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亲你了吗 by 超绝好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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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亲你了吗 by 超绝好调(下)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第70章 金玉其外·窦先生名为窦蕲春,在泰安书院里算是排的上名号的一位先生, 教过叶重晖几年学问, 甚是爱重他的才华,看在爱徒的面子上, 才收下叶家这个宝贝疙瘩。
京城里早有传闻,叶家百年书香门第, 唯独这位小公子是个驽钝的,七岁才识字, 不曾入过学堂书院读书, 更未请过先生,整日只知玩乐, 家里人各个宠着惯着他,就连提笔,都怕累着他金贵的小手,到了这个年纪,早成了个锦绣包袱。
所谓锦绣包袱,顾名思义,外面瞧着光华万千,金镶玉裹, 内里却是个空荡荡的,中看不中用的废材··窦蕲春暗自寻思, 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肯定是极难管束的,初次授课, 须得立威·他端着先生的架子,特意延迟了小半个时辰才去叶家别苑,想着那位叶家小少爷不知如何暴跳如雷呢,结果进门一看,没看到学生,只在桌案上看到一封告罪的书信,且不论这一纸飘逸灵秀的字迹叫他惊艳,内容却让人大为光火。
叶重锦其实也没说什么,只说自己原先有了师父,师门规矩,不拜二师,望先生见谅·末了又加了一句:晚辈自知顽劣,不堪教化,不敢耽误先生宝贵时间··窦蕲春噎了好半晌,本来他可以凭着这一纸书信告到相府去,然后顺理成章辞了这件差事,偏偏叶重锦在末尾添了那么一句话,他若是亟不可待地去告状,岂不是默认了这句话·那一家子是出了名的护短,窦先生思来想去,还是先按兵不动,且看叶家那位小公子如何收场。
他哼着小调,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忽然听到三声叩门声,瘦黑的书童忙开门迎客,他是认得叶重晖的,面露喜色,一边招呼他们进来,一边朝院子里喊:“先生,叶家公子来了”·窦蕲春手里的葫芦瓢一下子摔到地上,鞋子- shi -了一大片。
叶家公子……是叶家小公子不成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怕甚·他整了整面色,道:“带去茶室,奉茶。”
他换了身衣裳,将那一纸告罪书放入袖中,这才往茶室赶··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坐在矮榻上的叶家兄弟,一高一矮,皆是神仙似的人物,他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爱徒,此时眼中含笑,食指微曲,轻轻刮了下弟弟的鼻尖,少年嘟了嘟唇,却是咧唇一笑,明显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窦蕲春愣在门前,心里头莫名发甜,这笑容,真正像是泡进蜜糖罐子里了··这兄弟二人的相貌并不很像,叶重晖似他父亲,五官如刀削斧劈,眉眼淡淡,一股清高冷傲之相。
至于叶重锦,与家里谁都不像,据老爷子所说,有五六分像他已逝的祖母,曾经的津州第一美人··虽然长得不像,但是这二人坐在一处,明眼人一瞧,便知道他们是兄弟,这样一幅兄友弟恭的画面,若是不知内情,还是有些感人的。
窦先生准备好的说辞,一时间都说不出口了··倒是叶重晖拉着弟弟站起身,躬身道:“学生见过老师,此乃舍弟,此行特来赔罪·”·叶重锦忙道:“窦先生,我知错了,恳请您不要告知我祖父和父亲,祖父和父亲对我期望甚高,若是叫他们知晓此事,难免伤心,您若心中有气,只管打骂,我绝无半分怨言。”
窦先生见他言辞恳切,心里的火气早消了大半,道:“你们先坐下,什么都好说·”·入座后,叶重晖先道:“老师,实不相瞒,其实我弟弟是金光寺的俗家弟子,几年前拜在空尘大师门下,因大师外出云游,归期不定,家里不愿他蹉跎时光,这才请您传授一些学问,但我弟弟是个重情义的- xing -子,一心以为,拜了一位师父,若是再拜一位,便是对师门的亵渎,故而有了今日之事。”
叶重锦抿着唇偷笑,他最佩服他哥哥的一点,就是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都快分不清了··窦先生哪里会想到,他最爱重的弟子会对他说谎,听到这一席话,从前对叶家小公子的印象被全然推翻,这孩子哪里如外界说的那样不堪,分明是个纯稚天然,孝悌双全的好孩子。
他感慨:“原来如此,小公子的品- xing -,叫窦某敬佩·”·叶重锦道:“哪里哪里,晚辈早听闻窦先生高才,我哥哥能有今日的学识,多亏了先生您往日的栽培,可惜晚辈与窦先生无缘,否则,必是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这席话说到窦蕲春的心坎上了,自古以来,十九岁的翰林院编修能有几个就这么一个,且唤他老师,在何时何地都是一件长脸面的事,他捻着山羊胡须,脸上的笑怎么都掩饰不住。
窦先生摆手道:“那是恒之自己天赋高,与窦某无甚关系·”·叶重锦知道他吃这套,连连又夸了几句,笑得窦蕲春眼睛都睁不开了,直想就此收下这个弟子,便是愚钝些也无妨,他又不是没耐心的人。
便道:“重锦啊,你与空尘大师修行数年,都学了些什么”·叶重锦道:“空尘大师的学问不及先生您高,但佛法高深,且时常四处云游,懂得许多书本上没有的学问。”
前一句说得窦蕲春很是熨帖,听到后面,勾起了他的兴味,问:“还有书本上没有的学问”·叶重锦站起身,指着窗外的一株盆栽,道:“比如这种蓝盏花,它来自西域,看似娇弱纤细,但若是将它与别的花草一起种在花圃里,不出几天,整片花圃里就只剩下它一株了,它的根- jing -会分泌一种汁液,渗入土壤,阻止其他植物与它争抢养分,因此只能种在花盆里,单独养活。”
“……”窦蕲春脸色一变,道:“想不到这样好看的花,竟如此歹毒”·这花是旁人送他的,是从西域的小贩手里买的,只说此花娇贵难养,不可与其他植株混合培育,不料,却是怕它毁了别的花草。
想到这些日子细心打理它,心头便有些发瘆··窦先生感慨:“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阅历上,窦某确不如空尘大师,也罢,既然你已有良师,我会与令尊商议,拜师一事就此作废,你若有空,便来我这院子听我唠叨几句,替我看看花草也好。”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叶重锦自是感激不尽,兄弟二人一道出了门,刚上马车,窦先生忽然从屋内追出来,从袖中掏出那封书信,小心展开,问:“重锦小友,不知这书信是何人的手迹”·叶重锦一笑,道:“告罪书自然该亲手书写,哪有请人代笔的道理。”
待相府的马车离去,他仍站在原地,神色愕然,书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道:“先生,人都走远了”·窦蕲春沉默许久,忽然似醒悟了一般,摇头大笑,“妙哉妙哉,从前只听说叶家极其溺爱幺子,使得小公子越发不成器,如今看来,哪里是溺爱,分明是放在心尖上宠。”
宠到他十多岁仍保留着孩童的纯真天- xing -,宠到让他身处皇恩浩荡的叶家,却能够远离世俗,远离朝堂,宠到不惜用废物之名遮掩他身上的光华··锦绣包袱,却原来,掀开外面的一层金镶玉裹,内里装着宝藏。
他很好奇,终有一日,有一双手揭开这层伪装,到那时,这少年究竟会有多耀眼夺目··========·马车刚到府上,刘管事早候在门外,他看到叶重锦,暗自松了口气,上前恭谨道:“两位少爷好。”
叶重晖淡淡点了下头,回头捏了捏弟弟的脸蛋,这才转身往自己院子去··刘管事道:“小少爷您可回来了,老太爷等了有一会,请您过去问话·不过……大少爷是从翰林院回来,小少爷该是从城西的别苑回来,又不顺路,怎么会在一辆马车上。”
叶重锦面不改色地扯谎:“路上碰着,就顺道一起回来了·我这就去找爷爷·”·刘管事不敢多问,跟在他后面一道去康寿院··前世这个时候,老爷子已经走了三四年,这辈子许是心结解开,并不显老态,反而很是精神。
见到宝贝乖孙,拉着他的手,笑问:“乖宝,见着窦先生了觉得他如何”·叶重锦连连点头:“见着了,窦先生很有见识,谈吐也很风趣,与他交谈很开心。”
“咱们阿锦喜欢就好,”老爷子说话慢悠悠的,但腔调极有力,笑道:“京城里口碑好的先生虽然多,但都不适合咱们阿锦,唯有这位窦先生,为人谦和有礼,又极为豁达开阔,好在你兄长往日与他有些交情,否则,人家哪里肯破例收入室弟子呢。”
叶重锦吐吐舌,没敢说今日窦先生拐着弯想收他,被他婉拒的事··“爷爷,”他拉着老爷子的手,轻轻摇晃,道:“我昨日夜观天象,算到师父就要回来了,若是他回来,见我又多了个师父,难免介怀,您说,这该怎么办。”
老爷子闻言皱了皱眉,道:“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人生在世,便是不断学习的过程,多拜几位老师实属寻常,何况空尘大师是出家人,心胸宽广,不会为了此等小事与你为难的,还是说,阿锦自己不想学”·见孙儿垂着脑袋,浓密的眼睫一颤一颤,可怜得紧,他忙柔下脸色,道:“乖宝不恼,你不想听,爷爷就不说了,可好”·叶重锦伸手圈住老爷子的脖颈,撒娇道:“爷爷也是为了阿锦好,阿锦怎能让爷爷失望,窦先生那里,我会去的。”
少年的嗓音清润甘甜,老爷子只觉得心底被清泉涤荡了一遍,别家的小孩若是自小被宠溺到大,多少会有些恃宠生娇,但他家阿锦,无论受到多少宠爱,总是体贴乖巧的,让人怎么疼他都嫌不够。
老爷子道:“乖宝此次受了委屈,爷爷这里有几箱玉竹纸给你做补偿,你父亲一直想要我都没给,待会让人搬去你书房·”说着凑到小孩耳边,小声道:“偷偷地,别叫你父亲瞧见了,省得他跟我闹。”
叶重锦先是一愣,接着连连点头应好,爷孙两个捂着嘴偷笑··他心里清楚,其实老爷子乃至他爹,其实对他并无重望,什么出人头地,学富五车,他们哪会在意,忽然逼他做学问,是看他钻研旁门左道入了迷,怕他走了歪路,想把他拉回正道上来。
可他偏就喜欢这些旁门左道··用过晚膳,他又趴在窗前,对着空尘大师留给他的星象图观测星辰,紫微帝星比昨日更加黯淡,而不远处,一颗橙色星辰有入主星宫主位之势。
前世这个时候,庆宗帝已经病逝,而顾琛也已经登基一年··一个在边境数年,没有根基的太子,以及京中这些已经成长起来,盘根错节的几位皇子,若是皇帝忽然驾崩,太子恐怕来不及奔丧,江山就已经易主。
一个当不了皇帝的太子,只有死路一条··夜深,一头矫健的白虎窜入屋内,歪着脑袋看了看趴在窗前的少年,瞪着灿黄的眼眸,显出几分呆傻,它愣了好一会,缓缓踱到沉睡的少年身旁,把人驮在在自己背上,一步一步往榻上挪动。
等大猫把他放在榻上的时候,少年却蓦地睁开眼,一双明亮的黑眸在黑夜里闪烁亮光,哪有半分困意··他回身抱住大老虎,幽幽地道:“我不想他当皇帝,也不想他死,该怎么办”·第71章 为父,为君·乾正宫,御医们跪了一地, 各个战战兢兢, 冷汗淋漓。
庆宗帝虚靠在龙榻之上,面色灰败, 闭着眼睛缓缓说道:“如今前朝后宫,都对朕的身体状况很好奇, 朕也知道,你们当中的一些人, 也许收了钱财, 或是得了什么好处,总之, 答应了一些不该答应的事。”
御医们连呼不敢,一身深蓝官服几乎汗- shi -··庆宗帝到底做了十几年皇帝,便是病到这个份上,余威尚在··他冷笑一声,睁开浑浊的双眸,道:“你们有什么不敢的,朕快死了,你们也就不拿朕当回事了。
不过, 朕总归还有一口气在,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先在心里掂量清楚·若是今日之事泄露出去,朕不问是谁, 今日在场所有人,连同家中亲眷,就与朕一道殉葬吧。”
“陛下臣等冤枉啊皇宫内耳目众多,便是臣等守口如瓶,难免不会有旁人泄露……”·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庆宗帝只略一摆手,道:“朕乏了,都退下吧。”
出了殿门,十多位御医裹上黑色披风,由侍卫从侧门送上马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殿内烛火通明,庆宗帝抬起手,借着光线,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良久,自嘲一笑。
原来人间帝王,在生命终结时,也不过是一无所有地离去·甚至,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比寻常百姓更加可悲,他有六位皇子,数不清的妃嫔,可临到终了,身边空无一人,他的骨肉至亲,兴许正盼着他死。
为君,他庸碌无为,为父,他的几位皇子手足相残,为夫,他冷待发妻多年,帝后不和,细细想来,竟是一事无成·先皇说得对,他不是做皇帝的料,他守不住大邱的万里江山。
·庆幸的是,太子没有叫他失望··他的太子十多岁从军,不知不觉已经将近七年,非但守住了大邱的江山,还将北鞑逐出境外数百里,直逼大陆北界那片冰封的土地,鞑子闻风丧胆,至今不敢回头。
他这一生虽然失败,但至少,生了个好儿子··在太子归来之前,他要守住这把龙椅,算是为父,为君,所做的最后一件事··========·越国公府··几个粉衣丫鬟拎着食盒,小心往枫楼走,前方一个婆子叮嘱道:“都仔细着脚下,里面有秦夫人亲手给世子做的羹汤,若是洒了一滴,你们日后也不必留在府里了。”
丫鬟们连声应喏,自打七年前,大少爷得急病去了,国公夫人在出殡之日疯了,从前人人可欺的秦姨娘,便成了高高在上的秦夫人··在这后宅里,永远是母凭子贵。
嫡长子一去,唯一的庶子继承家业,为了不让外人耻笑,少不得抬一抬生母的名分,只是国公夫人的娘家是太后母族,碍着上官家的面子,暂时没有动静,但府里的下人都清楚,世子一旦继承爵位,抬位份还不是张张嘴的事。
有个胆大的丫鬟道:“嬷嬷,咱们世子年岁也不小了,怎么总也听不到动静·”·所谓动静,无非指的是娶妻纳妾之事,她这么一问,其他几人也都好奇地看过来。
那婆子吊起眉梢,露出一抹刻薄的微笑,道:“世子爷的事,哪轮得到你来过问,别当我不知道你们存的什么心思,丑话说在前头,咱们世子什么天仙美色不曾见过,你们这点姿色,就别卖弄了,平白脏了世子的眼。”
几个丫头面露难堪之色,却也不再多问··到了枫楼,大片高大挺拔的枫树映入眼帘,沿着一条红岩石铺成的小径往前走,便见到一座红木吊角楼矗立在枫林中央,可以想象得到,深秋时节,满园的火红,如同烈焰火海一般热烈。
一名小厮立在门前,婆子道:“我等奉秦夫人之命,给世子送羹汤,烦请通报一二·”·小厮略一弯腰,道:“嬷嬷将羹汤交与小的便是·”·“秦夫人交代老奴,须亲眼看见世子把汤喝完,若是交给你,怕是没法回去交差,莫非有何不便”·那小厮面露难色,道:“倒也不是……小的这就去通传。”
过了片刻,那小厮回转,额角冒着冷汗,垂首道:“嬷嬷,几位姐姐请·”·那婆子蹙着眉,领着丫头们往楼上去,阁楼的房门只虚掩着,她在门外叩了一声,便推门而入,几人却是生生怔在原地。
只见一张美人椅上卧着一名纤细娇美的少年,一头乌丝披散着,轻轻垂到地上,合着眼眸,睫毛密而长,映下一弧弯影,睡得正熟,分明是一张艳丽绝色的容颜,偏偏唇角带着一抹傻气的笑。
最打眼的,是那两瓣嫣红的唇,沾着莹莹水光,也不知被何人采撷了去··几人正呆滞,忽然察觉到一抹锐利的视线扫过来,脸颊生疼,忙收回目光,小心呈上羹汤。
莫怀轩将那盅汤打开,先盛了一小碗,尝过味道,又拿白瓷盏盛了一碗,抬手将下人们挥退,那几人如蒙大赦,逃一般奔下楼,哪还顾得上什么差事··即便不认得那相貌,但那身大红的亲王锦袍,没人不认得,那是圣上最疼爱的皇子——逍遥王。
因圣上说,朕的小五龙章凤姿,最配红色·自那以后,京城里,除了办红事,别的时候便少有人敢穿红衣,一来是怕冒犯了逍遥王,二来,也是知道自己姿色比不上,免得丢人。
世子双十年华不愿娶亲,却是因为逍遥王·那婆子压下心惊,快步走出枫楼,往秦氏的院子去了··=======·顾悠睡得正香,梦里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天下着大雨,他一步一步地爬着石阶,两旁是火红的枫林,被风雨吹到地上,沾了一地,脚下很滑,他摔了好几跤,手心被石子割到,渗出一丝鲜红。
他捂着手,继续往上爬,终于到了山顶,是一间小凉亭·他抱膝坐在那里等,从白天等到了晚上,从晚上又等到了次日清晨,一直到怀轩哥哥来找他··他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笑得很开心,可是怀轩哥哥却很生气,问他究竟想要如何。
他说:“王思齐说,轩哥哥在这里等悠儿,所以悠儿就来了……”·莫怀轩脸色- yin -沉,咬牙道:“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吗”·“可是……可是悠儿来这里,真的见到轩哥哥了……”·顾悠看到梦里的莫怀轩将他背下了山,脸上冷冰冰的,眼睛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太子哥哥就在山下,把他接回了王府。
梦里他不是逍遥王,是静王,父皇也不喜欢他,好不容易才请来一位御医替他医治,他受了一夜的寒,烧了好几天··太子哥哥坐在他床前,问他:“小五,就这么喜欢莫怀轩吗,哪怕他不喜欢你,你也还是想跟他在一起吗。”
他病得稀里糊涂,傻傻地说:“悠儿想跟轩哥哥永远在一起·”·太子哥哥沉默很久,久到他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却忽然听到他问:“不后悔吗”·他说:“悠儿不后悔。”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后来,他就成了怀轩哥哥的妻·越国公府里,每一个人都厌恶他,他们说,都是因为他,世子爷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越国公府也沦为了笑话。
后来,府里来了很多漂亮的女人,整日围在怀轩哥哥的身边,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藏起来偷看的时候,怀轩哥哥对那些女人很冷淡,一旦他出现,他就会与她们亲热··梦里他一直在哭。
莫怀轩盛好羹汤来到榻前,却见顾悠忽然流着泪,脸颊- shi -了一片,他心中一痛,把白瓷碗摆在一旁的矮桌上,将这具纤细的身躯揽在怀里,小声唤道:“悠儿,悠儿,醒醒。”
眼睫轻颤,顾悠缓缓睁开眼,见到莫怀轩蹙眉看着自己,以为还在梦里,眼泪流得更厉害了··莫怀轩小心替他拭去眼泪,心疼欲死,问:“可是做噩梦了”·顾悠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他年幼时偶尔也会做这样的噩梦,可皇兄告诉他,那都是他在胡思乱想,现实与梦境都是相反的,不必当回事,更不要告诉别人,否则别人会更觉得他傻。
他不希望怀轩哥哥也觉得他傻,所以没有说出口··莫怀轩也不追问,将一旁的羹汤端起来,道:“这汤味道不错,悠儿喝一口压压惊·”·顾悠这才发现他被莫怀轩揽在怀里,忙从他怀里钻出来。
做那样的梦,他一方面觉得羞愧,一方面,又觉得害怕·他记得很清楚,梦里怀轩哥哥一开始待他很好,可是自己一旦喜欢上他,他就开始讨厌自己了,他可不能犯这样的错。
他接过汤匙,小口小口地吃,莫怀轩盯着他濡- shi -的唇,色泽饱满,水润诱人,偏他不自知,还伸出小舌舔了舔唇角,莫怀轩眼里似有一团火在烧,蓦地起身走到窗前,等到心情平复一些才转身回来。
“悠儿,近几日陛下有传召你吗”·顾悠咬着玉白瓷勺,想了想,道:“上次是五日前,我正在跟父皇下五子棋呢,他笑话我棋艺差,忽然身体不适,派李公公送我回府,之后就没找过我了。”
莫怀轩微微蹙眉,展开一张字条,上面是一种极难读懂的古文字,内容大致是陛下不日寿数将近,太子是时候返京了·他几乎可以断定,整个大邱,认得这种文字的不会超过十指之数。
送来这字条的人,是如何知道他能看懂的又是如何知道连悠儿都不知道的秘辛的他又究竟是敌是友··顾悠凑过去瞧,凝眉细看好一会,道:“这字,还不如我的,我的字可以看懂。”
莫怀轩弯起唇,解释道:“这是数千年前,一个名为祢的王朝创造的文字,因不好书写辨认,这种文字渐渐失传,只有极少数的古籍残留下来了·”·顾悠道:“阿锦家里就有很多古籍,阿锦说,他要是偷偷卖几本,就能在城西最繁华的地段买一套大宅子。”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隐隐有几分羡慕··“悠儿嫌王府宅子不够大”·顾悠摇摇头,激动地说:“城西,珍味楼就在城西若是新出什么菜式,就能立刻品尝到了。”
“……”·莫怀轩认真考虑了一下,自己若是现在开始学厨艺,是不是稍晚了些··第72章 真假遗诏·日薄西山,霞光染红了半片天空, 青翠的枫林被镀上一层徇烂的红。
莫怀轩亲自送顾悠出门, 少年张开手臂,在石板路上一蹦一跳, 道:“这些红色的石头真好看啊,像有火苗在窜动, 我这样,像不像在火焰上行走, 如同话本里说的那样, 水火不侵。”
莫怀轩看着少年的侧颜,宠溺一笑, 顾悠的容颜有五分像已逝的丽妃,是一种热烈而又具有侵略意味的美,好似能瞬间燃尽一切,只是比起丽妃的妩媚,他多了几分少年的清纯。
庆宗帝说得不错,再没人比他更适合艳红··一阵轻风拂过,红色锦衫随风浮动,衬得那腰身越发纤细, 莫怀轩暗自琢磨,若是这石径再滑一些, 悠儿栽进自己怀里,便再好不过。
顾悠忽然扯住他的衣袖,问:“怀轩哥哥, 为何皇兄还不回来京里的人都在说,塞北的战事已经结束,皇兄不肯回来,是想拥兵自重,什么是拥兵自重,为什么皇兄不肯回来呢”·莫怀轩嘴角一扯,若是在前几年,这些话或许还会引得陛下反感,只是如今陛下龙体抱恙,许是撑不过这个暖春,太子本就是国之储君,手里握着兵权,陛下只会愈加放心,哪还有工夫猜忌。
会散布这般可笑谣言的人,也就只有贤王了·顾贤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给他再多的谋士,也是不够用的··他不答反问:“悠儿觉得太子殿下是好人吗”·顾悠重重地点头:“我皇兄,是世间,最好最好的人”他激动的时候,说话还是会有些结巴,显出几分笨拙可爱。
最好最好么世子大人心里有些怅然,不知何时起,悠儿的心里装了许多人,他的眼里再不止自己一人,他该为他高兴的,可实际上,他只觉得失落。
莫怀轩轻轻摩挲他莹润细腻的脸颊,缓声道:“这便是了,悠儿只要记住,太子殿下是好人,他拯救了边境数十万的子民,是我大邱的英雄,旁人所言,不要相信便是。”
顾悠点点头,又委屈地说:“可是悠儿想皇兄了……”·“再等等,就快了,只是……时机未到·”·========·顾悠回到王府不过片刻,宫里便来人传唤,说陛下想见逍遥王。
因来的人是圣上身边的李贵李公公,府里的下人们不敢耽搁,忙替小王爷更衣,送上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问:“父皇身体可好一些了好几日没找我,难道还病着”·李贵面露难色,轻叹一声,道:“等逍遥王进了宫,自己看便是。”
顾悠点点头,说好·他发现这次进宫与往常不同,以往去见父皇,都是从清武门直接去乾正宫,这次却是从西侧门而入,绕了一个圈子,才从乾正宫的偏殿侧门进去。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可是见李公公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也不好意思问,就这么一路进了帝王寝宫··顾悠一眼便瞧见自己父皇,顾不得殿内有旁人在,他跑到龙榻边上,问:“父皇,你的病还没好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呢”·庆宗帝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子,道:“小五,父皇的时间不多了,你先听父皇说,好不好”·顾悠点点头。
“父皇这一病,好似连内里精气全被清空了,也许,不日就要下去陪你母妃了,你先别哭……”老迈的帝王面露无奈,轻声道:“就是怕看见小五哭,父皇才想瞒着的,只是如今父皇可以相信的人太少,小五就帮父皇一个忙,好不好”·顾悠红着眼眶,轻轻点了点脑袋。
庆宗帝从李贵手里接过一道明黄圣旨,放在儿子的手心里,道:“小五把这个拿好,父皇一共准备了三道圣旨,只有小五手里这个是真的,叶相和你晟皇叔手里的是空白的,所以,这道圣旨非常非常重要,一定不可以弄丢,小五明白吗”·顾悠流着泪点头。
庆宗帝缓缓说道:“不可以弄丢,但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它在你手里,否则就会有人把它抢走,小五可明白”·顾悠忙把这圣旨握紧,重重一点头,呜咽着道:“孩儿明白,一定把它藏得好好的。”
“等你皇兄从塞北归来,届时京中势必大乱,小五找个恰当的时机,把它交给你皇兄,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当皇帝了·”·“那,那父皇呢父皇是皇帝,如果皇兄当了皇帝,那父皇怎么办呢”·庆宗帝慈祥地笑了笑,道:“到那时,父皇就是太上皇了。”
顾悠这才擦了擦眼泪,笑出来,小声嘀咕:“太上皇也很好,比皇帝还大·”·庆宗帝看向他身后的二人,晟王爷一把年纪却哭得老泪纵横,正扯着叶岩柏的衣袖擦鼻涕,叶岩柏面如寒霜,恨不得把他踢出去。
庆宗帝也不忍直视,偏过头去,骂道:“你当自个儿和小五一样,是个小孩吗哭什么,也不嫌丢人”·晟王爷粗声粗气地说:“到底是什么要人命的病症,宫里那么多御医,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便是这群庸医没有法子,我去宫外找名医,总有人能治。”
说着又是两行清泪··庆宗帝轻叹一声,道:“你也知道,自从婉颜去了,朕的心也跟着去了,这些年如行尸走肉般地过活,实在没甚滋味,早些脱离尘世,也算干净。”
晟王爷咬着牙,硬是忍住不哭出声来··“事到如今,朕心里,唯有两件事记挂着,一是雪怡的婚事,她如今扮作男儿,在外行军打仗,跟男儿一般无二,朕担心她年岁大了,身边没个心疼她的人。
不过她是你的亲闺女,就由你与王妃多- cao -心了·”·晟王爷连忙应好··庆宗帝道:“其二,朕担心小五·虽然太子一直对他照顾有加,但他终究是粗心的男儿,皇后待小五也没几分真情,朕怕这一去,她拿捏小五的婚事,对他不利。
刚好你膝下没有孩儿,等朕去了,就把小五过继到你名下,以后娶妻,全随着他自己的心意,可不许亏待他·”·“皇兄……这……”·“朕给你的圣旨是空白的,该怎么写,你心里有数。”
晟王爷只好点头应诺··庆宗帝将视线看向立于一旁的叶岩柏,当年初见时,他便是此时这般面若冠玉,长身而立,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儒雅之相,如今已是经年,自己垂垂老矣,他却还是这副模样。
岁月,对有些人残酷,对有些人却格外宽容··他虚弱地咳了一声,道:“朕虽然昏庸,但到底与叶相做了十几年君臣,叶相想要什么,朕知道,只要你肯相助太子登基,把皇位坐稳,你手里这道圣旨,也随你写。”
叶岩柏这才抬起眼眸,郑重承诺道:“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登基·”·庆宗帝合上眼眸,刚要命他们退下,却听叶岩柏道:“臣以为,陛下并非昏庸。”
“哦”·叶岩柏道:“臣曾听家父提起过,当年先皇并不属意于陛下,认为陛下平庸,守不住江山·但臣以为,乱世之后名不聊生,正是该休养生息,富国养民,因为陛下施行仁政,所以近十年来,大邱国泰民安,越发富饶。
试想,若先皇离世后,由太子殿下接手江山,以其激进的个- xing -,势必横扫九州,纵横大陆,番邦蛮夷固然闻风丧胆,但大邱的子民,却并不能安居乐业·”·“容臣说句不敬的话,太子殿下雄才伟略,却缺了几分人- xing -,而陛下您虽然缺了才华抱负,却有一颗怜悯之心。
所以臣以为,陛下您并不昏庸,后世史书,自会给您公道·”·室内烛火微晃,良久,庆宗帝嗓音沙哑道:“都退下吧·”·无人看到,帝王的眼角隐有泪痕。
==========·出了皇宫,叶岩柏提了十几年的心终于放回原处·有了这道圣旨,他们一家老小,可以摘得干干净净,再不必提心吊胆过日子··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先谋划一番,皇上的病情眼看就要瞒不住了,多则三五日,少则过了今夜,到了那个时候,京城里势必大乱,宫外有明王和贤王,宫内有六皇子和七皇子,因还没到出宫建府的年纪,消息会更灵通一些。
他回了府,把大儿子叫到书房,将圣旨递给他看··叶重晖展开那张空白的圣旨,先是一愣,接着便了然,道:“陛下竟能想出这个法子,可见有几分谋略。”
叶岩柏抿了口茶水,叹道:“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有的人有大才,如你与太子这般,有的人有大志,如安成郡主和刘晋云那般,有的人无才无志,只求中庸之道,此道最难得,乃大智若愚是也。”
叶重晖微微颔首,道:“孩儿受教了·”·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晖儿,你似乎对陛下寿数将近一事,并不感到讶异·”·叶重晖淡道:“这几日早朝,陛下偶尔会有衰颓之相,故而孩儿有此猜想。”
叶岩柏将杯盏放下,道:“既然如此,可想好应对之策了·”·“孩儿以为,以不变应万变,乃上策·如今太子在塞北,京中并无根基,但他有两大优势,是其他皇子所不及的,一则,他手握兵权,孟老将军离世后,孟家军效命于太子殿下,其二,朝中武将的支持。
自先皇起,朝中重文轻武已久,文官固然快意,但武将积怨已久,太子殿下在军中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军心所向,武将想提高在朝中的地位,势必会选择扶持太子殿下上位。”
“你的意思是,太子殿下需等京中发丧,再归京·”·叶重晖道:“否则,名不正言不顺·陛下尚在,他兵临城下,与兵谏无异,会成为攻诘的把柄,即便顺利登基,日后史书上也要记下一笔,可若不带兵,怕是到不了京城,就被害了。”
“但若回来得迟了,京中大局已定,岂不是更加名不正,言不顺·”·“这就要看那封真正的遗诏,能不能藏好·”·第73章 归来·正如叶岩柏所推测,不过三两日, 庆宗帝病重垂危之事便瞒不住, 暗流涌动的京城,开始真正陷入夺嫡的争斗中。
因太子在外征战多年, 许多人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皇后虽在, 但她娘家唯一的哥哥不争气,混了这么些年, 还是个微末小官, 根本帮衬不上··明王在朝中根基不可谓不深,他十五岁旁听朝政, 如今已有十来年,又占了“长子”的名号,六部中礼部与吏部是他的人,因此圣上这一病,改立明王为太子的呼声越高。
好在有叶岩柏在前面压着,否则那一册册的奏折入了庆宗帝的眼,还不把他活活气死··他翻开几册奏章随意扫了两眼,无非说太子“无功无德, 只有莽夫之勇”,难当国祚。
叶岩柏嗤笑一声, 虽然他也不喜欢顾琛,却也不敢说,那位殿下“只有莽夫之勇”··前朝尚未建立之时, 中原曾分裂为十国,此十国尚为一国时,塞北荒漠之地便有了北鞑之忧,三朝统共六百余年,多少将领有心平定北方,但都失败了,败给了北方严酷的天气,还有如同鬼神造化的地势,就连孟老将军,也只能守在庸安城,望北兴叹。
明王的舅舅朱巍,为何战败而归,不是因为打不过鞑子,而是他自以为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深入荒漠追击敌人,使得五千将士有去无回··那片荒漠葬送了不知多少血- xing -男儿,黄土下埋了不知多少白骨,六百年间,征服了它,且全身而退的,只有太子殿下率领的北征大军。
这几年从塞北陆续回来一些征丁,说起孟将军的勇猛,说起刘军师的神机妙算,还有别的将军的英勇事迹,皆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提起太子殿下,却是露出敬畏又惧怕的神色,不敢多言,只说:追随太子殿下,乃此生之幸。
那样的人,又怎会是一介莽夫··叶岩柏翻了翻,在这些奏折里,看到了越国公府的折子··略扫了一眼,却是哭笑不得,晟王爷见他面露异色,翻开一看,也笑了,说:“当年追随先皇打下大邱江山的功臣里,唯有越国公和镇远侯的爵位是世袭继承的,可见先皇对两位先辈的爱重,本王年少时,还曾在此二人麾下做过先头兵,甚为敬佩,不曾想,他们去了,留下的两个儿子却一个天一个地。”
叶岩柏垂眸,笑道:“的确如此,实乃云泥之别·”·其实相比越国公与镇远侯,先皇最爱重的是大将军孟霆威,可惜他手里握着十万兵权,因怕伤了君臣情分,先皇没有夺他的虎符,但也不能给他爵位,否则一代传一代,大邱的江山,日后不知会在谁的手里。
现在孟老将军去了,虎符暂时在太子手里,但实际是握在皇帝手里,若是新帝即位,虎符便会被勒令收回,届时顾琛不上交,便等同于乱臣贼子··晟王爷道:“那陆凛不到而立之年,大理寺在他手里,竟压了刑部和京兆府一头,就连本王也自愧弗如。
前些日子,京兆府尹来刑部找本王,说要和本王一道整治大理寺,给陆凛一点颜色瞧瞧,结果,被本王派人给打出去了·”·叶岩柏失笑,道:“王爷最厌恶这些把戏,京兆府尹却是找错人了。”
晟王爷道:“本来么,这办案查案凭的是各人本事,本王不好此道,皇兄让本王管刑部,本王才勉强去的,既然那陆凛喜欢查,案子就都给他好了,本王白拿俸禄,还乐得自在。”
说到这里,他却是哼笑一声,道:“相比之下,越国公就差了太多,年纪一大把,家里那点事闹得人尽皆知,长子死得不光彩,一个出自名门的正妻,硬是被他给逼疯了,太后对他不满,上官家更是视他为仇敌。
现在,京里这样乱,聪明人都知道明哲保身,他却拼命地蹦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贤王的一条狗·”·叶岩柏将那本折子合上,道:“越国公的确荒唐,本相只是可惜那莫子枫的才华。”
晟王爷却不以为意:“会投胎也是各人的本事,本王与叶相,便是会投胎的,那莫怀轩不会投胎,也怪不得人·”·叶岩柏皱了皱眉,他自小受的教育,是学问底下无贵贱高低之分,在他看来,莫家公子满腹才华,晟王爷则是粗人一个,谁高谁低还未有定论,因此只敷衍一笑。
晟王爷也知道,他与叶岩柏这样的人,总归是说不到一起的,只是眼下他皇兄危在旦夕,几位皇侄各个君心叵测,唯有小五是个省心的,却为了避嫌,连说句话都不敢··现如今,能发泄几句的,也就只有这个素来不对头的老狐狸了。
两人将今日的奏折整理好,与皇位有关的全部撤回,把需要处理的要事,整理成一摞,送去帝王寝宫··太后见到这些奏折,道:“皇帝已经病成这般模样,你们还拿这些叨扰他,快走快走,否则哀家要叫侍卫赶你们走。”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庆宗帝脸上布了一层灰败气息,虚弱道:“母后,这些奏折,爱卿已经批注好,只念给朕听,国之大事,不可儿戏·”·太后眼眶泛红,握住他的手,道:“若是太子在京,这些事哪用得着皇帝带病处理,琛儿实在叫哀家失望,他莫非真如外面所言,被兵权迷了心,想拥兵自重不成”·她这一开口,一旁服侍的穆皇后骤然变了脸色,她欲开口解释,却被兰贵妃抢了白,道:“太后娘娘,太子是大邱的功臣呢,外面的百姓,爱戴太子胜过爱戴陛下,只是人心都是肉长的,陛下病成这样,他还不回来,是不是过于冷漠了一些。”
太后脸色难看,回首骂道:“还不住口,哀家在和皇帝说话,轮得到你区区一个贵妃插嘴”·兰贵妃连忙请罪,跪在一旁··她早知会讨骂,但也清楚,这番话是说进太后心里了,对于太后而言,几位皇孙于她而言并无差别,嫡出也好,庶出也罢,都是她儿子的子嗣,差别就是,哪个对她更孝敬一些。
太子一身反骨,显然不得太后的喜欢··穆皇后道:“母后,您是看着琛儿长大的,他是什么品- xing -,母后应该清楚·太子十二岁随军出征,是为了大邱的黎民百姓,也是为了皇上,怎么会是冷漠无心之人塞北遍地荒凉大漠,连一口热茶都喝不着,一个不慎,便是马革裹尸的下场,本宫倒要问问兰贵妃,三皇子肯去受这份苦吗”·兰贵妃道:“若是陛下下旨,三皇子自然也是肯的。”
“可太子是自愿去的,因为他是大邱的太子,为了国家的子民,为了敬重的父皇,他才冒着- xing -命之忧,去征战沙场”·穆皇后跪在龙榻前,行了一个叩拜大礼,含泪道:“母后,陛下,太子如今不在京中,这里的一切传不到塞北的荒凉大漠,陛下病重他不知,朝局变幻他也不知,他一心在保卫疆土,哪里会知道,他的兄弟们都在争着抢着将他取而代之呢”·这下,不仅仅是兰贵妃,六皇子和七皇子的母妃也都脸色大变,连忙跪在穆皇后身后。
莲妃道:“皇后娘娘担忧太子是人之常情,可也不好张口说胡话的,我们小七才十三,还是不知事的年纪呢·”·徐妃也道:“皇后娘娘,六皇子对皇后娘娘您敬爱有加,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敬,敢问是何处惹了娘娘不快,才会在太后娘娘和陛下面前如此中伤他”·皇后嘴角泄出一丝冷笑,并不答话。
·太后闭了闭眼眸,刚要命她们起身,却听庆宗帝淡淡道:“皇后起来替朕喂药·”·穆皇后一愣,只当自己听错了,一直以来,她与后宫妃嫔起了争执,皇帝不问缘由,一定首先责骂她,这些有皇子傍身的妃嫔,才越发不拿她当回事。
庆宗帝又道:“兰贵妃,莲妃,徐妃御前失仪,去殿外跪着,天黑再起,朕身边不必你们伺候了·”·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心里都清楚,皇上暂时没有改立太子的意思。
太后皱了皱眉,道:“皇帝……”·“母后,让李贵送您回宫吧,若是过了朕的病气,就是做儿子的过失了·”·太后眼眶一红,道:“哀家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活够了,当年就该跟着先皇去的,否则也不必忍受骨肉分离之痛,哀家是前生造了什么孽,送走了丈夫,如今又要送走儿子么……”·晟王爷道:“母后您快别哭了,您这样难过,不是叫皇兄不安么。”
又劝慰了好几句,她才止住眼泪,在宫婢宫人的陪同下,出了乾正宫·李贵搀着她,眼看离乾正宫有些距离,太后才问:“李总管,陛下可有立下遗诏。”
李贵道:“回太后娘娘的话,陛下这病来得急,还不曾立下遗诏·”·太后点点头,摆手道:“回去伺候皇帝吧·”·等皇帝一撒手,传国玺绶会暂时放在她手里,皇帝没有留下亲笔遗诏,此事便好办许多。
=======·接下来的日子里,乾正宫里的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宫外更是张贴皇榜,招名医给皇上治病,只是瞧过之后,无一例外都是摇头,曰:药石无医··御医用天山雪莲给皇帝吊着命,竟是撑过了近一月时间。
这日深夜,皇后在龙榻旁的长椅上睡着,睡梦中,忽然感到有人在抚自己的脸颊,她蓦地睁眼,却见庆宗帝正站在她身旁,她先是惊喜,随即便是一阵天地崩塌的感觉··这不是痊愈,而是回光返照。
庆宗帝坐在她身旁,道:“朕忽然感到浑身舒爽,就下床走走·”·穆皇后从得知皇帝病情开始,没有为他难过一分一毫,她只担心自己的儿子能否顺利继承皇位,但此时,却忽然眼睛发涩,胸口涌出一股难言之感。
“雅娴,你可恨朕·”·恨么……这个人给了她无上的尊荣,也让她成为世间最可悲的女人·是恨吧,自然是恨,但她只轻轻摇头。
庆宗帝扯了扯嘴角,缓缓说道:“朕知道你恨朕,朕又何尝不恨你,朕知道,婉颜的死与你有关·”·穆皇后猛地抬眸,眼里闪过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慌。
“婉颜天真烂漫,刚入宫时,人人刁难她,你对她好,她便把你当做亲姐姐对待·可她身子一向很好,怎么会胎位不正难产,朕后来问过御医,说有些像落子汤的毒,但如果真的饮下落子汤,就不会是难产,而应该是一尸两命才对,所以,该是有人把药剂熏在衣服上,日日接触婉颜,才会使得她在产子时殒命。”
他道:“真是聪明的办法,即便查到你头上,也没有证据,便是朕也拿你无可奈何,何况宫妃难产太过寻常,谁会去查呢,朕也是几年后才想起可疑之处·可怜小五,因为那种药,心智发育不全,反应比常人迟钝,还把你这个杀母仇人,当做亲生母亲孝敬。”
穆皇后面无人色,嘴唇发颤,像极了一只女鬼··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庆宗帝道:“朕不杀你,因为朕知道,死对你来说是解脱,朕让你坐在最尊贵的位子上,然后捧起一个又一个女人践踏你,看着你痛苦,无助,朕想,婉颜应该满意了,可是朕刚才梦到她,她说不满意,她说朕应该原谅你。”
“当年婉颜待你真挚,你对她,想来也有几分真心·这些年,我看你由一开始的耐心照顾小五,到后来越发疏远,甚至是惧怕他,”说到这里,他轻笑道:“毕竟他与他的母妃越来越像,你看多了,也会良心不安吧。”
穆皇后咬着牙,忽然厉声质问:“我为何要良心不安”她面目狰狞地抬眸,眼里却流出泪水,她泣不成声道:“我不后悔,从不后悔”·“陆婉颜,陆婉颜,我之所以活得如此可悲,都是因为她陆婉颜我恨兰欣,却更恨她兰欣的恩宠是她争来的,可陆婉颜,她什么都不必做,你便把什么都备好了,送到她的面前,丽妃,丽贵妃,然后是皇贵妃,到最后,连我的后位,都会被她抢走”·“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只想保护琛儿活下去而已,这后宫里谁都不容易,为了活下去,谁的手上不是沾满鲜血,兰欣,徐安蓉,王轻莲,她们谁没有杀过人,她们做的坏事比我多我,我这一生,就只杀过一个人,就只有一个人……”·她垂首望着自己的手,猛地捂住泪- shi -的面颊,那个人,是她的好姐妹。
泪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她幽幽地说道:“我……我一开始不想杀她的……我已经停了熏药,可有一天,她跟我说,你告诉她,想让五皇子做太子。”
庆宗帝道:“可是婉颜拒绝了·”·“她是拒绝了,那是因为她还太年轻,还保留着在宫外的天真善良,再过几年呢,有一天,她开始留恋权势,到那时,我和琛儿该怎么办,从潜邸,到后宫,我最不敢相信的,就是女人。”
殿内烛火通明,大邱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共坐在一条长椅上,二十多年来,头一次离得如此之近··不知过了多久,庆宗帝道:“按照朕原本的想法,朕死后,皇后要与朕殉葬。”
穆皇后吐出一口浊气,笑得轻松,“臣妾谢陛下恩典·”·庆宗帝摇摇头,道:“现在,朕改变主意了·太子戍守边关七载,拯救数十万军民于水火,朕就留他母后一命,算是朕这个做父皇的,送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言罢缓缓躺回龙榻,闭上了眼睛··穆皇后呆坐在原处,看着这个男人面上带着笑,起伏的胸膛渐渐停歇,神色木然··那年十里红妆相嫁,人人羡慕她做了太子妃。
她也曾是个天真的闺中女孩,猜想大红盖头掀开后,她的夫君是何等的俊俏,她也曾,暗暗期待过举案齐眉,相携白首··二十多年,似一场镜花水月,竟只留下了恨。
·========·自丑时起,安华楼鸣钟八十一响,乃是帝王丧讯··这一夜,宫中无人成眠,庆宗帝驾崩,太子尚在返京途中,皇位空悬,朝堂大乱··贤王连夜进宫奔丧,被六皇子带兵拦在清武门外,按照宫中规矩,但凡进宫,不得佩刀,而贤王非但骑马佩刀,且带了大队人马,夺位之势显而易见,双方对峙,各不相让。
与此同时,明王纠集一干文武大臣,候在金銮殿外,等着早朝,逼太后立新君··如今嫡子不在,理所当然该立长,这是先皇留下的规矩,他有恃无恐,京里这几位皇子,他哪个都没放在眼里,唯一警惕的只有顾琛。
从庆宗帝病重消息传出,传到塞北,少说也要近月余,哪怕八百里加急,此时太子的人也只能到达中州城,何况他带着大批军队,想进城哪有这么简单,等到他回到京城,他这个皇兄,已经先登上皇位了。
届时顾琛兵临城下,皇后在他们手里,他难道还能为了皇位,不要自己母后·若他当真有这样的气概,这皇位让他又何妨,他倒要看看,顾琛如何被史书唾骂,被后世戳脊梁骨,做千古第一不孝子。
收到宫中丧讯后,叶岩柏便再难入睡,在书房坐了一整晚,等到天将明时,他揉了揉眼睛,朝门外唤:“叶三,伺候本相沐浴更衣,准备上朝·”·叶三带着几个丫鬟小厮进来,伺候他洗漱,待洗漱完毕,将人挥退,他低声将昨夜宫里几位皇子的消息说了,道:“唯有七皇子,倒是不曾听说有何动静。”
叶岩柏摇摇头,说:“七皇子,与太后素来最为亲密·”·叶三一怔,却听叶岩柏道:“你且看着,今日早朝,太后会带着‘遗诏’宣布七皇子登基。”
他揉了揉眉心,“实在懒得听他们唇枪舌战,头疼得很·”·他走出书房,见到大儿子候在门前,官服外套着一件白色丧服,恭谨道:“父亲。”
叶相拍拍大儿子的肩,笑道:“想到你我同朝为官,为父心中便慰藉许多·”·“此为何意·”·叶相道:“今日朝堂上,免不了听人争吵,想到晖儿你比为父更厌恶喧闹,怎能不叫我感到快慰。”
说着轻轻一笑,率先上了马车··叶重晖眼中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弟弟昨晚给他塞了两团棉絮,今日早朝想来派的上用场··========·自昨夜看到帝星陨落,叶重锦便再也睡不着,他抱着大猫一会心中惶然,一会又暗自庆幸,自言自语说了好些话,说到最后,大老虎都懒得听了,从窗户跳出去。
叶重锦瞪着它的背影,气得抬手将窗户合上,骂道:“笨家伙,跑了就不许回来了·”·今夜是秋梓当值,敲门问他何事,他忙道:“无事无事,你睡去吧。”
他慢悠悠爬到榻上,却忽然触到一具温热结实的身躯,吓了一跳,刚要唤人,却被人捂住了嘴巴,被拖到床上去,天还未亮,屋里一片漆黑,他只看到一双深邃的黑眸,闪烁幽光。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那人将他按在胸膛上,喘着粗气,一只手在他脸上细细摩挲,带着薄茧的手掌游走在他的脸颊,鼻尖,还有额头,柔嫩的肌肤被划得生疼,他的动作很急促,好似在确认什么,炙热的气息几乎将人烫伤。
叶重锦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是顾琛,是他··“阿锦,阿锦,阿锦……”·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带着浓烈的侵略的气息,经历大漠风沙,经历过冰山雪原,经历过无数厮杀,满身的煞气再也遮掩不住,好似本为一体,从灵魂里散发出来。
叶重锦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脸,却立刻被他握住,似雕琢成的玉骨被男人置于唇边,珍而重之地亲吻,一遍又一遍,好似怎么都不够··这人身上带着极重的露水,他是刚赶回京城的,这样急切,只是到底也没赶上。
他难过地问:“你知不知道,陛下他……”·良久,他听到男人低低应了一声··“我以为,可以再见他最后一面的,我以为,他多等了我一年,不会在乎多等我一个时辰,可他没有。”
这世上,总是遗憾多一些··叶重锦伸出手臂,艰难地圈住男人高大的身躯,道:“不必自责,你已经很了不起了,突破重重险阻,闯入京城,换做任何人,都做不到,只有太子哥哥能做到。”
顾琛眼里划过柔光,他蓦地坐起身,把小孩从怀里捞出来,他还没有仔细瞧瞧,他的阿锦,如今是何模样··刚打开火折子点燃烛台,叶重锦却猛地钻进被窝里,把脸捂得严严实实,顾琛忙问:“怎么了”·“我,我现在不好看……”他觉得自己不如前世生得漂亮,因此觉得难为情,也怕这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顾琛一愣,却是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愉悦的笑,道:“好不好看,都是孤的童养媳,孤不会嫌弃·”·说着把叶重锦连人带被抱进怀里,他在边关粗鲁惯了,如今面对一个十四岁的娇嫩少年,这样嫩芽儿一般柔软的身子,娇贵得好似一碰就会伤着,他不敢碰,却又舍不得不碰,竟不知从何处下手,只好就这么小心地抱着。
“阿锦乖,出来让孤看一眼,等到天明,孤还有事要做·”·叶重锦急道:“你不准走,现在全城戒严,若是被明王的人发现,会有危险……”·顾琛趁他说话的时候,伸手将那碍事的棉被掀开,躲在被窝里的少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暴露出来,四目相对。
昏暗的烛光下,少年披散着一头柔顺乌丝,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丝丝缕缕相交缠,一双黑白分明的灵动眼眸闪着光采,轻轻咬着殷红的唇,似玉脂点缀着一抹朱唇,美得叫人心惊。
顾琛被迷了心一般,凑过去吻了吻他雪白的颊,叶重锦许久没见着他成年后这张脸,一时有些震惊,竟傻傻地让他亲了去··顾琛怀里抱着个精致漂亮的男孩,气息有些不稳,良久憋出一句:“你们叶家人,当真是谦虚。”
第74章 夺位,即位·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立成几派, 争来吵去, 无非是为了金銮殿上那把龙椅·几位皇子皆是一副哀恸的模样,脸上的泪真真切切, 恨不得随自己父皇去了才好。
只有顾悠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瞪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 他昨晚知道父皇驾崩,哭了一整夜, 现在眼睛还是肿的, 不过却是再也哭不出来··明王的确根基深厚,朝中大臣近半数支持他, 加上又是长子,根本无可辩驳。
礼部尚书薛护道:“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明王殿下德才兼备,又是陛下长子,由明王殿下即位,再合适不过·”·越国公道:“此言差矣,陛下从前偏爱贤王, 满朝皆知,皇位自然是由贤王继承更合适。”
薛护冷笑道:“敢问越国公, 贤王于江山社稷有何功绩,明王殿下十五岁参政,破获大小贪污案十数起, 栗县赈灾一事,连陛下都曾夸赞过,更不要说,为抓捕前朝乱党,身受重伤……”·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越国公挤兑得无话可说,顾贤脸色铁青,明王却是勾唇一笑,朝薛护使了个眼色。
薛护便走到叶岩柏身边,道:“叶相,既然众人已无异议,明王殿下又是众望所归,不如就由叶相起草即位诏书·”·叶岩柏嘴角一抽,正要推辞,却听内侍传道:“太后驾到——”·一道翡翠绣金百花屏风被宫人们搬到大殿之上,大内总管李贵搀着太后进了金銮殿,一列宫婢内侍随侍于身后,她在屏风后坐下,道:“众卿平身。”
见到太后驾临,明王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待看到七皇子面露得色,便知道大事不妙了··却听太后道:“哀家一向不喜插手朝堂之事,只是昨夜……”她稍稍一顿,话语间难掩伤痛,缓缓说道:“昨夜,大邱的子民失去了国君,而哀家,也失去了至亲骨肉,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只是如今帝位空悬,朝局不安,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为了黎民百姓,也为了保全昔日太宗皇帝开创的基业,哀家不得不出这个面。”
她唤道:“李总管,宣读圣上遗诏·”·“遗诏”二字一出口,满朝哗然·晟王爷早不耐烦听他们争吵,闭着眼睛打瞌睡,此时已经鼾声震天,陆凛把他叫醒,道:“王爷,重头戏来了。”
晟王爷睁开一只眼往上瞅了瞅,然后打了个哈欠,道:“没趣,没趣,陆凛你小子最是没趣·”·陆凛但笑不语··李贵领命,展开那道明黄的圣旨,刚读到“皇帝诏曰”,便被明王开口打断。
“且慢敢问皇祖母,这封遗诏可是父皇亲笔所书”·太后蹙眉问:“明王是在质疑哀家”·明王道:“孙儿不敢,只是此事毕竟事关重大,若是能传达父皇圣意固然是好,可若是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丢了皇家的脸面,叫外人看笑话么。
父皇的手迹,朝中不少大人都是认得的,不妨先查验一番,再行宣读不迟·”·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说得合情合理,许多大臣请奏附议·翡翠屏风后,太后苍老的面颊颤了颤,随即淡道:“不必查验了,谁都知道皇帝病重,无法握笔,因此这封遗诏乃是皇帝亲口所述,哀家代笔的。”
“那么敢问祖母,当时可有旁人在场·”·太后冷笑,道:“皇帝尸骨未寒,明王已经不把哀家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了,若是由你继承大统,不知宫里可还有哀家的容身之地。”
明王忙称不敢··七皇子道:“大皇兄,皇祖母是父皇的生身母亲,难道还会作假不成,你千方百计阻拦宣诏,不知意欲何为”·贤王此时也瞧出了猫腻,插嘴道:“本王倒觉得大皇兄说得合情合理,原本也不曾听说父皇留了什么遗诏,忽然冒出来,难免让人起疑。
父皇养病期间,一直是皇后娘娘在旁照顾,到底有没有这道遗诏,不如请皇后娘娘前来,一问便知·”·六皇子道:“皇后娘娘是太子生母,她的话只怕有失偏颇,不可作为凭证。”
几人一时间争执不下,这时候晟王爷打了个哈欠,挽起衣袖,走到几位皇侄之间,对着他们的脸挨个扫视了一遍,他一向脾气不好,又不讲道理,几位皇子对他有所忌惮,只好连连退后,不敢与其正面发生冲突。
晟王爷轻哼一声,绕到屏风后,夺过李贵手里的那封“遗诏”,展开一看,果真写着七皇子继承大统,他冷笑一声,把假诏书塞进衣袖里,拿出自己那道空白的,提高嗓门道:“本王还以为是什么,却原来太后娘娘在与我们开玩笑呢,这遗诏上,不是一个字都没有吗。”
他话音才落,七皇子便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他跨到屏风后,抢过晟王爷手里的圣旨,随后目眦尽裂,吼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这样”明明是他亲手写的,就连玺印都是他亲自盖上去的,怎么会变成空白的。
太后蹙起眉,刚要说什么,晟王爷却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母后,先皇和皇兄都在天上看着·”·太后脸色一变,良久,她颔首道:“哀家年迈不中用了,许是将昨夜做的梦当成了现实,望各位大臣,理解哀家忧思成疾之苦。”
言罢,不顾七皇子的请求,抬手扶住李贵的手臂,道:“李总管,扶哀家回宫歇息吧·”·李贵知道,此番去了慈宁宫,怕是再也出不来了,太后与七皇子伪造圣旨一事,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他这个唯一的知情者,自然是要灭口的。
他面上仍带着笑,朝太后微微一躬身,却是快步跨到屏风外··太后想阻拦,已然来不及··却听李贵朗声道:“太后娘娘的确记错了,陛下确实留下了遗诏,只是那遗诏不是太后娘娘代写,而是由陛下亲笔所书”·每一个字都如同平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就连太后,都震惊不已,她站起身,颤抖着唇,指着那个矮胖的太监,道:“拿下给哀家拿下他”·李贵是庆宗帝尚为太子时追随他的老人,也是庆宗帝的心腹,他的话,比太后的一番话令人信服得多,一帮文武大臣连忙向他追问:·“那封遗诏此时在何处,又是何内容”·“李公公,那遗诏在何处,你快说啊”·“李总管,昨夜陛下驾崩,为何没有宣读遗诏”·一片喧闹中,李贵已经被人拿下,他依旧高声道:“陛下属意太子继承大统,太子乃是天命所归陛下亲手所书的遗诏,此乃圣意,尔等皆为逆贼陛下,奴才这就来伺候您”·言罢,他大笑着撞在一旁的蟠龙浮雕柱上,血溅当场。
·太后面如土色,额角冷汗淋漓,却是暗自松了口气,晟王爷抬手,让人送她回慈宁宫··此时朝堂上已然大乱,一干武将原本因为不受重用,在大殿末端打瞌睡,此时都来了精神,与文臣辩论,言曰,既然陛下属意太子,那便等太子殿下归京,举行册封仪式。
明王和贤王的人自然是不肯的,六皇子和七皇子两家外祖,也是极力反对··顾鸣冷着脸看着这一切,他原本以为,可以利用这帮大臣替自己夺位,可是此时,他们当中许多人已经开始动摇,显然忌惮着皇帝留下的那封遗诏,他忽然大笑一声,抬脚往前走,竟是直接坐在龙椅之上。
他看着堂下众人,或诧异,或愤怒,或不解的眼神,心中快意,他为了江山社稷付出了多少心血,这个位置早该属于他了··他道:“罪人李贵已经伏诛,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各位大人就当没有听到,太后这场闹剧,也不必在意,就继续之前的事吧。”
他看向叶岩柏,道:“由叶相起草即位诏书,然后宣读·”·叶岩柏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呵……”顾鸣抚掌而笑,道:“本王早料到叶相不肯就范,不过,叶相就算不顾忌自己,也要为家中老小着想,是不是”·晟王爷道:“怎么,明王还想谋朝篡位不成”·“本王只是按照大邱的祖宗规制,继承皇位,难道要为了一封不知是否存在的遗诏,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皇叔不是一向嫌本王虚伪么,怎么样,不知皇侄此时的作为,可否入您的眼”·晟王爷轻嗤:“的确比从前顺眼许多·”·顾鸣大笑两声,此时他的人已经包围了宫殿,为首的是他舅舅朱巍,六皇子和七皇子面露失措,问:“他们是怎么进宫的”·“就凭宫里那些草包,怎么可能打得赢从战场上磨砺过的将士,他们可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顾贤也一下子没了主意,连皇宫的大内侍卫都被歼灭了,他母妃安排的人岂不是小菜一碟··顾鸣瞥向晟王爷手里的那道空白圣旨,笑道:“倒是多亏了太后这一闹,让本王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父皇病重卧床时,除了皇后娘娘在旁伺候,似乎还有二人时常在乾清宫逗留。”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无需挑明,众人的视线已经聚集在叶岩柏和晟王爷身上··“如果父皇真的留有遗诏,而晟王叔手里的是空的,那真的,在谁的手上呢”他朝自己舅舅使了个眼色,朱巍便让人替叶岩柏搜身,可惜一无所获。
顾鸣摇头道:“是了,叶相为人谨慎,断不可能将遗诏带在身上,那么,是藏在府上刚好,本王也想见一见,叶相爱若珍宝的小公子,一并带来吧。”
朱巍领命,带人退了出去··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回信··顾鸣等得急了,刚要派人去探,忽然从门外摔进一个男人,正是朱巍,一只脚狠狠踏在他胸口上,朱巍当即吐出一口鲜血,众人抬眼看去,却见一个玉面小将,身材不算高大,眼神却是狠辣无比,手提一把金龙宝刀,威风赫赫·“你这等杂碎,安敢与孟老将军相提并论”·晟王爷看到他,先是捂着眼不想看,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看,最后却是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子,有他当年的风范·顾鸣脸色难看至极,质问:“你是何人,怎敢在金銮殿上乱来,来人还不给本王拿下他”·那小将一脚把朱巍踢飞,抬眸道:“本将军叫孟胜男,乃孟霆威老将军亲外孙是也。”
众人皆是一愣,孟霆威老将军哪有外孙,只有一个外孙女,是那个多年前逃婚跑了的安成郡主原来如此众人看向罗家父子,这二人早因为丢人,躲到后面去了。
顾鸣终于想通了这一茬,冷哼:“皇叔生了个好女儿,不过你武功再高强,还能敌得过我上万将士不成·”他看向朱巍,问:“遗诏何在叶重锦何在”·朱巍口吐鲜血,艰难吐出两个字:“太……子”·“你说什么”·此时从孟胜男身后,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色锦衫,眉目如画,玉骨天成,一走进众人视野,身份便已昭然若揭,除了那个叶家,谁家能养出这样的儿郎。
“阿锦,”叶岩柏慌忙走到他面前,问:“可有受伤,可有受委屈”·叶重锦道:“不曾,只是担心父亲还有哥哥,才跟过来瞧一瞧。”
说着他朝叶岩柏身后的叶重晖展颜一笑,他哥哥却不赞成地皱了皱眉··叶重锦朝上看去,顾鸣正幽幽地望着他,他也不惧,反而笑道:“明王殿下,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顾鸣挑眉问:“赌什么。”
叶重锦道:“就赌,这大殿里的将士,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话音才落,便引得众人震惊不已,就连一直淡定看戏的陆凛都有些意外,顾鸣冷笑一声,道:“好啊,若本王赌赢了,你这尤物,就归本王如何。”
叶重锦点点头,说:“好啊,若我赢了,也不必你做什么,总归你是死路一条·”·“阿锦,不可胡闹·”·叶重锦朝他哥哥眨眨眼,道:“哥哥总问我,跟空尘大师学了些什么,我今日就让你看看,我的真本事。”
他走到一名将士身边,学空尘大师的模样,老神在在地道:“佛曰,莫轻小善,以为无福,水滴虽微,渐盈大器,凡福充满,从纤纤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说完,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那将士停顿片刻,竟是乖乖把刀放在地上··“……”·周遭传来阵阵笑声,叶岩柏直想把老脸捂住,这孩子,耍宝也不分场合。
顾鸣道:“不过收买了一个细作,便在本王跟前装神弄鬼·”他抬手一挥,道:“把他给本王拿下”·一片静默,再也没人笑了,顾鸣又道:“快把他拿下”·“这不可能……”·安成郡主冷笑一声,道:“因为,他们不是你的将士,是我们从塞北带回来的兵,你以为凭你舅舅的那些草包,能攻入皇宫能在其他皇子的三路兵马围剿中大获全胜自己的人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还想谋朝篡位。”
·“太子的兵,不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而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厉鬼,他们当中的许多人,甚至不止死过一次·”·顾鸣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龙椅上,良久,凄惨地笑道:“本王的好四弟回来了”·叶重锦道:“太子哥哥去看陛下了,他之所以马不停蹄赶回来,只是想见陛下最后一面。”
至于皇位,一直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不必苦心经营,无需谋划,对他来说,不过如此简单,想要,还是不想要而已··一直守在殿外的人马此时也闯入殿中,将一干罪臣收押,其中包括明王及其舅舅,暗自招兵买马,意图谋反,贤王也养了一批暗卫,意图趁乱潜入金銮殿,被一举拿下,六皇子七皇子尚未成年,因此并未予以收押,不过此番吓得不轻。
晟王爷抚着胡须,道:“小五啊,把你父皇的遗诏请出来吧·”·顾悠咬着唇,怯怯地问:“皇兄……皇兄回来了吗父皇说,皇兄回来才可以拿出来。”
晟王爷抚着他的脑袋,叹道:“是啊,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谁又能想到,庆宗帝会将真正的遗诏交给看似娇弱痴傻的逍遥王呢,顾鸣哈哈大笑起来,最后竟是笑出了泪,他那位好父皇,竟做到这一步,他输得心服口服。
叶岩柏当众宣读圣上遗诏,皇四子继承大统,即皇帝位··第75章 与谁渡河·乾正宫内,宫婢内侍跪了一地, 口称“万岁”··立于大殿中央的少年, 一袭玄黑锦袍,面沉如水, 他将随身佩剑立在一旁,走到龙榻旁, 对着先皇的遗躯,恭恭敬敬行了一个跪拜之礼, 而后起身, 在榻旁的杌子上坐下。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眼前这张老迈的面庞,与记忆中不太一样, 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神态安详,可见走得很安心,顾琛一贯冷峻的面庞,也不自觉柔和一些。
他到底经历了两世,也看惯了生死,并未嚎啕大哭,只轻声道:“父皇, 儿臣回来了,皇祖父和孟将军没有做到的事, 儿臣做到了,如此一来,您见到皇祖父, 也可向他有个交代,他若是再嫌你,你便告诉他,您至少有一点强过他。”
顾琛弯起唇,道:“至少,您的儿子,比他儿子有出息·”·穆皇后立在他身后,面上看不出悲喜,此时也不禁弯起唇··顾琛问道:“父皇临终前,可有交代身后之事。”
穆太后用汗巾替先皇擦拭面颊,摇摇头,道:“不曾有交代什么,不过他不说,哀家也知道,庆和宫,丽妃从前的遗物不是保存得好好的么,总归他不想让别人碰,索- xing -都让他带走吧。”
顾琛略一颔首,良久,哑声道:“这些日子,辛苦母后了·”·穆太后鼻头微酸,她整了整面容,却无论如何做不出喜悦的笑脸,脸颊颤了颤,终于还是红了眼眶,轻叹道:“比起皇儿在外征战,哀家吃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顾琛微蹙眉头,终究没说什么,他提起佩剑,大步走出乾正宫,莫怀轩正立在殿外等他··“陛下·”·顾琛道:“子枫,这几年京里多亏有你照看,孤才能放心在边关退敌。”
莫怀轩只淡道:“良禽择木而栖罢了·思及前世今生,你我之间,竟似一场笑谈·”·顾琛也轻笑一声,可不是么,前世贤王有莫怀轩帮衬,比明王要棘手得多,明王的棘手之处在于,他一直扮演着好兄长的角色,貌似站在太子身后支持他,实则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不知何时就会刺上一刀。
而莫怀轩,则是光明正大与他斗法,将朝堂当做一个棋局,二人将文武百官当做棋子摆弄,各凭本事争抢皇位,最终莫怀轩输给了顾贤的愚昧和冲动··顾琛道:“其实,你败局早定。”
莫怀轩挑眉,显然是不信:“哦”·“你想想,朝堂之上,除了叶家独善其身,还有一人一直立场不明,那人是谁·”·虽说是前世之事,相隔已久,但二人皆是记忆过人,莫怀轩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镇远侯。”
言罢他又摇头,道:“不可能,陆凛软硬不吃,且找不出丝毫破绽,除非……除非陆子延出了岔子,但是此子看似顽劣,其实很有城府,轻易不会让人拿到把柄。”
顾琛道:“可惜,他有个天大的把柄握在朕手里,所以朕说,你败局已定·”·莫怀轩愣了愣,终于露出释然之色,道:“若当真如此,臣拜服。”
顾琛早知道他并非真心臣服,不过是为了小五勉强与自己谋划,人人都道叶家人心气高,其实不然,叶家人不过是按行自抑,而这位出身低微的越国公庶子,才是真正的恃才傲物,他说出前世的秘辛,不过是让他心服口服罢了。
这两个人,前世把朝堂玩弄了一遍,这辈子便觉得了然无趣,唯一的对手已然站在一线,还有什么好争的,因此一个去打鞑子,另一个整日里围着逍遥王转悠,在外人眼里,太子有勇无谋,而越国公世子,更是个用不上的书呆子,谁也不曾放在眼里,谁知竟是最大的变数。
两人一道往金銮殿走去,顾琛带回来的兵只有两万多,此时有一半在城外驻扎,他将一道令牌扔给莫怀轩,道:“把朕的将士们领进城安顿,之前承诺过,兵部日后交由你管辖。”
莫怀轩接过,这道玄黑令牌用黑玉打造而成,暗芒熠熠,正侧刻着一道锋利的刀剑符号,而背侧,竟是一个大气凛然的“琛”字,他敛了神色,俯首道:“臣,接旨。”
顾琛大步往大殿走去,头也不回地道:“可你真正想要的,孤无法承诺给你,你该知道·”·莫怀轩胸口一窒,颔首,自言自语道:“自然,他安然无忧,我已知足。”
他抬眸看向乾正宫前的那片石阶,前世,听说静王就是在那里跪了一天一夜,最终支撑不住,被人抬进了太医院··他那时是三皇子的人,并非他选的顾贤,是他父亲选的,他认为兰贵妃受宠,因而早早就下了注,嫡兄去世后,他别无选择,获得继承权的同时,他也将越国公府扛在了肩上,哪怕明知道顾贤是个蠢货,他还是替他竞争皇位。
顾悠嫁进国公府,他气恼,因那时他已经注定失败,这傻子什么都不知,只知道对他好,他哪里值得··后来他父子二人随三皇子锒铛入狱,太子还算仁慈,没判死刑,只将他发配边疆,虽然途中免不了一死,但他心里是感恩的,他不想死在铡刀下,然后让顾悠替他收尸,那小傻子怎么受得了,他那么喜欢自己,若是看到他不完整的尸身,岂不是会哭死。
·可他还是低估了悠儿··谁也没想到,一贯软弱的静王,竟然进宫觐见新帝,为越国公府求情,顾琛的心是硬的,能让他心软的人,唯有宋离,自然没答应顾悠的无理请求。
那傻子便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他的身子一向不好,但莫怀轩没想到,已经差到那个地步·据说当时在枫山上的那一晚,他受了寒损了根基,一直未痊愈,早成了顽疾,所以才会那样轻易就病倒了。
不久后,莫怀轩被人从刑部放出来,改判了抄家和剥夺爵位,老国公爷在世时的祖宅归还了他··然后宫里来了人,是那个祸水一般的宋离··宋离道:“静王殿下说,愿拿自己的- xing -命换他轩哥哥的命,陛下怒极,但抵不住他的苦肉计,终究还是应了他,所以莫公子现下不是阶下囚了。”
莫怀轩没有急着高兴,他问:“那悠儿何时回来·”·“静王殿下不会回来了,宋某此行来,是想跟莫公子讨要一样东西·”·“何物。”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那男人展颜一笑,却是莫怀轩见过的最可恶的笑,他幽幽吐出三个字:“和离书·”·“莫公子昔日犯下的过错太多,虽然圣上仁慈,肯饶恕你,但也不愿将皇弟托付,所以,还请莫公子写下和离书,宋某好带回去交差。”
莫怀轩只觉得胸口被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大洞,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提笔是一件如斯痛苦之事,痛到他几乎握不住那根笔杆,即便得知要被发配时,他也不曾有过此时这般痛楚。
他一直以为,他对顾悠是怜悯居多,可到真正要失去他的时候,才明白,那孩子早就扎根在他心里,是他一直假作不知··他接连写错了三份,才堪堪写完·他握住那张和离书,道:“烦请宋总管转达,草民,想见静王殿下一面。”
宋离轻嗤一声,径直夺过那张和离书,草草扫了一眼,道:“怕是不能的·”·“他不愿”·“是不能。”
宋离敛去笑意,缓缓道:“静王殿下病重久矣,莫公子兴许不知,他拖着病体为莫公子求情,病上加病,也不知有没有痊愈的时候了,越国公府,当真是把静王殿下利用到了最后一刻。”
莫怀轩道:“我不曾利用过他,从不曾……”·“那么又是谁告诉静王殿下,莫公子被刑部关押,谁告诉他,莫公子出了京城就会没命,又是谁教唆他,去乾正宫外行苦肉计的”·莫怀轩站立不稳……是谁自然是他母亲,可在悠儿眼里,却是他的计策。
宋离走到门前,忽然站立,道:“静王殿下说,你救过他,所以他不能眼看你去死,你二人之间的缘分,是因施恩结下的,如今他还了你的恩,这缘分便也断了,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字字诛心,痛彻入骨··莫怀轩原以为,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莫过于此··他怀抱一丝幻想,在祖宅周围种了许多枫树,他知道悠儿喜欢枫树,等待有朝一日,他愿意来见一见自己,会被打动,愿意回到他身边。
直到宫里传来哀讯,静王殿下久病而逝,将他所有的希望断绝··他忽然记起,十岁那年,在御花园里救了个漂亮的小孩,那小孩揪紧他的衣袖,哭着问他的姓名,他说自己叫莫怀轩,然后,那孩子便笑了,眼睫上还沾着泪,一双剪水杏瞳,美得不可方物。
那小傻子总是追在他身后,让他以为,他会一直都在··谁料,连老天爷都不忍心看他哭,看他受伤,所以将他收走,在他知道珍惜的时候,那个小傻子不在了,永远找不回来了。
他去求了许多人,叶重晖,陆凛,晟王爷……可是顾琛恨极了他,不肯让他见悠儿最后一面,这是他应得的报应,怨不得任何人··他在莫家祖坟立了个衣冠冢,刻上爱妻之名。
他与悠儿怎么会没有瓜葛,他是自己的妻,他们拜过堂,成过亲,怎么能说缘分断了,就算这辈子断了,他下辈子也要找到他,这次他会在他之前,牵住他的手,再不会让他一个人在身后徒然地追。
========·司天监算好吉日,桓元帝在半月后举行登基大典··穆太后带人呈上尚衣局新制的龙袍,仍是沿袭黑色绣金五爪金龙样式,太皇太后亲自送来传国玺绶,刚好打了个照面,这婆媳二人从前关系一般,如今倒是缓和许多,见着面好生说了几句话。
太皇太后在百官面前那一出戏,虽说是乌龙,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内里有玄机,尤其当时七皇子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太皇太后怕新帝有疙瘩,免不了示好··她朝穆太后道:“哀家想着,皇帝到年底该十九了,是时候立后了,你要多帮忙照看一些。”
穆太后这些日子整顿后宫,忙得晕头转向,听她提醒,才想起来她儿子至今还没个人作伴··她连连点头,道:“倒是母后提醒儿媳了,皇帝在外这么些年,身边连个知寒知暖的人都没有,儿媳这就去相看相看,立后倒是不急的,总归是国之大事,需谨慎一些,可先挑选几位妃嫔充盈后宫。”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也不戳穿,她不想立后,无非是不想被夺凤印,熬了这么些年,后宫总算由她做主,哪里肯轻易交出权利··顾琛跨入殿中,气氛陡然一窒,这一袭玄黑龙袍,说不出的契合他的气场,透着一种逼人的威势,他眉目浓重而深邃,古井无波的黑眸,举手投足间透着浓烈的杀伐之气,叫人不敢直视,躲避不及。
太皇太后捏紧小拇指上的金丝护甲,暗自捏了把汗,好在那日悬崖勒马,没有铸成大错,否则今日还不知会如何··她做出慈爱模样,道:“哀家正与你母后商议,给皇帝充盈后宫呢,皇帝可有瞧得上眼的姑娘,不妨说来听听。”
顾琛勾起唇,露出一抹极冷淡的笑,从御案上拿起传国玉玺,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把玩,道:“皇祖母,母后,你们不必相看了,朕的后宫,没有别人·”·穆太后大惊,问:“这是何意。”
顾琛道:“朕瞧得上的人,还不到出嫁的年岁,等到了时候,便是母后不说,朕也要请母后做主,至于别人,朕都是瞧不上的·”·“可你年岁也不小了,身边总需要人伺候……”·“母后,”顾琛打断道:“儿臣以为,儿臣的婚事,该是自己做主。”
·穆太后呐呐难言·太皇太后亦面色不好看,虽说太子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可不曾想到,竟是丝毫未把他们放在眼里··“过几日便是登基大典,有些话,朕还是说在前头为好。”
他挥退宫人,请两位长辈入座,道:“一则,后宫交由皇祖母与母后全权打理,除非必要,朕不会过问,该给你们的尊荣,一分都不会少;二则,朝堂之事,以及朕的私事,还望皇祖母和母后不要妄图染指。
朕手里有两样东西,很有趣·第一样是晟皇叔交给朕的……”·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看向太皇太后,眼神无波无澜,却藏着让人惊骇的风浪,道:“是一道莫名其妙的圣旨。”
太皇太后脸色大变,慌忙避开视线··顾琛淡道:“第二样,是丽妃的遗物,虽然时隔多年,药草也变质了,但查验的话,也不知会验出什么来·”·穆太后面色惨白,良久,苦笑道:“哀家急着处理丽妃的遗物,反倒让你起了疑心”·顾琛道:“终究是血亲,为免日后伤及情分,故而早做提醒。”
太皇太后到底有些阅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点点头,道:“哀家明白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她看向年轻的帝王,一夕之间,似年迈了许多,缓缓言道:“这江山,是你一人的。”
言罢带着宫婢回了自己的慈宁宫··穆太后轻叹一声,替儿子理了理衣襟,笑道:“哀家的儿子,果然最适合穿龙袍,但你要明白,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敛了笑,亦带人离开··顾琛蹙起眉骨,眼里划过一抹幽深,正因如此,他才没法面对小五··========·登基大典这日,天气晴朗,桓元帝祭祀宗庙,以及历代先祖,礼成,发天子诏书,昭告天下。
而此时,叶重锦正在金光寺里修行··空尘大师坐在蒲团上,微微睁开眼眸,唤道:“长生·”·长生是空尘大师为他取的法号,正因如此,一贯不信神佛的叶老爷子,才同意孙儿在此处修行,什么磨砺心境,什么开拓眼界,都是空话,他们一家子最怕的,就是这宝贝疙瘩夭折,盼着佛祖赐福,让他得以“长生”。
叶重锦应道:“师父·”·“心不静,则做无用之功·”空尘大师道··“敢问师父,如何才能心静”·空尘道:“心净,而后心静,你心中有事,所以不静。”
叶重锦蹙了蹙眉,从蒲团上坐起,倒了杯清茶,抿了一口··“师父,实不相瞒,有一事弟子甚为困扰·人都知道趋福避祸,可若有一人,他明知此条路是祸,或被人威逼,或是自己受不住诱惑,往那条路上走,是不是说明,此人无可救药。”
空尘反问:“尚未走完,他又如何得知此路是祸,而非福·”·“因他已经走过一遍,知道此路是祸·”叶重锦一笑,道:“弟子不过是胡言乱语,师父不必当真。”
空尘却笑:“既然走过一遍,还有何惧·那条路上若有财狼,你提前备好棍棒,若有匪徒,你提前报官,若有山石塌方,就在山塌下之前走过去·”·少年垂下黑密的眼睫,映下一弧弯影,他并非不明,也并非恐惧,他只是厌倦这条路上的尔虞我诈,厌倦长久被囚困在一个地方。
“长生,你追随我学习偏术,是为何”·叶重锦不答反问:“师父为何钻研此道”·“一为解己惑,二为渡世人。”
叶重锦摩挲着杯盏,玉白的指尖划过杯沿,轻声道:“弟子浅薄,只想渡自己·”·“阿弥陀佛,志向没有高低之分,旁人的大志在你眼中或许不值一提,而你的小志也自有其价值所在,不必分个高下,渡世人在为师眼中难,而渡自己在你眼中同样是难,故而你我皆在潜心修行。”
他道:“师父所言有理,弟子是真的觉得难·”·空尘大师道:“就好比眼前有一条极为广阔的河流,为师希望造一艘大船,带众人渡过河去。
而长生你,也想要渡河,所以自己造了一条小木舟,你怕小木舟太脆弱,撑不过风浪,因为不敢下河,该当如何”·叶重锦道:“如此一来,有三个法子,一,是上了师父这条大船,不必再烦恼;二,我可以将我的小木舟打造得结实一些,可以撑得过风浪的时候再下河;三……”·“三是什么”·叶重锦豁然开朗,他笑道:“总有旁人要渡河,我去蹭别人的大船,一道披荆斩棘过河去。”
空尘道:“这条河流太广阔,到达彼岸所见的风景也是不同的,所以挑选这条同行的船,须得谨而慎之·”·叶重锦合掌,道:“谢师父教诲,弟子受益匪浅。”
========·出了金光寺已是傍晚时分,坐上马车,他蹙眉凝思,他该上谁的船叶家的船,还是……·过了片刻,他觉得有些奇怪,从金光寺出来不久该是闹市,怎么这样安静,掀开轿帘一看,却是生生愣住了。
上谁的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似乎上错了马车··“车夫,停下·”他唤道··谁知那人非但不停,反而速度越发快了起来,叶重锦便知道,这车夫是叫人收买了,或是被人掉包了。
他撩开衣摆,从靴子旁掏出一把匕首,指着那人道:“你若不停,小爷只好让你见血了·”·那人好似听不到一般,只望林子里驶,他猛地一刀扎下去,却不料被他随意躲避开来,他又是横刀一扫,那人又是一侧身,避了过去。
叶重锦知道糟了,他遇到练家子了··“你可知道我父亲是谁可知道我爷爷是谁”·那人仍是不做理会,叶重锦沉默片刻,泄气地坐回去。
车外那人开口了,问:“怎么不说了·”·“登基大典这么早就结束了”·车总算是停下来了,那人掀开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庞,挑眉问:“怎么猜出是我”·叶重锦忍不住弯起眉眼,道:“我诈你的。”
顾琛:“……”··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第76章 赌气·眼前的少年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灵动的眸子, 唇角带着浅笑, 白玉似的面容染了一层绯色,惹得人心跳不止, 年轻的帝王眯起狭长的黑眸,蓦地出手, 将这招人的妖精拉入怀中。
叶重锦猝不及防,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一双黑眸在他脸上逡巡, 粗粝的视线,夹杂了一丝柔色, 这个男人在边关待了七年,沾染了大漠的气息,好似能生生把人吞噬了去。
他不敢再闹,敛了笑,嘟囔道:“是你戏耍我在先的……”·委屈的嗓音,如羽毛划过心尖,带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痒意·顾琛喉结微动,道:“是, 是我有错在先。”
少年一噎,用力挣了挣, 顾琛岿然不动,仍旧把人圈在怀里,好不容易逮到的宝贝疙瘩, 哪里肯轻易撒手··“阿锦·”他嗓音低沉,似穿越风沙里的号角声,隐藏着让人惊惧的力量。
叶重锦小心抬眸,视线落在男人滚动的喉结上,飞快的移开视线,他很清楚,此时的顾琛,不再是七年前那个收敛了爪牙的幼虎,他浑身散发着成熟野兽的气息,他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收敛锋芒。
他小声嗫嚅:“什么”·顾琛好像怕吓到他,用极轻缓的语气,道:“我对你的心思,早在多年前,晟王府那夜,已向你父亲阐明,所以,你的意思呢。”
“你是皇帝……”·顾琛抚上他的唇,打断将出口的话,道:“不是皇帝,在阿锦这里,我就只是我,你不必把我当做大邱的君主,也不必碍于权势地位,你只说,若顾琛喜欢你,想照顾你一生一世,你可愿意”·他的指尖有一层硬茧,叶重锦的唇又极为柔嫩,轻轻一碰便有些微刺痛,生出一种被灼烧的错觉。
日暮时分,风拂过树叶,一片沙沙的声响··良久,少年从男人的怀里钻出来,眼睫微颤,“其实我想过的,七年前,你离开京城时我就想过,于我而言,你到底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离开,我不会那样不舍,可那时,我很想留下你·”·他抬眸道:“我是有些喜欢你的·”·顾琛蹙起两道剑眉,静默不言,他知道后面必然有转折。
果然,便听叶重锦道:“可是,我喜欢的东西太多,例如美味佳肴,日月星辰,无拘无束的日子,再例如大猫,喜欢也有深浅之分,若此时让我在你和大猫之间选其一,我是一定会选大猫的。”
顾琛愣了片刻,才想起叶重锦口中的“大猫”,是几年前,他送的那只小白虎··一时间脸色便有些难以言喻··叶重锦见他面色不善,心中一凛,忙道:“你不许伤害它”·帝王沉默片刻,却是勾唇,露出浅淡的笑。
“怎么会·”·叶重锦抿抿唇,睨他一眼,道:“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顾琛望入他的眸,道:“当初不该离开京城的,若陪伴你七年的人是我,此时你也不会拿这种荒谬的说辞搪塞我。”
说着,他长臂一伸,把纤细的男孩抱在自己腿上,叶重锦脸颊通红,他坐在顾琛的腿上,被他用年幼时的姿势抱着,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羞耻感,他又羞又臊,道:“你这是做什么……”·“阿锦,丢失的这七年,我们找补回来可好。”
说着他拿起缰绳,驱使马车,从林间绕了出去,也不知去往何处··叶重锦窝在他怀里,身后的胸膛就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烫得他坐立不安·这个男人即便一身简单的装束,也透出一股慑人的气势,墨发如泼墨一般,落在自己的白衫上,显得张狂而肆意。
========·而此时,叶家的车夫被人从寺庙禅房里发现,他慌忙去找小少爷,却发现连人带车一并消失了,慌忙往府里跑··听完下人的禀告,叶家两父子显得很镇定,摆摆手,道:“下去吧,此事莫要张扬。”
等人退下,叶重晖冷着脸,说:“他从前就无法无天,如今没了顾忌,只会变本加厉·”·叶岩柏捋了把胡须,道:“然也·”·叶重晖道:“孩儿去寻阿锦。”
叶岩柏却将他唤住,道:“他若有心藏,你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是找不到人的·何况,陛下再如何乱来,也绝不会委屈阿锦,好些年没见,总归有些话要说,随他去吧。”
“父亲想得开,孩儿却无法苟同,阿锦这些年养得娇贵,陛下又沾染了军蛮子的脾气,手上没个轻重,伤了弟弟该当如何·”言罢,略一颔首,转身去寻人了。
叶岩柏面露愕然,而后无奈一笑,他这大儿子样样都好,只可惜对感情过于木讷,新帝对阿锦,哪里是寻常的喜欢,分明是情爱,不娶回宫,誓不罢休的··新帝如今已十八有余,皇室子弟在这个年岁,别说正妃,就是嫡子都该学走路了,他却孑然一身,就连宫里的太后,还有太皇太后,都没有替他置办的意思,其中缘由不难猜想。
他先前参加宫宴,无意间听刘晋云提起,塞北战事早在一年前已经收尾,不过太子临时起意,深入大漠腹地,追击金夷残部,本不过是几支残余部队,给他们十余年,也未必能卷土重来,太子却花了大力气,将其清除。
也许……等到陛下垂危归来,是他的本意,他不想受人干涉婚事,又不愿与陛下生隙,所以迟迟不肯班师回朝··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了··他从一册书卷中翻出一道明黄圣旨,展开来,却是空白的,左下角盖着大邱的传国玺印。
叶丞相拧着眉,轻叹一声,这道圣旨不好下笔啊··=========·西山围场,金吾卫包围了整片山峦··叶重锦坐在马背上,顾琛在他身后,已然换上帝王常服,揽着他的腰,一脸的兴致勃勃。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这……这是”·顾琛道:“就从庆宗十年的秋猎补起·”·叶重锦皱着小脸,提醒他道:“可那年,因为栗县的涝灾,秋猎取消了。”
“所以,才要补·”·说完拍马前行,夜色已深,山里透着- yin -森的气息,叶重锦不自觉抓住顾琛的衣袖,顾琛凑他耳边,轻声哄道:“乖,等下猎完,就在山里烧烤,阿锦想吃什么……”·顿了顿,他森然一笑,道:“就老虎吧,吃完肉,还能给阿锦做一件虎皮夹袄。”
叶重锦嘴角微抽,这人还在记恨大猫呢·他摇头:“不要老虎,别的都可以·”·顾琛蹙了蹙眉,到底没坚持,忽然他神色一凝,快速抽箭搭弓,屏息一瞬,而后快速- she -出,顷刻之间,远处传来一声野兽的嘶吼,随后是重重倒地的声响,随行侍卫立刻前去搬取猎物,片刻后,回禀道:“是一头成年野猪。”
顾琛点头,又拍马前行,道:“这个滋味差,换别的·”·在山里饶了一圈,便猎了满满一车的猎物,顾琛选了一只鹿腿,旁的分了下去犒赏随行士兵。
围场里点起好些篝火,叶重锦活了两辈子,还不曾在山上烤过野味,如今已是四月,天气开始暖和,只是山里还是冷,顾琛给他披上一件狐裘大氅,连人抱在怀里··少年瓷白的面颊映着火光,明丽干净,顾琛问:“可有不适”·叶重锦摇头,把自己冰凉的小手伸到男人的脸颊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道:“手有些冷,陛下替阿锦焐一焐。”
顾琛唇角一勾,把那两只玉质无骨的手包裹在手心里,犹嫌不够,又捧到唇边,在白皙的手背上轻轻一吻··恶作剧的小孩笑不出来了,想缩回手,却挣脱不开,只得干瞪眼。
“阿锦,我在塞北这些年,最怕听到京里传来你的消息·”他道:“三年前,听说你高烧不退,我在战场上分了神,险些把命丢了,多亏雪怡堂姐出手搭救了我。”
叶重锦心里一颤,良久说不出话来··他小声道:“那次是忽然下雪,我受了寒才病的,不是我贪凉,也不是馋嘴,你让他们送来的药,我都吃了,就连那个蛇王蛇胆,那样苦,我都吃完了的……我知道你担心,所以不曾乱来,这几年,都在好好养病。”
怀里的这个少年,娇柔,纤细,看似娇惯,其实乖巧听话,总是在为别人着想··顾琛不自觉收紧手臂,从胸腔里发出几声低笑,透着愉悦的意味,道:“左右我舍不得罚你,阿锦任- xing -些也无妨。”
男人低沉喑哑的嗓音,含着无限宠溺,喷洒在叶重锦耳边,惹得他脊背微颤,不知事的娇嫩身躯,受不住这样强烈的男- xing -气息,他努力让呼吸平稳,心跳却失了频。
待闻到烤肉香味,叶重锦眼前一亮,道:“陛下,阿锦想吃……”·顾琛撕下一片焦黄的鹿肉,倒上调料,递到少年嫣红水润的唇边,道:“唤一声琛哥哥让我听听。”
叶重锦不听,张嘴就咬,却是将顾琛的手指含入口中,尚且沾着肉香,那块鹿肉却变戏法似的,到了另一只手上去了··他忙吐出来,却见顾琛将他方才含过的,沾着口津那根手指,缓缓递到自己唇边,眼里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不肯唤我名讳,只唤我陛下,可是希望我以君王的身份待你”·叶重锦早发现了,顾琛往日会在他面前自称“孤”,可今日见面起,只自称“我”,可他的身份,不会随着这一声称呼而改变,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顾琛似看透了他的想法,眯起狭长的黑眸,却是笑了起来··他撕下一条鹿腿,一片一片撕下来喂他,叶重锦心里忐忑,小口小口地吃着,待他吃完,顾琛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将他唇上的油光擦拭干净,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水,递到他唇边,慢悠悠地喂他喝。
他这般悠闲的姿态,惹得叶重锦越发不安··等他吃饱喝足,顾琛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带上自己的车辇,叶重锦问:“去哪”·顾琛把他放在软塌上,并不答话,而是朝外道:“回宫。”
叶重锦扯住他的衣袖,道:“我要回家,你……”·顾琛一笑,将那只精雕细琢的玉骨置于手心把玩,挑眉道:“这便是叶公子的礼数么。”
叶重锦皱了皱眉,换作恭谨的语气,道:“陛下,阿锦想回家·”·“朕若不允呢·”·家相府算什么家。
从前寄放在叶家,不过是看在叶家干净,适合阿锦长大成人,如今他对那一家子越发依赖,却忘了,他本该属于谁··叶重锦噎住,“陛下总不能,一直不让阿锦回家。”
顾琛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指尖,道:“朕说过,那七年要分毫不差地找补回来·”·他想要找补回来的,何止那七年··第77章 那年·先帝驾崩后,帝王寝宫迁至紫宸宫, 帝王仪仗所到之处, 宫人跪了一地。
新帝虽然年轻,气势却比先皇更甚, 皇城内几万金吾卫,只听帝王调令, 其中右金吾卫,乃是由塞北归来的将士收编而成, 这些人是新帝一手培植起来的心腹, 民间老百姓称之为“阎王军”,说是阎王都不敢收。
六匹骏马堪堪停下马蹄, 一座紫金映照,气势恢弘的宫殿矗立在眼前··桓元帝下了龙辇,将上前伺候的宫侍挥退,敲了两下镂金雕刻的车窗,道:“到了。”
龙辇内坐着一个白衣灵秀的少年,闻言只抬了抬眸,随即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流光, 仍坐在原处···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顾琛得不到回应也不恼,却问:“或者, 阿锦更希望朕抱你下来”·叶重锦不答,就在顾琛撩开帘幕,准备付诸行动时, 他开口道:“陛下此举,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顾琛挑眉,静静望着他··叶重锦叹了口气,随即神色凝重,沉声道:“历来天子寝宫,后宫妃嫔侍寝亦不可留宿,古往今来,胆敢留宿帝宫的,哪个不是魅上惑主的妖妃,让百官口诛笔伐的狐媚子,如今陛下让阿锦住在此处,将阿锦置于何地又将叶家置于何地”·桓元帝静静望着他的脸,叶重锦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良久,顾琛低笑道:“你这番话,倒是有些像他·”·叶重锦蹙眉:“我就是我,不像旁的任何人·”·“是,你就是你,”顾琛捏住他的下颌,道:“天底下,胆敢对朕说教的,除了你还有谁呢”·言罢,他朝外道:“去雍阳宫。”
雍阳宫在紫宸宫侧面,相隔不远,虽是夜晚,仍是一片华光溢彩,珠光宝气··叶重锦松了口气,随他下了龙辇,殿前点着数盏宫灯,宫婢早已布好膳桌,引他们入座。
顾琛用翡翠碗盛了一碗银耳燕窝粥,放到他手里,道:“先前吃了油腻的荤腥,吃些清爽的,好入睡·”·叶重锦接在手里,手持玉白瓷勺,轻轻搅拌了几下,这燕窝粥熬得粘稠柔软,瞧着很能引起食欲。
他忍不住笑,道:“分明在雍阳宫备好了晚膳,却故意诓我·”·“有备无患罢了·”顾琛盛了一碟配菜,摆在他跟前,道:“若阿锦愿意,紫宸宫也备好了同样的膳食,这便起驾过去。”
叶重锦瞪眼:“你这人,当真是无所顾忌·”·顾琛却笑,“谁都可以指责朕,唯独阿锦不行·朕在你面前,还不够谨小慎微么。”
“……”·叶重锦不欲与他理论,埋头喝粥,忽然一根手指探到唇边,抚着他濡- shi -的唇,眸色幽暗难明··此时殿内还有几名宫婢,叶重锦忙拍开他的手,却被顾琛扯住手腕,直接抱到自己腿上,那人霸道的气息侵袭而来,滚烫的鼻息洒在脖颈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你疯了……”·“别怕,别怕,她们既聋又哑,也不识字·”顾琛将脸埋在他后颈处,深吸一口气,道:“阿锦不相信朕吗,朕怎么舍得让人非议你,即便今晚宿在紫宸宫,也不会玷污叶家百年清名,更不会有人胆敢非议你,朕会让你比在叶家过得更自在,更无拘无束。”
前世犯下的错,今生怎么可能再犯··叶重锦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脊背发颤,他感觉得到顾琛的唇贴在自己的后颈上,轻啄,研磨,好似没完了似的,他羞恼道:“我还没用完膳,放开。”
顾琛自是不肯放的,伸手将翡翠玉盏拿在手里,他的手掌很宽厚,玉盏在他手里显得小巧精致,他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递到叶重锦唇边,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唇··叶重锦不得不启唇吞下,那粥熬得软滑可口,他是喜欢喝的,喂了一整碗,尚且意犹未尽。
顾琛将碗搁下,把怀里的少年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大掌抚上他软乎乎的肚皮,轻轻揉了揉,笑道:“不好再喂,会积食的·”·叶重锦便眼睁睁看着膳桌被撤下。
用过晚膳,他伏在桌案上,面前摆了一摞的游记,外传,不知从何处寻来给他解闷用的,他没兴趣,便抬眼看对面的帝王,那男人正在专心处理政务,时而蹙眉凝思,时而露出一抹冷笑,提笔在奏章上留下朱批。
殿内烛火微晃,恍然间,竟似回到了前世,他们坐在一起品读诗文,批改奏折,遇到不懂的典故,那男人便耐心地讲给他听··宋离原本是不识字的··他出身贫寒,但打小生得漂亮,村里的老人说,男生女相,想来是个福薄命浅的,因而家里好几个孩子,爹娘唯独把他送来了宫里。
进宫后,跟尚衣局的一个老太监学手艺,其实就是个做粗活的,自然也没人教他读书识字,再后来,误打误撞,他被东宫的贵人要了去··东宫与别处不同,即便是个下等奴才,也需识几个字。
他那时很得小太子的喜欢,顾琛那时不过六七岁,跟几个兄弟关系不好,没有同龄玩伴,刚好得了个漂亮的小太监,很是爱不释手,走哪都带在身边,还手把手教他认字。
“宋离”二字,也是顾琛教的·六岁的太子殿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书写,宋离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用笔墨书写在宣纸上,是如此雅致,端庄。
他把那两个字牢牢刻在脑海里,也把这位骄纵任- xing -的太子殿下,记在了心里··这件事顾琛早已不记得了,因为不久之后,他过了兴头,就把人抛在脑后了。
直到几年后,大皇子派来刺客,宋离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剑,自此被他放在心上,他把人调到自己身边,问他:“可曾读书识字”·宋离呆滞许久,恍然大悟,原来尊贵的太子殿下,早忘记了他的存在。
是了,这是应该的,他这样卑贱的身份,不过是贵人拿来打发时间的玩物罢了,怎敢太把自己当做一回事··他低眉顺眼道:“奴才不曾识字·”·顾琛便又从头开始教他,手把手教他写“宋离”二字。
几年前,六岁的顾琛用稚嫩的手握着狼毫,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命令他好生记住··几年后,十二岁的顾琛,提笔一挥而就,道:“这便是你的名,可记住了”·宋离颔首,他一直记得,忘了的人不是他。
第78章 安启明·桓元帝批完奏折,抬眸看去, 对面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睡去, 纤细的身躯伏在案上,睡颜沉静··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从来不知体贴为何物的男人, 不知不觉屏住呼吸,好似怕惊醒了沉睡的少年, 他俯下身把这惑人的妖精抱起,步伐沉稳, 往榻上走去。
少年似猫儿一般, 在他怀里蹭了蹭,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梦呓:“顾琛……”·男人坚毅的面庞, 在刹那间柔和了不知多少倍,轻声应道:“我在。”
忽然,他脸上的笑凝滞住,因为他看到少年浓密的眼睫微颤,一滴清泪顺着他的眼角,徐徐滑落,没入发间··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从来强大的帝王, 立在空旷的宫殿中,久久没有动作。
阿锦唤着他的名, 流下了泪,是做了噩梦,或是他在不经意间伤了这个瓷娃娃般娇贵的孩子··不论是什么缘由, 仅仅是这个画面,已经足以叫他受伤··小心把少年放在软榻上,盖上锦被,顾琛趴在床边,望着他静谧优美的睡颜,彻夜未眠。
天将亮时,叶重锦睡醒,打了个哈欠,见顾琛像条大型犬似的趴在枕边,黑瞳里充满血丝,愣了好一会,才问:“身体不舒服吗”·想起昨天二人还在赌气,只好又换了副恭谨的口吻,道:“陛下龙体有恙”·男人望着他开开合合的粉唇,猛地扑上去,把人抱紧,脑袋埋在叶重锦脖颈间,深吸一口气,闷声道:“阿锦,阿锦生气了么气到即使在梦里,都讨厌朕么”·“……”·叶重锦有些愕然,许久,轻叹口气,“即便原本有气,见你这副模样,也气不起来了,就像蛮横的野兽,忽然露出委屈的姿态,跟人撒娇,即便心里知道你是野兽,可已经心软了。”
·顾琛便低低笑出声,顺势在他锁骨上亲了一下,惹得叶重锦面染绯色,这才唤人进来更衣··换上玄黑五爪绣金龙袍,他坐在床沿,似有话要说,叶重锦眨着眼等他说,顾琛面露挣扎,道:“朕去早朝,阿锦先用早膳,等朕回来,我们出宫一趟。”
“送我回相府”·顾琛捏捏他的脸蛋,道:“对,回相府,你爹那里有棘手的东西,不解决了,朕不安心·”·叶重锦恐吓他:“你昨天把我劫走,今天送上门去,不怕我哥哥和爹爹与你拼命吗”·顾琛道:“怕,所以阿锦要好好护着朕,左右朕不敢还手,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叶重锦才不信他的鬼话,却还是被逗笑了··=======·珍味楼上,几位贵客入了座,将小二哥唤到跟前,道:“最近有什么新出的菜品,只管上来,再来几壶好酒,快去快去。”
说着扔了一锭碎银··伙计得了赏赐,喜笑颜开,道:“几位请稍等,小的这就去准备·”·其中一人撩开衣摆入座,倒了杯茶水,却是祠部郎中沈琳。
沈大人摇头道:“新帝总算是即位了,这半个多月来,本官一口荤腥都没沾到,都快忘了肉是什么滋味儿了·”·旁边几人笑话他,道:“你这个祠部郎中,平日里偷闲偷得厉害,如今为先帝守几日丧,反倒抱怨起来了。”
大邱礼部下属有四部,礼部、祠部、主客、膳部,其中祠部掌吉凶大礼、祭祀之事,先皇丧期,朝中文武皆要守丧,私底下偷两口荤腥也是常事,祠部的官员却是这没胆量的,满朝上下都盯着,除非是不要命了。
沈琳道:“这话可不好乱说,本官何曾抱怨,丧期守丧,乃是我等分内之事,本官只是高兴,新帝即位,我大邱一片繁华盛世,值得痛饮三杯·”说着开坏大笑几声。
旁人也不揭穿他,倒是有人问:“薛大人最近可好”·这薛大人,指的是礼部尚书薛护,他先前是明王的人,先帝驾崩后,他意图扶持明王登基,在朝堂上多番贬低太子无德,如今明王锒铛入狱,新帝倒是不曾处置他,就这么干巴巴地晾着他。
沈琳慢悠悠抿了口茶水,摆手道:“薛大人得了急病,好些日子不曾来礼部点卯了,都是安侍郎替他处理事务·”·旁边传来一声嗤笑,罗衍展开手上的折扇,道:“那日在金銮殿上,薛大人舌战群儒的气概,你们是不曾见到,依我看,他若是病了,许是话说多了所致。”
一番话惹得笑声连连··沈琳冷笑道:“可不是么,礼部就是他的一言堂,就说安侍郎,虽然官低一等,可年龄和资历摆在这里,还是叶相的泰山大人,就看相府这层关系,也该给些面子不是,可他呢,处处给安侍郎脸色看,有一次,当着一众下职文官的面,重声呵斥他,当时安侍郎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罗衍抚着折扇上的诗词,哂道:“他以为跟着明王,日后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叶相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安世海·再说,安世海年近六旬,没个几年就要退下,他两个儿子个顶个的没出息,只忙着争夺家产,安家这一代,许是要没落了。”
“唉,当年安太师在世时,何其风光·”·几人唏嘘了几句,菜已上齐,罗衍正待收起折扇,却被人拦住,道:“罗大人这折扇上的字迹,瞧着有些眼熟,先前在诗意斋好似见过相似的……”·罗衍急忙追问:“可是城南的那间诗意斋”·见那人点头,他猛地站起身,道:“多谢,几位大人慢用,小弟先行一步。”
沈琳扯住他衣袖,道:“罗老弟,说好你请客的,把账结了再走·”·罗衍赔笑道:“沈大人,我急着去买字画,只怕带的银子不够,改日再请,改日再请。”
说着从厢房里逃了出去··其他人问:“他急着去何处”·沈琳道:“他啊,八成去寻叶恒之的墨宝去了,谁不知道叶恒之的字画稀少,一字值千金。”
却在心里暗叹,可见户部的油水的确不少,寻常人家哪里收藏得起··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诗意斋在三水河畔,旁边便是金光寺,往来香客如云。
罗衍跨入诗意斋,迎面便是一阵书香气,他心情甚好,唤道:“掌柜何在”·掌柜的连忙迎上来,一张老脸笑得格外灿烂,道:“这不是罗大人吗,快请快请”·“本官听说,你这里有恒之公子的字画”·那掌柜的脸色一僵,不知如何作答,罗衍没耐心,直接问:“有还是没有,给个准话。”
掌柜答道道:“原本是有的,不过方才被人买走了·”·罗衍眉头一皱,问:“何人买的”·掌柜的正要答话,却听身后传来吱呀的声响,一个黄花梨木轮椅上,坐着一个紫衫少年,怀里抱着细长的锦盒,微蹙着眉,道:“阁下挡道了。”
掌柜的朝罗衍使眼色,就是此人··罗衍点点头,走到少年跟前,道:“小兄弟,你怀里抱着的,可是叶恒之的字画·”·那少年面无表情,道:“与你何干。”
“卖给我,本官愿出双倍价格·”·紫衫少年垂下眼睫,用冷漠拒绝了·他身后带着一个小书童,见状插嘴道:“这位大人,我家少爷最喜欢恒之公子的字画,不会卖的,时候也不早了,可否放我们过去。”
罗衍仍旧盯着那锦盒,道:“可否借在下一观,叶恒之的墨宝极少,坊间大多是赝品,若是不曾得见过真迹,是绝无可能分辨真假的·”·“不劳阁下费心。”
罗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软硬不吃的孩子,只好道:“你是谁家的孩子,看衣着家世不低,本官却不曾见过你·”·紫衫少年警惕道:“你想找我爹娘,买我的字画。”
罗衍被戳穿心思,也不脸红,直接就认了,“这字画价值不菲,你小小年纪,动用这么一大笔钱财,总该跟家里说一声·”·少年身后的书童气不过,想找他理论,却被紫衫少年身后拦住,他弯起唇,淡道:“我父亲是个微末小官,说出来阁下也不认得,不过买卖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听闻大理寺陆侯爷最是公正,堂堂户部员外郎,欺负一个瘸腿残废,不妨请他判一判是何道理。”
·罗衍沉默片刻,抚掌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也罢,今日是本官理亏,请便吧·”·言罢,侧身让了道··等他们离去,罗衍问:“这究竟是谁家的公子。”
掌柜的道:“难怪罗大人不认得他,这位小公子是安侍郎的孙儿,安家二少爷安成磊的独苗,很是有几分才气,可惜是残疾之身,极少出门的·”·罗衍点点头,原来是恒之的表弟,难怪有这样的气度。
“本官瞧着,倒是像一个人·”·掌柜的问:“像谁”·罗衍细想,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他摇摇头,转过身一手拎起掌柜的衣襟,道:“下次再有恒之公子的字画,给本官包好了送去尚书府,再卖给旁人,你这店也就不必开了。”
“是是是……”·========·走出诗意斋,那书童问:“公子,方才那人是谁啊,瞧着好大的派头·”·紫衣少年道:“罗尚书家的二公子,自然有派头。”
书童捂着嘴偷笑,道:“原来是那位啊,公子可听说了,几年前逃婚的安成郡主回来了,而且是以男儿身回来的,听说在塞北立下赫赫战功,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七年,却没人发现他是女儿身,也不知是何等剽悍的人物,当初若是嫁去了尚书府,今日这罗家二公子,哼,能嚣张得起来”·安启明瞥他一眼,道:“安成郡主乃是巾帼英雄,岂容你取笑。”
书童忙敛了笑··两人转过街角,一头发疯的马匹朝这边疾奔而来,安启明神色淡淡,他身后的书童眸中精光一闪,脚尖轻点,似滑了一跤似的,将安启明的轮椅推到一边,堪堪避过了那匹疯马。
大理寺的人即刻赶来,制住疯马,据说与正在查的一场命案有关,随后京兆府的人也赶来,讨要那匹疯马,说是京兆府的案子,双方僵持不下··这几年这种事屡见不鲜,书童看得有趣,安启明面露疲倦,道:“回府吧,日头晒得人头晕。”
书童得令,正要推轮椅,却被安启明抬手制止··只见从人群里窜出来一匹枣红骏马,上面坐着个极漂亮张扬的少年,唇红齿白,两颊还有一丝婴儿肥,一甩马鞭,指着京兆府的人,道:“我舅舅说了,直接带走,谁不服,就去镇远侯府找他理论。”
谁敢找那位冷面煞神理论,不要命了么京兆府的人面面相觑,带队的官兵憋着气,道:“全部退下·”·陆子延哼笑一声,拍马走了。
安启明远远看着,也露出一丝笑意··=======·茶楼上,叶重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抿了口茶水,道:“陆子延这几年越发放肆了·”·顾琛正在给他剥栗子,闻言往下粗略瞥了一眼,笑道:“他倒是机灵。”
叶重锦也笑了··可不是机灵,满京城都知道镇远侯府的小少爷不学无术,是京里数一数二的纨绔小霸王,可若要找出他欺压良民,为非作歹的证据,却是一样都找不出来。
当街打马一未伤着人,二未损坏财物·嚣张跋扈又不触犯大邱刑罚·让人既忌惮,偏又拿不着把柄··叶重锦放下瓷白的杯盏,似不经意地看了眼巷口处,那主仆二人已经不在。
他今日,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两个毫无干系的人,会生得如此相像么··第79章 帝令,圣旨·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府此时一片愁云惨淡。
安氏拿帕子抹着眼泪,凄凄切切地道:“这么大的事, 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 若不是夏荷说漏了嘴,我还不知, 阿锦我的心肝,给接到吃人的皇宫里去了,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叶重晖面无表情道:“是父亲不让说的。”
叶岩柏头疼不已, 瞪了儿子一眼, 转过身去安抚妻子,“夫人, 你先别急,阿锦又不是小孩,陛下待阿锦也是极好的,他二人多年未见,叙叙旧也是人之常情。”
安氏仍是哭,转眼帕子就- shi -了,似天塌下来一般,道:“有什么可叙的, 陛下离京时,我家阿锦才七岁, 能记得什么事,这一走就是一夜,如今还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说着哭得越发凄凉··她虽然是后宅妇人, 但也是有些见识的,前些日子听罗夫人说,如今的勾栏瓦舍里,正盛行男色,说是什么清倌,吟诗作画,弹琴跳舞样样都会,其实就是做那档子下流的事,许多男人给勾去了魂,大把银子砸进去,跟失心疯似的,家里妻儿老小都不顾了,再荒唐一些的,在自家宅院里就养起来。
听说,这些人,最好年轻漂亮的男孩··安氏想啊,再漂亮的男孩,还能比她家阿锦漂亮了去新帝比阿锦年长许多,往年就暧昧不清,这些年在塞北,还念念不忘的,送了好些东西回来,原来是存了这等心思。
如今他是皇帝了,谁也管不住他了,她家乖宝初初长成,似一根刚破土的小嫩笋,就要折在这罗刹皇帝手上了··她越哭越伤心,便听下人道:“老爷,夫人,大少爷,咱们家小少爷回来了”·安氏面露喜色,连忙擦擦泪,快步迎了出去,叶重晖紧随其后。
叶岩柏却立在原地,叹口气,问那小厮:“小少爷,不是自己回来的吧·”·那小厮道:“回老爷的话,有一位大人陪在小公子身边,未曾透露身份,瞧那通身的贵气,应是身份不俗。”
叶岩柏将人挥退,叹了口气,何止是不俗··叶重锦才转过回廊,便瞧见自己母亲和兄长迎面赶来,眼底划过柔色,唤道:“母亲,哥哥·”·安氏红着眼,把宝贝儿子揽入怀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切如常,这才松了口气,道:“我的心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不许再吓唬母亲了,日后不管去何处,多带几个护院总是没错的,谁曾想,皇城脚下就有人做那等劫掠之事,当真没有王法了。”
叶重锦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道:“母亲,还有人在……”·安氏水眸划过一旁,只见栏杆旁倚着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坚毅俊美的面庞,一双古井无波的深沉黑眸,不怒自威,通身煞气凛然。
她虽然不曾见过成年后的顾琛,但记忆里,依稀有过这么一个少年,同样深邃的眉眼,嘴角常噙着一抹笑,看得人浑身发冷··——曾经的太子,如今的桓元帝。
她娇躯一震,下意识搂紧儿子,把他挡在身后,屈身道:“臣妇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顾琛扶住她,道:“叶夫人免礼,”言罢,看向一旁无动于衷的叶重晖,道:“叶卿亦不必多礼,朕身着便服,本就是微服私访,若是泄露了朕的踪迹,反而要治你等的罪。”
叶重晖便抬手遣退下人,道:“既然陛下免去俗礼,臣也斗胆冒犯,昨日陛下扮作盗匪,掳走舍弟,今日又大摇大摆地上门,敢问陛下,将大邱的王法视为何物,又将太宗皇帝创下的礼法规制视为何物”·顾琛垂眸,低低一笑。
“多年未见,叶卿的口才越发出众了·”·“陛下过誉·”·安氏恐皇帝降罪,忙呵斥道:“晖儿,怎可无礼”·叶重晖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宁折不弯。
见安氏急得要掉眼泪,叶重锦蹙起眉,甫一抬眸,瞪向好整以暇的帝王,顾琛触到他恼怒的视线,心里一叹,他早知今日来此要受气··不甘不愿地开口道:“无妨,叶卿方正不阿,朕怎会怪罪于他。”
叶重晖冷笑一声,讥讽道:“多谢陛下开恩,也谢陛下归还舍弟之恩·”·“朕说过要归还”·顾琛勾起唇,大步走上前,当着这母子二人的面,握住叶重锦的手,道:“进屋吧,叶相该备好茶水了。”
叶重锦挣了挣没挣开,低声道:“我哥哥和母亲看着·”·“那又如何,朕偏要当着他们的面拐走你·”·叶重晖望着两人相握的手,觉得无比刺眼,安氏更是一阵头晕目眩,刚止住的泪又要往下掉,被叶重晖搀进了屋。
叶丞相早挥退了奴仆,备好热茶,又是一番见礼,各自入座··顾琛在上座贵客席,叶家二老次之,叶重晖在其后,叶重锦本该在他哥哥身旁,顾琛却牵着他径直入了上座。
帝王自顾斟了一杯茶,塞进身旁少年的手中,见他推拒,眼底闪过失落,赌气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还特地将空了的杯盏给他看,委屈之意溢于言表··叶重锦嘴角微抽,偏过头不去看。
顾琛放下杯盏,道:“朕今日来,是有两件事找叶相商谈·”·叶岩柏颔首,道:“臣知道·”·顾琛挑眉,唇角噙起一抹淡笑,“哦叶相知道”·叶岩柏又是一颔首,他慢悠悠地起身,朝外唤道:“叶三,将东西呈上。”
一名身着蓝衫的男子踏入室内,步伐沉稳,手中持着一个红木托盘,盖着红绸,放置在顾琛面前的桌案上,而后恭谨退下··一缕清风携卷花香钻入室内,馨香怡人。
帝王终于敛了笑,他抬手掀开红绸,只见托盘上盛放了两样物什·第一样,是一块剔透玲珑的蟠龙玉佩,鬼斧神工的雕刻琢磨,稀罕的月牙白玉石,足见其价值连城;另一样,却是一道明黄圣旨。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顾琛瞥了一眼,将那玉佩拾起,放在掌心摩挲,温润清凉,他抬眸问:“叶相的意思是”·叶岩柏道:“其一,望陛下收回帝令。
当年陛下赠出此物时,不过八岁稚龄,如今已去经年,该知此物贵重,我家阿锦自小羸弱,受不住这等福气,若陛下当真珍惜他,就该给予他平淡安乐,而非以势压人·”·顾琛不置可否,道:“继续说。”
“其二,这道圣旨加盖了玺印,却未着笔墨,是先帝临终前交托于臣,先帝有言,臣可随意书写内容,有晟王爷与逍遥王为证·若陛下肯收回帝令,圣旨便一并交托给陛下,陛下自可高枕无忧,若陛下不愿……”·顾琛神色一凛,冷峻的面庞似凝结成冰,寒声道:“若朕不愿,丞相便要用这道圣旨,逼朕就范,是么。”
叶岩柏面色淡然,道:“臣不敢,只是臣为官二十载,自问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祖宗庙堂,也对得起顾氏江山,唯有这幼子,臣心中有愧,不知从何弥补,只要能护住他,臣愿付出任何代价,望陛下怜悯臣一片爱子之心。”
顾琛攥紧那枚玉佩,良久,幽幽道:“朕怜悯你,谁又来怜悯朕·”·叶重锦坐在一旁,低垂眉眼,好似在听与他无关的事··一道可以随意书写的圣旨,对于叶家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他父亲盼了这么些年,所求的不过如此,老爷子等到这把年纪,也不知能否等到下一道圣旨出现,可现在,他们为了他,就这样轻易地送了出去。
父母,兄长,还有祖父,叶家上上下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却不知道,他根本就不值得··他们抱有歉意的那孩子,早入了轮回,他不过是个卑鄙的小偷,他偷走了“叶重锦”的一切。
更有甚者,他一直在利用叶家人的疼爱,以他们为后盾,用来逃避顾琛的感情··他害怕前路的不确定,前世被生身父母抛弃,被阉割,成为阉人的自卑深入骨髓,第一个肯待他好,将他当做人对待的是那位小殿下,可是那孩子也抛弃了他,即便最后又捡回去了,可谁知道是不是再一次的戏弄。
帝王的深情,如何能信·空尘大师告诉他,渡河的第三种方法,是与人渡河··他没胆量上顾琛的船,害怕途中被他赶下船,然后被汹涌的河水吞没,可他又舍不下船上的人,所以他龟缩在叶家这条船上,等他们将自己带走,这样,他不必忍受抉择之痛。
无论他怎样努力地去做叶重锦,他的本质还是宋离——怯懦,自私,卑鄙··既伤害了叶家人,又伤害了顾琛··他忽然想起陆子延·前世他离世之前,陆子延与陆凛已是神仙眷侣,陆子延说,他就是喜欢男人又如何,就是喜欢自己的舅舅又如何,他们没有血缘,又真心相爱,为何不能在一起。
原来他不喜欢陆子延,不是讨厌他的胡闹,不是讨厌他的放肆,他是嫉妒,嫉妒他的无所畏惧,嫉妒他可以随心所欲,不顾世俗眼光,活得比谁都自在··叶重锦记起从前,这个男人情到深处时,一再追问他,为何不爱·他是如何答的·他什么都不曾答,因为无须作答。
因为他是帝王,自己是宦臣;因为他是主,自己是奴;因为他一句话,就可以让自己从高处跌落尘埃,摔得粉身碎骨··归根结底,因为他怕再一次被遗弃。
可笑宋离活了两世,竟从未活明白过··=======·相府,茶室··顾琛摊开手掌,那枚精巧的玉佩乖巧地躺在他手心,他问:“阿锦,也希望朕收回么。”
叶重锦抬眼看向他,那人低垂眉眼,神色谨慎而认真,道:“于朕而言,它不是帝令,是朕给阿锦的承诺,既然是朕的承诺,便与旁人无甚干系,除非阿锦自己不想要,否则朕不会收回。”
言外之意,先皇的圣旨,他想遵守就遵守,不想遵守,谁也逼他不得··叶岩柏一下子变了脸色,面色凝重,叶重晖亦淡淡抬眸,看向自己弟弟,唯有安氏松了一口气。
在她心里,她儿子一贯乖巧懂事,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他是知道的··几道视线凝集在他身上,或催促,或紧张,或期待,叶重锦脑袋发晕,事到如今,究竟谁在逼迫谁·是他逼迫父亲拿出先帝遗旨,与顾琛做交易,他父亲又逼迫顾琛放弃他,而如今,他们一起在逼迫他。
安氏急道:“阿锦,快回话,还犹豫什么”·犹豫什么这玉佩是顾琛的聘礼,他收回去,自此以后,与他便再无瓜葛,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为何要犹豫。
叶重锦颤着手,缓缓握住那枚玉佩,掌心温凉的触感夹杂了一丝暖意,那是顾琛的体温··玉佩上的纹络,是他熟悉的龙形印记,前世他挂在腰间十多年,即便闭上眼睛,也可以轻易描摹出它的形状。
他缓了缓,问:“陛下所言当真”·顾琛哑声道:“昨夜看到你落泪,朕一夜未睡,想了很多·”·“一直以来,朕不曾给过你选择的机会,自以为是地对你好,却不曾考虑过,你想不想要。”
他抚上少年的面颊,粗粝的指腹划过他的眼角,柔嫩的肌肤立刻留下一丝红痕,衬得肌肤越发似雪的白··“看,朕再如何小心,也会不经意地伤到你,你这样精致易碎的孩子,越想抓得紧,越容易受伤,朕不想再看到阿锦伤心流泪。”
说着,他凑到少年的耳边,轻声道:“宋离,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从朕身边逃走·”·不是叶重锦,是宋离··一瞬间,天崩地裂,脑海中似有什么轰然炸裂,让叶重锦纷扰的思绪尽皆消逝,只留下一片空白,他捂住胸口,藏在身体的角落里的某种意识,在疯狂叫嚣着逃离,从这具身体里逃出去从眼前的窘迫中逃离··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既然知道他是宋离,知道他是前世那个宋离,为何一直引而不发明知道他在装傻,却陪着自己演戏·那个顾琛,竟学会隐忍至此,多不可思议……·沉默许久,他轻轻一笑,樱唇微启,问:“你舍得”·傲慢撩人的语气,不是少年的天真嗓音,那是曾经,将顾琛迷惑得理智全无的,独属于宋离的妩媚。
“舍不得,所以,在朕尚未反悔之前……”·叶重锦蓦地起身,他将那玉佩挂在自己腰间,睨了顾琛一眼,道:“既然你让我选,什么时间作答,也该由我决定,在那之前,你不许逼我。”
说罢大步走出茶室··顾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竟是忍不住笑了··“朕早知你不忍心·”·他悠悠起身,理了理衣袖,朝叶岩柏道:“朕是时候回宫了,至于那道圣旨,乃先皇所赐之物,叶相好生收着便是。”
说着心情甚好地离去··安氏呆坐在远处,呐呐地道:“这,这是何意阿锦怎么收下那龙纹玉佩,这,难道他不知道那玉佩是……”·叶岩柏捋了把胡须,摇摇头,道:“夫人,咱们阿锦,怕是儿大不中留啊。”
“……”·=======·回到院子里,夏荷正在着人清扫院子,见到叶重锦忙上前见礼,忽然传来一声虎啸,一头健壮的白虎朝他飞扑而来,围着他打转,用脑袋蹭他的掌心。
叶重锦蹲下身,抚上它的皮毛,“这才一天不见,就想我了”·夏荷道:“可不是么,一直是主子带它睡的,昨夜主子不在,它便上蹿下跳地闹腾,闹得整个院子都不得安生。”
叶重锦抱着它的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蹭了蹭··“阿锦·”·叶重锦回过头,见是他哥哥,便问:“哥哥是想问方才的事”·叶重晖没有回答,径直上前,扯住他的手腕,将人带进里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院子里的下人皆是一惊,大少爷脾气虽然算不得好,却从未跟小少爷发过脾气,怎么今日竟是动怒了··叶重锦被他困在墙角,对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难免不自在,意图从他臂下钻出去,却立刻被他压了回去。
叶重晖冷着脸,问:“阿锦与陛下是何关系·”·叶重锦微微一愣,随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我与他,是前世的孽债,今世的冤家,剪不断,理还乱。”
他问:“哥哥莫不是以为,陛下对阿锦,就像哥哥对阿锦一样,是兄弟情义·”·叶重晖闭了闭眼,冷玉似的面庞显出几分迷惘,道:“你是男子,我不曾想过,他会对你存这种心思。”
“也是,哥哥这样木讷,哪会想歪·”叶重锦调侃他道:“哥哥该问问罗家哥哥,城南烟柳巷里,最深的一家花楼,是个什么好去处,他一定知道。”
“是什么去处”·叶重锦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等下流之地,我可不敢说·”·“……不敢说,你又是如何知晓的”·“还不是陆子延,他舅舅查案查到那里,他就跟着凑了个热闹,说好些个美男子,各个才貌双全,身段风流,狐狸精似的勾人,陆子延还说,要带我去长长见识。”
见叶重晖脸色越发难看,他忙道:“我自然是不肯的,再好看,还能比我哥哥好看么·”·说着他拉着叶重晖的手,语重心长道:“哥哥,你可不要想不开,去凑这个热闹,你去那里嫖,他们倒给你钱都还赚呢,你回回出门,我都想给你罩上面纱,没的便宜了外人。”
·叶重晖寒着脸,道:“倒是与哥哥的想法不谋而合,阿锦回回出门,哥哥都想给你栓条链子带在身边,免得回过头,你就不知被谁给拐跑了。”
“……”·叶重锦觉得,他哥哥的想法有点危险··第80章 不想长大·是夜,叶重晖第一次约了罗衍出门··罗大人惊喜交加, 在屋里挑了半天的衣裳, 恒之一直不喜他的浮躁,故而特意选了一件深蓝长衫, 衬得自己气质沉稳,从内而外, 都透着一股正人君子的风范。
二人约在城南的一间茶馆见面·罗衍到时,叶重晖已经喝下一杯茶水··因着天色已晚, 叶重晖倒也不似白日那般打眼, 不过路过的人,见着那张脸, 仍是有些走不动路。
罗衍远远看着他的身影,似一根墨竹,笔直而修长,平日梳理整齐的长发,此时只用一个白丝带束起,墨发白衣,恍若画中谪仙··罗衍心跳得厉害,坐在他对面, 笑嘻嘻地问:“恒之怎么想起愚兄来了,还约在这里。”
这话里其实藏着几分心虚, 因为从这里过去一条街,再转个弯,就是他常光顾的烟柳巷··从名字听, 便知道是个什么去处,他年轻时爱玩,常流连在勾栏瓦舍之处,后来官越做越大,便收敛了一些,不过听曲解闷,他是没甚顾忌的,朝中好此道者也不少,偶尔碰见一两个志趣相投的,一道品鉴诗画,也算风雅。
例如礼部的那位沈琳沈大人,便是在那里认识的··罗衍抿了口茶水,偷偷打量对面淡淡品茶的男子,面若寒玉,冷冷清清,似天山皓雪,不染尘埃··他脸颊微烫,那种污浊之地,恒之这样的仙人,想来一辈子也不会踏足。
叶重晖放下杯盏,问:“行淼,我有话问你·”·这一声“行淼”唤得罗衍心肝直颤,他连忙正了正脸色,道:“你只管问,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叶重晖眼里沁出一丝笑意,道:“城南烟柳巷,最深的一家花楼,是个什么好去处·”·“咳咳咳——”·罗衍一口水呛在嗓子里,脸涨得通红,缓了缓神,道:“你,你怎么会问起这个,难道是谁对你说了什么不会不会,谁会拿这个污你的耳,实乃罪孽深重”·叶重晖垂下眸,想起阿锦狡黠的笑,那孩子,分明是故意把他往这里引。
明知是弟弟的恶作剧,可他偏想来瞧瞧,让他讳莫如深的“下流之地”,究竟是何模样··“带我去·”·罗衍险些没从凳子上摔下去,连连摆手,道:“恒之,旁的事都好说,唯有此事,不妥不妥,那种地方,岂是你去得的。”
叶重晖挑眉,道:“你去得,我去不得”·“你和我哪里能一样,我浑惯了,可你一向洁身自好,那种地方,你必定瞧不上的,没得脏了你的眼……”何况他自己都嫌不够看,怎么能便宜了别人。
叶重晖神色冷淡,“既然你不肯,也罢,我自己去·”·“……”·罗衍猛地一拍桌,道:“我去有我看顾着,看哪个小妖精敢动你。”
叶重晖略一蹙眉,罗衍轻咳一声,解释道:“你我两家是世交,我又比你虚长几岁,自然不能任你胡来,若你出了事,我回头怎么跟叶伯父交代,怎么跟我爹交代。”
叶重晖多看了他一眼,从前他不开窍,所以不曾多想,可家里出了那档子事,难免多心一些··他道:“罗行淼,你对我,总不会存着别的心思吧·”·他的嗓音冷冷清清,却透着一丝寒意。
罗衍胸口一闷,却是哈哈大笑几声,道:“什么别的心思你我同窗数载,你还不知道我么,我素来爱惜美人,爱惜才华,你既是美人又是才子,我自然是爱惜你这位朋友的。”
说着他道:“倒是你,怎的忽然想去那种地方瞧了,不会是对男子动了情吧·”·说完这句话,他的心已经揪起来··叶重晖倒没甚表情,只是淡淡道:“好奇罢了。”
罗衍心里一松,在他眼里,叶重晖是不屑说谎的,他说好奇,那便是一定是好奇··烟柳巷里多的是花楼赌坊,还有一些供人玩乐消遣之地,罗衍的确是熟门熟路,这里面,几乎每门每户他都光顾过,这几年去的少了,最熟悉的是巷子最深处的,那间无声楼。
说是无声,只比一般花楼清静一些罢了··乌檀木的雕花牌匾,端庄秀气的瘦金字体,细细瞧,却透着一股旖旎的韵味··门前没有花枝招展的姑娘,只有一个秀气的小厮,见着罗衍,几步迎上,笑容很干净,道:“是罗大人来了,快请快请。”
说着他看向叶重晖,却是生生愣住了神··“这位,这位是……”·不等叶重晖回答,罗衍替他答:“是本官的好友,只是来听曲品茶的,不必伺候。”
那小厮连忙点头,又看了好几眼,被叶重晖淡漠地瞥了一眼,顿时呼吸都给忘了,心说陪这样的男子,便是倒贴银两,得一夜良宵,也是值了··因夜色渐深,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小厮忙招呼他们进去。
烛火通明,一路遇到不少人,有客人,也有小倌,谈的是诗词歌赋,论的是古今名典,偶尔一两声爽朗的笑谈,遇到不清楚的,还当进了一般的酒肆茶坊··叶重晖淡淡扫了几眼,瞧不出什么干系,倒是罗衍轻嗤一声,都是要脸的人,在外厅自然做不出什么,进了厢房,便又是另一副光景。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藏在心里,不好跟叶重晖说··总归他们去的是雅室,没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入座后,罗衍唤来两名琴师,在屏风后抚琴,二人喝茶聊天,倒也悠然。
只是叶重晖意不在此,他想知道,男子之间的爱慕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曲终了,他问:“你常来”·罗衍忙摆手,道:“不常不常,不过偶尔,这里雅致,待着舒心。”
那两名琴师便轻轻地笑了,原本抚着琴,倒有些儒雅书生之相,此时笑起来,则是体态风流,柔骨袅袅··能在雅室伺候的,都是姿色上乘,说是清倌,也只是说着好听,偶尔遇到权势滔天,或是一掷千金的客人,哪有不陪的道理,不过罗衍还真没睡过他们,他心里有人,自然瞧谁都瞧不上。
·一名琴师低笑道:“罗大人的确不常来,来了也待不久,无声楼的茶水也不过如此,喝惯了御赐的茶叶,哪里能瞧上我们这里的粗茶呢,不过罗大人另一句却是没有说错,我们无声楼虽简陋,但来这里的客人都能‘舒心’而归。”
另一个也道:“罗大人喜欢听曲,瞧这位公子,似乎不好此道,那么……诗词歌赋我二人也略通一些,倒是可以陪公子赏玩品鉴。”
叶重晖略一沉吟,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些,来这里的男人,大多是为了什么·”·那二人面面相觑,虽然道貌岸然的男人见得多了,但眼前这位谪仙似的人物,一身的寒气,又是罗衍领来的,他们只当是来打发时间的,压根没往那处想。
罗衍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抬手把人赶出去,回头,话语里便有些委屈的意味,道:“恒之,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只是好奇”·叶重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梨花木窗,正对着一轮皎洁明月。
“行淼,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相携白首么·”·罗衍怔住,痴痴望着他的身影,被风吹起一袭月白锦衫,长身玉立,支吾地道:“可以的吧,若是真心喜欢,未尝不可。”
叶重晖垂眸,良久,道:“也罢,今日就到这里吧·”·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抬脚往外走,刚下楼梯便撞了一个人,那人浑身熏人的酒气,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那酒鬼抬起眼,眯着眼看他,忽然便呆住了,从地上爬起来,扯住叶重晖的衣袖,道:“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爷从未见过你……”说着舌头打结,道:“买,买你要多少银子”·叶重晖皱眉,正好罗衍也出来了,见到此情此景,大喝一声:“还不快收回你的脏手”·说着上前想扯开那人,那酒鬼虽然醉醺醺的,但力气极大,罗衍扯了半天竟是分毫未动,叶重晖瞥了眼罗衍急得涨红的脸,忍不住勾唇一笑,抬手捏住那人手腕,轻轻松松就将人拽开了。
那酒鬼不甘心,欲上前抱住叶重晖的腰,叶重晖心生厌烦,抬起脚,直接将人踹在一旁,半天都没起得来··想英雄救美的罗衍被生生震在当场,在他眼里,叶重晖是凛然高洁,雪竹琳琅,这样的外表,就会给人一种文弱的感觉,原来……他只是看着文弱。
叶重晖理了理衣袖,回首一瞥,然后怔住,他面前的那扇门没有关紧,里面传出重重的喘息,从细缝往里看,容色艳媚的少年,被一个男人压在桌子上行不矩之事,真真是活色生香,肉欲横流。
他只停顿了两息,骤然转身··罗衍不明所以,叶重晖已经率先离去,那身影,虽还是挺直修长,却略显仓皇··=======·这日,叶重锦与窦先生约好,去草庐听他说学问。
窦先生年纪并不算大,在这个年纪,有他这样渊博的学识,是极难得的·就连叶岩柏也说,在有些方面,他不如窦先生··那株蓝盏花,他早已不再养,像他这样的儒士,觉得诛杀其他花草的植株太可怖,打从心底就不太喜欢,叶重锦便把母亲院子里的一株兰草送给了他,算作弥补。
窦先生高兴极了,与他聊了许久,才想起来,问:“恒之怎么没有与你一道来·”·叶重锦也郁闷,道:“我也有好几日不曾见到哥哥,好似在躲着我一般。”
窦先生安慰他,“有你这样讨人喜欢的弟弟,他怎么会躲,必是因为公务繁忙·他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再过个几年,刘老退下去,他便是翰林院大学士,公事上少不得多费心一些。”
叶重锦嘴角一抽,刘老刘老的《笑春图》还在他屋里挂着呢,前世他离世的时候,这老头已经有个外号,叫“刘百岁”,他哥哥在他手底下,能升官才怪。
他只笑道:“我也只是胡乱说说,我哥哥最疼我,过几日闲下来,我们再来探望先生您·”·与窦先生告别后,他径自去了姚府,叶若瑶不日便要临盆,姚珍每日守在床前,珍味楼都关门好几日了,他需要解解馋。
姚府的下人都认得他,知道是贵客,没有禀告就给迎了进去··快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长廊上的风清爽得很,他便倚着栏杆,朝远处看了一眼,而后,怔愣住。
他看到,姚珍,以及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顾琛··那二人立在凉亭下,不知在说些什么,姚珍神色拘谨,透露着小心翼翼·而那个前几日还在他面前装可怜的男人,神色冷漠,忽然,他转过头看向这边,勾唇一笑。
叶重锦:“……”·========·男人将外衫铺石凳上,道:“阿离,坐·”·“谁是你的阿离·”叶重锦眉心微蹙,却还是坐下了。
顾琛半蹲在他腿边,抬眸看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道:“自然是你,你是朕的阿离,朕说过,你躲到哪里朕都能找到,你看,你躲进别人的身体里,朕一样把你找出来了。”
他歪着脑袋,将叶重锦的手附在自己脸颊上,好似得到了最深的慰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叶重锦弯了弯唇,道:“是啊,你总是能找到我·”·顾琛偏头吻了吻他的指尖,轻声呢喃:“阿离,朕想你……”·他的视线太过热烈,叶重锦被他瞧着,额上染了一层薄汗,他忙转移话题道:“那,你如何知道是我的。”
顾琛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叶重锦上方,他两手撑在石桌上,将叶重锦困在臂弯之间,道:“起初,只猜到你是宋三宝·朕派人找你,他们说,你没有进宫,而是在六岁的时候暴毙身亡。
而本该夭折的叶家幼子,这一世却活得好好的,如果说你的死尚且说得通,叶重锦的生则毫无理由,正巧,叶重锦降生那日,正是你死的那日,朕不得不多想·”·“你以为六岁的我成了叶重锦,所以那日,你来相府,是试探我”·顾琛笑道:“朕原以为,见到那样小的阿离,朕会心烦意乱,可真正见到时,只有说不出的喜欢,那样小的粉团子,朕一只手臂就能抱在怀里,让人喜欢得心都疼了。
阿离,‘重阳的重’,还记得吗·”·叶重锦似是想到了什么,白皙的面颊染上一层绯红,瞪他一眼,见那男人好歹收敛了些,他才问:“那,又是如何知晓,我是宋离的。”
·“因为姚珍·”·叶重锦脸色一变,“他是你的人”·顾琛用额头抵上叶重锦的,低笑道:“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是你的人,不过,是我把他送去相府的,你以为他那样的身份,能进相府做帮厨么,前世他说的那个大户人家,不过是个商户家里。”
“原本是想,他的厨艺好,可以逗你开心,可是你对他的在意,在你对所有人的不在意中,显得很突兀·”·叶重锦推开他,“仅仅是因为这个”·“还有别的,许多细节,要朕一一细数给你听么”·叶重锦不想听,只轻哼一声。
顾琛低笑连连,道:“从前,你不会这样发脾气的·朕惹急了你,你只会面无表情,让朕心惊胆战·”·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这样一说,叶重锦自己都愣住了。
顾琛却搂着他的腰,把他搂紧自己怀里,鼻尖蹭着他细长的侧颈,轻声问:“阿离早认出我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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