子,心中倒难得有些佩服。
为了亲人,这种罪都敢受,只可惜,她的哥哥本就当不起她的这份真心··女使代她说话,说的无非就是易渔冤枉,恳请陛下严查··女使说得眼泪直流,也是真心话,是可怜,可是反复说的也不过是他们家郎君如何心善,如何孝敬父母,如何照顾家中兄弟姐妹,半句说不到点子上。
登闻鼓院的官员都看不下去了,出声提点道:“这位姑娘,既请陛下伸冤,总要拿出证据来,前头的人可是都有实打实的人证与口证,能证明宝应县知县易渔杀人、扰乱朝堂的。”
女使初次进宫,又是这样的事,本就说得磕磕绊绊,被这么一问,索- xing -只知道哭,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官员无奈对赵世碂道:“郎君,都是下官无用。
眼瞧着她们也拿不出证据来,下官这就带她们回院中,由下官来问,问出话来,下官再禀告郎君·”·赵世碂点头··侍卫们上来就要抬人,易渝忽然睁开眼睛,拼命仰着脑袋看向赵世碂,明明已难说话,还是尽力开口道:“十一郎君……我的哥哥,没有杀人,他也没有……咳咳咳……”她吐出一些血,还要再说,却再也难开口,嘴中吐出更多的血。
一旁的官员听方才的话,觉着不大对劲··一个外头的小娘子,怎能一眼就认出这是十一郎君·要知道,他是朝中官员,五品以上,好歹也是有资格参加五日一次的小朝会的。
昨日之前,他也从未有机会见过这位十一郎君啊陛下护这个侄子护得极紧,一直将他养在福宁殿中,轻易不让人见的,也就陛下身边的重臣常见他··他暗想,这其中有情况啊,前些日子京中有传闻这位郎君与一位女娘有些暧昧,难道是这位他又很快推翻自个的想法,要想与这位郎君攀上关系,这位小娘子的身份还真不够。
他心中想了许多回,也不敢多问,更不敢表现出来,见她又开始吐血,赶紧叫人抬起就走··赵世碂纹丝不动··倒是易渝被抬出去了,还挣扎着,似乎有话要说,但已来不及,侍卫们手快,已将她抬走,他们很快便远离崇政殿。
他们走后,福禄叫人进来擦地,还感慨了一句:“郎君,易渔那般的人,竟然有这样一个亲妹子·”·易渝毁他在赵琮面前的清白,更叫赵琮误会他们俩的关系,还让赵琮生气,赵世碂原本是叫人也毁了易渝的清白,一报还一报。
这会儿,赵世碂也有些感慨,想放易渝一条命··倒不是说对易渝有什么特殊情感,只是难得有个心思这样纯净的,还这样坚韧·这样的人,虽不至于令人佩服,但总归令人唏嘘。
但赵世碂也只是这么想想··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易渝被抬出宫后,比昨日的杜诚造成的影响还要甚··花容月貌、正当最好年华的小娘子,本该待字闺中,轻易不与人见的,这会儿被打得这样血淋淋,还被众人看了个正着,这样的事情最为惹人讨论。
待人们知道这是易渔的妹子,讨论得更厉害··百姓们常常就是起哄,凡事凑个热闹,也大多数同情弱者,更是人云亦云·瞧见娇滴滴的小娘子即便打成这样,也要进宫替哥哥伸冤。
他们的立场瞬时就变了,纷纷又觉得易渔之事怕是有隐情··还有一些肚子里头有墨水的,自告奋勇地去登闻鼓院,去开封府衙,去一切能去的地方,就为替易渝说话。
事情一发酵,就连许多官员都不由主动站出来,有坚信易渔罪该万死的,也有持怀疑态度的··再别提杜诚、陈御史与将作监的付大人这样的受害者,见竟然有人觉得易渔可怜,他们赶紧也往个个衙门去,或者进宫求见陛下。
陛下不便见他们,全部都是赵世碂在见··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事情越闹越乱··黄疏与钱商再度进宫,再度恳切请陛下将易渔从大牢中提出来,最好是在开封府衙,当着众位百姓的面审问易渔。
自然,他们知道陛下身子不适,都请赵世碂代劳··赵世碂在内室中与福禄面对面··福禄是赵琮的人,这个时候能代表赵琮··赵琮是个公与私分得很清的人,这一点上,赵世碂格外佩服。
若是他,面对赵琮的话,他是永远不可能公私分明的·也是因为佩服,他不愿违背赵琮的命令去提易渝出来审问,但眼下这么个特殊情况··他问道:“陛下走前,可有其余的事交代你”·福禄拱手:“陛下说,甚个事儿都由郎君负责,御宝郎君也能用,只——”·“只易渔的事儿,是吧”赵世碂也觉得奇怪,为何赵琮不许其余人见易渔·福禄其实也觉着有些奇怪,那晚赵琮虽派人去找穿衣角绣有银丝线、靛蓝色的衣裳,却并未说明原因。
只有赵琮一个人看到,并知道,易渔看到他与赵世碂拥吻在一块儿··赵琮自然是要亲自处置此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能让任何人见易渔·两人拥吻,于赵琮而言,是格外美好的事,被妹妹看到就罢了,妹妹虽会哭闹、苦恼,最终还是祝福他们。
谁知道这般美好之事,经由易渔这等人的口中出来,会变得如何不堪·他与赵世碂的情意,也是天底下最好的情意··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去亵渎。
再者,易渔哪来那样大的胆子,连皇帝的行踪都敢窥探·只是这一点,福禄不知道,赵世碂也不知道··而宫外头闹得越来越凶,到了晌午的时候,宣德楼前又聚集了许多人,请宫中提易渔出来审问,好给满朝官员与天底下的百姓个说法。
本就是秋闱刚过,京中学子很多,这个时候全来凑热闹·部分学子甚至想效仿当年陛下亲政时那一幕,颇觉自豪,以为也能被记到史书中呢··他们哪里知道,赵世碂都快被他们给气坏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特殊对待··赵世碂去开封府大牢,单独见了易渔··就见一下,不提出来总行吧·为了平所有人的心,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坐马车去的开封府。
所有人作证,并在外等着,看他如何到的开封府衙··赵世碂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无奈··不过这早已不是当年他当皇帝的时候,他铁血且冷酷,谁惹他,他就杀。
也就是赵琮,惯得这些人才敢这般··但又有谁能说这样不好·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相处方式,也就赵琮这一家了··赵世碂摇了摇头,下了马车,抬脚走进府衙。
第200章 这皇帝,也该换他们姜家人来当了··赵世碂临去开封府衙前, 没忘了再遣知情人往太原府去报信, 好叫赵琮知道实在是事出有因··他绝不违背赵琮的旨意。
而邵宜已赶至太原府,待他找到陛下的落脚点, 看到陛下身后跟着的人时, 他一愣··赵琮低头在看书, 没察觉到他的眼神,看了会儿才抬头, 看到他, 笑问:“你怎么来了”·邵宜收起心神,先行礼, 随后便低头、垂手, 显然就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赵琮喝了口茶, 笑眯眯地对身后的穆扶道:“你先出去吧,替朕去瞧瞧染陶·”·穆扶应下,极有规矩地朝外走去··赵琮手中还拿着茶盏,眯眼看着穆扶的背影, 既说自己个儿是高丽来的太监, 可是他带在身边才用了一日而已, 就发现此人规矩特别好,可见是十分熟悉大宋规矩与律法的,一丝错漏也没有。
古怪极了··赵琮再喝一口茶,邵宜已先着急问道:“陛下,染陶姑娘怎的了”·赵琮回神,放下茶盏, 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染陶受了伤,好在并未伤到根本。”
他知道邵宜与萧棠是拜把子的兄弟,关系极好,又道,“回头你告诉子繁知道,叫他别担心·”·邵宜点头,赶紧说起正事··说到一半时,赵琮皱眉:“杜诚”·“正是,就是杜相公——不,是杜知府的侄儿。”
赵琮浑不在意,杜誉迟早还会回开封当宰相的·黄疏实在是个怪人,说是在开封待不惯,还是想去广南西路当知州,想真切地为百姓们做些实事·赵琮真是哭笑不得,头一回瞧见有人这样怕做高官。
日后,他将杜誉调回京中,再如了黄疏的愿便是··只是——·“杜诚怎的忽然知道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赵琮知道易渔心思重,却也没想到,竟然连这事都与他有关。
这人的能耐,倒也是大,当真是该死··“陛下,杜诚搜集的证据十分多,郑桥的妻女也有口供,全部都对得上·是十一郎君亲自看的,也给下官看了,的确无碍。”
“既能查出此人,倒也算是好事,私下里头派人给朕传信便是,你为何还亲自来太原一趟”·“唉,陛下可知杜诚是如何叫人知道此事的”·“如何”·“杜诚去敲了登闻鼓。”
“……何至于此”这还是他亲政以来头一回遇到有人敲登闻鼓,偏偏他还不在京中,赵琮也觉得有些惊诧··“杜诚是如何身份,无人信他,恰巧又是瑞庆节期间……”·赵琮明白了,瑞庆节,没人敢触霉头,肯定不愿听杜诚说话。
他叹气:“他挨了板子”·“可不是,事儿这般闹大·易渔不过一介知县,便能拖当朝宰相下马,还有损‘开熹状元’四字的名声。
不仅百姓不满,朝中官员日日进宫,就连钱、黄二位相公也是每日进宫求见的,请陛下提易渔出来当面审问,好解决此事,平所有人的心·”邵宜拱手,“陛下临来太原前,交代臣不许任何人瞧易渔。
十一郎君与臣皆不敢违背皇命,可开封城里头如今催得紧,十一郎君便派臣走这一趟·”·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琮皱眉··若是把关了这么些天,并且从未与人有接触的易渔放出来,谁能保证他可否会胡乱说话易渔可从来不是个易于控制的人,原本他该早些见了姜未,收回兵权,将他们全家带回开封才是。
回了开封,他亲自处理便是··可谢文睿还未至太原,还不便行事,他再问:“你来太原,带了多少人来”·“臣来得急,孤身一人。”
赵琮心中快速计算再派邵宜去河北东西路去叫人过来,与等谢文睿来太原哪个更快,正算着,外头路远禀告道:“陛下,谢大人有信来·”·“拿进来。”
赵琮接过路远手中的信,一把撕开,看罢,眉头便散开,谢文睿已至忻州,不过几个时辰便能到太原··路远送进信,又退步出去··赵琮对邵宜道:“今日办妥姜未一事,明日朕便回开封。”
邵宜原本只想来求个陛下的旨意,但听陛下明日便能回去,心中也是一松,却还是担忧说道:“陛下,会否太赶,于您的身子无益”·赵琮不在意地笑道:“无碍,特殊时候。
再者,你即刻便可出发回开封,告知小十一,好安众人的心·”·邵宜觉得这个安排甚好,也露出笑容,应下声··他原本立即就要回开封,赵琮听闻他已一日不曾好好用膳,叫他吃了一顿饱饭再回去。
再叫穆扶进来,对邵宜道:“这是肖扶,他带你去用膳·”·邵宜抬头看向用了化名的穆扶,这人是十一郎君的人,来时,陛下也未带此人在身畔·陛下是否知道他是十一郎君的人邵宜正待要问,路远又进来,有其余要事要回禀。
那便用了膳,临走前再来问陛下吧·邵宜也不打扰,退出房中,与穆扶一同往后走·他走在穆扶身后,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既放在身边用,想是已经知道此人是个太监罢。
·他想先套套这人的话,如何套话暂不提··只无论赵琮,还是邵宜,太原此行,不说不顺,却实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正所谓,所有意外皆是一个又一个的意想不到给串出来的。
邵宜正用饭时,就在太原府,姜府,也就是原先的齐国公府内,姜未正面临此生的重要转折时刻··他坐在书房内,桌前立有一人,仔细瞧上去倒是有三分面熟·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西夏三皇子李凉承的亲信,曾也去过赵世碂府上打探消息的那一位。
现下他正恳切道:“我们三皇子有八分把握,你们陛下此时就在太原府·”·姜未低头,并不叫人看见他的眼神与面色,实际他的眼神不时闪烁,心中百般想法。
“姜大人,你与我们三皇子是常有来往的·彼此人品如何,您是知道的·”·姜未暗中嗤笑,他那般讨好李凉承,李凉承都从来不给他一句准话,李凉承从未信过他。
李凉承在意的不过是他们姜家尚在太原府的这十万兵力·他为家族兴旺,的确常常做出一副蠢样子,也的确不是十分聪慧,但他身后出主意的人有许多,他可从来不是真正的蠢。
亲信见他还不说话,心中也有些急·他们三皇子已然到了关键时刻,眼看夏国皇帝将死,大皇子将登基,他们三皇子也就是最后一搏,成败皆在这一回··他再道:“姜大人,我们三皇子说了,只要能杀了大宋皇帝,我们三皇子顺利登基,助你姜家杀回开封府”·姜未这时才抬头,皮笑肉不笑:“我们姜家盘桓太原百年,我为何要回开封府”·亲信一噎。
姜未再冷笑··亲信索- xing -摊开来说:“姜大人,已是关键时刻,明人不说暗话·若是赵琮身死,便是十一郎君登基·十一郎君——”·“十一郎君如何”·“十一郎君与我们三皇子……”亲信话说五分。
姜未却立刻听懂此话,他心中在判断此话有几分真·赵琮实在是个聪明人,看起来病恹恹的,实际比先帝与太祖都难对付·有人愿意助他杀赵琮,他自愿意,只是李凉承心不诚。
赵世碂若真与李凉承早有合作在先,他登基,跟赵琮有何两样·赵家人没个好东西·姜未“哼”了声,还不说话。
亲信更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他们三皇子瞧不上姜未,如今却只能靠姜未··“姜大人,十一郎君可是你们魏郡王府的人他们如今可还都在郡王府内关着呢您就不想救他们出来”·姜未这才又再笑:“十一郎君可不是我妹子的亲生儿子,与我何干”·“大人的妹妹,是他的嫡母十一郎君登基,她便是太后他登基,怎么也要封姜大人当个辅国大将军再者,还有我们三皇子”·姜未再嗤笑,谁稀罕甚个辅国大将军·其实早在李凉承毫无回应的时候,姜未已私下做了安排,他也早有了其他的计划,想到赵从德那处的前排,他琢磨了片刻。
心道,难道这就是老天给他的运道·活该他们姜家要红衣上身了·完颜良来太原,李凉承私下求他··偏偏这个时候,又将赵琮送来太原府·虽说,此人只说有八分把握,姜未却信,怕是得有十分否则李凉承那般谨慎的人,做不来这回事。
他想罢,忽然露出微笑:“此事倒也好说,只是……”·姜未的妹子,魏郡王世子妃,长得好相貌·他却是正经武将长相,练兵习武,胡子也从不刮,生得又大又高,这般笑起来,甚至有几分狰狞。
亲信面上确是一喜,能应下就好,虽说后头还有个“只是”,他立即问:“姜大人还有什么想法”·“我们姜家一心为陛下,百年来效忠于赵氏皇族,本不愿做这般逆天之事。
盖因与你们三皇子有过命交情……”姜未只把自己往高尚了说,洋洋洒洒说了好一会儿··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亲信知道,姜未这是要好处。
可眼下也不是他们厉害的时候,亲信直接从胸前衣襟内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姜未:“这是来前,我们三皇子命下官交给姜大人的信件,大人一看便知·”·姜未伸手拿过,打开信件,一目三行,仔仔细细看完,忽然大笑。
亲信拿不准他这是什么态度··姜未却伸手将他狠狠一拍:“这便行事罢”·亲信总算放下一颗心··姜未眼中却全是光芒,待他杀了赵琮,有李凉承与赵从德两个蠢货为他开道,他便做那黄雀·他急什么·这皇帝,也该换他们姜家人来当了。
第201章 “你若是敢欺我妹子,我便将你与陛下的事告知于天下”·因要隐匿行踪, 虽已有人悄悄往杜誉府上行走, 告知陛下的落脚处,杜誉却也不敢亲自去看一眼。
但他一直关注着城中一丝一动, 每隔一个时辰, 盯梢姜府的人便来告知他又有如何动静··从陛下到太原府至今, 姜府依然如往昔一般,一点儿异样也没有··眼看又隔了一个时辰, 来人禀道姜家依然无碍, 杜誉很放心。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他便及时赶至姜府, 以太原知府的身份向陛下当面禀明姜家这些年来的错处··今儿恰好休沐, 杜誉也无需去衙门, 他刚静下心来,喝了盏茶,大约一刻钟后,家中管家忽然从外头急急走进来, 低头就道:“大人姜未突然亲自带人去将城门给关了, 还派人在城中大肆搜查, 他带着的还都是些精兵,全部是他的绝对亲信”·杜誉立刻起身:“他为的什么名头”·“他说城中有西夏细作找到了咱们位于城郊的练兵处,还偷看到了新的军阵”·“荒谬练兵新址由我亲选,我不说,如何为人所知”杜誉觉着是陛下的行踪已被暴露。
虽说他还不知为何暴露,但已来不及深思, 郊外的兵力,均在他杜誉管辖之下,可姜未直接就关了城门,斩断了关联··姜未此招,分明就是想找出陛下到底落脚何处要包抄他们·已是十分危急的时刻。
他抬脚就往外走,并大声道:“叫上衙门现有的所有侍卫,速速来我府前汇集你再去找李威,集齐太原府所有厢军,带他们至姜未处找我”·“是”管家听命去叫人。
杜誉本已走出数步,又急急回来换上官服,戴上官帽·临出门前,他犹豫片刻,不知陛下曾经给予他的那封密旨是否要用·他思索片刻,亲自关好书房,从最上头、最里头上锁的抽屉中取出一卷明黄短轴,小心放到袖袋中。
随后,他摆出官威,严肃走出杜府··赵世碂迈步进大牢,也看出了此地与其他地方的不同··赵世碂上辈子不知进出大牢多少次,倒不是他被关,而是他进出审问、折磨、虐杀那些被关之人。
他已能察觉此处的古怪··开封府的大牢,关押的也不过是些寻常犯人,犯的也是寻常的罪··易渔做的那些事,直接拉到刑部大牢去关也是应当的,赵琮却只将他关在这儿,还独独关着他一个人。
他进去的时候,守门的侍卫还不让他进·他不与赵琮的任何旨意为敌,说明缘由··守门侍卫听闻邵宜邵大人已去太原请陛下的意思,也知道京中现状,再念及赵世碂的身份,到底是让他进了。
只是进之前,他提出要搜身··赵世碂轻瞄他一眼··他的腿一抖,跪到地上,颤抖着,到底说道:“请十一郎君恕罪,实是陛下有交代在先,小的不敢……这儿只关了易渔一人,就连送饭送菜的都是聋哑之人。
里头的牢门都是精铁所制·”·赵世碂想到赵琮,也知道侍卫的意思,他从袖中取出那把赵琮送他的刀·又索- xing -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小心包好,放到一旁的桌上,冷冷问道:“我可能进去”·侍卫恭恭敬敬地低着头,高高拱手:“郎君请进,小的替您看管这刀。”
赵世碂大步走进空荡荡的牢房··易渔被关了这么些天,虽每日不缺饭菜,也有人进来··只是这些饭菜每日也不过就一顿,进来的人更是聋哑之人。
他生在扬州,自小到大过得精致,从未吃过这样的苦,他饿得有些蔫··且因无人与他说话,他久待在这样的地方,人都变得黯淡起来·往日里,无论如何,身上总也不缺的那股上进心似乎都已没了。
他进来时,一身靛蓝官袍,此时还是那一身,却已满是褶皱与脏乱·他的头发更是乌糟糟地一团·他缩在牢房的一角,听到轻微脚步声,以为是送饭的来了。
他早已无时间感,无论吃多少,肚中还是饥饿··但有的吃总是好的··他强打起精神,准备起身拿饭菜,却瞧见牢外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他一怔。
其实要易渔说,他从前也不知为何自己总是那样厌恶赵世碂··按理来说,赵世碂与他走的是两条完完全全不同的道路·赵世碂的身份更是与他有天壤之别,但,就是这天壤之别叫他更为不懂。
赵世碂不过一个庶子,据闻生母只是个卖炊饼的,甚至曾嫁过人·这要放在平民百姓家,早被主母打出家去·可他姓赵,仅这一个姓,他便甚过所有人··而他易渔,什么都有,偏偏就这身份上差了一层,就样样比不过赵世碂。
直到他亲眼见到陛下与赵世碂拥吻在一处,他才慢慢明白,他到底在厌恶什么,在嫉妒什么··见到他俩那般,易渔才明了,原来男子与男子之间也可以这般··易渔是富家公子不假,却从不跟其他人一般胡作非为,他自小就知道要出人头地,每日只读书。
研得印刷术后,便又多了这件事·为官之后,脑中整日只有升官之道··本朝虽也有男风,他当真从未涉足过··他连花楼都未曾去过,他一个妾侍也无。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也才明白他对陛下那种莫名的钦佩之意,到底是何意思··只可惜——·此时,赵世碂就站在他面前··他心中有恨,又知道如今的自己是何种模样,满是困窘,一时之间,他竟然说不出半个字来。
赵世碂冷着脸,与他隔着几步,公事公办地说道:“你的所作所为已全部暴露,你有何话好说”·易渔回过神来,他知道他该好言好语对待这位十一郎君,他向来也是十分懂得人情关系,可他做不到。
他也冷着一张脸,沉声道:“十一郎君是指什么事”其实易渔这几日虽过得黯淡,也想了许多,知道自己的前程已毁,更知道自己的事儿怕是已经暴露。
只是他也不知道到底暴露了多少··“你杀了自个儿贴身小厮长风的事·”·易渔的手心一凉,长风虽是他的家奴,他却已是官,根本不能轻易杀人。
再者本朝律法不算严厉极,却也不许随意打杀家奴·仅这一条,易渔便知道,他的前途真的是到头了··即便有幸出去,也就走到了头··他心中凉凉,身子更是有些软,伸手扶住墙壁。
赵世碂索- xing -再道:“再有你偷取他人印刷术,欺骗陛下一事——”·易渔大声驳斥:“我没偷那是我自己的”他的眼睛血红,他辛辛苦苦研制多年,怎会是偷的·赵世碂不为所动,继续道:“你贿赂多名官员,陷害宰相,扰乱朝堂。”
易渔的牙关微微颤抖,这也知道了·“以及那些许多丧命于你手下的人,等等,所有的事都已暴露·”·易渔身子更软,靠在墙上,一句话不说。
他脑中一团乱,既有心在赵世碂面前硬撑着,却实是被这些事搅得实在再难撑下去··静了片刻,易渔抬头道:“自我关进此处,十一郎君是头一个来看我的,十一郎君可是得了陛下的授意”·赵世碂没搭理他。
易渔淡笑:“十一郎君是指望我再供出其余的事儿来只可惜,我自己都不曾记得我到底还做了哪些事·”·这就是不想再说了,其实就凭已知的易渔做的那些事,已够他死上许多回。
不过证据从不怕少,赵世碂有心再逼他说出更多,便再道:“那些都是明面上的·私底下,我也有事要与你算一算·”·易渔嗤笑:“十一郎君但说无妨。”
“你的妹子为了替你伸冤,去敲了登闻鼓·”·易渔大惊,不可置信地看他·易渔此人坏透了,却的确对他的亲妹子很不错,到底一母同胞,他急道:“敲登闻鼓”·“挨了三十大板,浑身都已被血浸透。”
易渔伸手抓住墙壁,瘦削的手面,青筋尽数爆出··赵世碂再道:“心疼”·易渔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恨意。
赵世碂露出一丝笑:“算计我时,怎不心疼你的妹子”·“你都知道了”易渔大声道。
赵世碂知道别人都当他是草包,他不在意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易大人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妹子·”·易渔失声:“你威胁我”·“你值得我威胁”赵世碂不屑。
易渔知道这是赵世碂跟他翻私账,他心中更恨,不由就问:“你要如何对我妹子”·赵世碂回以一声冷笑,走这一趟不过装装样子。
也不欲与他多说,甚至看也未看他一眼,回身要走··“十一郎君”易渔再叫住他,双手不停握住再松开,到底道,“求你放过我妹妹,这些事都是我所为,与她无关,她什么也不知”·赵世碂暗讶,没料到易渔对他这个妹子竟然有几分真心。
既然有真心,又为何非要将妹子往他面前送但他与易渔已实在无话好说,他并不听易渔多言,继续往外走去··易渔实际已是十分慌张,苦撑到这会儿,妹子的事压垮了他。
他原以为他出来顶了所有事,他的家人也会安然无恙,他们只是庶民·此时他才察觉,赵世碂连他的家人也不愿放过··他声音中终于生出几丝溃意,苦声问道:“如何才能放过我妹子那些事全是我独自做的”·赵世碂回身看他,笑了笑,轻声道:“是你做的也好,不是也罢。
只要你是她的哥哥,她是你的妹妹,她就得受这些·”·“你到底要如何对她”易渔追问··赵世碂淡声道:“你们毁我名声,我一报还一报,也毁了她名声如何”·易渔大步走到牢边,双手抓紧精铁栏杆,死死地盯着赵世碂的面容。
他知道,赵世碂说到就会做到·这些宗室子弟向来将人命看做草芥,他们是扬州富商又如何,他妹妹只是普通平民··即便富贵如此,哪怕死了,也没人会为她伸冤·已是这样的时刻,易渔已经恨极,脑中也是乱极,他已想不到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与错事,更忘了到底是谁害得他的妹妹走到这一步。
他想到的是赵世碂与他之间的天壤之别··这该死的天壤之别··他想到的是中秋月光下,与陛下拥吻在一处的赵世碂··易渔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诡异,叫人听着身上便要起麻意。
赵世碂本已打算走,又回身,皱眉看他一眼··易渔在牢中数日,身上脏成这般,这一刻,脸上却忽然起了光··他盯着赵世碂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若是敢欺我妹子,我便将你与陛下的事告知于天下”·第202章 ·听到这样的话。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世碂沉默片刻, 抬眼望向易渔··易渔脸上生出得意, 笑得更是张狂··易渔是钦佩陛下不假,甚至可以说是仰慕, 但陛下于他而言从来都是镜中月, 他索- xing -利用一番又如何他命都快没了他见这番话说得赵世碂沉默起来, 得意地继续道:“她若伤了一根指头,我便叫全天下的人知道你与陛下的事”·易渔自以为拿捏住了赵世碂的软肋。
赵世碂可是未来的皇帝, 若有了这个污点, 才是真正无法真当皇帝不仅无法当皇帝,怕是还要背上骂名·况且以赵世碂与陛下拥吻在一处的情态来看, 赵世碂更不愿陛下也染上这些污点。
他看赵世碂不说话, 愈发肯定心中想法, 再道:“我被关进来前,侍卫说了,我的事儿只能陛下亲自审问·你即便今日来瞧我,定也是陛下的授意你根本无法左右我的生死只有陛下能定我的生死我犯了这么多的罪, 左不过就是一个死但我家中是商户人家, 不为官, 连累不到我的家人死就死只是砍头之前,我也要告知天下之人你与陛下的事”·易渔越说,声音越大,他自己反倒真的被说得兴奋起来。
他觉着死又如何,他手上捏着这样的消息,即便死, 他也要风风光光死一回,他的声音说得在牢中甚至起了回声··他的想法,倒也对了一半··赵世碂未想到易渔竟然知道他与赵琮的关系,此事虽不是他的软肋,却的确不好办。
赵琮回来,总要当面审问易渔,总要有人在,易渔已疯,若是口中无遮拦,叫旁人给听到了——·赵世碂转身背对易渔,实际在皱眉··他仅思索片刻,便已做好决断,待赵琮一回来,迅速告诉赵琮此事,私下里了结易渔便是。
他想罢,不发一言,抬脚走了··易渔见他竟然走了,觉着不可思议··这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却竟然不中用·易渔的心态至此,彻底崩塌。
赵世碂离开开封府的大牢,侍卫毕恭毕敬地将他的刀交还于他,他走出开封府衙,面带微笑,与众人说已当面见过易渔,具体审问只待陛下身子好了便问··官员也好,百姓也好,在意的不过是宫中不闻不问。
眼下见十一郎君将人见了,更是做了保证,他们便放下心来·只等陛下身子好了,好审问易渔··即便如此,难得遇上这样大的事,京中学子照例为此事奔波。
赵世碂在回宫的马车上,一路都在摩挲着手中短刀,眉头紧皱··仔细想来,易渔这事儿其实还是很难办,哪怕赵琮回来,想叫易渔不胡乱说话,只能在牢中了结了他。
只是若在牢中了结他,又如何给那许多人交代若是不了结他,还能给易渔灌哑药,哑了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症结也在此,好端端的一个人哑了,又如何给人交代·赵世碂烦不胜烦,不由又想,若是他来当皇帝,他谁的意思都不在意·他想叫谁死,那就得死,反对他的都得跟着一同死最不缺的就是能人,死了一个,总会有更多人涌上来。
偏偏这是赵琮,他不能违抗赵琮的意思,更得从赵琮的立场出发,看待、解决这些事情··赵世碂是真不想当皇帝,也是真心不觊觎这所谓皇位··只是越到这个时候,他越发察觉自己的无力。
权力这个东西,他早已不渴望,他渴望的还是掌控一切的感觉··他骗不了自己··而易渔心绪已是崩塌,行事越发癫狂,他开始镇日在牢中怒吼,嘴中说得都是些听不得的话。
侍卫们有陛下的令在先,不敢打他罚他,只好用布巾塞了他的嘴,更将他捆在精铁栏杆上··可是易渔也总要吃饭,总要松绑,易渔就趁这个时候,咬破了自己的手,在堵自己嘴的布巾上用血写书。
侍卫方才去拿了东西,不过片刻功夫,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块摊开在栏杆上的血书,差点没吓瘫··他一刀斩断那块布,从身后又拿出一块布巾来,狠狠堵上易渔的嘴:“你也别想再吃饭了”说罢,到底踢了易渔一脚。
易渔嘴中支支吾吾,伸手去胡乱抓··侍卫抓起地上的碎布,回头就往外走··这位侍卫还恰好就是那日赵世碂来探监时的那一位,他心中忐忑,那布上写的字儿能看吗·但他更怕,若是自己不说,易渔胆子这么大,陛下又不许打杀,日后要牵连了他。
他到底找了个时候,去求见十一郎君,将血书递给赵世碂看··赵世碂只看一眼,便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将东西一把攥在手中,回头瞟向侍卫··侍卫“噗通”跪到地上,抖抖索索道:“十一郎君,小的什么也没瞧着”·赵世碂“嗯”了声,慢条斯理道:“易大人怕是念我了,我稍后去看他一眼。”
侍卫赶紧道:“小的去安排·”说罢,得了赵世碂首肯,他赶紧溜了··赵世碂将碎布拼起来,看着布上的字,连连冷笑··布巾上的血腥味还很浓重,一阵阵勾得赵世碂只想杀人。
他也想不起来,他已有多久不曾杀人··实是有些想念杀人的滋味儿··太原府,赵琮的落脚处··邵宜吃饭的时候,穆扶就在一旁陪着,无论邵宜如何打量他,他也是面无表情。
穆扶其实有机会能溜走,他的身手很不错,外头又有应援··他是索- xing -将计就计,他们三郎派他过来,本就是叫他保护陛下·近身保护,岂非更安全正好他也趁这贴身伺候的功夫,好观察这位十分聪慧精明的陛下,到底是否对他们三郎有所保留。
他认识邵宜已久,更是一直躲着邵宜,自认从未露出破绽,因而心中毫无担忧,十分镇定··邵宜见他这样镇定,反倒有些懵了··难道他看错了·否则怎会有这样镇定的人·他心中百般想法,将饭吃了个精光,灌了几杯茶,起身整理衣裳,便准备去向陛下辞行,顺便说这位中年太监的事儿,想叫陛下小心些那位十一郎君。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谁料他进去求见的时候,得知陛下头有些疼,白大夫正在里头看着··好端端地身子不适,还是头疼这种病症,邵宜便索- xing -没再进去,反正不过明后日陛下也就回开封了,还是京中的事更要紧。
他与路远等人说了声,转身就去外头牵马回开封··穆扶还将他送到门口··邵宜翻身上门,再看了穆扶几眼,转身离去··只是邵宜骑马出去没多久,忽然便见前头行来一队精兵,一看服饰便知不是太原府的厢军,也不是太原府衙内的侍卫。
邵宜皱眉,他这个皱眉的功夫,他们已经走近,手上拿住一个路过的百姓就问“是不是西夏细作”,或者再问“可曾见过西夏细作”·眼看就要问到他,邵宜迅速骑马掠过,远远避开他们。
他往城门走的一路,只见越来越多这样的精兵,满街百姓都有些慌乱,四处乱跑·甚至到了城门附近时,许多人正折返,嘴中说着城门被关的话··邵宜眉头皱得更深,又往城门行了一段距离,已经十分接近了,他瞧见一辆四驾马车。
马车上头印有齐国公府的徽记··邵宜冷笑,当真是天高皇帝远·姜家的齐国公爵位早就被陛下给剥了,他们家也早就不配坐四驾的马车,这是逾制的也就仗着陛下瞧不着姜家胆子也忒大·城门已无法再走,邵宜也无时间去管西夏细作的破事儿,索- xing -痛快转身,朝太原府的城北而去。
城北有城墙,好在城墙很高,轻易没人能翻过,因而这儿看守的人很少··路上,他翻身下马,将马寄放在一处旅店里·随后他便爬到屋顶上,一户户地跃过,到得城北城墙,顺利翻墙而过。
邵宜这样的官职,专为陛下做暗地里的事儿,各处都有落脚处··太原的落脚处恰好就在城外,他去牵了马,赶紧往开封府赶去·他走的并非官道,而是更近的一条道,离平定军很近。
他的这一路很顺利,只是走到小半时,他忽然发现不对劲··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越来越近··邵宜一愣,赶紧骑马避到树林中,不多时,便眼见着无数马匹与兵将从身前掠过,全部往太原城中去了·这么一看,怕是有一两万的人。
他们马鞍与服饰上头都有平定军的标识··邵宜脑中一个惊醒··姜未怕不是为了搜查什么西夏细作·否则何至于突然来了一两万的平定军·城门关上了,是为了关住陛下等人派人搜查西夏细作是假,找出陛下才是真这些忽然赶至的平定军是为了跟里头的姜未里应外合,目的·陛下怕是有难啊·邵宜一阵脚软,他不禁觉得此时从最初便是一个- yin -谋,甚至连杜誉都不可信。
可城中如今只剩陛下一人,陛下的那些亲卫,再有用,敌得过这些兵力姜未手下可是有十万兵马啊虽说才来一两万,就这一两万都已够呛·他又想到女真与姜未勾搭上的事,脑中更加混乱。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理清脑中思绪,强打精神,拉着缰绳,转身就朝城中赶去··他们都走后,尘土还未消··一伙人从方才邵宜躲着的身后冒出来,其中一人庆幸道:“小的还以为咱们被瞧见了呢”·他们见邵宜直挺挺地就进来,都以为被发现了。
谁料邵宜也是来躲人的,那人说罢,又坏笑道:“大王,今儿有热闹可瞧,中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螳螂黄鸟什么的”·另有人嗤道:“那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大王,咱们就当那黄鸟儿”·几息之后,一人哼声,半雅不雅地说:“黄鸟你个鸟”·其余人一同“哈哈哈”笑起来,似乎十来公里之外,城门以内的纷乱与他们没半点儿关系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元宵小番外:白发齐眉】·李氏是在开封府的西大街上卖花灯的··十余年来,她只在上元节的时候出摊··一来是因她家住在城外,进城一趟不容易,东京城中虽无宵禁,却也只有上元节这等佳节时,往来才是最为便宜。
二来,是因只有上元节时,她的花灯才能卖得出去,她的花灯制得只能说是一般··从前没嫁人时,父母兄长嫌弃她制得不好,她头一回下定决心进城卖灯前,就说她铁定一个也卖不出去。
嫁人后,夫君也说她的手并不巧,却比父母和缓了些,只说这灯怕是不好卖啊··生下一双儿女后,小儿子也知道笑得将那眼睛眯成一条线,说:“娘做的兔子灯像老鼠哩谁买呀。”
气得她差点上手揍··总之,没人赞她的花灯好··李氏却还是年复一年地去城中卖花灯,并且只在上元节这天卖··只因多年前,曾有一位极为俊俏,极为和善的郎君买了一盏她的灯。
那位郎君夸她的灯好看,那位郎君还在她的示意下对着月亮看那锦鲤灯,以窥见其中的小蹊跷,那位郎君更是给了她五个桃花形状的小金锞,那是她头一回见到金子,还是那么精致那么多的金子。
李氏成亲已十余年,按理来说,世上能有多少人记得十多年前曾匆匆有过一面的人呢·李氏却记得清清楚楚··是因为那位郎君极为和善而记得这样清楚,还是因他出手大方给了这么多金子才记得,亦或是因他是唯一买了她灯的人·老实说,她也不知道。
这一年的上元节,她如同往常那般进城卖花灯··城中如同往年上元佳节那般热闹,她与夫君赶着牛车,到得地方,夫君帮她将灯架子架上,又将她亲手做的灯一一挂上去。
几番一收拾,天便暗了,满街的灯都亮了起来·一双儿女岁数还小,不敢常带他们进城,他们见到这幅盛景高兴坏了··李氏自然也不强留他们陪着一道卖灯,叫夫君带孩子去吃汤圆儿。
她年年元宵都要进城,知道哪处的铺子卖的汤圆最好吃,更知道哪处最热闹,一一告知夫君··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女儿坐在夫君肩膀上,儿子牵着夫君的手,三人乐呵呵地汇进人群当中,先往宣德楼去看宫中特地布置的灯盏。
李氏微笑着看他们走远,心中格外平和,且知足··他们的身影不见后,李氏收回神,继续守着她的灯架子··东京城,说大那是格外大,这是京城,多国朝贡之地。
说小却也格外小,小到李氏曾有幸见过那位郎君··她低头,从贴身袖袋中摸出一个小荷包,里头有一朵绢花,是当年买的··她心中想到:不知今年可否能见到那位郎君·卖了大约两个多时辰的灯,自然又是同往年一样,她的灯,一盏也没有卖出去。
她不禁苦笑,如今她已嫁人,也不能似未出嫁前那般一整夜都耗在灯架子旁,她得回家了··算算夫君怕是要带着孩子来,催她回家··她心中叹气,弯腰开始收灯架子。
她想着,一年不成还有两年,两年不成还有五年,五年再不成还有十年·即便十来年不成,那还有二十年,三十年……·她收拾灯架子的时候,心中也有些迷糊,其实这般强求是为了什么·迷糊着,她抬手正要将最后一盏灯取下,却瞧见前方几步远处有一个十分眼熟的背影。
她一愣,有些不敢上前去··就这么一个怔愣的功夫,那人往前走去,李氏再顾不得,匆匆忙忙就跑上前,叫道:“郎君”·他回头,李氏心中猛地一颤,竟然真的是他·她等了十来年·真的是他·她心中猛颤的时候,手微微发抖,心道,他怕是早已忘了她吧。
她原本就不是花容月貌,无法叫人深记·如今嫁作他人妇,梳上妇人髻,面上从前的几丝天真早已无,自是再不能叫他记起··他倒是还如从前那般,生得一副天上仙人般的相貌,似乎年岁在他身上从未留过痕迹。
他也如从前那般,笑得清和,问她:“可有事儿”·李氏一怔,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指向不远处自己的灯架子,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可要锦鲤灯不要钱,送的”·他竟然也是一怔,随后笑得更开,点头:“好啊。”
李氏心中直跳,带他走到灯架子前,她踮着脚取下灯架子处最高的锦鲤灯,并递给他··他接到手中,来回看了几眼,忽然低头问她:“这一盏灯,其中可有蹊跷”·李氏怔愣。
他看她头上发髻,笑道:“你嫁人啦”·李氏眼睛蓦地就是一酸,原来他真的记得她·他手中提着灯,对身旁的女使看了眼,女使递给他一只荷包。
他接到手中,再给她:“拿着·”·李氏惊醒过来,当年也是这般,他接过女使手中的金锞子,并塞给她··她立即摇头:“不能要”·他笑:“还跟从前那样,当年给你的金锞子可有去买花戴拿着,多年不见,你已嫁人,这是给你的添妆。”
添妆那是大户人家才有的规矩,他们哪里有··头一回听到有人要给她添妆的,都已经嫁了十余年的李氏再摇头:“郎君,真的不能要当年的金锞子——”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又走来一位高大身影,身着玄色衣衫,一来就问:“买灯”·李氏也立刻朝他看去。
这么一看,她又是一愣,虽已不是当年的少年郎君,她却清楚记得此人相貌,不由又是脱口而道:“郎君”·后来者看她,挑眉,显然已认不出她。
李氏心中一跳··她这辈子就见过两位这样出挑的郎君,还是同一天见着的,一见,就在心中记了一辈子·这般看,两人竟是相识的·她望着两人,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还是先头那位笑道:“你叫我七郎君就好·”·“是,是”李氏接道,还是打算继续感谢他的金锞子,他的金锞子救了她娘的命,她急急道,“七郎君,你给我的……”·后来的郎君有些不耐烦,打断她的话,对七郎君道:“去吃汤圆儿”·七郎君好笑:“就这么急”·“早煮好了,左等右等,也不见你来。”
七郎君似乎有些气:“不愿等那别等啊·”·他面上一顿,随后讨好地去拉七郎君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七郎君暗自“哼”了声,避开他的手,转而又对李氏笑:“这个灯,我买了。”
李氏愣愣地直点头,那位还要拉七郎君的手,七郎君索- xing -将手收到袖中:“你到巷口等着去·”·“我……”·“我说话还没用了”七郎君也挑眉。
那位明明比七郎君还要高大许多,看起来也,气势比之十多年前也更凌人了,却在七郎君面前做着讨好模样,努力道:“这灯不是已经买了咱们一起走。”
“我要跟这位小娘子说话·”·那位看了李氏一眼,虽没说,眼中分明就是“这还是小娘子啊这都妇人家了”的意思。
李氏顿时也有些气,立即站到七郎君这侧,不高兴道:“十余年前我比你还小呢”·那位似乎也不愿跟女娘多做纠缠,再看了七郎君几眼,见还是不搭理他,只好认输道:“我去巷口等你,你快些来。”
七郎君骄矜点头:“嗯·”·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七郎君身边的女使低头捂嘴笑··七郎君也笑,然后朝李氏道:“你认得她”·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李氏立即点头,将十余年前的事儿告诉七郎君,七郎君显然是愣住了,良久才喃喃道:“竟然是他。”
李氏更为不解,手中也还攥着他给的荷包,她又要将荷包递还回去··七郎君却问:“这一回,灯中可写了字儿”·李氏制灯是制得不好,但她很有一些巧思,在每盏灯中都刻了字儿,但那也是从前常爱做的事。
如今嫁人,有孩儿与夫君要照料,她早已没有闲暇在灯里头刻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并没有·”·“可能劳烦你在这盏灯里刻几个字儿”·李氏赶紧点头:“怎能说是劳烦七郎君要刻什么”·“唔,‘恭祝小十一生辰之喜’。
可是有些多”·“不多不多”·李氏带了刻刀,立即从七郎君手中取过灯,就着灯架子,将灯先小心拆开,在其中的竹篾子上刻起字来。
很快,她便刻好,高兴地将灯还原好,再递给七郎君:“你看看”·“还要对着月亮看”七郎君促狭笑问。
李氏也大笑出声,仿若回到少女时候,点头:“可不是”·七郎君举灯对着月亮,应该是瞧见了里头的字儿,他看了片刻,低头笑道:“谢谢你。”
“不,不用谢·”李氏笨拙地直摇手··正在这时,那位又来了··七郎君微微瞪眼:“还有完没完儿了”·他再讨好道:“都好一会儿了,你还不来。”
“半柱香的时间都还没有呢”·“……宗宝……”他讨好地拉了拉七郎君的手,小声叫他。
李氏又是一愣,她可否听错了·“宗宝”这个名儿怎的这般熟悉呢·七郎君“哼”了声,到底是与他一同走了,只是走前再对她笑道:“今年的灯也很漂亮。”
李氏呆在他忽然绚烂的笑容里,久久未能回神··她傻愣愣地看着他们俩走远,再看七郎君将灯递给那一位,那位喜滋滋地将灯抱在怀里,随后,他们就再也不见身影。
李氏不禁抬头看了眼空中圆月,仿佛还在梦中··她真的见过了他们·可是手中荷包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她又没能还给他··她伸手捏了捏,里头只怕有好几十个金锞子。
七郎君将灯送给了他,他可是就是那位“小十一”·她望着眼前依然拥挤的人群,不由想到了多年前··多年前,她还未嫁人,她还不叫李氏,她有自己的名儿,家人叫她慧娘。
那是她第一回 来东京城中卖花灯,也就是那一回,她觉着自己看到了神仙··神仙还买了她的灯··其实原本她不是要把那盏灯给那位神仙的··先头也有一位格外俊俏的郎君,她当时年纪小,胆子小,见到颜色这样好的郎君也敢大着胆子上去说话。
先头那位,就是如今的这位“小十一”··他可比七郎君脾气差多了,后来还来管她要七郎君给她的小金锞呢·她狠狠骂了他一顿,李氏现下想到还是不由笑出了声,她将他骂得脸色铁青。
只是笑着笑着,她笑不出来了,为何那位要来管她要七郎君给的小金锞呢··而时隔十多年,他们俩竟在一处,七郎君还将那盏特地刻字的锦鲤灯送予他··李氏想了好一会儿,蓦地又笑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明白了··恰好这时,夫君与孩儿都回来了··孩子高兴地手举糖葫芦,递给她,叫她吃·夫君高兴地笑看着她,也叫她吃,随后便收起一旁的灯架子来。
李氏接过孩子的糖葫芦,回身再往一眼人群··记得嫁人前一夜,娘亲给她梳头,对她说:“咱们普通人家,没有那许多规矩,娘也请不起梳头娘子·娘给你梳,祝我儿‘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娘亲还对她说:“给金锞子的郎君是咱家恩人,定要世世代代祝福·”·李氏的眼角忽然有些酸涩,娘亲已不在,娘亲的话却已全都记在心中。
当年娘亲大病一场,若不是七郎君给的金锞子,娘亲如何能活下来娘亲又如何给她梳头·这十余年来,她过得很好··她一直不能忘怀当年的恩人,一直想对他当面说一声“谢谢”,谢谢他多年前的恩馈,叫她能活得这般平安喜乐。
只可惜,这一年,她终于见到了他,却又忘记道一声谢··她想,日后,定还能遇到吧·夫君收好灯架子,赶着牛车一同出城回家,回程的途中,女儿唱起新学的元宵小曲儿。
即便热闹的京城已渐渐落至身后,依然一路欢声笑语··夫君问她今年可有寻着恩人··她笑:“遇到了”·夫君也笑:“那你可谢了人家”·“谢了,不光谢了,还给了祝福”·夫君道:“既是恩人,生生世世都要祝福着的。”
李氏笑,抬头再望圆月··多年前的这一日,她教七郎君对月看灯,得意问他可看到了其中的字··七郎君笑着说:“看到了·”·“什么字儿”·“白发齐眉。”
她想,七郎君定能与他心爱之人,白发齐眉,生生世世··第203章 “西夏细作便在其中但求活捉”·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杜誉本是打算直接去城门处见姜未, 可是还未至城门, 他瞧见这满城乱窜的精兵便吓着了。
他十分担忧陛下的安危,这时候已然顾不上, 甚个- yin -谋阳谋, 全都见鬼去··陛下若是在太原出了事, 他们整个杜家都要陪葬·再者,陛下这样的皇帝, 他誓死也要保护。
他速速将厢军派去城门处与姜未对峙, 自己则是先迅速赶往陛下的落脚点··他带着侍卫匆匆赶到的时候,赵琮也刚醒, 正听他的亲卫回话··来太原的路上到底有些颠簸, 而且行的也不是很慢, 他的身子本就有些不适,只是初来时事情还未安排下,他无法放下心来。
这会儿,各处都安排妥当, 他就是连头疼都能放心去疼·他原本正睡得香, 城中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儿, 他的人能不知道·亲卫一开口,他便皱眉。
他立刻便发现其中症结,怕是行踪也已暴露··与邵宜一样,他心中头一个怀疑的就是杜誉··他刚把杜誉怀疑上,杜誉就匆匆赶到,来不及禀报, 他跟在路远身后,进来就跪下道:“陛下下官来迟”·赵琮揉了揉额头,对杜誉的怀疑立刻消散,他起身道:“起来说话。”
杜誉速速将城中情形与赵琮描述一遍··赵琮却是问道:“你来时,可曾被人跟踪”·杜誉一愣,他当时看到那些精兵,光想着陛下的安危,还真没料到。
“姜未怕是已知道你来了朕这处·”·“臣罪该万死·”·赵琮往后靠在靠枕上,闭眼道:“事已至此,追究责任并无用处,反正他们总要找到的,不如看看该如何处理此事。
姜未此人心思极深,杜卿怕是不知道,就连魏郡王世子赵从德都与他有关系,并早已被他买通·”·杜誉不是赵琮的亲信,头一回听说这事,不禁张嘴··“姜未心思既然深厚,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有十万兵力,真要与朕对抗,根本打不过·可见,姜未有靠山·你猜,这个靠山,是女真,还是”·杜誉到底也是身经百战,迅速冷静下来,思考片刻,严肃道:“陛下,臣以为,并不是女真。
完颜良即便与他有所勾结,路上也不过带了几十人而已,这些人连给姜未壮胆都不够·”·赵琮笑··上回在金明池时,赵从德顺利逃走,他便觉着朝中有人通风报信。
只是当时他还不知此人到底意欲何处,此时,他觉得自己已能想通··但如今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杜誉赶紧又道:“陛下,姜未目前正使人满城搜陛下,即便跟踪臣,也不能立即得到消息,还是先藏起来才是臣知道有处地方——”·赵琮却笑了一声,随后他睁开眼睛。
他身子不适,面色不算好看,眼神却极亮··杜誉停住话语··他有条不紊地说道:“朕是赵氏皇帝,朕就在这里,看他姜未到底有些什么本事·”·赵琮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看,他仅是缓缓道来。
杜誉却不由听呆了,也看呆了··其实从前,他真的不把这位病弱皇帝看在眼中·哪怕这位皇帝顺利亲政,并弄垮了整个孙家,甚至把他发派到这儿,他还不觉得这位皇帝是十分厉害的。
他只是觉得这位皇帝,运道是真的好··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这位看似病弱的皇帝,包裹着的是一具极其有趣、坚韧而又强大的魂灵··杜誉心中原本怕得很,但听到这句严格说来十分轻描淡写的话,他忽然就心定下来。
赵琮眼望前方··他的确没什么好怕的·姜未有人,有李凉承做帮手,可是李凉承不过西夏弃子,还要在西夏抢皇位,又能给他多少兵·他拥有整个太原府的厢军,更有正迅速赶来的谢文睿。
想里应外合包围他·他更拥有这整片天下··他冷笑,到底是谁包围谁··原本他为了大计,为了照顾文臣与百姓的想法,也为了勉强保留祖宗的规矩,还想暂且绕过姜未一条命,只带他回开封府。
尽管姜未杀了他这辈子的生身父亲··眼下就怪不得他了,正巧他早已想追封自己的生父,正愁找不到契机··就用姜家满门的血去祭奠他的父母··如赵琮他们所说,姜未的精兵们以搜查西夏细作为幌子,实际就是在翻找赵琮。
太原城就这么大,一千人散开来找,其实找得很快,最慢夜间也能找着·但因杜誉忙中出错,跟踪他的人已提前得知赵琮的落脚处,并赶紧到城门处告知姜未··姜未畅快大笑,一脚从马车走踏出,背手先是看了眼紧紧关闭的城门,再转身看向整座太原城。
夕阳已落,因大肆搜索,街道杂乱,许多店铺已提早关门,灯很少,天地间格外黯淡,除了兵士,一个人也没有·但他觉得自己心中亮极了,他们姜家盼了一百年,他姜未等了二十余年,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他看向与他对峙的杜誉派来的厢军统领,正色道:“李大人,你我都是为陛下办事儿。
眼下西夏细作的确就在城中,难道就这么放任了之我不向杜大人报备,便擅自关闭城门,并派人搜城,的确不应当·但若是任由这些西夏细作为所欲为,才是真正的不应该届时陛下怪罪下来,你我也好,杜大人也好,如何承担陛下的怒火”·赵琮未亲政前,厢军比现在还多,只是里头都是些歪瓜裂枣,与其说是厢军,实际从不练兵,平日里干的也都是些城中杂活。
选人时更甚,无论身高体力,为了充数,是个男的就要·赵琮亲政后,精简厢军,又将京中禁军分出几成,散至各州府,重新编军,并严格招募规范,经过几年的训练,才有了如今这批厢军。
但厢军从前地位就不高,绵延百年,观念根深蒂固,这四五年根本无法扭转·太原府有姜家盘桓多年,这儿的部分厢军根本没有河北东、西路厢军的那股凛然气势。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更何况李大人又不知那所谓的西夏细作其实是陛下,杜誉派他们来时,只叫他们拦住姜未一切举动,他一无所知·此刻见姜未这样强势,他心中很气,却又说不过姜未,气势也不如,只能徒劳地气道:“你——”·就这般,话还没说完。
姜未不屑转身,高声下令:“都点上火”·他身高体壮,声音洪亮,此时又正在势头,声音传出数里,依次排开的精兵极快地点亮手中火把。
姜未望向正西方,高声道:“西夏细作屡次来我太原,偷取我太原的兵马情报,犯我大宋陛下对此不满已久,命我抓出这些细作我,姜未,承陛下之意仔细搜查已久,今日得到可靠消息,派兵满城搜查,终于搜到西夏细作藏身之地”·兵士们齐声吼道:“好”·姜未压了压手,再高声道:“陛下担忧此事已久,我等身为大宋将士,本就严格将为陛下排忧解难视作己任。
现下,我姜未便命你们去拿下这些细作,好叫陛下安心”·他说罢,继续道:“为陛下而战莫要叫陛下失望”·兵士们再齐声:“是”·声音方落,城门外便响起阵阵马蹄声,姜未笑得更为狂妄,畅快道:“开城门”·守门的侍卫一左一右,奋力推开繁重的城门。
尘土与士气迎面而来,打头高马上坐着的人正是平定军的知军,他翻身下马,走到姜未跟前,便跪下道:“将军,属下来迟了”·“不迟不迟为陛下效忠,多晚都不迟,来了都不迟”·知军拱手,姜未叫起,眯眼看了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大约一万人。
平定军有七八万人,若是全部过来,肯定要惹人生疑··但此时是人越多越好,他命平定军分批而来,趁夜行动·最迟明晚,平定军就将全部赶至太原城·而按照李凉承亲信所说,他已在西夏动手,最迟明晚,他的部分帮手也能赶至太原来助他。
届时他的兵力岂止十万·这一回,赵琮这只瓮中鳖,他捉定了·他越想,心中便越畅快,双手一抬,便高声:“跟我走”·他率先上马,一展披风,怒摔缰绳,骏马疾驰而去。
他的身后,兵士们全部跑步跟着,手中火把高举,点亮一路·再后便是黑压压,充满气势的平定军··李大人带着太原府的厢军反倒落在最后,他气得只能带着人立即跟上。
赵琮落脚在一处三进宅子中,在一个很幽静的巷内,他们到得巷口便停下脚步·姜未伸手遥指远处宅子,高声道:“西夏细作便在其中但求活捉”·众人应是,高举火把的两列精兵先跑进巷中,再次依次排开,照亮一整条巷子。
平定军知军带来的这一批人,几乎都是弓箭手,是姜未之前特特要求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知军话不多说,直接部署,不一会儿巷中的每道墙上与屋顶上几乎都布满手拿弓箭的兵士,他们的方向,全部都在赵琮所住的那个院落。
姜未眼睛再度半眯,他也想直接一把火烧了赵琮了事,省时省力,再顺便烧了杜誉这个老东西,还省得夜长梦多··但他所求的尚多,赵氏宗室并非无人,他要大义,更要名声,不能如此草率了事。
他的副手最知他心意,当下便高声朝宅子处放话,说的都是大义之言,洋洋洒洒强扯正义,更是要对方速速就擒··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落到赵琮等人的耳中··赵琮没怎么气呢,其余人全部气得不行。
就连白大夫都胡子一翘,气得直发抖:“荒谬啊陛下姜未这是要造反哪荒谬”·路远也小心道:“陛下,咱们是否要做些防备……”·赵琮淡定非常,只说了一个字:“等。”
姜未根本不敢立即对他动手,他倒要看姜未有什么本事··外头打探的人很快便回来,回禀道:“陛下,外头全是弓兵·”·杜誉都有些发抖了,更别提白大夫这样的老人家,他气得抖得话都说不出来。
路远苦着一张脸,倒不是怕自己没命,弓箭无眼哪他们就这么些人,陛下的安危要如何办他常在御前行走,姜未手下的精兵到底有几分能耐,他也是常听陛下说的,杜誉的那些人如何与之对抗·穆扶敛眉,也站在身后,脑中转得很快。
他们手上倒是有兵,且还不少,更是常年训练,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这个情况,他就是朝外头递信都递不得··但与旁人不同,他倒不是很慌,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越发确定这位皇帝不简单。
见这位皇帝老神在在的模样,也知道有后手··他反而有些期待,不知到底是个什么后手··邵宜原路返回,刚从城墙翻过来,他便匆匆往陛下所在赶去··远远地,他便瞧见灯火映得半边天都亮了,他心中一慌。
他已来不及赶至陛下身边,他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又朝前头跳了几户人家,牢牢趴在屋顶上,小心探头去看,终于瞧见队列中打头站披着鲜红披风的姜未··他只考虑瞬息,便从身后拿下随身带着的短弓,他一点也不犹豫,微微直起身子,眯眼便拉开弓箭,将之对准姜未。
瞄准之后,他的手将要落,忽然几户宅子之外,屋顶上已有弓兵瞧见了他··他的箭还未来得及出手,已有四道羽箭先往他- she -来··他为了躲开羽箭,十分仓促地将手上的箭- she -了出去,身上却也中了两箭。
弓兵们用的都是长弓,伤害极高,两箭直接朝他心房而去,邵宜一阵疼痛,眼前眩晕,却还记得不能被人逮到·即便将晕,他也记得转身先朝下滚去,避开其余的弓箭手。
而邵宜仓促- she -出的箭,用的是短弓,即便到底还是伤着了姜未,却因为他那一躲,- she -得有些偏,并未- she -中姜未的眼睛·羽箭仅仅- she -中姜未的手臂,姜未直接将箭拔出,再高声道:“城中还有细作同党速速去搜”·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是”·立刻有一列兵士转身朝邵宜的方向去搜人。
借此机会,姜未亲自高声道:“我劝你们莫要再躲快些出来伤人毫无用处此处是太原府,是我大宋疆土莫要再挣扎”·其余将士高声附和,声音震天响。
·震得整座太原城显得越发寂寥,仿若空城··第204章 杀杀杀·声音这般响, 昏昏沉沉的染陶也醒了过来·她迷糊着听到外头震天响, 忽然一个愣神,便立即起身, 嘴中仓促道:“陛下”腰腹间还是一阵疼痛, 她皱紧眉头又往后倒去, 到底是伸手撑住床铺。
昏迷的染陶都能醒来,可想而知其余人等是如何··堂堂大宋皇帝, 被姜未这般羞辱, 在场几乎没人能够受得住··只有两人还依然镇定,一个是赵琮, 另一个就是穆扶。
也就路远- xing -子活泼, 跟着赵琮已久, 他鼓起勇气道:“陛下,这该如何是好您倒是说句话啊”·赵琮反倒笑眯眯,继续道:“不急。”
路远眼圈儿一红:“小的贱命一条,不当紧, 可是陛下您——姜未太不是个东西姜家一家都该死”·赵琮淡声道:“有他们死的时候。”
“……”路远一噎, 满腔担忧再说不出口, 他们屋中待着的几人面面相觑,忽然都跟着平静了不少··大约到下半夜时,外头还是火照半边天。
包围的人也时不时放几句狠话威胁,赵琮暗自笑,知道姜未这是故意的,好叫全城百姓知道他占理, 身负大义··姜未越在意,他心中反而是越定··他还真有几分担心姜未万一脑袋一热,什么都不顾。
路远也冷静不少,见已是半夜,便焦急问道:“陛下,您的头可还疼要不您去睡会儿”·赵琮忍俊不禁,要说路远这个小太监也是十分有意思,前头还怕得快哭了。
被他说两句,镇定下来,这样的时刻,直接又劝他去睡觉休息··他笑着摇头:“无碍,还能撑住·”·路远看向白大夫,白大夫赶紧道:“陛下,下官给您再瞧瞧”·赵琮点头,叫他到跟前,白大夫弯腰正要看。
染陶的声音急急从外传来:“陛下,外头这是——”声音中尚有虚弱··赵琮高兴抬头:“醒了”·“婢子醒了,外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染陶只记得晕过去前的刺客,途中也曾迷糊醒来过,却什么也不记得。
此时十分紧张,她当他们真的遇上了什么大危机··“不碍事——”赵琮还是那句话,话音未完,外头又有人进来回禀:“陛下,外头有些不大对劲。”
“如何不对劲”·“城外方向似有人在‘吐火’,只是这火吐得有些大,连连吐了好几下,蹿得十分高即便外头这么多火把,也能瞧见”·赵琮心中一定,起身,亲自走至门前,朝东方看了眼,恰好看到最末一点光照。
赵琮露出满意笑容,看样子,谢文睿来了··姜未自也发现了,他眯了眯眼睛问道:“那是什么”·副将几个仔细辨认,说道:“似乎是老百姓们常爱玩的火,每回节庆,城中许多人家都放的火。”
“大半夜的,放什么火再者,哪来这样高的”·姜未并非没见过百姓玩这玩意儿,只是这一回的火有些过高,他有些不放心,索- xing -道:“你带上一百来人去瞧瞧是怎么一回事,正好,下一拨平定军也该来了。”
“是”副将数了人,一同往城外去··姜未借机又高声嚷嚷几句,将士们再度附和,用以震慑赵琮等人··“大王此人该如何办”之前在城外林子里的那波人此时也藏身城中,邵宜不巧,重伤后,就落在他们院子中。
被称作大王的人眼中精光一闪:“先藏起来,别叫人给搜了去·”·“成,那咱们可还要继续看好戏”·“看,为何不看”大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难得有这样的戏看。”
天边开始泛白时,姜未等人依然守在巷子四周,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人喊话,劝“细作”归顺大宋,“细作”自然是毫无反应··姜未的耐心几将耗尽,但他知道自己- xing -子急是为大忌,勉励忍耐,依然叫人不时喊话。
这番动作,搞得即便天色已亮,太原城依然犹如死城,没人敢出门··出城打探消息的副将带人回来,禀道:“大人,又来了大约一万五的步兵,眼下正往城中来。
至于吐火,下官去看了,是城外一户富裕人家办喜事,请了杂耍,那是南边传来的新鲜玩意儿·那户人家,现也已被咱们包围·”·姜未听到平定军又来了一万五,心中高兴,觉着计划全部按照自己打算进行,就未把后头的话当回事。
再者吐火那种玩意儿,本就逗人一乐,怎能当真·他高兴地连道三声“好”··城中一万多的兵力,城外一万五的兵力,以及源源不断正往此处赶来的其余平定军、西夏援兵。
姜未信心大增,白日里头,由每隔一个时辰喊一次话,变为隔半个时辰喊一次话·就连普通兵士都跟着日益不耐的姜未而变得浮躁,他们都已有些等不及··厢军统领李大人途中倒是说了不少话,姜未置之不理。
李大人索- xing -道:“姜大人不听我话,那我这便走”·“慢着你去何处”姜未叫住他。
李大人冷笑:“我去何处,姜大人还无权过问吧我只听命于杜大人”·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姜未也冷笑,拿杜誉压他他烦杜誉那个老头已烦了太久,他哼笑道:“李大人,往后你可就不是听杜大人的话了。”
李大人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姜未笑,随后便下令:“将他们一并拿下”·李大人等人不过几千之数,如何与姜未这些人抗衡扭打一番,终究被降住,而这么一扭打,有人伤亡,空气中有了血腥味儿,越发刺激这些守了一夜的兵士们。
姜未也大受刺激,但他到底忍到这一夜的黑夜来临,下了最后通牒:“尔等若再不束手就擒,切莫怪我不客气”·兵士们大声嚷道:“大人还与外国细作客气什么”·“正是”·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烧了他”·随后更多人附和:“烧了他烧了他”·随后两万多人都在高声喊:“烧了他们烧了他们烧了他们”·气势最高时,姜未大声道:“好”·“烧了他们烧了他们烧了他们”·“再点火”姜未下令。
围绕在四周手拿火把的兵士全部点上火,姜未在马上,高声道:“再给尔等半个时辰考虑,你们若是乖乖出来,弓手决不杀你若再不出来,莫以为我大宋儿郎好欺负”·兵士们高声附和。
半个时辰既慢又快,里头却还是没有动静··姜未激动得手甚至在抖,他以为赵琮已是穷途末路,既无处可躲,也无法出来被擒,那就只有被烧死的份·天助他·他从手下的手中接过一支点燃的火把,将火把对准远处的宅子,高声道:“外国细作犯我大宋,不愿束手就擒,为陛下所计,为我大宋,烧”·兵士们听令,一阵激动狼嚎,作势就要将火把往宅子扔去。
狼嚎声中,三进宅子的门忽然被打开··四周屋顶上的弓箭手全部振作,低头就要瞄准,可他们已在屋顶上趴了一天两夜,都有些倦怠,还未瞄准,他们便见院中忽然也有人朝上用弓箭瞄准了他们,人数有个二三十人,与他们差不多,甚至身披铠甲,分明是禁兵的打扮。
这些弓箭手哪里知道这宅子里头到底是谁,都以为真是西夏细作,他们看到这般状况,纷纷一愣··大宋打仗讲究一个“阵”字,凡事都有阵,都要听命行事。
他们是正经的兵,不是普通侍卫,往常学的都是这些,顿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姜未示下··姜未也有些怔愣,他没想到,赵琮等人竟然还有胆子开门·恰好此时,城门处有马蹄声传来,副将小声道:“大人又有人来了”·这话给了姜未更多底气,他大声笑,依然坐在马上,高声道:“尔等细作可愿乖乖就擒”·他说完,便是一阵安静。
且这安静还是猛的鬼哭狼嚎之后的安静,因而就显得愈加静谧··安静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越声音:“你呢又可愿乖乖就擒”·姜未眉毛一扬。
他还是在赵琮幼年时候见过几回,赵琮成年后,他躲在太原城再未回过京·虽听父亲复述过,却也是头一次与赵琮打照面,虽说他暂时还只听到了赵琮的声音··赵琮的声音,很悦耳,很文气。
姜未有些不适应,有些莫名担忧,但很快他便放下心来,不屑道:“你来我大宋,到底有何目的你们西夏,给了你什么交代你偷了我们大宋多少东西”·赵琮笑。
笑声在秋夜中传得很远,赵琮当年还没亲政的时候,可就在宣德楼上凭一番充满感情的话惹得无数女娘落泪,更是惹得无数举子钦佩,心甘情愿毫无理由地拥护他··这道刻意加入诸多感情的笑声,被秋风这么一吹,很多不知情的人纷纷有些迷蒙。
这是西夏细作·西夏细作的雅音说得这样好听·西夏的细作本该是过街老鼠,怎能如此淡然·轻笑过后,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忽然响起数声濒死的叫声。
姜未一个回神,只见那间宅子四周的弓箭手都不见了·从姜未的角度,他们看不到院中也是有弓箭手的,只能看到三十人的弓兵小队,忽然就全没了·姜未心中有些讶异,可听到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知道这是平定军中的骑兵大军来了,他心中更定,依然装作不知情,还将赵琮当作西夏细作,继续出言强扯正义。
赵琮见院中落了一地或伤或亡的弓箭手,再度露出微微一笑··所有人只看得到他长得文弱,就如同上辈子时,人们只看得到他风度翩翩,下意识便以为他好欺负,他好说话。
他们总也不明白,越是这样的人,心中越有一份无论如何也难以消逝的坚韧··智者,总是以笑服人、害人,乃至杀人的··上辈子的他虽风度翩翩,却是个极为喜爱极限运动的人。
越是紧张的时候,其实他越会觉得兴奋··四周都是弓箭与火,前方的人都对他虎视眈眈,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可是他有何好怕·他抬脚,直接走出宅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直接站在宅子前,与姜未相望,中间不过隔了几十尺而已··姜未一介武夫,脑中能想到的东西到底有限,平常的算计都有幕僚,只是今儿幕僚不在身边。
面对这种他以为即便天塌下来也不会发生的事儿,他真的愣住了··他的手下全部听命行事,他愣住,他们也不敢动··赵琮的亲卫全是百里挑一,手拿弓箭与弩,随他走出宅子,在赵琮身侧紧紧围住,手中武器全部只对住姜未一人。
擒贼先擒王,道理谁都知道··他们快了一步,先瞄准了姜未··明明他们不过二三十人,只这么一会儿,气势便好似盖住了姜未等所有人··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琮身穿朱衣,站在灯火、铠甲与危险间。
却双手背后,不慌不忙,面带清淡笑意··姜未怔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的马蹄声再近,他才回神,因所有弓箭都对着他一人,他的确不敢轻举妄动,一动就得死·但他底气足,到底露出不屑笑容,说道:“你不过西夏细作,如同过街老鼠——”·话未完,杜誉的声音从赵琮身后亮出:“放肆”·姜未眉头一皱。
杜誉从赵琮身后走出来,先是跪下认罪:“陛下,臣作为太原知府,未能管好下属,还请陛下责罚”·空中顿时响起无数吸气声,此人,竟然是陛下·赵琮风轻云淡道:“此事与你何干有人想死,神仙也拦不住。
起来吧·”·杜誉再告罪几声,起身转向姜未,怒斥:“姜未你不过太原府通判无有本官旨意,你何来能耐下令关闭城门,又何来能耐搜查太原城你居心何在”·姜未- yin -沉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本官派厢军统领李大人去与你交涉,人又何在你私关城门,搜城,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姜未就从未被人这般训斥过,杜誉这个老东西虽与他不对付,但也从未这样下过他的面子。
姜未冷笑:“杜大人可别乱说话,你说这是陛下,何人能证明他是陛下要本官说,是你杜大人与西夏细作勾结,想要叛我大宋吧”·杜誉没想到他竟会反咬一口,冷声笑,也不废话,索- xing -从袖中拿出一段短轴。
赵琮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杜誉朝他看去,赵琮点头··杜誉索- xing -展开短轴,高声道:“这是陛下曾赐予我的旨意,陛下曾言,关键时刻可拿来一用眼下正是可用时。”
杜誉朝向赵琮而跪,“请陛下允许·”·“允·”·杜誉行了一礼,再站起来,亲自读了那道旨意,其中内容是关键时刻,陛下允他不必往开封回禀便独自抓捕姜未。
这么一读,众人更是安静··不是每个人都有造反的心,陛下的旨意大过天,尤其陛下本人就在此,尽管他们的头头说那不是··杜誉却是实实在在的太原知府,他们都认得的,他读的圣旨能有假·听罢陛下的旨意,大部分普通兵士心中都有些慌,士气瞬间便弱了一大截。
姜未气道:“谁又能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你随意杜撰”·杜誉冷声道:“放眼全天下,谁有这胆子,竟敢杜撰陛下之言”·“杜大人非要抓我”·“自然。”
姜未哼笑几声,听到马蹄声就在身后,他索- xing -豁出去,大声道:“管他娘的是不是陛下亲言我姜未今日豁出去了”·杜誉赶紧道:“你是要造反”·“没错我是要造反我们齐国公自太祖始立,驻守太原,护卫大宋百年,谁料竟被赵琮小儿打压,夺我齐国公的爵位太祖若是知道,都要替我姜家喊冤赵琮治国无力,既无本事,这江山不如换个姓”·“陛下就在此处,你竟也敢说这样的话”·姜未大笑:“哈哈哈今日这反我是造定了再者,谁能作证你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皇帝即便真是皇帝又如何过了今夜,定叫你们所有人再无所归”他说完,又高举手中火把,大声道,“众位儿郎,我,姜未今日在此起誓。
只要今夜随我同上者,大贡献者皆可加官、进爵·只要誓死不退缩,皆有无数金银财宝付之,还有女人,应有尽有只要你等今日随我姜未一同,他日,我姜家王朝绝不亏待你”·已到了这个时候,姜未的副将索- xing -也大声道:“誓死跟随世子”·平定军知军也赶紧道:“与其在这混日子,没甚个前途,不如跟着将军打出一片天来”·“杀”越来越多的人响应。
姜未有些洋洋得意地看向赵琮,可赵琮依然淡淡笑着看他,不惊不惧··这反而激得姜未更怒,这副病恹恹的模样,还敢杀他那些个亲兵一动也不敢动他怕个屁他高声道:“所有弓箭手待命”·副将也道:“摆方阵”·窄小的巷子内,他们迅速摆好最合适的阵。
赵琮还是淡淡地站着,身边的亲卫紧紧护着他,弓箭与弩仍然对着姜未,只等赵琮令下··姜未也是胆大之人,正要下令众人动手··队伍后方忽然传来声声惊吼,姜未一愣,惊声却愈来愈大。
姜未尤为不解,后方起了什么事·直到有人怒吼:“偷袭——啊——”人也没了··姜未脑中一急,下意识地就要朝后头走。
杜誉高声:“姜未要跑”·赵琮不慌不忙:“瞄准他·”·姜未尽力安下自己的心,他有那么多的兵力,有人瞄准他又如何,周围还有火与弓箭,他怕个蛋他转身,狞笑道:“今儿这个反我是造定了给我上活捉杜誉与他身边的细作谁的羽箭快,先- she -中他们二人,日后就是我姜未麾下大将军”·这番话很是鼓舞人心,立刻就有人瞄准赵琮。
甚至已有人拉开弓箭,忽然空中一声惊天响,随后一个火球从空中划过,落在右侧弓箭手的上方,“嘭”地立刻烧开,烧成一片··姜未大惊·这是何物·可不待他细细看,又是一阵巨响,继而便是又一个火球落下,恰好落到他们方阵中央,烧了个正着,许多人痛苦嚎叫。
场面立刻就变了·姜未知道这是来了帮手,可他还没闹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副将还能大声道:“朝后放箭——”·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话音刚落,第三个火球落地,烧着了副将与左侧的弓箭手。
这么三个火球,就烧掉了少说几百人,却都是精兵··姜未被激怒,且又有响声起,眼看第四个火球就来了·姜未索- xing -一跃而起,朝赵琮扑去,他身上有盔甲,头上有帽子,只要护好双眼,并不是很怕弓箭。
今日只要他杀得赵琮,再多火球也无需担心·赵琮也不防这个时候,姜未还能这般·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身边弓箭手齐齐放箭,的确- she -中姜未。
姜未手臂护脸,身上中了数箭,却不为所动,就是死也要拉着赵琮垫背他扑到赵琮跟前,直接抽出身侧长刀朝赵琮砍去,眼看仅有一点距离的时候,一道羽箭忽然从远处而来,不偏不巧地- she -进姜未右眼中。
“啊”姜未凄厉大叫,手一抖,身子与刀一同摔在地上地,赵琮身边的人赶紧上前制住他。
赵琮狠狠松出一口气,朝羽箭而来的方向望去··一道陌生而高大的身影立在屋顶之上,背着月光,看不清容貌,但隐隐能见他也看向这处,似乎在笑··第205章 也幸好,小十一不用身置这片危险当中。
太原惊魂两夜一日, 开封府内也不太平··易渔的妹子被打成那般, 成了名人儿,他的妹子总爱围着赵世碂打转, 即便小心翼翼, 偶遇的那几回, 总要被人瞧见·不知是谁曝出,那位小娘子便是当初与宫中十一郎君颇有情意的那位。
这倒好了, 众人不禁又开始怀疑这回易渔的事, 有赵世碂刻意包庇··谁不知道陛下最疼他啊,且回回都是他出面··赵世碂烦不胜烦, 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是不假。
但在这一点上, 他是十分在意的·可是百姓之口, 他如何止·他又不是皇帝,不能说打就打,说关就关,说杀就杀··他烦得厉害的时候, 也不见邵宜回来, 更没有信件。
且穆扶也无有信传来, 他担心太原出了事儿,再派人往太原去探情况··这个时候,易渔行事还越发过分,易渔知道自己没了好活,反倒日日在牢里鬼号,说的话一点儿不能听。
熟识的那位侍卫不敢再听, 反而可怜巴巴地进宫求十一郎君去看他一眼,赵世碂到底又去见他··再见到他,易渔就连风度都难维持,他这一两日还学会了自残,身上血迹斑斑。
见到赵世碂过来,易渔癫狂道:“放了我妹子,我就不与人说你与陛下之事”·赵世碂冷笑,不搭理他··这个份上,赵世碂竟还不屑搭理他,易渔咬牙切齿道:“你与我有仇,为何要怪罪到我妹子身上”·赵世碂说了句大实话:“易大人倒是说说,我与你能有什么仇”·易渔一愣,他这些日子变得癫狂,脑袋也有些不清醒。
赵世碂这话说得他也不懂,是啊,他与赵世碂到底有什么仇怎会到如今的地步,他原本多么好的前途与光景,为何会至此·他有些迷茫,迷茫地看着赵世碂。
而赵世碂的眼中却是讥讽与不屑,易渔再度被激怒,他恨道:“我辛苦布置那么久,结果扬州的那些官员全因你而废了我辛辛苦苦铺的路就连郑桥,你都不放过都是因为你”·赵世碂再冷笑:“多行不义必自毙,易大人是状元,不会不知这话”·易渔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恨声道:“我原本大好前途,都是因你。
因你们赵家人凭什么仅凭你们姓赵,而我不姓赵”·赵世碂知道他已快疯了,没劲跟一个疯子纠缠,收起冷笑,沉声道:“趁你尚有知觉,我再与你说一遍,若想你家人好过,就牢牢守住你那张嘴。
至于其他的,你,还不配跟我谈条件·”·“不配”两个字狠狠击中已经崩溃的易渔,他大声反问:“我为何不配我家是扬州首富,国库也不过如此”·易渔有多自傲,其实便有多自卑。
他家金银是他的资本,却也是他心底最深的黯淡·他本该读圣贤书,清贵这一世,所有人却只看得到他的金银·可他若没有金银,又如何有能耐读圣贤书至今他只能靠金银铺路,走得更远。
他也快被自己给逼疯了,他问赵世碂:“为何为何你不过郡王府一介庶子,却能如此就因为你姓赵你才十六,就能行走六部,所有人对你卑躬屈膝,为何天道不公为何你才十六,就能惹得陛下喜爱陛下那般美好人物为何会喜爱你”·赵世碂眯起双眼,沉声:“你说什么”·“哈哈哈哈。”
易渔快疯了,“我说什么我嫉妒你啊,我嫉妒十一郎君,我嫉妒十一郎君可以得陛下青睐,可以得陛下指教,可以与陛下朝夕相对,嫉妒十一郎君能与陛下相拥,相抱。
你有何能耐陛下为何会这般对你你可知道我头一回见到陛下时是如何”·易渔喃喃道:“陛下高高站在宣德楼上,隔着雨幕,眉眼模糊,却比任何画卷都要清丽。
他的声音甚过天乐,仿若天宫仙人,我只敢远远看上一眼,从不敢渴求靠近,我费尽心思,陛下才能看我一眼,而你——”易渔愤恨地看向赵世碂,他的双手更是爆出青筋来。
赵世碂与他对视,看似平静,实际眼中已经血红··赵世碂如何也未想到,易渔竟敢对赵琮抱有这样的心思··他想杀人··易渔却还在诉说他对陛下的倾慕,易渔是个黑心眼,但他在自己还不了解的时候便爱慕上了陛下,甚至为了吸引陛下的注意力做了许多青涩与愚蠢的事。
虽有些可笑,但的确于他而言,唯有对赵琮的爱慕,是他心中最干净的一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他有多喜爱这唯一的干净之处··他的情绪已到节点,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一切该说的、不该说的话。
赵世碂只看着他,想着该如何杀他··忽然,易渔说到激动处,他指责道:“你配不上陛下你说我心机重,你呢你十一岁便混进宫,据闻当年你还是个傻子,几年不变就那样厉害你心中只有陛下的皇位吧你这般心黑之人才该死”·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你不配得到陛下的垂爱”·赵世碂寒声道:“闭嘴。”
“你配不上陛下你的心机配不上陛下”·“闭嘴·”·“你配不上——呃——”·赵世碂最恨他人说他与赵琮不配,下意识地,他便伸手掐住易渔的脖颈。
易渔奋力道:“陛下终有一天会醒悟,也会看透你的黑心,届时你跪上一辈子的雪地,即便把腿给跪断,跪烂,陛下也不能再原谅你,哈哈哈哈哈——呃,呃——”·赵世碂掐得更紧,他死死地看着易渔。
所有诅咒他与赵琮,盼着他跟赵琮不好的人,都该死··“陛下不会原谅你,陛下看清你的真面目,陛下永生永世——”·易渔的话音停止,易渔的脖颈朝一旁软软歪去。
易渔死了··赵世碂的手依然紧紧地掐着他的脖颈,他面无表情,眼眸黑沉如死水··永生永世·永生永世如何·赵琮是要永生永世与他在一起的。
赵世碂松开手,易渔软软倒在地,整座牢房彻底变得死寂··外头侍卫察觉不对劲,小心翼翼来看了眼,看到其中场景,有些腿抖··赵世碂转身朝外而去,经过他时,淡淡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侍卫浑身发抖,哆嗦道:“十一郎君,小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说·”·赵世碂抬脚走出牢房··天青色衣摆绣有银丝卷云纹,清淡而又尊贵,轻抚地面,甚至掠过侍卫正好摊在地上的双手,他的手指在颤抖。
赵世碂走后,他还瘫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更不能起身··赵世碂冷静地回到宫中,回到福宁殿··易渔死了··没得到赵琮的旨意,也没经赵琮审问,更没等赵琮回来,易渔就被他弄死了。
还是这样一个人人都在关注着牢中易渔的时候,看守开封府大牢的侍卫并非只有那一个,他不是皇帝,不是每个人都听他的话··赵琮还在“病中”,他不能暴露赵琮并不在京中的事实。
太多事要考虑··易渔死的不是时候,易渔却也的确被他杀了··是他冲动··但他不后悔··他走到赵琮的书房,摊开纸,自己磨墨,提笔,用赵琮的字迹冷静写下一卷旨意。
一卷下令处死易渔的旨意··赵琮回来后,他会解释的··赵琮会理解他的··他写完,落笔,从带锁的抽屉中取出赵琮的御宝,在左侧,平静地印下赵琮的印章。
旨意成了··太原城内,姜未被制住后,其余人等没了头头,都有些混乱··及时赶到的谢文睿,带有最新的武器,又有河北东西路整日训练为了与辽国对抗的精兵,几个来回便制住了姜未的手下,除了姜未的几个心腹自杀而亡,大多数人都扔了兵器,老实巴交地低头蹲在地上。
赵琮收回视线,走上前,将姜未眼中的羽箭拔出来··姜未即便已疼晕过去,不由还是一抖··赵琮看手中羽箭,身边路远替他举火把··赵琮看清羽箭上的标识,一个字:良。
赵琮苦笑,平白欠了个大人情,完颜良果然是个十分聪慧的人,把汉人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招学得这般炉火纯青·他再抬头看去,屋顶上已无人。
他收起苦笑,将羽箭交给路远,路远小心拿着··谢文睿大步走到他面前,跪下道:“陛下,臣来晚了”·“不晚,起身吧。”
谢文睿起身,仔细打量赵琮一眼··赵琮与他是君臣,亦是好友,轻声笑道:“朕无碍·”·谢文睿憨厚一笑,转而站至赵琮身侧,将后方的战况一一禀明,总之是已无大危险,他的人在善后。
赵琮点头,并道:“带人去封了姜家宅子·”·“臣进城时,便已派人去了,他们正要逃,我们抓得及时,陛下随时可以提人审问·”·赵琮笑着拍了拍谢文睿,一切尽在不言中。
杜誉在一旁,尽收眼中·原先他还觉着谢家这个小子不过运道好,现在看,还真有几分真本事,且很知圣心·亏得陛下这般镇定,原来他们早就入城了,怪道后头再也没有平定军来,就连姜未站在最前头,看不到后头状况,也当他们是新来的平定军呢。
哪里知道,这是早被谢文睿给包围了··说句不怕笑的,陛下忽然走出来,与姜未那般对峙,杜誉已经做好了随时死的准备··幸好——·杜誉袖中的手都不禁紧握了握。
赵琮继而转身,边走边道:“走吧,去屋中详谈·”·谢文睿与杜誉纷纷跟上,留着其余人在外头收尾··太原府的这出“闹剧”显然还未真正完,但最起码,今夜,百姓们总算能睡个好觉。
几乎是同时,彻夜未眠的百姓们纷纷舒出一口气··赵琮却一夜未睡,与杜誉、谢文睿就此事议了一夜··谢文睿,他值得相信·杜誉这个人,是只与钱商差不多的老狐狸,但好在这只老狐狸够忠心,这个份上,赵琮也没什么好保留。
很显然,李凉承已经在西夏动手了,李明纯与那位单蠢大皇子怕是境况都不太好··他脑袋更疼··真是没个省心的,届时与西夏关系又将有变··三人商谈一夜,初步拿了个章程来,以应对西夏之变。
天将亮时,赵琮道:“都去歇会儿吧,辰时,朕在太原府衙亲审姜未,百姓可来观·”·谢文睿与杜誉应声,纷纷退下不谈··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琮合衣躺到床上,虽闭着眼,却是睡不着的。
他想念小十一了··非常,非常想念··若是小十一在这儿,他应该就不会这样头疼了吧·小十一最知道他,仅仅一个眼神,许多事就能帮他办妥,也能给他最好的建议。
小十一小小年纪却生得高大,又格外有气势,实际比姜未还能吓唬人·若是今夜小十一站在这儿,怕是对方更怵·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想念··赵琮闭眼失笑,原本以为热恋期已过,已不再似从前那般黏糊。
哪料到依然如此··他叹气,他是真的离不开小十一了啊··叹气过后,他又笑,离不开又如何··离不开是多好的一件事儿··幸好,此行虽说有波折,总能完好解决。
明日解决了姜未的事儿,便能回去了··赵琮到底是睡着了,入梦前,他想,也幸好小十一不在··今夜是多么危险··也幸好,小十一不用身置这片危险当中。
第206章 处置··翌日天亮, 太原府总算能够正常醒来··杜誉连夜派人将巷中尸体处理干净, 更是将道路与墙壁清洗干净·姜未手下的那些精兵与平定军等人,则被李大人与河北东西路的厢军统领给收了兵器, 并领到了城郊, 暂且给围了起来。
部分领头之人, 还没来得及死的,也都关押到了太原府大牢··昨夜的那些火球, 烧了不少民宅, 天一亮,太原府的一些官员就亲自带人上门作登记, 日后由府衙出资统一修缮。
初时, 人们还有些战战兢兢·厢军与太原府衙的侍卫们亲自上门, 一条条的巷子去亲自通告,告诉他们业已安全,还将辰时陛下要亲审姜未的消息放出,人人这才放下心来。
街上的铺子终于又开了起来, 人们也才敢往大街上走··昨夜离那条巷子近的人家, 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些许风声, 毕竟姜未的嗓门过大·姜家盘桓太原数年,就跟个土皇帝似的,这是杜誉来了太原,手段强势,分去了姜未的权。
否则从前,谁敢言姜家不是·如今虽还有从前威势在, 姜家被封了,姜未都被抓走了,人们纷纷议论起来·再加之又有人亲自上门告知陛下亲审姜未的事儿,不到辰时,太原府衙前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府衙跟前不够站,就往一旁的街道上站·不一会儿,府衙所在的街道都被人给挤满了··这还是自大宋开国以来,头一回有这样的盛况··杜誉先到府衙,带人勉强开出一条道来,辰时,赵琮的马车由远处而来。
当地百姓也是初次见到陛下,想象中,官家出场,总要八马御驾出动,也总要带上至少百人才是·结果见他不过一辆普通青帷马车,也就两匹马给拉拽着··他们纷纷心道,倒是个节俭的皇帝·百姓们,见到这样的皇帝总归是很激动的,觉着陛下亲民,还隔着老远就跪下行大礼,山呼“万岁”。
赵琮的亲卫们倒是铠甲上身,脸色森森地护在马车四周,将赵琮安全无虞地护送至太原府衙门前··赵琮扶着路远的手下车,叫各位起身,面带微笑··赵琮生得好,太原的百姓从未见过皇帝,规矩也没有京城那处的百姓严,许多人偷偷打量他。
见到赵琮这副温润甚过白玉的长相,纷纷就看傻了··赵琮耐心交代大家要注意安全,莫要拥挤,也莫伤了人·更要大家别急,即便听不清,审问过后,会将过程与结果都告知大家。
大家听得更愣··赵琮则是又翩然一笑,转身走上台阶,走进府衙中··众人好生激动,心跟着“噗通”直跳··赵琮亲审,惊堂木什么的也都省了,直接叫人将姜未抬上来。
姜未身上倒还好,没什么大伤,唯有右眼满是血·他还没醒,侍卫直接一桶冰水浇上去,将人给浇醒·姜未一个激灵,立即醒来,一醒,又是一阵剧痛,他甚至不能起身。
身旁侍卫将他拉拽起来,逼他跪到地上··姜未好歹也算是个汉子,逐渐清醒,抬头看到堂上高坐的赵琮··昨夜,夜色中,隔着距离,还不能把赵琮好好打量。
后来近身想杀他时,又太快,也看不清·现下虽只剩一只眼睛,姜未到底好好将赵琮看了一通··当他醒来,并被逼着跪在这儿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但是看到自己输给这样一个文文弱弱的病秧子,他不服··他那只没瞎的眼白染上血色,狠狠地盯着赵琮··赵琮并不在意,而是清清淡淡地问道:“此次造反,得谁授意”·姜未冷笑:“我何时造反”·赵琮淡笑。
姜未还是那句话:“昨日我是去抓西夏细作结果太原府知府杜誉与细作勾结,反诬陷我你们就仗着此处天高皇帝远,陛下不能迅速赶至,便枉杀无辜,还欺骗百姓谁要造反是杜誉要造反吧是杜誉联合西夏细作造反”·这么一席话,颠倒黑白的功夫,赵琮真是佩服坏了。
姜未还要往起来站,被侍卫一踩双腿,不得不再跪下,他索- xing -伸手指向赵琮:“你盗我大宋机密,乱我大宋根本……”又是好一通将赵琮乱说。
赵琮平静听他说完,才问站在身后一直强忍着不说话的杜誉:“人可带来”·“禀陛下,人已在外头·”·赵琮点头,杜誉亲自出去带人进来。
姜未背对大门,不知来者是谁,百姓们却都认得·这是原先的齐国公,也就是姜未的父亲,以及姜未的大儿子,今年也已二十三岁··杜誉将人带进来,冷声道:“姜未,你口口声声说我杜誉与西夏勾连,更敢对圣上不敬——”·姜未打断他的话:“老子多少年没回过开封,哪里知道陛下长得什么模样但是再不知,圣上一代明君,万不会是这么个病弱相貌,休想骗我”·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男子汉顶天立地,就是死,也得带着尊严死姜未到这时候还嘴硬。
“好”杜誉接了他的话,“你多年不回开封,认不出陛下倒也属常理·你的父亲可是一直常住开封,近日才来太原·你的大儿子更是自出生便在开封替你孝敬老人他们总该认得了吧”·姜未心中一惊,他临出门前,早已安排好家人,万不会被赵琮找到才是。
但是原齐国公的声音已经响起,声音苍老,暗带无奈与悲怆:“罪臣,拜见陛下圣安·”·姜未身子微不可见地一抖··随后他大儿子的声音也跟着一同响起,他的身后跪下两人。
他大口呼吸··赵琮闲闲地看着他,他恨恨地与赵琮对视··“你的父亲与儿子都这般说,姜未你还有何话可说”杜誉大声问。
姜未冷笑,脑中迅速运转,狡辩道:“我并不知情,本意并非如此”·“昨夜亲口说‘造反’的人可是你”·“呵”姜未大声冷笑,“谁听到了谁能作证”·姜未此人实在是强词夺理,以为他是个汉子的时候,偏偏又不要脸面起来。
姜未知道他的家人已被控制,根本反抗不得·他是死定了·但是他的家人,赵琮是决计不敢动的··他的妹妹,好歹还是魏郡王世子妃,魏郡王当年有功,又是太祖最喜爱的长孙,赵琮万万不会动他。
就冲这份面子,赵琮也不会杀他的家人,他们齐国公好歹也是太祖亲封,赵琮不敢·他死了又如何·赵从德这个废物怕已在西南,与龙家那些五姓蕃的蠢蛋一块儿起事,李凉承不是个好东西,到时候战火一引。
大宋的南与北都在生事,京中还有个据闻很有些机智的赵世碂,他就不信赵琮这个病秧子能一直当皇帝·他的父亲不笨,届时自会抓住机会··他死就死吧,他这回是败了,但他的子孙还是会赢·他索- xing -洋洋得意起来:“谁能作证”·这还真没人能作证。
这个时代又没有摄像机或者手机可以录小视频··杜誉紧皱眉头,眼看就要怒斥,赵琮抬了抬手,杜誉闭嘴··赵琮反倒笑着说起其他:“其实朕这回之所以悄然来到太原,是为了一件事。”
他说得平淡,姜未不知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就连杜誉也有些迷糊··赵琮索- xing -起身,走下高座,站到姜未面前,与他对视··姜未也要看他,可赵琮已经收回视线。
赵琮绕开他,走到门口,面对众位百姓··百姓们眼看就要跪,赵琮抬手,制止众人··赵琮的声音淙淙,缓缓流过每个人的耳畔:“诸位皆知,朕生于安定郡王府。”
人们下意识地点头,从前就常有人说陛下好运道的··“朕的生父乃安定郡王,朕出自安定郡王这一脉,朕的生身祖父为安定亲王,与先帝的父亲曾为一母同胞。”
人们再点头,天底下人都知道啊,陛下与先帝都是太祖的嫡系一脉,说这些做甚·“朕自小身子不好,后因先帝爱怜,接进宫中,又蒙先帝隆恩,登基为帝。
朕十分感念先帝·”·人们点头,陛下的声音清凌凌的,可好听了,即便说这样众所皆知的话,他们也爱听··“先帝待朕很好,也常叫朕不忘生父生母。
先帝是朕的父亲,养朕长大,教朕本领·安定郡王与郡王妃为朕的生身父母,朕也一直爱敬他们·只是他们去的早,朕常因未能叫先帝、安定郡王与郡王妃瞧见朕如今这般而遗憾。
安定郡王丧于战事,郡王妃更早便已过世——”赵琮说到这儿,满面悲伤,声音中也隐有哽咽之意··下头听着的人,有一小半的人不觉就红了眼眶,甚至有那女娘已经哭了。
姜未心中却是一突··赵琮深吸一口气:“朕这回来太原,实是为了要事·清关居士颇有道心,在外修道·得上天垂怜,梦中得了警示,且这梦一做便是一个月,梦醒后,她告诉朕一件事。”
清关居士,就是孙太后,这是她如今的称谓··时下众人信道,更甚于佛··众人不禁捏紧帕子,抑或握紧手,看向他,等他的话··“清关居士告诉朕,朕的生身父母其实并非自然而亡。”
“……”·赵琮转身,背对众人,看向姜家三代的背影,缓缓道:“清关居士梦中看到,安定郡王死于韩定之手,而韩定得当初齐国公世子姜未授意,趁辽国边境作战之时,乘人不备,亲手杀了安定郡王。”
众人吸气··杜誉也怔住了··他不信孙太后做梦的话,却是信韩定受姜未授意杀了安定郡王的话·只是不知赵琮将这事儿埋在心底多久,埋到现在才说出来·现在也的确是最适合说出来的时候,既能叫姜家一家死得透透的,又能——·他从前就觉着奇怪,赵琮为何始终不追封生父呢。
尽管满朝官员都不会同意,但陛下好歹也起个头才是啊,这般未免太过冷血不符陛下向来仁和的- xing -子··哪料到……·陛下怕是一直等着这一天吧,陛下当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该抓住的全部都抓住了。
果然是不出手便得已,一出手就定要成事··杜誉心中佩服··姜家三代全部僵直了身子,包括姜未··人们纷纷往里头看,见刚刚还狡辩的姜未都不说话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大声叫嚷,骂姜家恶毒,更请陛下严惩。
姜未回过神,正要替自己叫屈··赵琮倒先道:“诚然,清关居士虽受上天旨意,朕也不能尽信这些·朕悄悄来,就是念着祖宗也常说齐国公如何忠厚,朕感念姜家护卫大宋百年的功德,想私下单独问姜未。
哪料,朕被当成了西夏细作·”说到这儿,赵琮还自嘲笑了声,“也罢,此时趁都在,韩定作为姜未的得力副手,也一直在太原·朕做主,今日就当众人面一同问了。”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好”人们附和··杜誉也才知道为何昨夜,赵琮叫人盯紧了韩定,不许他自尽··韩定这会儿被带上来,他已经受过酷刑,对于此事供认不讳,还将当日过程一一讲清楚。
他当时做这样的事,心中也怕,生怕日后被诬陷,还留了姜未的密信·赵琮派人去取回密信,公之于众人··人证物证皆在,且都是铁证··外头看着的百姓立刻叫骂起来,这是陛下还在,否则早有人朝姜未扔东西。
姜未心中生出茫然,他的父亲与儿子早已跪趴在地上··杜誉趁势凛然道:“姜未藏有造反之心已久,作为太原通判,越过本官,私自关闭城门,联络平定军。
更借搜索西夏细作之由,强派手下精兵搜查民宅·太原府在本官严格管辖之下,何来西夏细作我大宋与西夏向来有来有往,先头西夏使官从开封回国,还特地经过太原,拜见于我。
大宋与西夏之间,从未有过这般龌龊·”·“姜未此次行为,醉翁之意不在酒·明面上大义凛然,实际就是想造反,篡夺皇位,毁我大宋根基,更欲坏我大宋与西夏的情谊”·“姜家口口声声言道陛下对他们齐国公府刻意打压,姜家后人在开封胡乱生事,屡次有人上谏,陛下不得已才降了齐国公府的爵位。
即便如此,陛下还保有姜家伯爵位,试问,你姜家还有何不满足”·“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一窝蛇鼠啊”·“陛下圣明”·外头的人被杜誉说得热血澎湃,继续叫骂。
杜誉顺势跪到地上:“陛下人证物证皆在,请陛下治姜家之罪”·众人齐喊:“请陛下治姜家之罪”·姜未猛然回头,想要起身,身边的侍卫迅速压住他,并用布巾堵住了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话。
赵琮也看他··姜未的眼中满是恨意··赵琮十分不解,幼年时候不算,不过初次见面,何必带有这么大的恨意他赵琮当个皇帝怎么了,就这么多人恨他·赵琮眼中无波,他看着姜未宣布道:“姜家意欲造反,有违太祖当初亲授‘齐国公’开国公爵位之意,对太祖大不敬,收回太祖亲赐宅屋,取回姜家后人身上所有的官位与功名,以及伯爵的爵位。”
就他们会拿太祖说事儿·赵琮心中冷笑,再道:“姜未心怀不轨,以下犯上,趁国家战乱之时,杀害安定郡王,陷害皇族,当为死罪。”
赵琮沉默片刻,平静道:“姜家造反,当诛九族·”·“……”外头的人们个个不说话了,这似乎是大宋开国以来,头一回诛九族·清润的陛下仿佛也变得血红起来,他们有些怕,但又觉着,姜未犯的罪似乎就该诛九族。
赵琮继续道:“姜未想亲手杀朕,杀大宋皇帝,凌迟·”·“……”·凌迟都来了··杜誉不免也有些手抖,这当真是开国以来独一份啊·太原府衙,乃至整座太原城,似乎再度变得空落起来,连一丝呼吸声也闻不见。
姜未的父亲与儿子都没什么话好说,纷纷跪趴在地上,满身绝望··赵琮再转身,看向众人,宣布道:“即刻执行·”·人们直愣愣地盯着他。
赵琮再道:“安定郡王为国出战,含冤而逝·朕,追封安定郡王为嗣安定亲王,追封安定郡王妃为嗣安定亲王妃·此事,回京大办·”·杜誉不好设想,若是在开封,陛下这么个追封法,会引来多少争议,怕是有人当场死谏也是有的。
毕竟本朝规矩重,也极为看重祖宗之道··陛下既已过继,那就与安定郡王府再无关系·陛下的父亲便是先帝,这般册封生父,视先帝于何处·但是此刻,赵琮这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杜誉不由想,若是在开封,即便真有人死谏,赵琮怕也是要一锤定音的··他们这位皇帝陛下,真是了不得··在太原,这个境况下,做出这样的决定。
百姓们不仅不觉得有违规矩,还觉着理所当然,更觉着陛下重情重义·而陛下金口一开,回到开封,再多人反对,已然无用··木已成舟··旁人是一件事当成两件事来做,这位是一件事能做成三件、四件甚至更多的事儿。
杜誉实在是佩服··第207章 小十一这一走,还会回来吗··赵琮自认不是嗜血之人, 甚至初来此处时, 还只想着混沌度日··可惜人人都要他的命与他的皇位,当时他还小, 尚弱, 要他的命与位子, 理所当然。
但到了这个年纪,他做出了这许多的事, 竟还有这样多的人觊觎他的皇位与命··即便是上辈子的时候, 他也是高高在上掌控众人的人··到了这个份上,他才二十一岁, 将来要他命与位子的人肯定不会少。
他不介意用鲜血震慑所有人, 哪怕有人说他暴戾··谁敢要他的命, 要他的位子,那就是一个下场:死··赵琮说用姜家鲜血祭奠亲生父母,也的确做到了。
姜家的罪治得格外快,在太原府, 所有与姜家有关的人隔日正午时便一一处死·赵琮从前杀人还比较和缓, 这一回直接全部拖到菜市口去杀给所有人看··他不仅仅是杀给百姓们看。
他杀给完颜良看··杀给应该还在这儿躲着的西夏喽啰看。·更杀给所有国家的细作看··想要他的位子, 想要他的命,前有孙家,后有姜家,都得死,且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将来,若还敢有人存有异心, 唯有死得更惨··他辛辛苦苦穿越一场,怎能如此轻易便死··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只有他杀别人的份··太原府当真被血染红了。
染得最红的时候,也到了赵琮该回开封的时候··先头,他已经派人回开封处置剩余的姜家人,也怕易渔的事儿不好处置,还叫路远亲自回去一趟,叫小十一再等一两日。
这会儿事已办妥,他动身回开封··临走前,他交代杜誉许多事,更叫他小心完颜良··虽说赵琮有种预感,完颜良不会如此鼠目寸光,暂时还不会现身。
这回谢文睿带了新武器来,其他不好说,最起码对完颜良还是有一定震慑作用··他也暗示杜誉,三年满后,便召他回京··经此一事,杜誉反倒无所谓宰相之位,陛下太过机敏,近身为官,压力才大。
他已当了近十年的宰相,如今倒宁愿在太原当知府·他面上也很平静,一路将赵琮送到城外··这一两日,赵琮十分忙碌,出了城,染陶才得空悄声道:“陛下,那位肖扶,不见了。”
赵琮缓缓睁眼,半晌露出一抹笑容··本也没指望他久留··回京的路上,一路平稳··他刚在太原杀了那么多人,事情已传了出去,谁还敢这个时候惹他。
眼看这一日,过了卫州,歇过一晚,明日就能到开封·前方忽然有几匹马急速而来,并停在赵琮的车队前·亲卫们查看了对方身份,速来禀报:“陛下,福禄福大官来了”·赵琮一愣。
有什么事,值得福禄亲自来··“叫他过来·”赵琮睁眼,坐直··福禄迅速跑来,钻进马车,满身尘土来不及敛去,便急急跪下道:“陛下十一郎君去广南了”·“广南”·“十一郎君的生母被赵廷抓去,带到广南西路,赵从德也终于探出了头正与五姓蕃在宜州处不时生事。”
福禄一气将话说尽··“不是早已派人去杭州捉拿赵廷”·“具体的,小的尚不知,郎君给陛下留了信郎君得到消息,等了一日,等不到陛下回来。
那处又急,郎君说恐将有战事,将公主从洛阳召回,不等公主到宫中,就急急点了一些禁兵先往广南西路去了”·福禄说得急,赵琮听得云里雾里,公主为何又在洛阳·但他也来不及细问,先抓紧问道:“带了多少人去”·“怕是有一千人”·赵琮想到姜未那番举动,审问时也有人提及赵从德,当时就知道赵从德迟早要生事,没料到生得这样快。
怕是真要起战事··赵琮虽说常与赵世碂开玩笑,说将来让他当大将军,可是哪里真想过叫赵世碂去打仗他宁愿自己亲征,也不愿叫赵世碂上战场,刀剑无眼。
他到底是穿越过的人,本就多活一次,实在死了就算了··可是赵世碂才十六岁啊··赵琮越想,心中就越慌··他真不是慌张之人,可他现下慌得张口就道:“一千人哪够,真要打起来,一千人顶什么用”·染陶宽慰道:“陛下,禁兵都是精兵,再者,西南各部松散得很,赵从德怎能轻易调动。”
赵琮深吸一口气,吩咐道:“今夜不休息,夜间务必赶至开封”·关键时刻,无人敢劝,纷纷应是··赵世碂早做好这辈子还要去西南处打仗的准备,但也没想到来得这样突然,他甚至来不及与赵琮当面说一声。
赵琮派人去抓赵廷,他便放了心··再者,这阵子京中事多,许多人都要盯着,穆扶也不在,也少了人往他递消息·再往他递消息时,就是他娘被赵廷发现并抓去的事儿,他大惊,且大怒。
给他传消息的两人,当场就被踹了出去··孙筱毓偷偷给他传的信紧接而至,他才知道具体境况,一切都是巧合··赵琮派人去捉赵廷,谁料赵廷靠着易家的东西发了笔横财,就索- xing -坐船去临近州府兜了一圈,赵琮的人赶紧跟着他往其他州府去。
可这个时候赵廷已经把东西全卖了,又大赚一笔,并已回到杭州··两厢错开了··他娘虽不爱出门,但也总有出门的时候,不防有一回出门,就叫刚回来的赵廷给看到了。
赵廷是认得她的,眼睛一转,逼着孙筱毓带着首饰上门,扮作银楼的掌事娘子··孙筱毓好歹前国公府千金,举止形态都很好,看起来并不惹人生疑,单娘子还挺喜爱她。
孙筱毓被赵廷下了毒,压根不敢说实话,邀请单娘子去银楼中挑首饰··单娘子喜爱她,带着两位女使就去了··家中护卫们在外严防,哪里知道雅间里头单娘子被迷晕,直接就给带走了。
赵廷也不敢多留,银子反正是已经赚到,听闻他爹在广南西路出没,带上人就朝广南西路赶去··大户娘子们看首饰,聊得尽兴了,在雅间里头待上一两个时辰实属正常。
也怪这些人在杭州向来当老大当惯了,根本没想到有人赶在他们头上动刀,发觉不对劲时,人已经不见了··他们一面派人追,一面派人往京中报信··与此同时,赵琮的人也是如此。
赵世碂在赶往广南西路的路上,面上无奈有之,更多的是焦急与担忧··那是他亲娘·好不容易这辈子能过上好日子的亲娘··他带了一千禁兵,看似很少,心中却不为兵力慌张。
上辈子的时候,他带了三千禁兵,都能打赢翻身仗·这一世的禁兵与上一世可不同,上一世即便是禁兵也疏于训练,根本不顶用·这一世赵琮重新编过的禁兵,说句一个人当五个人用也不为过。
况且上一世那场仗,叫他弄清了西南各部落的状况··再言之,他自己还有几万人藏在杭州呢,这些都是底牌··林白也在融水县,那处的万安军、昌化军以及厢军都不是上辈子那些能比的。
他之所以只带了一千禁兵也是防止过于高调,真不是他瞧不起赵从德,他还真不觉得赵从德能如何··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这个仗也不一定打得起来,他若是带了太多人去,一路行过,恐叫人恐慌。
总之他心中有沟壑,万不会丢了- xing -命··人手都安排好了,他们一路往广南西路赶去··一切都好,只除了一点——·实在是太过想念赵琮。
他们赶了三天的路,不得不休息片刻,人不休息,马还得休息··赵世碂靠在树下,手伸进袖袋中摸着那只荷包,其中有赵琮的发丝·他抬头望向空中倒挂星河,心想,不知赵琮是否看了他单独置在床榻上的信,不知赵琮是否会理解他。
赵琮回到开封,来不及对众人解释,先回福宁殿看赵世碂留下的信··赵世碂将这回去广南西路的缘由仔细写下,交由福禄,再由福禄亲自给他看··赵琮将信看完,心中憋闷。
许多时候,他们忽视的一点小人物,亦或小事情,竟然就这样扭转了整件事的势头··谁能想到,这个赵廷也能做出这样的事儿··他能理解,单娘子是赵世碂的亲娘。
若是亲娘有难,赵世碂还冷淡无比,他也会对赵世碂失望的··可他心中难受··不待他难受完毕,福禄又道:“陛下,至于易渔一事,已办妥·他的家人已全部回扬州老家。”
赵琮随口道:“小十一办的”·“陛下从太原传了旨意回来,十一郎君便按旨处死了他·”·赵琮心中大惊,但他面上平静,接着道:“嗯,如何处置的”·“接到旨意后,十一郎君按旨意行事,将易渔的罪状告知于众人,也将陛下的意思告诉众人,易渔已在牢中被处死。
尸身抬出来的时候,人人都瞧见了·”·赵琮的右手暗暗紧握:“人们如何说”·“他犯的罪太多,证据确凿,人人都道陛下处置得好。”
其实还是有些疑问的,质疑为何突然就死了,但是福禄没说,这个时候何必说出来惹陛下不高兴··“旨意呢”·福禄去书房取来,递给他:“十一郎君宣过后,又带了回来,在这儿。”
“你出去吧·”·“是·”福禄不疑有他,转身出去··赵琮望着桌面上卷着的卷轴,忽然不敢打开··他脑中也闪过自称“肖扶”的太监,他自然不信那个太监来自高丽。
其实他心中已有考量,他觉着那个太监是西夏派来的··但凡有关西夏的举措,似乎李凉承总能迅速知道··例如这回他去太原,李凉承都能知道··是谁通风报信知道这些隐秘之事的,无非就那么些人。
赵琮越想越深,脸上甚至生出一丝脆弱而又残忍的绝望··哪怕所有人骗他,背叛他,他也不觉着如何··只求,他的小十一,还是他的小十一··小十一刚回来的时候,他曾说过:若要骗,就要骗一辈子。
若要瞒,更要瞒到天荒地老··他压下百般情绪,铺开那卷纸,上头的字,连他自己都分不出来到底是出自谁之手··与他的字一模一样··赵琮这一刻,比任何一刻都清晰地意识到,小十一真的长大了。
长大到,已能模仿他的字迹亲手写下这连他都辨认不出的旨意··握着小十一的手教他写字,仿佛还是昨日··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小十一这般,是真的广南已经危及至此,还是其他原因五年多年前,小十一走的时候,也是拿他娘当借口。
小十一这一走,还会回来吗··第208章 吾爱宗宝,等吾归来··福宁殿内, 赵琮并未绝望太久··只因很快就有许多人进宫来求见他··赵宗宁来得最快, 她一进来就是泪水涟涟,显然已经得知父母身死的真相。
赵琮已无闲暇再去在意自己的事, 将旨意收好, 他要起身去扶她, 赵宗宁已经先一步埋头扑到他怀里,跪在地上, 哭着叫他:“哥哥——”·赵琮叹气, 抱住妹妹,轻声道:“好了, 不哭了。”
赵宗宁哭得十分难过, 哭得赵琮都不由跟着红起眼眶·安定郡王与郡王妃虽与他相处的时间很少, 他也多了一辈子的经历,当年并非真正的孩童,但这对父母对他是真的很疼惜。
赵宗宁毫不收敛的痛哭声中,他也想起安定郡王临出兵前进宫见他的场景, 那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相见··安定郡王尽管是个闲散王爷, 明知前路危险, 也要领兵去打仗。
安定郡王是为了刚登基的他··那是他的生身父亲,却只能跪他,叫他“大皇子”,叫他“陛下”·更别提安定郡王妃,总是满面温柔,微笑地看着躺在床榻上独自玩乐的他, 并轻声叫他“宝儿”。
赵琮叹出一口气,闭眼将妹妹抱得更紧,眼中也落下一点眼泪··兄妹两个在屋子里头落泪,外头的人也不敢进来劝··但赵宗宁到底是宝宁公主,哭尽了眼泪,她便抬头看赵琮,声音中还带着哭腔,却已平静许多:“哥哥是早知道了,瞒着我吧”·这个时候,赵琮也不再瞒他,点头。
“哥哥不该瞒着我,我承受得住,我该跟你一同去太原,我要亲手杀了姜未才是”·赵琮疼惜地拉过她的手,赵宗宁的手软绵绵的,他低头看,温声道:“你这是享福的手,不该沾染鲜血,杀人的事儿,由哥哥来。”
这么普通的一句话,反倒又把赵宗宁给说哭了·她再度埋到赵琮怀里痛哭,并哭道:“虽然爹娘都不在了,我还有哥哥·”·“是的,哥哥一直都在。”
“哥,我想我爹跟我娘……”她眷恋地说着幼年时,父亲与母亲的事,赵琮也安静地听着··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直说了很久,赵宗宁从他怀中出来,也从地上站起来,极为懂事地说:“哥哥在太原这般,怕是又要有许多人进宫来,还有些老学究又要啰嗦,哥哥去吧。”·“朕追封爹娘,你高兴吗”·“高兴”·“既已追封,礼要重新办,大办,朕也打算重新给父母做场法事——”·赵宗宁抢道:“我来管”·赵琮总算露出一丝笑意:“好。”
赵宗宁也不叫人进来,自己擦了眼泪,又赶紧道:“哥哥,小十一的事儿,你知道了吧”·赵琮脸上的笑容僵硬,勉强点头··赵宗宁当他僵硬是因为十分担忧,立刻劝道:“他去得太急了,没来得及等我回来。
我陪安娘去洛阳散心,不过他也给我留了信·真没想到赵廷有这能耐·”她苦恼道,“早知道这人这样,当年就不该留”她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又叹气,“我能理解他,那是他的亲娘。
对了,说到他娘,哥哥你可知道,他的娘到底从何处而来”·赵琮又是一僵··他不知道··“哥哥见过小十一的娘吗”·“见过。”
“和小十一长得可像”·“像·”·“那是真的很美貌吧我从前虽去魏郡王府,但没见过。
我还真想看看他的娘有多美·”赵宗宁兀自说着··赵琮也兀自发呆,小十一的确长得过于高,但也的确是汉人的长相,虽说面上轮廓过于分明,尤其鼻梁也高挺。
小十一长得与李凉承也没有半分相像·他也想到,单娘子的确就是汉人的长相,这让他又是一阵安慰··兴许都是自己多想了··澈夏后来进来,帮赵宗宁洗了脸,又抹了香膏,她要走。
赵琮又将她叫住,笑道:“差点忘了告诉你·”·“嗯”·“朕没杀韩定·”·赵宗宁眼睛一亮,这个才是真正杀了他们爹的人。
“手上别染了血,其他随你,你去找张眷·”·赵宗宁激动应是,匆匆带着澈夏走了··赵琮笑,到底是宝宁公主,换成赵叔安,早吓哭了吧。
赵宗宁走后,赵琮也没时间为赵世碂的事继续伤心或绝望··他不顾疲惫,洗了脸,换了衣裳,去崇政殿见那些等着他的官员们··求见的人太多,他索- xing -一起见了。
对于他装病,实际是去太原的事,部分老臣虽不敢明面上表达不满,到底暗暗表达一番,赵琮能理解,也没怪他们··不满过后,就是问姜未的事··赵琮实在没什么劲,就叫路远把当时情况原样说给大家听。
路远倒还有几分说书的本事,将那一夜讲得那是惊心动魄,有几位年纪大的,听到赵琮独自面对几万兵马,差点没晕倒··再讲到姜未要上来砍陛下时,有一位还真的晕过去了,·路远尴尬看向赵琮。
赵琮瞪他一眼,故意道:“就你话多”·钱商赶紧道:“陛下,先扶陆大人躺下吧·”·赵琮点头,叫人把晕过去的陆大人抬下去,又叫御医去看。
这么一闹,也没人问具体情形了,赵琮简单讲了个大概,座下沉默··姜未的确犯了大罪,也的确够得上诛九族,但问题是,他们大宋行事向来和缓·这诛九族到底……有碍陛下名声啊,日后史书上头,大宋的其余皇帝都平平稳稳,就他们这位陛下诛了人家九族,还杀得那样快,那样狠,凌迟都用上了。
不过赵琮已经将姜家人杀得差不多了,他们与赵琮相处已久,也知道陛下的- xing -子,也不纠缠这件事·又接着问安定郡王与郡王妃追封的事··事关亲生父母,赵琮格外强硬,连解释都没有,只说追封事宜,由宝宁公主负责。
众大臣面面相觑,这还有什么可问的··六年前,圣上刚亲政的时候,谁能想到身子这般病弱的皇帝,竟然是这样的- xing -子··太祖亲封的两位开国公,至此,就全部废了。
赵琮见大家都老实了,也知道不能逼人太过,这才温声问起易渔的事··这个节骨眼上,大家也不敢惹他不高兴,只说全权由十一郎君负责,百姓们也说十一郎君威武,办得好。
赵世碂去广南西路的事,黄疏、钱商这样的人是肯定知道的,其余大多数人却不知道··赵琮也无意隐瞒,正好人都在,他便告知众人,并道:“西南一带不平,有部族生事,他得朕之授意,去平乱。
况且——”·这个“况且”说得众人心又是一揪··“魏郡王世子赵从德逃匿在外,有可靠消息,他如今就在五姓蕃的部落里,只是到底是哪家,还不知。”
不少人流下冷汗,这是治完姜家还嫌不够啊,谁叫魏郡王世子妃是姜家人·魏郡王府当初被关,实情如何,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现在他们也琢磨出一点意思出来了,怕是那位世子,手上也不干净哪·不过即便赵从德这样,陛下还是重用十一郎君,并放心派他去抓自己的老子。
可见陛下到底有多信任这位十一郎君··十一郎君若真是大义灭亲,怕是陛下还能放了魏郡王府内无辜的人,为了这位十一郎君,他们陛下似乎什么都做得出来··赵琮一看下面众人的神态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现在无意去在乎他们的心思,只是继续道:“这是大事,一个不慎恐将引起战乱。”
众人纷纷回神,面色带上冷峻··的确如此,一个不慎,西南那处就能打起来·西南向来松乱得很,打起来倒也不是十分可怕,总能制服,就是太乱,管起来实在艰难,格外费心力。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世碂当初之所以只带一千禁兵,一是为了不惹人恐慌,以及对自己自信·二也是,他手上没有兵权,带上一千人已是极限。
但赵琮既回来了,又说了这件事情的重要- xing -,立即又拨了五万禁兵,要他们即刻修整出发,去追上赵世碂一行·又派兵部往广南西路发旨,叫那处的昌化、万安军与厢军全力配合。
还又另外派了两位既有经验,又有威严的将领带兵,一同前往··除却这些兵马方面的安排,他还又派人加紧给夔州路、雅州等路州府传旨意,叫他们立即派人去各羁縻州管制,莫要再有更多部落趁乱生事。
那是赵世碂··尽管赵世碂也许依然瞒了他许多··他也要护人周全,况且赵琮有极强的预感,这一战怕是真要避不了·西南的五姓蕃,本就与孙太后是一根绳上的,得了孙太后不少好处,对他不满已久。
尤其今年,他已拒绝五姓蕃的蕃落使再往京城朝贡,断了他们财路,他们怎能老实应下··背后之人千方百计将赵从德送到那儿,为的就是这么一日··只是到底打成什么样子,他们还能掌控。
赵琮安排好一切事,也见了大家,就起身回去休息··本来这些大臣进宫,大部分都是想要陛下给个交代的,毕竟陛下不顾安危,装病也要离京,真要出事,他们这些当官儿的就得被全天下问罪。
当时人人精神气很足··这会儿离宫时,个个都噤声了··太平盛世,从来都不需要战乱·战乱总要带来伤亡,更何况是西南那个原本就乱的地方,如今又正是瘴气还在的时候。
人人心中只期盼西南一带平平安安··赵琮再回到福宁殿,天已黑,他累极了··强压下心中一切绝望与担心,见大臣,部署一切,耗尽了他此时全部的力气。
他一回到内室中,身子就有些发软·福禄强撑住他,与路远一同将他抬到榻上··染陶还在休养,茶喜过来用热帕子给他擦脸、擦手·路远给他解开发髻,再梳头发,福禄则是给他换衣裳。
赵琮闭着眼靠在榻上,一动不动·若不是鼻翼还在轻微抽动,真的仿佛已无生命··福禄等人都知道他是累了··茶喜小声问:“陛下,吃点燕窝粥再睡吧”·“嗯。”
赵琮轻声应下·不吃东西要死人,他当然得吃,再难受也得吃··茶喜下去拿粥,福禄端了老参泡的水给他喝,赵琮这才半睁眼,借着福禄的手喝了半盏。
等粥来了,赵琮尽管吃不下,还是吃了大半碗,便准备去睡觉··睡醒了,明日再好生做打算··福禄扶着他,他也没仔细看,顺势翻身便躺到床上·他身上所着亵衣,用料格外柔软,他方躺下,便察觉到身下有些不适。
茶喜正要给他放下幔帐,他软软伸手,往身下摸去,摸到一封信··他一愣,赶紧道:“慢着·”·“陛下”·“你们先退下。”
茶喜见他面上有疲色,本想劝他早些睡,福禄瞧见了他们陛下的方才的举动,直朝她挤眼睛·连带着路远,三人这才乖乖退下··他们一走,赵琮就赶紧将东西拿到眼前看。
竟然真的是信·且还是两封·上头一封,信封上写有“上书”二字,赵世碂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被救赎般的松动感,他就知道,他的小十一不会骗他。
他着急撕开第一封信,手甚至有些抖,但已顾不得·他赶忙展开书信,赵世碂张狂而又凛然的字立刻现在他眼前——·世碂顿首拜陛下足下:·季秋夜寒,恭惟陛下万福。
陛下归京,世碂辄已往广南西路去也,旬日未见,甚为思仰·前有一事,世碂未经陛下授意仓促行之,仆心惶惶,盖西南事急,固书于陛下··淮南东路扬州治下宝应县知县易渔,负罪无数,东京众人相望,黄疏、钱商屡入宫中垂问,仆赴开封府衙见之。
易渔无悔改之心,日益癫狂,言语大为不敬,且自害以血为书,多言荒唐事··世碂脾- xing -不佳,失手杀之·仆顿首再拜陛下足下·世碂自知大祸已酿,为全计,仆以陛下笔迹代下旨意。
世碂大罪·世碂向有陛下庇佑,唯念陛下,从无二心·然世碂罪状已负,待到归京时,望得陛下严惩··乞愿陛下莫失意于世碂·世碂顿首拜上·八月二十八·他一个又一个字地仔细看完,再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放下这一封。
他又拿起第二封信,信封上写着“与宗宝书”四个字··方才说的是正事,这一封是家书··赵琮轻手撕开信封,展开信,待他看清纸上是为何字时。
他忽然就往后仰去,伸出右手,手背遮住自己的双眼,淡淡地笑了··笑罢,他又放下手,再把那张纸看一遍,随后直接将纸盖到面上,嘴角越翘越高,他的面上难得漾出甚可称之为甜蜜的笑容。
床榻旁的烛台柔和地泛着光,光照下,透过信纸背面,隐约能看到纸上的字··共有八字——·吾爱宗宝,·等吾归来··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人有时候甜起来真是[doge]·古代的书信,各个朝代的格式、规范都有不同。
北宋时期的书信规范自然也很严格、复杂,我写的这信,严格说起来是很不符合规范的·但真要按规范写,很繁琐并且难懂,所以就写成这样啦··Ps:家书是格式最为简便的一种,格式可最简,就写自己想说的话就好了。
如果对这些感兴趣,可以看司马光的《司马氏书仪》,苏轼、欧阳修等人的书信也都很好看··第209章 赵世碂失踪了·内室中安静无比··即便福禄知道他们陛下怕是有事, 过了许久不见动静, 到底还是又进去,隔着珠帘问道:“陛下可睡”·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琮取下面上的纸, 忽然就有了精神, 他边起身, 边将信纸塞回信封,拿上两封信就往书房走。
走过珠帘时, 他笑道:“天凉了, 珠帘凉了,换成布的吧·”·这些都是小事儿, 本就是要换的, 福禄点头, 见他们陛下起身了,着急道:“陛下不睡觉歇下”·赵琮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啊……”福禄跟着他,着急问,“陛下还是歇下吧·”·“忽然有了胃口, 你去给朕下碗面来吃·”·福禄一愣, 不过见他们陛下主动要吃的, 这是大好事,他就赶紧往外跑,叫路远进来陪。
路远一进来,就见他们陛下正盯着桌面上的一样摆件出神··他也不敢再往前去,就站在书房门边候着··赵琮在看从前赵世碂给他从楚州寄回来的石头,青蓝色间着一道白边儿的石头。
如当时一般, 这块石头一直与一块白玉佩包在一起,就放在身后书架上的一个暗格内··他方才找赵宗宁春日里亲手做的桃花纸,翻到了这两个物件··当时,那块玉是他特地找来,亲自刻了“小十一”,预备送给赵世碂的。
只是那时也正值两人尚未捅破时,他给忘了·之后事情种种,他再没想起来过·这会儿,他再把这两样东西仔细打量,心中又是一番其他感触··在未看到小十一的亲笔信前,他真的已有些绝望,甚至想到,假若小十一真的骗他、背叛他,他该如何是好他知道自身的责任,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的确已经豁出去,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现下,信看了,心结也已解··再看到这两样恰好出现的物什,不由又露出笑容·就如同当时他对染陶说的话,他赵琮也好,他赵世碂也罢,定会好好在一块儿。
玉与石是能在一起的··他伸手,缓慢抚摸那块赵世碂亲手从海边捡来的石头,石头表面渐渐变暖··他再笑,心中不知在对谁道——你瞧,石头肯定是能被捂暖的。
赵琮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给赵世碂的回信终究也就五个字:朕等你归来··用的是赵宗宁亲手做的桃花纸,做得精细,统共也就没几张,纸中搀着桃花汁子,淡淡揉着清香,纸面上还撒有桃花。
赵琮心满意足地将信纸塞到信封中,信封上写有“与十一书”四个字·转而他就将信递给路远:“叫他们快些传给你们郎君·”·路远应下,接到手中偷偷看一眼,心道难怪陛下瞬时就高兴了起来·他乐颠颠地去找人送信,赵琮兴致高昂,慢条斯理地吃了面,还又喝了半碗汤,才去床上继续睡觉。
睡前,他想到易渔的事儿·其实他能猜到易渔对赵世碂说了些什么,那种情况下,穷途末路的易渔能拿出来说的也就只有他跟小十一的事儿了·按照小十一的那个脾气——他知道,小十一在他面前很乖。
但他还记得小十一刚回来时满身的冷峻与清冽,甚至可以说是戾气··其实小十一从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也知道小十一为他忍耐许多··易渔说那样的话,小十一唯有比他更为暴躁的,的确很容易误杀。
不过易渔这样的人,也算是咎由自取··本该真能风风光光活一回,积存实力,等待时机,将来定能为相,只是他等不得··赵琮想罢,就迅速在脑中抛开此人,入了睡梦当中。
翌日,好梦的赵琮醒来,兴致很高,主持了朝会,亲眼看着宫中禁兵整装出发,才又去崇政殿处理政事··姜家的事儿是解决了,可还有西夏跟女真的事儿,事情总是源源不断。
他平白欠了完颜良一个人情,不知完颜良什么时候要来取·他也再派人去西夏打探消息,暂也不知西夏如今是个什么境况·李明纯并未主动向他求救,他自也不能出兵相帮。
现在西夏境内的事儿,是他们李家的私事··话说得再凉薄些,这些周边国家闹得越厉害,才越发利于大宋才是··他作为大宋皇帝,即便觉着李明纯是个不错的人,- xing -子谦和、仁义,值得深交。
他也不能真与之深交,真为了他的品行就要偏帮大皇子·反正无论是大皇子,还是李凉承上位,他心中都有一套方案··除了这些事儿,还有就是,邵宜失踪了。
邵宜是绝对忠心的,赵琮派人去找了,暂时还未有消息·但赵琮心中能猜到当时境况,邵宜出太原府的时候怕是就能看出姜未- yin -谋,也定要回来救他的·只是这个救的过程中,兴许发生了些什么。
他只能再多派些人去找··他这一天兴头高,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就连赵宗宁的婚事,也特地询问一番·得知一切准备妥当,心中很高兴··这么一高兴,他想起了后宫中自己的妃子们。
他去往后宫的时候并不多,难得兴致高,他便去看看她们··陛下驾到,可把后宫中四位娘子吓了个正着··就是钱月默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福禄都进雪琉阁了,她才知道是真的,立即慌慌张张起身去相迎,迎到门口行了礼。
赵琮笑眯眯叫起,还道:“将其余三位娘子也叫来吧,今儿一起用个晚膳·”·钱月默应是,叫人去安排,她则是陪着陛下进去说话··没一会儿,戚娘子跟另一位美人娘子就速速赶了来,戚娘子高兴疯了,面上通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琮已经知道戚娘子与易渔之间些微的关联,也知道戚娘子背地里说的那些话·但是他看到这位高高兴兴的小姑娘,也不忍心罚她·说白了,这位戚娘子是真没脑子,被人利用而已,还真是一片真心对他。
他原本就愧对这些小姑娘,易渔已死,他暗地想着回头给个戚娘子换个宫女也就算了··因而,他还对戚娘子笑了笑,这么一笑,戚娘子彻底不敢再抬头了,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琮“咳”了声,不敢再笑,赶紧收起笑容··他等了会儿,见还差一个,问道:“田娘子呢”·戚娘子听到陛下竟然记得田美人姓田,心中一阵好气,气鼓鼓地低头搅着手中帕子。
钱月默则平静道:“陛下,田娘子这些日子一直身子不好,在屋里养身子呢·”·赵琮之所以记得这个人,就是因当初她身子不好,找不到御医,求到了染陶跟前,染陶多说几句,他才记得这个人。
他听到钱月默这般说,随口应道:“朕记得给他瞧身子的是陆御医吧,上回她还去福宁殿谢恩,朕瞧着身子已是大好,还留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怎又病了呢·”·“许是秋日里头天凉。”
“叫她好好养着吧·”赵琮也不在意,转而说起其余的事来·赵琮两辈子都是君子风度,随便说些话,也能叫这些妃子们心中喜悦·他还特地赏了她们许多首饰跟衣料子,且四个人分到的是一样的。
其乐融融地用完晚膳,他回到福宁殿,面上还是笑意··随后的几日,赵琮一直保持着这样良好的精神势头··大约五日之后,他才开始有些伤神,怎的小十一还没有回信来呢。
按理来说,小十一现在已到淮南一带,也该接到他的信,并给他回信才是,怎还没有··他再等了两日,依然没有,心中就有些慌··就这般慌张着,有一日,赵琮还在崇政殿处理着事儿,兵部尚书忽然大步迈进来,他抬头,兵部尚书满脸严肃:“陛下,魏郡王世子赵从德在宜州扯旗造反了。”
“……”·赵琮愣住··赵从德竟然真的有这个胆子··赵琮原以为赵从德那样怂,根本不敢做这种事,即便要打仗,也是借的西南的名头,哪料到他自己就扯旗了。
这样一来,小十一真要去打仗,小十一极度厌恶赵从德,见了他唯有更恨的,打起来怕是真不要命了·赵琮这心顿时跳得飞快,且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想到他一直收不到小十一的信,他赶紧问:“谁给你传的信”·“是宜州知州先传来的信,八天前,赵从德便已扯旗,臣收到的信上说,赵从德正在宜州与之僵持。
八日之后的此时,尚不知是什么境况·”兵部尚书说罢,将信递给他看··赵琮看完了信··字迹有些散乱,显然也是匆忙写下的··那就是说,他还未从太原回来时,赵世碂还未出发,赵从德已经造反。
只怕宜州已被其拿在手中,消息才会来得这样迟··赵琮尚能稳住,立即就吩咐道:“再调十万禁兵,即刻赶往宜州,用最快的速度,路经京西与荆湖时再分别各抽调五万厢军,务必用最快速度赶到”·尚书也不多说,拱手应是,转身大步就走。
赵琮坐在榻上,怔愣片刻,立即回神,叫福禄将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叫进来商议大事,并叫张眷带人去围住了整个魏郡王府,不许任何人进出··而赵从德在宜州造反的事也立刻传遍东京城,这下大家都安静了,热闹也不好瞧了。
若是真被这位世子得手,打进东京城来夺位子,谁都没有好日子过··一时间,东京城也变得紧张起来··之后,赵琮再也没收到赵世碂的信··赵琮反复安慰自己,赵从德不足为惧,五姓蕃也不过就那么些本领,也不是人人都听他们五家的,再者这五家也不过为了利益而暂时合作而已,不值得畏惧。
可他根本安慰不了自己,伴随着与赵世碂失联的时间越久,他这心中就越难平静·就连赵宗宁都瞧出了他的不对,特地进宫陪他··又过了五日,终于有战报传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融水县知县林白誓死抵抗,死活将赵从德圈在了宜州境内·赵世碂带领的禁兵赶到后,与当地昌化军等军合力,因在意城中百姓,虽还未拿回宜州,却已与赵从德以及他背后的西南各部落对峙上,赵从德不过强撑,想必很快就能被打得退回西南境内。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福宁殿 by 初可(四)(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