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亲你了吗 by 超绝好调(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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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亲你了吗 by 超绝好调(下)(4)
·只是他娘那里,要好生开解一番了··顾悠欢喜得不得了,往相府去,跟叶重锦说,他就要娶怀轩哥哥了··赶巧陆子延也在,早笑趴在桌子上,说:“小悠儿,我真是羡慕你,有你皇兄撑腰,当朝一品大吏都能娶进门。”
顾悠不懂一品大吏是什么,只是道:“我要娶怀轩哥哥,给我做王妃·”·陆子延乐得不行,捏了捏他的脸颊,说:“既然小悠儿都要成亲了,我一定备置一份大礼。”
叶重锦点点头,来年入春时节便要成婚,他也得备好重礼··陆子延看着他们二人,心里是羡慕的,至少他们非亲非故的,即便都是男子,也不无不可··可他呢,人人都知道他是陆侯爷的外甥。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一个锦囊,道:“阿锦,你会算命对吧·”·叶重锦眉头一皱,这“算命”二字听起来怎么有些怪异,答道:“略通而已。”
陆子延便把锦囊放在他手里,说:“这里面装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你替我算一下,他们有没有缘分,有没有好结果·”·叶重锦失笑,说:“有没有姻缘可以算出来,至于能否修成正果,只凭这个,说不准的。”
说完,他将锦囊拆开,展开来看··而后,蓦地一皱眉·其中一张上记录的生辰八字,正是他和顾琛一直在寻找的,另一个拥有帝王命数之人··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第109章 早产·陆子延见他神色有异,心里咯噔一声, 问:“莫非这二人姻缘不合, 或是有缘无分”·叶重锦握着那两张纸条, 不知如何作答。
这是陆子延的八字··沉默片刻, 他抬眸笑道:“非也,此二人乃天作之合,再没有更相合的了·”·陆子延听罢松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喜色,道:“如此甚好,甚好。”
叶重锦垂下眸, 喝了一口冷茶·- yin -阳五行之说, 并没有个准确的说法, 兴许是算错了,也未可知·他毕竟学得粗浅, 还是要等师父回来,请他测算才能做定夺。
但眼下,此事一定要瞒着顾琛··那人做事的手段一向狠绝, 陆子延原本就有诸多可疑之处, 如今又与前世他的死扯上关系, 顾琛恐怕不会留他··他又提点道:“子延,你可听说过天机不可泄露”·陆子延自然是点头。
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原本他也不信, 但他从千年后来到这个时代, 又遭遇了诸多玄妙之事, 心里已经渐渐信服了··叶重锦道:“姻缘一事之所以难测算,是因为稍有不慎,便会断了一根红线,故而有个说法叫做‘有缘无分’。
若想长长久久,靠天命是无用的,你这锦囊收好了,莫让旁人瞧去,也不要向他人透露,否则生了差错,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陆子延见他话语里透着谨慎,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把锦囊收入袖中,郑重颔首,道:“我知道了·”·一旁的顾悠听得云里雾里,问:“什么天鸡,什么红线,我一句都听不明白·”·那两人扑哧一笑。
陆子延道:“传说中有个老神仙,叫做月老,他会给相爱的两人拴上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然后,这两人就会一直幸福了·”·顾悠眼里划过向往,说:“这个老神仙,真是好人。”
又是引得二人笑起来··=======·傍晚,顾悠回到王府,还在想着红线的事··要是老神仙给他跟怀轩哥哥拴上红线,他们是不是就会一直幸福了,可他该去哪里找老神仙呢。
他皱眉想了想,对下人道:“我要换朝服,进宫找皇兄·”·陛下有多宠爱这个弟弟,如今,全京城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连爱重的臣子,堂堂兵部尚书,都能赐给逍遥王做王妃,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恐怕,若是逍遥王想要天上的月亮,皇上都能给他摘下来··下人们应诺,给他换上朝服··入了宫,也不必旁人通传,他径直去了养心殿,宫婢内侍,没人不认识这一身赤红色四爪蟠龙蟒袍,一路畅通无阻。
推开殿门,他唤道:“皇兄,悠儿有事求你·”·顾琛正在内殿,与莫怀轩商议要事,听到动静,他瞥了眼身侧的男人,取笑道:“悠儿来了,要出去见他吗”·赐婚的旨意刚下达没几日,莫怀轩正别扭,见了悠儿,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冷着脸道:“不必。”
见他这般,顾琛总算气顺了一些,哼笑一声,转身去了大殿··“悠儿,找皇兄所为何事”·顾悠走到他跟前,兴冲冲地问:“皇兄,你知道月老在哪吗”·在他眼里,皇兄是无所不能的,就算是神仙,也要听他皇兄的话。
顾琛挑起眉,道:“知道是知道,只是悠儿找月老作甚·”·顾悠揪着手指,露出一丝羞赧的模样,笑道:“悠儿想请他拴一根红线,把悠儿跟怀轩哥哥拴在一起,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幸福了。”
顾琛一愣,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抚着弟弟的脑袋,帝王轻声道:“放心吧,红线已经拴上了,悠儿一定会幸福的,皇兄跟你保证·”·天子亲手拴上的红线,可不比月老更管用么。
顾悠听他这样说,顿时露出欣喜之色,道:“悠儿相信皇兄,皇兄比老神仙更厉害·”·顾琛轻笑一声,道:“这是自然,难得来宫里,就留下陪皇兄一道用晚膳,如何。”
顾悠连连点头,这世上,他最崇拜的人就是皇兄,哪里会不答应··兄弟俩一道走出了养心殿··莫怀轩立于屏风后,轻轻弯起唇,心中百感交集。
只要能让悠儿这一世幸福,让他付出来生,哪怕永生永世,他也甘愿··=======·到了岁末,安世海病情愈发严重,已然没了生机··老爷子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将晚辈们叫到榻前,交代身后事。
安老太太坐在软杌上,暗自抹眼泪,两个儿子并上两个儿媳跪在床边,安启潘,安启明,安灵薇三个小辈各自跟随在爹娘身后,皆是面露哀戚··安成鑫,安成磊两兄弟,更是哭得几乎断了气。
安世海眼里没有一丝动容,只用苍老的嗓音,道:“我死后,这偌大的家产自然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你们等这一日,也等了许久,何必做这情状,平白碍我的眼·”·“父亲……”·“都安静地听我说,这座宅邸是祖辈留下的,无论如何不可变卖分割,如若违逆,便不配做我安家的子孙”·安家两兄弟自然连连应诺。
安世海又道:“田庄和铺子,你们也不必争抢,我已经按照每年均利,给你们安置好了·只有一点,你们妹妹嫁出去多年,在叶家也不好过,你们若是还有一点良知,就不要妄图染指她的嫁妆。”
安成鑫忙道:“不敢不敢·”·安成磊也道:“父亲实在多虑了·”·安世海轻咳了一声,艰难道:“阿锦和晖儿,这些年回来探望,不曾空过手,我这个做祖父的,总要聊表一下心意,还有容儿如今腹中怀着双生子,我虽然见不着了,但,百日礼总要先备着。”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安家大房和二房的儿媳对视一眼,眼里皆是嫉恨··安世海已经顾及不上了,他道:“我私库里的古董字画,全都留给外孙们。”
安家两兄弟板着脸,没吱声··大房媳妇红着眼道:“公公,启明和启潘可是您的亲孙子,您如此安排,岂不是有失偏颇·”·二房也抹着眼泪,哭道:“我们启明腿脚不便,等我跟他爹一起去了,没有家产傍身,谁都能欺负他,以后要怎么活,娘,你劝劝爹。”
安老太太摇摇头,道:“这事是我同意的,你们勿要多言·”·“我还没死,眼泪收着些吧·”安世海摆手道:“你们先退下吧,启明留下,我有话要与他说。”
几人不甘不愿地退下··室内点着一个鎏金异兽纹铜炉,熏香和着汤药的苦涩,升起一道袅袅白烟··安启明推着轮椅,到了榻前,沉默地看着行将就木的老人。
安世海唇抖了抖,问:“您……您有何打算·”·安启明垂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道:“你也知道,我的腿是残废的,注定无缘那个位子。”
安世海道:“那……”·安启明朝他笑了笑,道:“安家这一代,真的是没一个有脑子的,你花尽心思为他们铺路,你那两个儿子,却只看着眼前的蝇头小利,殊不知,如今的安家,除了巴着叶家,再无别的出路。”
安世海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安启明道:“你放心,当年你的收留之恩,我一定会报,我会让安家重回当年,我陈氏江山时的辉煌·”·安世海蓦地睁大眼睛,眼前的少年只微微勾着唇,只是那笑,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安世海没熬过几日,便与世长辞··安氏听到哀讯,悲痛至极,她原已经八个月的身孕,受了刺激,竟是导致了早产··叶家上下,全都吓得去了三魂四魄。
稳婆和大夫早在府中候着,得到这个消息,赶忙准备替丞相夫人接生··叶重锦立在产房外,眼里的惊和怕难以掩饰·外祖父前脚才走,他还来不及悲伤,就被母亲腹中的骨肉牵挂着,一口茶水都喝不下,手指直发颤。
叶重晖原本在翰林院当值,听到家仆的通报,快马加鞭赶回来,便看到弟弟脸色发白,一脸惶恐不安的模样··他上前将少年揽在怀里,轻声安抚··叶重锦扯着他的衣袖,问:“哥哥,母亲和弟弟妹妹会有事吗”·叶重锦垂首看着他,缓声道:“阿锦,你可知道,你出生时出了很大的岔子,大夫说你在母胎里便没了气,即便生出来也不可能成活,哥哥走过去瞧你,谁知道,刚碰到阿锦的小手,就被握住了手指……”·“你的手那样小,力气比刚出世的小奶猫还不如,可是,那一刹那迸发的生命力,是哥哥这一生中,最感动的时刻。”
“阿锦的到来,对这个家而言,是莫大的惊喜·那两个孩子是阿锦带来的,也势必会安然无恙·”·明知是毫无逻辑的话,可是由他哥哥说出来,便有种说不出的说服力,让他不自觉放下了心。
此时,家仆前来禀告:“两位少爷,老爷回来了,而且……皇上也一道来了·”·两人便出门相迎,叶相早没了往日的从容不迫,急匆匆往产房去了,哪里顾得上晦气不晦气。
顾琛跟在后面,穿着一袭玄黑绣金常服,见到叶重锦,快步上前,捧着他的脸,问:“可是吓得不轻”·叶重锦瞪他,道:“才没有。”
顾琛见他恢复了生气,便弯起唇,握住他的手,道:“阿锦不怕,朕陪着你·”·叶重锦想说,你陪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但望入那双担忧的黑眸,不自觉点了下头。
“也好·”·第110章 降生,落雪·双生子本就难生产, 安氏又是早产, 得知父亲亡故的消息, 她哀恸不已,心中后悔,没有在父亲在世时尽到孝心,悔恨交加,哪还有力气生产。
喂了好几碗参汤, 折腾了大半宿,孩子还是没有降生··夜色渐深··叶家老爷子一贯不信神佛,也去佛堂念了一整日的经文, 为儿媳和孙儿们祈福··叶岩柏陪在妻子身旁, 握着她的手,见她越来越虚弱乏力,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急得眼眶通红, 恨不能以身代之。
历来女子生育,便是半只脚踏在鬼门关里·他已经后悔, 不该让她在这个年纪生产·其实子嗣后代, 他哪里在意, 只是怕她自责··生老病死, 最是无可奈何。
叶重锦即便活了两辈子, 对于此事, 仍然不能淡然处之··他虽然不喜欢安家, 但安家二老待他兄弟二人皆是真心, 如今,安老太爷溘然长逝,他心里自然也是难受的。
他想去安家安慰外祖母,然而母亲又情况危急,偏偏,这两件事他都无能为力,只能干坐在这里着急··顾琛对他的脾气最是了解不过,这孩子年纪虽小,却习惯将所有在意的人纳入羽翼下关照。
所以,总是在不经意间为难他自己··他把人抱在怀里,轻声道:“阿锦,若是累的话,就在朕怀里睡一会吧,别熬坏了身体·”·叶重锦朝他扯了下唇,道:“你明日还要早朝,不如先回去吧。”
“早朝尚早,不急,”男人抚着他的软发,道:“何况阿锦这副模样,朕哪舍得离开·”·“我没事·”·顾琛捏了捏他的脸颊,柔软的触感,让他眸中显出一丝笑意,道:“朕想和阿锦待在一起,只要能看到你,碰到你,就觉得心满意足。”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叶重锦垂下眼睫,浅笑了一下,将脑袋靠在他胸膛上··过了片刻,他好似补充了元气,对顾琛道:“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福星对吧”·顾琛怔了怔,忙点头:“自然。”
叶重锦歪头笑道:“哥哥也说过,我会给这个家带来惊喜,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就姑且相信一次·”·说完,转身朝产房走去··顾琛往前跟了两步,到底止住了脚步,看向一旁神色淡淡的叶重晖,对方的眼眸里也显出一丝诧异。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坐下··叶重锦进了产房,叶岩柏见到他,哑着嗓子道:“阿锦,这里不是你该进的地方,先出去,让你母亲专心生产·”·少年摇了摇头,他兀自走到榻前,握住母亲的手,小声说道:“母亲,阿锦好怕,你要丢下阿锦了吗”·安氏艰难地睁开眼眸,看到最爱的儿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的阿锦……”·叶重锦问:“母亲只要外祖父,不要阿锦了,也不要爹爹和哥哥了,是不是”·他才说完,叶岩柏便鼻头一酸,别开脸,不忍去看,不忍去听。
安氏心里更是难受,虚弱道:“怎么会,母亲也不舍得丢下我的阿锦,只是……母亲真的无能为力……”·这个时代的女子,生产伴随极大的风险,稍有不慎便会搭上- xing -命。
叶重锦见她如此,便知她已经没了斗志,忙握住她的手,道:“母亲,你想着,现在母亲腹中怀着的是阿锦,母亲若是放弃了,阿锦就没命了,如此,母亲还是想放弃吗”·安氏一愣,回想起当年生产次子时的情景,那孩子在她腹中没了呼吸,她以为生下来的,必然是个死胎,不料,他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那么小的婴孩儿,脸上皱巴巴的,红红的,跟只小猴子似的,并不算好看·可是却是她的心肝宝贝,千难万难养到大··这孩子,自小到大吃了不知多少苦头,虽然也会抱怨药苦,却一次都不曾说过放弃。
她一下子燃起希望,道:“给我参片·”·叶岩柏忙让人给她切了一片,放在她唇舌间,跟着产婆的口令用力··期间,叶重锦一直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不让她失去意识。
等到东方露出鱼肚白时,一道响亮的婴孩儿哭声传了出来,又过了半个时辰,另一个孩子也降生了··响亮的啼哭声,一扫相府的- yin -霾··产房里,嬷嬷高声喊着“生了”二字,安氏心中卸下重担,竟是累得昏了过去。
稳婆喜笑颜开,道:“恭喜丞相,恭喜夫人,是两位小公子,虽然分量不足,但都健康着呐·”·叶岩柏倒是没反应,早忘了先前一直念叨的小棉袄,满心只有劫后余生的惊喜。
只说了一声“有赏”,就抱着安氏回卧房休息去了,还不忘吩咐道:“去打盆热水送过来·”·叶重锦抬起眸,看向那婆子,问:“你方才说什么”·那稳婆敛了笑,小心翼翼道:“回二公子的话,夫人生下的是,是两位小公子。”
当初叶家二公子铁口直断,说自己娘亲怀的是龙凤胎,此事传遍京城,人人都说他通了灵气,是金玉童子··如今生下来,却是两个男娃,传出去难免会让人笑话。
叶重锦撇了下嘴,这下可丢人了··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弟弟呢·他走上前,看着襁褓中的两个婴孩儿,扑哧一笑··他点了一下小娃娃的鼻尖,笑话道:“像个小老头,真是难看,一点都不像我弟弟。”
这时候,叶重晖跟顾琛也进来了··叶重晖道:“阿锦小时候,也是这个模样的·”·叶重锦蓦地抬起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显然是不信的。
顾琛也不信,道:“这不可能,阿锦从小就跟仙童似的·”·叶重锦连连点头··叶重晖睨他二人一眼,道:“陛下遇到阿锦的时候,他已经三岁了。”
言外之意,你知道的还太少··顾琛噎住··他凑上去看襁褓中的婴孩,两个小娃娃因为不足月,看上去偏小,但其实并不难看的··他问:“可取名字了。”
叶重锦捏着弟弟的小手,道:“先前父亲以为是一儿一女,分别取名为重昊和重昕·”·顾琛略一沉吟,道:“昕者,有黎明时,朝阳初生之意,男孩用,亦不无不可。”
叶重锦弯起唇,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先出生的叫昊昊,后出生的叫昕昕,唤着顺口,寓意也好,哥哥以为呢”·叶重晖一贯顺着他,只道:“好。”
几人三言两语,就将双生子的大名和乳名定下··=======·安世海发丧这日,天上下了很大的雪,京城的地面铺着一层刺目的白··叶重锦和兄长一道去往安家,见外祖父最后一面。
安世海享年六十三,一生经历了四朝帝王·其先祖曾受前朝恩惠,其父更是官拜太师,满朝上下唯太师一言定夺,荣宠无人能及··后顾氏谋逆,太宗皇帝兵临城下,安太师顺从大势,携百官投诚,免去了京中一场灾祸。
然其作为,史书中褒贬不一,文人学子,常拿安太师当年的作为做典故,讽刺他为保全荣华富贵,背主叛国之事··一转眼,已过去三十多年··当初的真相,早已无人在意,只有史书中,还依稀记着寥寥几笔。
安家老夫人已经从丧夫之痛中缓过神来,她活到这把年纪,对生死之事,比小辈们看得开··她拉着叶重锦,温声问道:“你母亲身体如何前些天,让人送去的补身子的汤药,她可有按时吃”·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在叶重锦笑着点头,应道:“都吃了,只是刚生了双生子,还有些虚弱,过几日,一定会来探望外祖母您。”
他两辈子所见过的人中,安老夫人算是最与人为善的,每次和她说话,便会不自觉平静下来··安老夫人弯起眉,道:“生孩子最是损元气,一定要好生将养,让你母亲不必急着下榻,她的孝心,我都知晓。”
说到这里,她叹道:“也劝她不必自责,彼时她腹中怀着八个月的骨肉,我们怎么敢让她知晓病情,要怪,只能怪老天不见怜,不肯让他们父女见一面·”·她眼眶只红了一瞬,随即转开话题,道:“你外祖父生前,给你们兄弟四人备了份薄礼,算不得贵重,但总是他的一片心意,你们好生收着,就当留个念想。”
叶重锦道:“阿锦代哥哥和弟弟们道谢,不论是什么,都一定好生收着·”·安老夫人和蔼一笑,瞥了眼披麻戴孝的安家子孙,安启明正跪在蒲团上,一个书童蹲在他身旁,低声耳语什么。
她眼里闪过一抹忧虑,有些欲言又止··叶重锦问:“您可是有话要交代阿锦”·安老夫人勉强一笑,只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到了我这个年纪,总是会不自觉回忆过去·”·叶重锦理解,笑道:“外祖母若是觉得家中无聊,可以去相府住几日,和母亲作个伴·”·安老夫人抚着少年温软的侧颊,摇摇头,说:“不必了,我这把老骨头,来来回回的,也不方便。
何况,他走了,我总得替他看顾着这个家啊·”·叶重锦默然,心中不禁一片怅然··安老夫人又叮嘱了一句:“你外祖父留下的那些古董字画,一定好生收着。”
兄弟二人送外祖母回房歇息,天上正飘着雪花,簌簌落了一地·叶重锦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老夫人身上,安老夫人想要推辞,但看到少年担忧的眼神,终于还是收着了。
出了院子,叶重晖将肩上的狐裘大氅解下,披在弟弟身上,道:“外祖母一向通透,阿锦不必挂怀·”·叶重锦道:“再通透的人,也会孤独啊。”
叶重晖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人生本就如此,相逢,而后分离,所以才更要珍眼前人·”·叶重锦抿起唇,窃笑道:“哥哥,这话别人说倒像话,可由你说出来,总是不像的。”
·他惯会取笑人,叶重晖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将他系好大氅··“莫要着凉·”·叶重锦却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冰晶在手心融化形成一滩水。
他原本是不喜欢雪天的··前世,在一个下雪的日子,他被家里卖进皇宫·再后来,他死在一个雪天··可是这一世,每逢雪天,父母兄长个个如临大敌,怕他受寒着了凉,那模样,好似比他还要讨厌下雪。
如此一来,他也渐渐喜欢上了雪··兄弟二人一道往前走,在转角的地方,遇到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安启明身后跟着一个书童,那孩子望着眼前的两位公子,眼里闪过惊艳,行礼道:“见过两位公子。”
安启明颔首道:“恒之表哥,阿锦表弟·”·叶重锦看到这主仆二人,记起那一回,他与顾琛在茶楼上看到的场景·这小书童,是会武功的。
而安启明,他一时看不出深浅··他做事一贯是随心的,此时起了试探之心,便笑问:“你们这是往哪去”·安启明道:“身体不适,想回房歇息。”
言罢,看了叶重晖一眼,然后,快速移开了视线··叶重锦道:“巧了,刚好我会切脉,不如替明表哥你探一探如何”·安启明推辞道:“小病小灾而已,不好麻烦阿锦表弟。”
“不麻烦的,小病小灾不可小看,日后严重了,是会要人命的,还是慎重些为好·”·说完,他已经做了请的手势··“如此,只好有劳了。”
安启明垂下眸,将手中的汤婆子交给书童,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叶重锦似模似样地给他切脉·其实他只会一些皮毛,能唬住外行,内行一眼便能看出他的破绽。
切完脉,叶重锦道:“并无大碍,只是哀思过度,好生休养几日便可痊愈·”·安启明道:“多谢·”领着书童远去··叶重锦轻笑一声,方才那书童,眼中分明是取笑的意思,果然,不是普通的书童么。
第111章 风雨欲来·从安府出来, 风雪已经堪堪止住, 路上却没几个行人,叶家的马车停在侧门前,兄弟二人一道上了马车··叶重晖问:“阿锦有心事”·叶重锦朝兄长笑了一下, 问:“哥哥,你有没有发现, 明表哥长得很像一个人。”
叶重晖沉默片刻, 不知如何作答··在他眼中,其实别人都生得一般无二, 只有阿锦的相貌是不同的,就像在黑白的世界里, 忽然出现的一道色彩,至于那些黑白色, 只有深浅之分, 他哪看得出来,谁与谁相像。
叶重晖便问:“阿锦说的是谁”·叶重锦压低嗓音, 小声道:“我发现,明表哥跟陆子延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处·”·叶重晖冷峻的面庞显出一丝诧异, 他道:“此二人, 怎么会有牵扯。”
一个是安家嫡孙, 一个是侯府小公子, 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叶重锦抚着下巴, 认真想了想, 慎重道:“还只是猜测,待我查证了再与哥哥说·”·他难得正经起来,一双明眸更是灵动有神,叶重晖瞧得有趣,伸手捏着他的鼻尖,取笑道:“阿锦真像一只小狐狸。”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两人闹了一路,回到叶家··叶重锦去看望两个弟弟·因怕孩子们着凉,烧着地龙不说,摇篮边上还摆了好几个暖炉,才踏进屋里,就出了一层薄汗。
夏荷接过他递上来的大氅,有些诧异,这不是主子今早穿出去的那件,倒有些像大少爷的··老爷子坐在摇篮边上,拿着拨浪鼓轻轻晃着,逗两个孩子开心,见到最宝贝的乖孙,他笑眯了眼,道:“三儿跟四儿闹了一整日,这会才安静下来,还是爷爷的阿锦最乖,从小就不闹人,可人疼得紧。”
叶重锦小时候自然是乖的,不哭不闹,只有饿的时候,或者不慎尿了裤子的时候,才会哼唧两声··婴儿是无法控制排便的,第一回 尿裤子的时候,他因此恼了好久,后来习惯了,也就释然了。
总归不会有人发现,婴孩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男子的灵魂··叶重锦坐在老爷子身旁,打量两个弟弟,虽说安静下来,昊昊的眼角还挂着一滴眼泪,昕昕倒是睡熟了,嘴巴吮着大拇指,看上去一副乖巧的模样。
他起了玩心,把昕昕的手指拿掉,用自己的手指替代,睡梦中的小孩嘤咛一声,然后吮着哥哥的拇指,又接着睡了起来··叶重锦手指沾着口水,也不嫌脏,反而笑道:“这小家伙真是傻。”
老爷子被逗得呵呵直笑,过了好一会,才问:“你外祖母身体可好”·叶重锦怔忪了一瞬,他没料到老爷子会主动提起安家,只含糊地应道:“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外祖父刚走,难免悲伤一些。”
老爷子点点头,他抬手掖了掖摇篮里的小被子,道:“她如今一个人不好过,你们时常去陪陪她也好,年纪大了,总是容易胡思乱想,总要有子孙陪伴才好。”
叶重锦应了一声··如今灵薇表姐尚未出嫁,倒能陪一陪,过个两年,她也嫁出去了,外祖母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好,我跟哥哥会时常去陪伴的。
对了,阿锦还有一事要告诉爷爷,就是……外祖父生前给我们几兄弟,留了一批古玩字画,说是留个念想也好,阿锦已经先收下了·”·老爷子抚着他的脑袋,笑道:“到底是你母亲的至亲,只管收着便是。”
叶重锦这才安心,道:“谢谢爷爷·”·======·过完年,朝廷恢复了早朝,叶家父子也逐渐忙碌起来··叶岩柏对于刚出世的这对双生子,并没有过多的喜爱,当初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才生了他们,这两兄弟一出生,就差点害了他们娘亲,他心里还气着,统共也没抱过几回。
安氏倒是当成宝贝疼,到底是肚子里掉下的肉,哪能不心疼呢··因着照顾两个婴孩,丧父之痛倒是缓解了一些,只是时常挂念家中的母亲,身体才好一些,就收拾衣物,回娘家小住几日。
过年期间积攒的公务繁多,叶岩柏跟叶重晖两个每日早出晚归的,根本没时间照看,老爷子又上了年纪,白天看顾一二也就罢了,老人家夜里被闹醒,便再也睡不着,家里体谅他,自然不想让他遭罪。
·这两个孩子又闹得很,奶娘和丫鬟们哄不住,最后只得送到福宁院里··叶重锦初时还有几分新奇,但小孩夜里啼哭,他也嫌麻烦··这不,刚过了二更天,昊昊就又闹了起来。
叶重锦打着哈欠,从卧房走出来,奶娘已经起来喂奶了,见到他,便道:“二少爷,三少爷这是饿了,您接着睡,奴婢给三少爷喂奶水·”·小孩不喜欢别人的奶水,母亲这几日又不在,难免发脾气,奶娘刚把他抱起来,他顿时扯起嗓门,哭得更厉害了。
叶重锦揉了揉朦胧的睡眼,走上前,看向哭嚎不止的小孩,小奶娃如今长开了,小脸蛋肉嘟嘟的,白里透着粉,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里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心疼。
被吵醒的恼怒,一瞬间又烟消云散··叶重锦把他抱起来,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道:“昊昊又闹脾气了再哭下去,是会把昕昕吵醒的。”
小娃娃望着他,眨巴眨巴大眼睛,竟是渐渐止住了啼哭··叶重锦弯起唇,知道他不是饿,只是想闹脾气罢了,便对奶娘道:“你休息吧,我照看他们。”
奶娘应喏,恭敬地退下了··叶重锦把他抱到自己被窝里,带他一起睡,又把另一个小孩的摇篮推到卧房里··昊昊先前哭累了,很快便睡过去··叶重锦才闭上眼,那边昕昕又嘤咛一声,小声哭起来。
他忍了忍,想装作没听到,小四儿是个乖顺的脾气,没人理会,应该就会自己睡着的··常言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并非没有道理··那小猫儿似的啼哭渐渐止住,叶重锦轻叹一声,到底还是狠不下心。
他掀开被褥,坐起身,透过蓝色的帷幔,他看到房间里坐着一个人,无声无息,一袭黑衣几乎与黑夜相融··男人坐在一个矮杌上,一只手摇晃着婴儿床,一贯冷硬的面庞,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叶重锦扑哧笑出声,道:“你怎么来了·”·顾琛抬眼瞄了他一眼,哼道:“你舍得不见朕,朕却是舍不得的·”·他这是在闹别扭。
自从母亲回娘家小住,叶重锦忙着照顾两个弟弟,前朝余孽的事暂且搁在了一边,安启明的事还没有查出线索,更别说抽空跟男人见面··叶重锦走上前,直接坐在顾琛腿上。
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火,光线不明朗,男孩仰头看他,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侧颈,好看的明眸里闪烁着讨好的光,顾琛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几乎是有些迫切的,将少年扣在怀里。
鼻尖是少年独有的,含着药香的清新气味,此时混了一丝奶娃娃的味道,不重,反而多了一丝甜蜜··男人宽大的手掌抚在他的脸侧,哑声问:“累吗”·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叶重锦蹭了蹭他的掌心,笑道:“有什么累的,孩子们虽然闹人,却很听我的话,我只哄两句,就都不哭不闹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琛道:“换做是朕,哪用得着哄,阿锦只需朝朕笑一笑,朕就什么脾气都没了·”·一国之君,竟是跟两个奶娃娃争风吃醋起来。
叶重锦忍不住笑,却也知道这些日子冷落了他,便商量道:“等母亲从安家回来,我再补偿你·”·男人一听,眼神就有些不正经了,在男孩淡粉的唇上流连不去,问:“怎么个补偿法。”
叶重锦瞪他:“你这色胚,想到哪里去了·”·顾琛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却道:“朕的想法有什么打紧的,总归阿锦不会应下·”·叶重锦戳他脑门一下,欲起身,却被他扣住了腰身。
男人埋在他的颈侧,嗅着他独有的气息,道:“再让朕抱一会·”·叶重锦问:“怎么样,前些日子给你的那些东西,派上用场了么·”·顾琛低低笑了一声,道:“自然派上用场了,只要朕想查,就没有查不出的东西,如今,那些人该焦头烂额了。”
叶重锦想起那日,在安家看到的那对主仆,还有安启明那双像极了陆子延的眼睛,转念一想,此事牵扯到了陆子延,实在不好说··他问:“有没有可能,前朝皇室遗孤,不止一人你说过,当年皇宫里走水,不少人都被烧的面目全非,若是有人假死逃脱了呢。”
顾琛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一个活人,再擅长隐藏踪迹,也会留下一丝蛛丝马迹,例如当年被姚一刀救走的前朝皇室·”·叶重锦问:“那……陆子延的父亲,如今人在何处”·顾琛沉默片刻,道:“他在陆子延出生之前,便已病逝。
朕曾派探子查探过,此人自幼体弱,姚一刀将其救出皇宫后,为了躲避朝廷追捕,时日久了,病上加病,后来,虽四处寻访名医,已然太迟·”·“正因如此,陆子延的母亲,才会带着有孕之身,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希望侯府庇佑她的孩子。”
叶重锦心里咯噔一声,不知是何滋味··顾琛眸色微深,道:“朝代更迭,自古便是如此·陈氏一族,当年打下江山时,未尝不是沾满鲜血,而日后,我顾氏没落,自然也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那把至高王座,原本就是用数不清的尸体堆积而成的··成王败寇而已··刹那间,他话语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冷然,惹得叶重锦脊背一僵··正在熟睡的昕昕,忽而张开眼眸,大声啼哭了起来,叶重锦一愣,忙从男人身上下来,把小奶娃抱在怀里,小心抚慰。
昕昕比昊昊一向文静,难得哭闹得这样凶,可见吓得不轻,叶重锦怒瞪一旁的男人··顾琛自知有错,忙和他一起哄孩子··在床上睡着的昊昊也被哭声吵醒,这孩子精力旺盛,醒过来,发觉身边没有人,自然又是一阵啼哭。
叶重锦忙把怀里的孩子塞给顾琛,又去哄榻上的那个,两个人焦头烂额··等两个奶娃娃都哄睡着,两人并排躺在榻上,顾琛抹了一把虚汗,感慨道:“还好阿锦不会生孩子。”
“……”·叶重锦气得踹他一脚··男人坏笑一下,抬手握住那只脚丫子,他一贯没脸没皮的,竟是俯下身,在少年白玉似的脚背上亲了一下。
叶重锦蓦地一愣,耳根泛红,好在屋里黑,看不清··男人握着他纤细的脚腕,舍不得放,叶重锦心跳得极快,察觉到男人卷起他的裤腿,屋里虽然烧着地龙,可还是冷的,露出的一截小腿沾了空气,微微瑟缩。
他挣了挣,没挣脱得开,道:“还不松手·”·因着怕吵醒弟弟们,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听上去气势全无,反倒像撒娇一般,平白让人心里发痒··顾琛气息不稳,握着少年的脚腕,将人直接拉入怀里,撩开碍事的衣摆,粗粝的手掌在少年身上胡乱点火。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躯,似初春刚抽芽的嫩柳,处处透着青涩和娇气,吃素的野兽难得嗅到肉香,哪里忍得住··这人的手惯是粗糙,抚得人浑身都疼··叶重锦脸上绯红一片,忙拦住他作乱的手,低声恐吓:“你这是作甚,天都要亮了,再不走,叫我父亲和兄长瞧见,有你好果子吃。”
顾琛不满,道:“左右不能杀了朕,朕自己的媳妇,怎么就碰不得了·”·说完抚上男孩未经人事的嫩芽,怀中的男孩骤然轻颤一下,不可抑止地发出一声轻吟。
男人挑起俊眉,似是有些意外,又有一丝了然,把他塞进被窝里,又在他滚烫的脸颊上亲了好几下··“朕明日再来看阿锦·”说完心满意足地走了。
叶重锦捂在被窝里,心跳不止,那是……什么感觉··第112章 抽芽·又过了十来天, 叶岩柏按捺不住,亲自去安家接自己夫人, 安氏不放心老太太,想再留几日。
叶岩柏便夸大其词, 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孩子们日日闹着不肯吃奶,奶娘一碰就哭, 阿锦更是被闹得日日睡不好觉, 眼看着消瘦了不少··安氏听了,哪坐得住, 匆匆跟母亲告辞,与夫君归家。
不料回到家里, 宝宝们已经不认她了,只黏着自个儿哥哥·平时闹腾的小孩, 在叶重锦面前,一个赛一个乖巧,就是黏人得厉害, 一会看不见人就要哭闹··因为孩子们不喜欢奶娘碰,叶重锦让她挤在碗里,加热后,再用勺子喂, 倒也没饿着。
他自己还是个大孩子, 斜靠在罗汉床上, 怀里抱着一个奶娃娃,腿上趴着一个,手里拿着一册书卷,偶尔翻一页,再看一眼弟弟们,小孩用小爪子闹他,他就在软乎乎的手心上亲一下,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安氏见此情景,一时间复杂难言··她家阿锦,这辈子是注定没有子嗣缘的,大婚之期定在三月末,日后,她再担忧,也照看不到了。
她不自觉轻叹了一声··叶岩柏素知她的心思,安慰道:“陛下自会好生照料咱们家乖宝,阿锦也不是闲的住的- xing -子,想出宫还不容易,你也不要担忧太过。”
安氏横他一眼,道:“老爷也只是话说得好听,圣旨赐下那几日,也不知是谁夜里做噩梦,口口声声喊着阿锦别去,还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叫旁人听见了,说你有谋反之心,都有人信的。”
叶相露出一丝窘态,原本他对顾琛颇有成见,总觉得这个皇帝城府深,不是良人··可这些日子,他做了不少逾越之事,本以为以皇帝的脾气,必然容不下他。
可意外的是,小皇帝竟处处忍耐,再恼火,也只是避而不见,并未降罪··他颇有几分看人的本事,时至今日,也不得不承认,这皇帝是真心喜欢他家乖宝··叶岩柏本就不是拘泥世俗之人,当初不顾父母宗族反对,坚持娶安氏过门,可见一斑。
如今,皇帝为了他儿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份魄力他是欣赏的··他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么·”·安氏又是轻叹一声,抬脚往屋里走··叶重锦见到父母,眼里露出惊喜,唤道:“父亲,母亲,外祖母身体如何了”·安氏还在月子里,叶岩柏小心扶她入座。
她笑道:“并无大碍,只是念叨着外孙,想看看三儿和四儿,还亲手做了件兔绒袄子,摸着暖和,这个时节正适用,过几日便是满月酒,给孩子们穿上·”·叶岩柏道:“都听你的,这回满月酒,也请上岳母,还有两位大舅哥,来府上一叙。”
安氏大为惊喜,大儿子和二儿子满月酒时,安家和叶家还不相往来,自然不可能请娘家人过来,连贺礼都不曾收下,她一直感到遗憾··如今,两家的关系不似往日那般恶劣,都是因为阿锦的缘故。
她也知道,儿子不喜欢外祖家,都是为了她这个做母亲的着想,才勉强与那边往来·还有公公对她的态度,由初时的不喜,到后来的接受,再到如今的关心呵护,说到底,还是因为阿锦从中斡旋。
她这一生,最大的幸事,便是生下这个孩子··叶重锦兀自逗着弟弟,昊昊的小手扯着他肩上的一缕青丝,那手实在是小,哪怕作乱,也只叫人觉得喜欢··三儿活泼,安氏怕儿子累着,便从他怀里接过那孩子,谁知道,昊昊才从哥哥的臂弯里出去,就扁起嘴巴开始哭。
安氏哄了又哄,这娃娃就是闹个不停,只刚回到叶重锦怀里,便又舒服地眯起眼睛打盹··安氏呆住,叶相也是一愣··叶重锦板着脸训斥这小崽儿,昊昊哪里听得懂,只咧开嘴傻笑。
夫妻俩又去抱昕昕,那孩子随娘亲的- xing -格,安静得很,只是小声地抽噎,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安氏心情复杂·不是说儿子们想她·到最后,两个孩子都不肯走,强行抱出院子,就一路哭,哭得夫妻俩心都碎了,又原路折返,送回叶重锦房里了。
终于恢复清静的日子,叶重锦正松快着,就见爹娘一前一后走进来,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罗汉床上,道:“阿锦,你再照看几日·”·“……”·叶重锦道:“母亲好些日子没回来,弟弟们难免认生,婴孩都是这样的,照顾几日就好了。”
安氏道:“阿锦,恐怕你弟弟们认定你了,这才刚出院门,就哭得嗓子都哑了,好似我跟你父亲是坏人,活活拆散你们似的,哪还狠得下心呢·”·叶岩柏也道:“再说你们母亲也还在月子里,他们这样成天地哭闹,哪里熬得住,你就再照顾几日,可好”·话说到这个份上,叶重锦也不好拒接,只好应下了。
夜里,皇帝又夜访相府··看到屋里的两个婴儿摇篮,先是一愣,随后便有些不悦··“岳母大人不是归家了怎的两个娃娃还在这里。”
·叶重锦白天陪他们玩,累了一整日,此时有些疲惫,打了个哈欠,道:“没办法,弟弟们认定了我似的,就是不肯走·”·顾琛不信,这么点大的小孩,还会认人·叶重锦道:“许是小孩的直觉,大猫小时候也是如此,只跟着我,旁人都不理睬。”
顾琛勾起唇,那只小白虎从一出生,就嗅着阿锦的衣物长大,对他的气味自然最熟悉不过,可小孩还能通过气味识人不成·他道:“朕倒是觉得,阿锦身上有小孩喜欢的气息。”
“什么”·顾琛从身后将他纳入怀里,低笑道:“他们喜欢什么,朕不知道,不过朕喜欢的……”·唇瓣覆上叶重锦的后颈,少年清爽细腻的肌肤,好似一块极品玉石,温润中透着一丝凉意,让人忍不住流连,他眸色渐深,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酥麻之感瞬间传遍全身。
叶重锦腿脚一软,靠在他胸膛上,连忙捂住嘴巴,怕发出丢人的声音·这男人近些日子总爱做这种事,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顾琛扣着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真想现在就吃了你。”
叶重锦脊背微颤,觉得男人的气息侵入了身体每一个毛孔·他想起前几日,他夜里做的那个旖旎的梦,他被男人压在榻上翻来覆去地品尝……·醒来后,他恍惚地换了一条亵裤,房里的丫头们看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那是……一种类似于欣慰的神色··第113章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叶重锦虽说两世都未经人事, 但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一些的,只是身体觉得陌生罢了。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男人还在身后作怪, 他转过身,扯着他的面皮, 道:“再闹, 你就回宫里去·”·顾琛一噎, 别开脸哼了一声·倒是没再闹他, 抱着小孩一起钻到被窝里, 道:“朕什么都不做, 只跟阿锦一起睡。”
他一直学武,体温比常人高许多,倒是比屋里的地龙还要暖和,叶重锦脊背贴着男人的胸膛, 眼里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 顾琛瞧不见, 但小孩的乖顺, 已经足以叫他惊喜万分。
他低声道:“还有两个月·”·叶重锦有些微赧意, 还有两个月便是大婚之期,到那时,他就能堂堂正正变成他的了··顾琛道:“阿锦的宫殿今日完工了,就在乾清宫的右侧, 朕每日候在寝宫里,等阿锦传唤朕过去侍寝。
不过阿锦不传唤也无妨, 朕着人在两座宫殿下面挖了条暗道,你不传唤,朕就偷偷过去·”·叶重锦扑哧一笑,道:“你这人,当真不要脸·”·顾琛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有你就够了,要脸做什么。”
“……”·叶重锦道:“哪有你这样的皇帝,还挖什么地道,传出去,必定是要贻笑大方的·”·顾琛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他们要笑,只管笑去,旁人哪里知道朕的欢喜。”
说着,吻了吻小孩的手心··叶重锦被他闹了个大红脸,轻咳一声,道:“还不快睡·”·顾琛应了一声,将怀中的小孩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喃道:“观星楼下个月也要完工了,朕还专门给大猫设了一片林子,里面都是活物,它可以自己抓捕猎物。
叶家人给阿锦的,朕可以十倍百倍地给你,叶家人给不了的,朕也可以给阿锦,所以……”·后面的话,他未说出口,叶重锦却明白··——所以不要离开朕。
他握住男人的手,轻声道:“阿锦喜欢陛下·”·只一句话,便让男人不安的心渐渐平息,他轻唤着怀中男孩的名,二人相依而眠··窗外是一轮皎月,莹白光辉温柔缱绻。
=======·次日,叶重锦醒来时,身侧的男人已然不见,两个娃娃醒了,比窗外枝头的鸟雀还热闹··叶重锦凑上前去看,双生子的摇篮床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小孩挥舞着小拳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让人疑心两人是不是能用“婴儿语”对话。
丫头们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洗漱的用具,见到他,各个脸上挂着笑,上前问安:“公子晨安·”·叶重锦道:“你们来看,昊昊跟昕昕有趣得紧。”
小姑娘都有些母- xing -,叶家这两个双生子又生得极漂亮,便一个个的都凑上来瞧,两个小娃娃平时闹腾,但只要叶重锦在,便只会咯咯地笑,软乎乎的,跟年画里的小胖孩似的,谁见了都要喜欢的。
有个丫头道:“听人说,双生子是互通灵窍的,在想什么,对方都知道·”·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应和··叶重锦扑哧一笑,道:“若当真如此,咱们昕昕岂不是要被昊昊烦死了。”
丫头们也都笑了,三少爷爱闹,四少爷文静,那真是苦了四少爷··用过早膳,叶家父子上完早朝回来·叶岩柏叮嘱家中奴仆,最近是多事之秋,切不可惹是生非。
叶重锦问:“可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叶岩柏抚着儿子的脑袋,轻声道:“阿锦安心,不论是什么事,都挡不住陛下把你抬进宫里去的·”·叶重锦一听,脸就黑了,他本是担心国事,却被他爹曲解成了担心亲事受阻,自然是气恼的。
“父亲,阿锦并非此意·”·叶岩柏低笑连连,叶重晖眼里也露出一丝笑意,安抚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阿锦不必介怀·”·家里人一向对他爱护得太过,不肯让他沾上一点脏污,却不知道,如今京中暗流汹涌,他正是幕后推手。
=======·叶重锦趁弟弟们睡着的工夫,出门透口气,虽然换了身衣裳,小奶娃身上的奶味还在,他跟房里的丫鬟要了几个香味浓烈的香囊,一路碰着好几个下人,全都直打喷嚏,远远就避开了。
还是头一回被人避之不及,他略一挑眉,觉得新奇··出了门,他先去了一回兵部·他时常进出,守卫早知晓他的身份,好声好气地为他引路··叶重锦问:“最近京中可发生了什么稀奇事”·那人打了个喷嚏,悄悄往边上靠一些,回道:“回叶公子的话,最近京中并无什么稀奇事,不过……听闻城西的无声楼,昨夜走水,整座楼都烧了,还死了不少人。”
·叶重锦略一挑眉,忽而扑哧一笑··那人莫名打了个寒颤,问:“公子您何故发笑·”·叶重锦垂下眼眸,自顾往前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家中幼弟,两个小孩为了争抢奶水,闹得不可开交的模样,实在好笑。”
那人听了,也赔笑道:“可见两位小公子聪明伶俐·”·进了卷宗室,不过片刻,莫怀轩便得了消息赶过来·刚进了屋,立刻捂着鼻子打开窗户,道:“这是什么气味。”
叶重锦道:“本公子的体香·”·“……”·莫怀轩扯了下嘴角,没接这一茬·问:“无声楼的事,你可听说了。”
“刚听说·”·叶重锦正在一页信纸上缓缓写着什么,停顿了片刻,他放下笔,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莫怀轩道:“你有何见解。”
叶重锦另铺了一页白纸,缓缓写下四个字:“弃车保帅·”·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莫怀轩也笑了,道:“不错,这些日子朝中肃清了不少官员,风声越来越紧,人人自危,一些人着急上火,这才露出了马脚。”
叶重锦问:“无声楼可查出什么线索·”·莫怀轩坐下,倒了一杯冷茶,缓缓啜饮一口,勾唇道:“目前暴露的那些前朝走狗,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跟无声楼那位寒烟公子关系密切,我的意思是按兵不动,等幕后之人现身,只是陛下命我尽快抓人,没想到……”·叶重锦接口:“没想到,你们还没动作,无声楼先自己烧了起来。”
“不错·”·叶重锦从书架上抽出一道卷宗,展开来看··他道:“你们所肃清的官员,其实还有一个共通点·”·莫怀轩一愣,走上前去看,待看清近几年来朝廷的调令,蓦地怔住。
叶重锦笑道:“这些人,都是从地方升任上来的·有些,是花钱捐的官,有些,却是因为绩效优异,被朝廷提拔上来的,那么,当初提拔他们的人是何人,又有何机缘,难道不该好生查一查”·莫怀轩郑重颔首:“的确如此。”
能够对朝廷官员局势把握如此清晰,甚至连百官调令,也了然于胸的人,也只有当年把持朝政十余载的九千岁了··叶重锦将那道卷宗塞进他怀里,道:“剩下的就交给莫大人了,本公子先回家照看弟弟,两个小孩见不着我,届时又要哭闹。”
莫怀轩失笑,应道:“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将乱党肃清,不负公子厚望·”·少年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自顾离去··他离开后,莫怀轩看了眼地面上揉皱的纸团,他捡起,展开。
蓦地一惊··那张纸上写着的,柳知周 ,与罗尚书,二人之间用“姻亲”二字连接着··去年年末时,晟王妃亲自做媒,请太后赐婚,柳知周的女儿柳如玉,嫁给了罗尚书的儿子罗衍,此事,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事本无古怪··只是柳知周的名字旁,标注着“升迁”的字样·是了,柳知周原本是地方官,忽而被提拔,两年之内连升了数次,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最下方,是柳知周的儿子柳毅,旁边只写着八个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莫怀轩忽然记起,当年宋离正是死在了这八个字上··那年寒冬,天上飘着雪,京城第一才子柳毅,亲题了一幅字,悬在城西最有名的望月楼上。
人人都道宋离好财,其实不然,他最爱的是字·除了他自己的字迹钻研颇深,朝中但凡有些名气的才子,名仕的墨宝,他都有收藏··明知那幅字是讽刺他的,宋离还是去看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旁人的谩骂讽刺,他从来只是一笑付之。
他仅仅是去欣赏墨宝的,不成想,会丢了- xing -命··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出了兵部,叶重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侯府,找陆子延喝酒。
陆子延正腰疼,但见对面的少年面色不虞,只好一直陪着,见他喝得凶了,才出声阻止··“你身子一贯不好,做甚这么为难自己,若是叫陛下知道,你在我这里喝酒,回头能有我好果子吃吗”·叶重锦又往喉间倒了一杯,这酒并不算烈,却莫名辛辣。
他道:“子延,其实我原本身体很好,而且千杯不倒,总是能将他灌醉,还能清醒如初……原本,我生得极好看,是他最喜欢的模样·”·陆子延皱眉道:“虽然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你现在还是美人,连我看了,都要忍不住心动的。”
叶重锦低笑一声,摇摇头,又道:“倘若一个人死了,却连自己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是不是很可悲”·陆子延略一蹙眉,道:“是这样,不过人都死了,想计较也没处计较去了。”
叶重锦看着他,心里真是羡慕,他活得这样简单,快乐,让人忍不住为他呵护这一份纯粹··他的朋友太少,因此每一个都格外珍惜··其实,陆子延的生辰八字的确是帝王命数,他只是不想承认,前世他的死,或许与陆子延有关。
他问:“子延,你想做皇帝吗”·陆子延正在倒酒,闻言笑道:“谁不想做皇帝,手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做的好,名垂千古,做的不好,后世也会记着你,总比做一个默默无名之辈,被历史湮没的一粒沙尘要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只是,不是谁都有那个运气的·假使有幸投生在皇家,能否平安降生,活到成年尚且难说,何况夺嫡之路太过凶险,算起来,风险太大,回报虽然丰厚,但我不会投资的。”
叶重锦听完,觉得很有道理·忽而想,倘若有人将皇位摆在陆子延面前,想来,他是不会拒绝的··因为,他是一个知道好歹的人··第114章 婆媳·前世种种, 叶重锦曾经细想过。
倘若顾琛死后, 陈氏王朝复辟, 那么登上皇位的那个人会是谁··眼前这个无辜又天真的少年, 身体里流淌着前朝皇室的血脉,并且拥有帝王命数,其实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他装聋作哑,其实并不能改变什么··他现在应该做的, 是将一切告知顾琛,那么,他所担忧的一切,他前世遇害之仇,一切都可以了结··只是,他还是做不到。
即便陆子延登上皇位,他又有什么错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曾参与, 他的族人不甘心被顾氏打压,残害,所以奋起反抗, 最终将他扶上了皇位。
正如顾琛所言,朝代更迭,是历史的选择, 无可更改···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陆子延觉得他看自己的眼光有些怪异, 恍然惊觉, 古人与现代人不同, 他方才那些言论,完全可以治个大逆不道之罪。
他问:“阿锦,你醉了吗”·叶重锦轻笑一声,道:“你现在才问我醉了没有,不嫌太迟陆子延,你当真是好大的胆。”
“……”·陆子延望着他泛着水光的眸,心想,阿锦果然是醉了··叶重锦自顾道:“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即便闯了祸,也有人为你收拾烂摊子,为你着想,心甘情愿把好东西摆在你面前。
而有的人,即便什么都没做,也有人恨他,处心积虑想要他死,甚至因为他的死,人人欢欣鼓舞·”·他又饮了一口桃李醉··陆子延夺过他手中的酒壶,道:“可不能再叫你喝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胡话……·叶重锦想,原来越认真的言语,越不被人当真,而胡言乱语,却被人当做真相对待··他趴在桌上,忽然觉得委屈·如果哥哥在这里该有多好,他一定会心疼自己的,如果爹爹和母亲在,也不会让他受委屈。
倘若顾琛在这里……·他朦胧的双眸,映出一道人影,那人走到他跟前,将他一把抱起,大步走了出去··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叶重锦唤道:“顾琛……”·那人低声应道:“我在。”
叶重锦便笑了起来,他面上染着一抹微醺,眼里含着水光,水润的唇亲启,勾勒出一抹清浅弧度··“顾琛……我死的时候,在想,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抱着他的臂弯骤然收紧,那力道,让醉酒的男孩感到一丝疼痛,他却很开心,笑得越发甜了起来··男孩在他怀中低声呢喃:“你一直都在,偏偏只有那次不在,我死的时候,倒在雪地里,雪水很冰,身体好像被冻僵了一样,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你的身体很热,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你在,我就不会感到冷了。”
男人胸口好似被划开了一道裂口,疼得他双目猩红··他咬紧牙关,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样痛苦·他道:“阿锦,以后不会了,朕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冷了。
你开心的时候,朕会陪着你,你不开心的时候,朕也会陪着你·此生此世,朕都陪着你·”·叶重锦道:“金口玉言,我都记着的·”·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外,他小心将少年抱入马车里,道:“回宫。”
车夫立刻驱赶马匹,往宫门的方向赶去··收到莫怀轩的急报,他便赶来了·原来柳家也占了一份··前世,公正不阿,又办事能力极强的柳知周,一直深受宋离重用。
这人也是忠臣里,少有的,对宋离敬爱有加的官员·或许,也是宋离心中少有的慰藉··正因如此,顾琛才乐于提拔他··却原来,他们都看错了,所谓的尊敬,不过是为了打消他们防备的手段。
他的阿离,被女干人欺骗了真心··顾琛将怀中少年搂紧,眼里显出几分厉色,那些渣滓,他们怎么敢·叶重锦靠在他胸膛上,轻声道:“不要打草惊蛇。”
他已然醉了,口齿也不清晰,但基本的意识还在,他揪紧男人的衣襟,郑重其事道:“我要将他们连根拔起·”·顾琛握住他的手,勉强露出一抹温柔的神色,应道:“都听阿锦的。”
叶重锦这才放心,缓缓陷入沉睡··========·醒来时,天色已晚··他先前喝了酒,此时难免头疼一些,宫婢们送上一碗醒酒汤··一名粉衣宫婢道:“公子,陛下正在御书房处理政事,晚些时候陪公子用晚膳。
陛下交代,公子若饿了,可以先传膳,不必等他·”·叶重锦喝了两口醒酒汤,道:“我还不饿,等他忙完一起用吧·”·宫婢领命退下··叶重锦抬起头,入目是一片明黄。
此处是乾清宫,历来的帝王寝宫,而他正躺在龙床上··这种熟悉感,让他有种回到前世的错觉··那时,他是宦臣,却常宿在帝王寝宫·外人都传他以色侍君,其实那皇帝,根本不敢动他。
他掀开被子,发觉衣服被人更换过,身体也有清洗过的感觉·那人的胆量,比起前世,倒是长了一些··宫婢见他起身,立刻近身来替他更衣·月牙白祥云纹锦衫,似水一般柔软顺滑,穿在身上,越发衬得不似人间俗人,宫婢们素来见多了美人,此时却各个挪不开眼。
叶重锦翻开男人摆在案上的策论,皆是些兵法战术,还有一些法案典籍,民生水利·那人听他的话,正在努力做一个好皇帝··忽而听得屋外传道:“太后娘娘到。”
叶重锦略一挑眉,与宫婢们一道走出门迎接··穆太后比起一年前,少了几分温和宽容,多了几分锐利严苛·她已经不是那个凤位岌岌可危,孤立无援的皇后,而是当今天子的母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看了一眼跪在殿前的叶重锦,并未言语··叶重锦也不着急,只老实跪着,左右他是叶家的公子,弘文先生最宝贝的孙儿,任凭穆太后再不喜他,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再者,顾琛就快到了,那男人决计不会看他被人欺负的··片刻后,穆太后道:“叶公子起身吧·”·叶重锦应道:“草民遵旨·”·穆太后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任凭她眼光挑剔,面对叶家这孩子,也是挑不出半点不好。
论家世,叶家乃是当世名门,再无人出其右·论相貌,这孩子不过十五六岁,便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等年岁稍长一些,还不知道会是何等风姿·论- xing -情,不卑不亢,平和自持。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只有一点,偏是个男人,不能延续子嗣的男人··她道:“哀家体恤陛下- cao -劳国事,特意炖了参汤,既然陛下不在,叶公子就喝了吧。”
叶重锦道:“太后娘娘一片盛意,草民不敢推辞·”·穆太后脸色稍好转了一些,率先进了内殿,让宫婢们将盅盏摆上,吩咐叶重锦入座··叶重锦乖乖坐下,舀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这汤的味道实在是好,他忍不住又盛了一碗··宫中用膳是有规矩的,一顿餐食,吃多少分量皆有严格规定,按规矩不可添第二碗··但他吃饭的模样实在讨喜,两腮鼓鼓,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偶尔舔一舔瓷勺,淡粉的唇,樱红的舌,玉白的勺构成一幅极美的画卷,直看得人胃口大增,压根想不起阻止他。
等顾琛得了消息赶来时,叶重锦已经添第三碗了,而他母后,正万分慈爱地看着未来儿媳,唤他慢点喝··第115章 抽丝剥茧·穆太后此行前来, 只是为了送参汤,以及劝谏皇帝注意龙体,莫要- cao -劳过度, 见着叶重锦实属意外。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他儿子是要定了叶家这孩子··到底是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 穆太后对这位年轻的帝王, 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这孩子打小开始, 执着之物甚少, 一旦让他记挂在心里了, 便再难抹消。
再说, 她也不讨厌叶家那孩子,还隐隐有一些喜欢··久居深宫的人,对于干净的,无害的孩子总是会多一丝好感··她如今年纪大了, 偶尔会想起从前, 想起她的好妹妹, 曾经宠冠后宫, 独占圣心的丽妃陆婉颜, 那是一个单纯的,干净的好姑娘,最后是死在了她手上。
她这辈子做的坏事不算少,但却是第一次手里沾血, 难免记挂在心上··有时,她梦到婉颜, 那姑娘还是曾经的年少模样,天真而娇憨,时而笑着唤她姐姐,笑颜灿烂,时而哭着问她为什么,幽怨哀伤。
哪里有为什么呢,都是为了活下去罢了··但她心里也会不安,因此见着同样单纯无垢的叶家公子,总是不自禁心软,好像对他好,就能弥补些什么··======·太后离去后,顾琛命人传膳,转头问怀中的少年,道:“阿锦可还吃得下”·叶重锦点头。
顾琛忍不住笑,揉了揉他圆润的小肚腩,轻笑道:“阿锦的肚子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饱·”·叶重锦斜了他一眼,仔细想想,这些日子的确吃的偏多。
他无辜地问:“你掂掂我,是不是重了许多”·顾琛把他抱在臂弯里掂量一番,忍不住一笑,自然是重了·阿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眼看着个头在往上拔,就算不长肉,还能不长骨头么·他朝少年点点头。
叶重锦脸一僵,他一向将相貌看得过重,担心胖了不好看·跟男人商量道:“那,那晚膳少吃一点”·顾琛失笑,道:“索- xing -不吃不是更好”·“……”·虽然他说得有理,可饿肚子实在是不好受。
他在男人怀里蹭了蹭,猫似的撒娇··顾琛抚着他的脑袋,心软成了一滩水,笑道:“朕与阿锦说笑的,哪舍得真饿着你·”·说话间,晚膳已然呈上。
都是叶重锦夸过的,还有一些新菜色··男人挥退上前伺候的宫人,亲自给少年布菜,他道:“这道四喜珍珠鸭是御膳房新研制的,朕尝着味道不错,你试试看。”
叶重锦张口吞下,珍珠鸭是一种剔除全部鸭骨,保留鸭形完整的独特制作手法,这道四喜珍珠鸭,先在鸭腹里塞入腌料蒸熟,再进行后续烹饪,酱料的味道完全渗入鸭肉里,口感鲜嫩,滋味绝佳。
好吃是好吃,叶重锦道:“我怎么吃出了姚珍的手艺·”·顾琛一顿,笑道:“阿锦的舌头真是宝贝,不错,朕让御膳房的大厨去珍味楼拜师学艺了,学了好些日子,总算领悟了一两分精髓。”
叶重锦咂舌,御膳房的大厨都是心高气傲的,怎么肯轻易去拜师·顾琛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道:“他们技不如人,有什么办法·”·说完,往叶重锦的碗里又夹了些菜,叶重锦无一不是乖乖用完。
男人道:“阿锦用膳的时候最乖,好似有求必应·”·叶重锦鼓着腮抬眼看他,他唇角沾着一滴酱汁,一脸无辜的模样,让人产生一种,可以对他做任何事的错觉。
顾琛眼神一顿,忽而俯下身,扣住少年的下颚,附上那两瓣泛着油光的粉唇··少年轻唔一声,配合地张开嘴,任由男人肆意搅动口中甜津··一吻结束,叶重锦把他推开,轻轻喘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吃。
顾琛被气笑了,靠着椅背看那边的馋猫,黑眸里闪烁着幽光··=======·安府··书房内,安启明提起狼毫,在宣纸上挥下一行诗句,正是叶重晖的诗作·书童在一旁伺候笔墨,见状夸赞道:“主子的字迹越发像叶家表少爷了。”
安启明沉默片刻,轻叹道:“仿得了形,却仿不了神,没甚用处·”·言罢,抬手毁了这幅字··书童撇嘴,道:“主子,奴才想不明白,恒之公子固然高才,主子也不差,为何偏对他这样执着”·安启明道:“既然想不明白,就不要多问。”
“是·”·安启明推着轮椅走到书架边,转动一个碧玉笔筒,随着笔筒转动,这书架竟缓缓朝两边移动,一道朝下的石阶横空出现,隐约可以看见一丝明明灭灭的火光。
书童将轮椅上的少年抱下去,主仆二人下了密室,身后的暗门缓缓合上··石阶下,已经不能称之为密室,而是一座地下宫殿,四颗龙眼大的夜明珠分布左右,映照着殿内的光景,无数的金银财宝散发耀眼的光,一花一树都是珠宝玉石打造而成,其价值不可估量。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此乃前朝皇室所建,除了历代君王,就只有安家家主知晓,自安老爷子离世后,已然成了永久的秘密··一路深入,在最深的寝宫里,盛放着陈氏先祖的牌位。
最下方,盖着一个红绸,安启明抬手掀开,却是两个无名牌位··那书童已经恭敬地跪拜在一旁··安启明道:“我父亲虽贵为皇子,生母却是贱籍,对于皇位并无肖想,那日宫中大火,他被姚一刀救出皇宫,本无复国之心。
他的身子一向孱弱,能活到成年已经是奢望,哪有那份宏图大志·”·“可是顾氏一族却赶尽杀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追杀,自打出生起,我只记得自己的每一日都被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中,不管我们逃到哪里,朝廷的追兵很快就会赶到,一次逃亡中,车辕被人斩断,我从马车上摔下去,自此成了残废。”
书童低头并不应声,他很清楚,主子真正想诉说的人并不在这里··安启明徐徐点燃一炷香,轻轻扇动火星,黑白分明的眼底,流露出令人生畏的强烈的恨意。
“后来,娘亲又有喜了,几次三番的逃亡,她隐隐有了滑胎之相,父亲终于做出决定,命姚一刀将我们送回京城,而他独自引开朝廷追兵,其实,那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而母亲,生产后便紧接着离去了。”
“父亲一生与人为善,却始终受女干人迫害,天道本就不公,我又因何为善国恨家仇,不共戴天·太宗帝死了,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死了,还有他的孙儿,我要顾氏一族,世世代代,血债血偿”·安启明拾起红绸,仔细擦拭灵位上的灰尘,眼底只余下一片平淡。
“父亲,母亲,您二人安息吧,延儿他过得很好,孩儿会好生照看他,孩儿会让延儿成为这世间最随心所欲之人·”·=======·转眼,迎来了叶家老三老四的满月酒。
叶相家里难得办酒席,京中谁不给脸面,上至帝王,下至百官,皆是送上重礼··两个小娃娃生得一样,又穿着一模一样的兔绒袄子,躺在摇篮里眨巴眼睛,叫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是两人手腕上的银镯子,一个套在左手,一个套在右手。
安家老夫人第一回 见着两个外孙,喜欢得不得了,眼睛都舍不得挪开,安氏便劝她留下小住几日,老夫人原本是不愿的,但眼看这两个奶娃娃朝她咯咯地笑,心一软,便应下了。
安灵薇捏着小娃娃的胖手,笑道:“真是一对金玉童子·”·就连一贯不善言辞,说不出好话的安启潘,都难得说:“真是可爱的紧,跟阿锦小时候……”·叶重锦挑眉,问:“跟我小时候怎么样”·安启潘原本是想说,跟他小时候有几分相似,但如此一说,岂不是在夸奖叶重锦他跟叶家老大老二从小就不对付,这种话他是断断说不出口的。
他道:“跟你小时候,真是天壤之别,一点都不像·”·话才说完,就被他母亲给杵了一拐子,骂道:“休要胡说八道,你阿锦表弟,从小就漂亮得跟仙童似的。”
安启潘心里自然是知道的,可让他服软,是绝无可能的··这人眼瞎,叶重锦自然不会跟他计较,自顾自俯下身逗自己弟弟玩·他眼角扫过安启明,那人端坐在一旁,端的是芝兰玉树,只是眼底的波澜不惊,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问:“说起来,一直不知道启明表兄今年多大·”·安启明神色淡淡,倒是叶重锦的二舅和二舅母脸色微变··他二舅安成磊回道:“启明比启潘小四岁,今年十八了,这孩子一向内向沉稳,看着很显老成。”
叶重锦勾唇笑了一下,说:“难怪,看明表哥的模样,倒像跟我哥哥差不多年岁·”·他哥哥是年初生的,过完年已经及冠,正是双十年华··叶重晖原本坐在一角里喝茶,听到阿锦提起他,便抬眸看去。
安启明察觉到他的视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表情生动起来,倒是有些十七、八岁少年郎的模样··安成磊夫妇两同时松了口气··叶重锦望着他的双腿,忽而记起,他从小就没见过这个表哥。
因为他二舅一直把他藏在屋里,就连和他一起长大的安启潘和安灵薇,其实也没见过他几回··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一个人再怕见人,存在感再低,也不可能常年不见自己的亲人。
除非家中长辈不允许,刻意阻拦他们相见··难道是安老爷子··叶重锦想起来,曾经听安嬷嬷说起过,安家大房和二房这些年一直在争家产,二房起初没有子嗣,很是着急,二舅母甚至去乡下的庄子调养了好几年,这才生下了一个男孩。
老爷子很高兴,亲自去庄子里接他们,那孩子便是安启明,一出生便不良于行··第116章 天真·叶重锦胡思乱想了许多, 前世今生,一些不明朗的事情, 都隐约有了眉目。
倘若他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么,这里面的一切, 只怕都是安老爷子从中帮忙·至于安成磊夫妇俩, 是没那个胆量收留前朝遗孤的,应该只是想有一个子嗣傍身, 日后好与大房争抢家产。
只是涉及到前朝, 这罪名是要诛九族的··安老夫人正小心抱着昊昊逗弄, 这孩子一向开朗,也不怕生, 喜欢和人亲近, 老夫人又与他母亲的气质相合, 他自然是喜欢的,揪着老夫人的衣袖,嘴里直吐泡泡。
老夫人捂着胸口, 直呼:“外祖母的心肝宝贝哟”·两位舅舅在一旁赔笑,他们虽然做事不厚道,但到底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当初外祖父分配家产时, 给他们兄弟几人留了不少古董字画, 这两只铁公鸡, 虽然肉疼, 但也没从中动手脚。
还有灵薇表姐, 这些年真心相待,他不能眼睁睁看安家走上末路··而且,倘若他的猜测是真的,安启明应该是陆子延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在这世上,所珍惜的人不多,陆子延算是一个。
一边是挚友,一边是前世的杀身之仇,叶重锦只觉得上苍和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屋里人太多,就连空气都变得糟糕起来,那边坐在轮椅上的紫衣少年,在他眼里,说不出的面目可憎,可那双眉眼,又该死的熟悉。
叶重锦不可抑止地感到一阵烦闷,他与母亲与外祖母告辞,去外面透透气··今日相府大摆宴席,前厅在宴客,正热闹着,他躲在假山的一角,坐在一块碎石上,将脸颊埋在臂弯里。
“该怎么办……”·他忍不住苦笑··若是前世的他,哪会有半分犹豫·那时他的眼中只有两类人,一种是对顾琛有利之人,一种是对顾琛有所妨碍之人,有利的便利用,妨碍的就清除,再简单不过。
原来,宋离早已不是宋离,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叶重锦··他已经不再习惯独自应对所有难题,这一世,他被诸多关怀彻底宠坏了,无论是父母兄长,还是陆子延和悠儿,还有顾琛,他们总是围绕在他身边,为他排忧解难。
·过多的宠爱,让他变得懦弱了··一双温润的,透着一丝凉意的手掌捏在脸颊上,叶重锦微微一怔,回过头,唤道:“哥哥·”·叶重晖问:“躲在这里,是遇到为难的事了”·叶重锦应了一声,又转而摇摇头,“没有躲,只是想要清静一会,外面太吵了。”
叶重晖撩起衣摆,在一旁坐下,叶重锦看了一眼,撇了下嘴,即便是不雅的举动,他哥哥做出来也格外的赏心悦目··他一只手托着下巴,问:“哥哥与明表哥熟吗”·叶重晖垂着眸,淡道:“只指点过几次学问,算不上熟。”
叶重锦蹙起眉,他哥哥一向冷淡,不会主动指点别人,除非是那人请他赐教··安启明么……·他忍不住咂舌,道:“哥哥的魅力,真叫人叹服。”
说完,眼里忽而就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叶重晖一脸莫名,微微挑眉,问他是什么个说法··叶重锦只嘻嘻一笑,拉他起身,道:“总归是夸赞的话,哥哥就不必追根究底了,阿锦饿得厉害,哥哥与我一道去前厅用膳如何。”
叶重晖跟不上他的思维,先前还说想要清静一会的人,怎么转眼就要去最吵闹的地方··叶重锦一边拽着哥哥往前厅走,一边附在他耳边,小声道:“哥哥,待会见了子延,我给你一个暗号,你就含情脉脉地看他两眼,可好”·叶重晖:“……”·叶重锦知道他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讨好道:“只有这一回,哥哥就答应阿锦吧,阿锦最喜欢哥哥了”·被他扯着衣袖的男人俊脸微怔,他堪堪停住脚步,眼底闪过一抹错愕,还有一丝惊喜。
他垂眸望着少年,轻声问:“最喜欢”·见少年笑着点头,叶重晖又问:“比喜欢皇帝还多吗”·“……”·这下换成叶重锦为难了。
爱人和兄长,哪里能拿出来做比较呢··叶重晖没听到回答,也不泄气,反而眼底透出一丝清清浅浅的笑·阿锦没有否认,至少说明,他和顾琛在他心里的分量是不相上下的。
至于叶重锦让他这么做的缘由,他已经忘了追究,只暗自思索,含情脉脉是什么眼神,怎么做才能叫阿锦喜欢哥哥,多过喜欢外人··======·相府今日统共摆了十八桌宴席,外厅八桌,皆是平时往来不密切,且官职较低的同僚,中庭五桌,是朝廷重臣,以及与叶家的远近亲戚,内庭里三桌是各家女眷,用屏风遮挡着。
而宴客厅内的两桌,则是身份贵重的皇亲国戚,由叶老爷子亲自作陪··晟王爷一向是混惯了的脾气,遇到大小宴席,总是免不了胡闹一番,可今日有叶老爷子坐镇,他也成了一只纸老虎,说话都不敢大声,怕给老爷子吓出个好歹。
顾雪怡原本该坐在女眷那一桌,但她一向- xing -子豪爽,吃不惯那一桌柔绵的清酒,也怕自己举止粗鲁,吓着一桌子温声细语的大家闺秀,索- xing -坐在自己爹身边,父女二人对饮。
叶老爷子见着顾雪怡,还记着当初他孙儿被她扔在龙址山那件事,言辞间难免严厉一些,说了好些劝人宽和大度的道理,听得顾雪怡一个头两个大,既不敢还嘴,也不敢拂袖走人,只能僵在那里听。
叶老爷子在天下文人士子眼中的尊崇地位,无异于圣人·她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给他脸色看··何况当年之事,她的确理亏在先··那时她被宫中的皇伯父和皇祖母宠坏了- xing -子,难免骄纵,如今在外历练归来,回想当初,也觉得汗颜,还好叶家那孩子是个福气深厚的,否则出了岔子,她只怕是要以死谢罪的。
这边晟王爷父女二人的憋屈暂且不提,却说另一边,陆子延与陆凛坐在一起用膳··陆侯爷夹起一块珍珠鲤鱼,仔细剃了鱼刺,将鱼肉放在外甥碗里··陆子延习以为常,直接吃进嘴里,朝舅舅道:“好吃,还要。”
陆凛眼里闪过一抹笑,觉得这四个字,在夜里听更有意境,他收敛了不干净的心思,又给他剃了一块,温声道:“慢点吃·”·这一桌子上坐着的,都是朝廷正三品以上官员,只见过陆凛凶神恶煞的模样,见过他冷血残酷的模样,却不曾料到,他在自己外甥面前,是这样的一副宠溺的姿态。
无怪外人都道,陆侯爷溺爱外甥成- xing -,半点不假··陆子延吃了两口,忽而瞥到一道走进来的叶家两兄弟,便招呼道:“阿锦,坐这里,这一桌松快。”
叶重锦正在找他,顺势让家仆在这一桌旁边加上两张凳子,与哥哥一起坐在他二人对面··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叶重晖一边琢磨眼神,一边给弟弟盛汤,没注意到汤里加了弟弟不喜欢的生姜,叶重锦喝了一口,抱怨道:“哥哥,这汤不好喝。”
叶重晖一顿,道:“那哥哥替你喝了·”·叶重锦点头,他哥哥就接过青花瓷的小碗,一勺一勺将那碗汤给喝了··他兄弟二人习以为常,却不知道别人心里是如何天翻地覆,不染尘埃,宛若谪仙的恒之公子,竟喝了别人喝剩的汤,这是何等的颠覆认知。
满桌的人,除了陆家二位,其余尽皆停下了筷子··此时,安家几个小辈探望过双生子,前来宴席用膳,踏入中庭,安启明跟在最后,还是那个小书童推着··主仆二人路过他们这一桌时,明显停顿了一下,果不其然,安启明视线似不经意地划过,其实在看他哥哥。
叶重锦勾起唇,既然如此,就送他一个惊喜··他暗自扯了扯哥哥的衣袖,叶重晖领悟了他的意思,放下手中的碗勺,直直看向对面的陆子延··陆子延原本在认真用膳,忽然心头掠过一抹寒意,他打了个冷颤,抬起眸,却见阿锦他哥哥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看,那眼神,真是有些不好描述。
叶重晖原本就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清,忽然蹙起眉,严肃地盯着一个人看,只叫人觉得胆寒,陆子延脸一僵了,暗自寻思,自己应该不曾得罪过叶恒之才对··陆凛抿起薄唇,有些不悦。
而另一边的安启明,只略一停顿,便自顾入了座,只当他们有什么过节,并不往心里去··叶重晖淡定自若地别开眼,看向自己弟弟,用眼神问他:哥哥做得好不好·叶重锦:“……”·望着兄长清冷的面容,以为他能做出“含情脉脉的眼神”,是他太天真了。
第117章 错过·因着叶家兄弟的加入, 宴席上的气氛,陡然严肃起来··陆凛一贯护着自己外甥, 生怕他受一星半点的委屈,如今叶重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他哪里会坐视不理。
他道:“不知本侯的外甥, 哪里得罪了叶大公子, 何以如斯嫌恶·”·叶重晖淡道:“不曾·”·两个字, 就把方才的事搪塞了过去。
叶重锦见陆凛脸色越发- yin -沉, 忙道:“我哥哥他……不喜欢太过喜庆的颜色,陆公子今日这一身衣饰不入他的眼,故而多看了两眼·”·陆子延听得嘴角微抽,合着这一家子,就只允许人家穿得白衣飘飘不成这喜庆的日子, 怎么就不能穿得喜庆一些了, 何况小爷他天生就长得讨喜一些。
他腹诽了一顿, 到底顾着阿锦的面子, 没问责到底·陆凛原想追究到底, 被外甥一个眼神给制止住··叶重锦似不经意般,扫了一眼安家所在的酒桌, 安启明只专心用膳, 并不关心这里的情况。
他的确是沉得住气的人, 难怪磨砺锋芒十余载, 一朝毁了顾氏天下, 夺了万里江山··古有卧薪尝胆之说, 如今想来,但凡成大事者,往往都极有耐心·与这种人交手,最忌- xing -急,一旦露出破绽,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既然安启明布局,那他便布个局外局,只等他自己现形··=====·满月酒之后,便是二月,天气渐渐回暖·而顾悠也被过继到了晟王爷夫妇膝下··晟王妃自不必说,开心得整宿睡不着觉,想着小五儿住进王府,要怎么疼爱他才好,晟王爷膝下无子,如今多了个孩儿,还是他皇兄的血脉,当成亲儿子养也是无妨的,连日上朝都是笑脸迎人。
唯有顾悠,不是很高兴··虽然他也喜欢皇叔和皇叔母,但更喜欢皇兄·以后,他跟皇兄就不是兄弟了,哪里开心得起来··他难过,莫怀轩看了自然是心疼的,陪在他身边小声哄。
少年伏在桌案上,委屈地问:“怀轩哥哥,皇兄是不是不喜欢悠儿了,是不是悠儿太笨,惹皇兄不高兴了”·对莫怀轩而言,此时无疑是离间他们兄弟二人的好时机,他希望悠儿眼里,心里,都只有他。
但对上那双泛着水光的杏眸,只剩下了满满的心疼··莫怀轩轻叹一声,道:“怎么会,陛下最疼爱悠儿这个弟弟,只是先皇留下遗诏,不得不从罢了,他心里也是舍不得的。”
“真的吗”·莫怀轩道:“自然,其实早在年前,晟王爷便跟陛下提过此事,都被陛下压下来了,如今先皇丧期已过,陛下不得已,才准了此事,陛下心中,应是希望有更多的人疼爱悠儿的。”
顾悠听了,眼里透出些欢喜,小声道:“那皇兄以后还是悠儿的兄长吗·”·“悠儿放心,陛下,一生一世都是悠儿的兄长·”·顾悠便咧开唇,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莫怀轩心中一疼··这一世,悠儿虽然受尽宠爱,心思却仍旧敏感,前世被厌弃,被处处刁难的经历,那段记忆还残留在他心底,让他小心翼翼,害怕再一次被抛下。
他长臂一伸,将少年揽在怀里,轻声安抚道:“不会有人讨厌悠儿,因为悠儿是世间最善良,最赤诚的孩子·”·顾悠眸中泛起亮光,心底的不安,逐渐被抚平。
=======·侯府··陆子延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漫不经心地纸上作画,他的字当初是陆凛费了好些心思教的,如今总算是拿得出手了,至于画作,却只是鬼画符··陆凛从身后拥住他,道:“延儿在作画”·陆子延笑道:“舅舅以为,延儿有作画的本事么。”
陆凛瞥了眼画纸上的痕迹,似乎是什么设计的图纸,还标注了尺寸和形状,他勾起唇,道:“怎么没有,舅舅以为,延儿的才华举世无双·”·对于陆凛毫无原则的溺爱,陆子延早已习以为常,他道:“阿锦和悠儿大婚在即,到底是人生大事,总该送上一份特殊的礼物,才不枉我们十多年的情分。”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陆凛调笑道:“特殊的礼物,莫非是延儿的墨宝”·陆子延瞪眼,道:“舅舅忒瞧不起人了,我虽然不擅长这个,却也有别的本事……”·他撅起嘴,话未说完,便被陆凛含住朱唇,陆子延眨了眨眼,配合地轻启粉瓣,眼里是全然的沉溺与依赖,这是陆凛最为心动的眼神。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生灵,从身到心,一丝一发,都独属于他陆凛的,唯有这一人··他把少年压在宽大的座椅上,褪去衣衫,露出白皙的幼滑的肌肤,似雪的肌肤上,两点红梅,让人瞬间理智全无。
陆子延勾着舅舅的后颈,唤道:“陆凛,我不想做你外甥了,你什么时候娶我·”·陆凛蹙起眉··他又何尝不想,他不怕为千夫所指,更不惧怕流言蜚语,他只担心怀中的少年受到一丝半点的委屈。
子延是他义姐的孩儿,是他一手养大的,若早知今日,他会沉沦至此,当初,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他姓陆··若当做一个异姓孩儿收养,瓜果成熟之日,他理所当然地采撷,谁又能说什么。
他俯下身,轻轻咬上少年的细颈,引得陆子延轻唔一声·陆凛抚上他挺直的脊背,缓缓道:“待时机成熟·”·陆子延知道,陆凛做事但求万无一失,他也不是等不得,他只是希望,可以早一点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他不是陆凛的外甥,而是他这一生最爱的人。
陆凛知道这孩子只是看上去马虎,其实心思细腻,吻了吻少年的唇瓣,正待说什么,忽然眸色一凝,抬手解下外袍覆上少年的身躯,转身追了出去··陆子延一愣,赶紧穿上衣服,追到外间,府中的侍卫已经包围了这座别院。
喜冬快步走来,屈身行了一礼,道:“主子,听说府里进来了刺客,主子可有受伤·”·陆子延道:“我跟舅舅在一起,能出什么事,我舅舅现在人在何处”·“侯爷吩咐侍卫们寸步不离守在主子身边,自己带人追出去了。”
陆子延颔首,眉头皱得死紧,固若金汤的镇远侯府,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有本事,潜入府邸内院,竟还能全身而退··=======·福宁院··叶重锦点燃一盏烛火,道:“你方才说,有人闯入了镇远侯府”·一名黑衣男子单膝跪在地上,低声道:“是,那人与曾经在主子周围徘徊过的势力是同一拨人,这些人,非常善于隐藏气息,若属下不是隐藏在暗处,恐怕也难以发现。”
叶重锦颔首,道:“辛苦你了,退下吧·”·跪在地上的男人没有动作··叶重锦扬起眉,笑道:“你有话要跟我说”·黑衣男子道:“主子莫非早料到今晚之事,这才命属下在镇远侯府外刺探消息。”
叶重锦蹲下身,正对着他,望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轻笑道:“是,我的确早有所料·”·他忽然问:“你会下棋吗·”·黑衣男子摇了摇头,他们是太宗皇帝培养的死士,只会易容,追踪,还有杀人。
叶重锦道:“高手对弈,尚未落子,已然料到对方十步之外的棋路·所以,若想制胜,须得比对方考虑得更长远,更周到,如此,才能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男人怔愣住··叶重锦道:“你说过,自己没有名吧,我为你取一个如何·”·男人颔首,道:“但凭主子定夺·”·“弈,宋弈,人生如棋,我希望你是对弈者,而不仅仅是我手中的棋子。
为我做事,是你的职责所在,但不是你人生的意义所在·”·男人道:“谢主子赐名·”·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只是眼中的浓墨,似有化开的迹象。
叶重锦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姓宋·”·“主子必有自己的道理,属下不便多问·”·无趣的回答··叶重锦摆手,道:“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宋弈恭谨地退出屋外,隐入夜色中,与黑夜合为一体··叶重锦抚着大猫的皮毛,轻喃道:“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对吧·”·白虎甩了甩有力的尾巴,轻轻环在少年的腰上,鼻子里响起一声呼噜。
========·次日,安家来人,接安老夫人回府,安老夫人舍不得外孙们,拉着叶重锦说了好些话··叶重锦惯会讨长辈开心,三两句话,哄得安老夫人心花怒放··安氏在一旁笑道:“阿锦,你再跟你外祖母说俏皮话,她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叶重锦道:“那便再住几日,阿锦也好尽孝心·”·众人被他孩子气的话逗得大笑起来··临行前,安老夫人握着叶重锦的手,道:“阿锦,外祖母这一辈子,但求问心无愧,只有一件事,始终横在心头放不下。”
叶重锦道:“不知是何事·”·安老夫人张了张嘴,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道:“无碍,你外祖父留下的遗物,一定要好生收着·”·叶重锦点头应好,心头却掠过一抹困惑,这不是老太太第一次提起遗物,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他是起了心思,就一定要探个究竟的脾气··入夜,叶重锦带上宋弈,一道潜入库房·安老爷子的那批古董字画,因为是老人的遗物,怕触及安氏的伤心处,还不曾动用过,都好好地存放在角落里,四个红漆木箱,贴着封条,连位置都不曾挪动。
宋弈道:“库房的巡查间隔是一炷香,主子若要查看,须得尽快·”·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柄薄刀片,只轻轻一划,那封条便完整脱落下来,掀开箱子,并未泄露一丝声响。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叶重锦暗自钦佩,他打开火折子,点燃一盏烛台,待看清箱子里的物件,蓦地蹙起眉··只是一些珍稀的古玩字画,虽然价值不菲,但并无古怪之处。
叶重锦拿起一幅紫色的描金边的画卷,正要展开来看,忽然听得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嘈杂的人声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虎啸··糟糕,一定是大猫睡醒,循着气味找来了。
他放下画卷,道:“我们走·”·宋弈将一切还原,两人快速消失··此时,门外十多个侍卫拦不住一头老虎,这白虎是府上二公子的爱宠,平时都是抱着一起睡觉的,喜欢得不得了,他们哪敢碰它。
大猫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库房,在门上扑棱几下,忽而歪着脑袋呆了呆,迈着健壮有力的四肢,转身跑了··第118章 断臂·安府, 地宫内··一列黑衣人跪在地上,最上座的,是一位紫衫少年,他笔墨轻落,漫不经心地问:“如何被发现的。”
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战战兢兢地答道:“启禀少主,陆侯爷武功奇高, 属下只能瞒得过一时, 久了,难免气息泄露, 被他发现踪迹·”·安启明道:“失败了, 就是失败了,我不喜欢听人找借口。”
“少主”·安启明面无表情地摆了下手··那人被人带下去,很快, 成了一具尸身·其余之人, 皆是脸色凝重。
安启明道:“固若金汤的镇远侯府,原本就不好闯,他能探得消息,全身而退,我该嘉奖, 可他巧舌如簧的辩解, 实在听得人厌烦, 尔等可听明白了·”·“属下明白。”
“寒烟如今人在何处·”·有人答道:“前些日子无声楼被官府盯上, 属下遵从少主命令, 将其烧毁,寒烟公子为了避人耳目,已经去了分坛。”
安启明道:“让寒烟回来,他的易容术,我最放心·”·“是·”·待人离开后,他放下手中的画笔,画纸上,是一个生得极好看少年,精致的脸颊上是两个梨涡,笑容灿烂夺目。
他抚上少年的脸颊,眼神极温柔,忽然想起什么,他神色骤然转厉··“陆凛,你胆敢如此……”·安启明抬手一挥,桌上的物件尽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逐渐平复下来,咬牙道:“必须尽快,延儿年纪小,容易受人蒙蔽,陆凛那禽兽,比延儿年长了整一轮,却引诱他做不伦之事,不能把延儿留在他身边·”·书童在身后道:“少主,倘若延公子对陆凛动了情,该当如何。”
“那就让陆凛从这世上消失·延儿今年儿不过十六、七岁,即便动情,时日久了,便也忘了·他若要恨我,便只管恨吧,我只盼着对得起爹娘,对得起陈氏祖宗。”
·书童颔首,道:“定如少主所愿·”·======·这日,宫里来了銮驾,接叶重锦入宫,学习大婚的礼仪·说得冠冕堂皇,叶家人却心知肚明,这皇帝,怕是想见他们家阿锦了。
立后大典礼仪一向繁复,历来帝王会派遣教习嬷嬷去府上赐教,顺便传授一些男女之道,从未听说,把人接进宫里去学习的··不过既然皇帝发话了,叶岩柏再不愿,也只得把儿子送上銮驾,还不忘叮嘱:“乖宝啊,千万别让人占了便宜。”
叶重锦嘴角一抽,应道:“好的,父亲·”·进了宫,果然直接被送去了乾清宫,顾琛近日忙得很,许久没见着小孩,想得厉害,不管不顾地把人抱在怀里。
叶重锦不敢跟顾琛坦白安启明的事·此事牵连了安家,收留乱党是诛九族的大罪·更何况,他也顾及与陆子延的情分,安启明许是他在这世上的唯一的血缘至亲了,他总要为他考虑一分。
他心里藏着心事,因而乖巧得很,顾琛与他说话,他都乖顺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顾琛捏着他的下颚,奇道:“朕的阿锦被人掉包了不成”·叶重锦瞪他,这人一贯没个正经,便道:“是啊,阿锦是赝品,还请陛下放我回家。”
顾琛笑道:“这可不行,朕须得验明正身,才好做定夺·”·说着解了少年的腰带,叶重锦被他揽在怀里,动弹不得,憋得满面通红,道:“你这是作甚。”
顾琛委屈道:“朕实在想你·”·叶重锦道:“你脑子里便没有正经事了吗·”·顾琛不甘不愿地停下手,哼道:“谁说的,正要说正经事。
那个叫寒烟的小倌已经被朕找到,竟躲去了凉州,终于叫人发现了踪迹,只要盯紧了他,用不了多久,幕后主使便会现形·”·叶重锦问:“那个幕后主使,你要如何处置。”
顾琛眸色渐冷,他抚着少年的脸颊,低喃道:“碎尸万段也不足以解朕心头之恨,朕要让他尝尝,痛失所爱,生不如死的痛楚·”·见少年面露怔忪,帝王敛了厉色,温柔地将少年揽入怀中。
“阿锦,你什么都不必想,朕总会护着你·”·叶重锦应了一声,心绪复杂难言,窗外一盆金盏,开得正灿烂··这一世,他们会幸福吧··可他该怎么办,才能既不伤害子延,又不会叫顾琛难做,他心里的想法又是什么。
恨么,自然是恨的··前世他自己的仇,顾琛的仇,他该一笔一笔地讨要回来,才不枉费上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可安启明背负的国恨家仇,滔天恨意,不比他少。
叶重锦跟着空尘大师学了几年佛法,难免比从前心软了一些,偶尔会想起佛家的因果之说··对与错,是与非,谁又能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回身抱住男人,在顾琛耳边轻声叮嘱:“我只求你一件事,放无辜之人一条生路,自古至今,有多少仇怨是由杀孽造成的,杀戮只会不断衍生杀戮,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琛拾起他的一缕青丝,凑在鼻尖轻嗅,而后,无奈一叹··“朕记住了·”·一个杀神,偏爱上了心善的菩萨,自然只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用过午膳,叶重锦躺在龙床上午睡,顾琛命人将御案抬在床边,既可以看顾自己的宝贝,又能处理政事,两不相误··忽然宫人来报,说相府传来消息,二公子的那头白虎不知怎的逃出了院子,如今正在街上横行,还咬伤了一人,如今被京兆府的人制服了,关在笼子里。
顾琛眼都没抬一下,只问:“那头白虎伤着没有·”·宫人愣了愣,道:“不曾听说老虎受了伤,倒是那个书生伤得不轻,好像断了一臂·”·顾琛扯了下唇,那只白虎胆小着呢,在阿锦的院子里还能横一横,到外面,只会比猫乖巧。
倘若伤人,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试图伤害它··他道:“让金吾卫去查,朕要知道,究竟是老虎发疯,还是有人逞凶·”·“那……伤人的白虎该如何处置”·顾琛道:“送进宫来,好生照料,它受了惊吓,不要让生人靠近它。”
“喏·”·=======·叶家··叶岩柏捋着胡须,问:“陛下怎么说”·叶重晖道:“暂且把大猫押进宫去了,金吾卫也到了,说奉圣旨前来查探究竟。”
安氏在一旁哀声叹气,道:“这可如何是好,那白虎半岁养在府里,跟人同吃同住七、八年,别说咬人,就是凶一下都是少见的,必定是有人使了诡计,可它又不通人- xing -,即便有远去,又如何替自己伸冤。”
叶岩柏道:“夫人安心,说是押进宫,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在宫里,总比京兆府的大牢里好·”·安氏点点头,倒是认可了这句话··她问儿子:“那位被大猫咬伤的公子,如今怎样了”·叶重晖道:“血止住了,应无- xing -命之忧,只是右臂已断,再无痊愈的可能。”
安氏眼眶一红,摇头道:“真是造孽,且不论真相如何,此事责任在相府,只能尽量弥补他了,养伤期间,切不可亏待委屈了那位公子·”·叶重晖颔首:“孩儿明白。”
等儿子退下,叶岩柏叹道:“下个月便是大婚,也不知会起什么波澜·”·安氏握住他的手,道:“妾身相信,无论遇到什么波澜,总是会化险为夷的,因为这个家有老爷,有晖儿,还有阿锦,你们父子同心,便没什么难题解不开。”
叶岩柏反握住她的手,笑道:“也因为有夫人在·”·=======·西院··叶重晖问:“人可醒来了·”·婢女小心答道:“回大公子的话,刚刚醒来,哭了一场,不肯喝药。”
叶重晖颔首,自顾走进屋里,那书生先前流了不少血,室内的血腥味还很重··他走到床边,那书生躺在床上默默流泪··“为何哭·”·那书生面露凄苦,道:“断了右臂,从此成了废人,寒窗苦读十年皆为泡影,索- xing -死了干净些,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叶重晖皱了下眉,道:“你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那书生点点头,又摇头,枕头已被打- shi -··“我家境贫寒,母亲一心盼着我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除了读书,我也没有别的本领谋生……”·叶重晖道:“咬伤你右臂那头白虎,是舍弟爱宠,你的伤,我叶家难辞其咎。”
那书生张了张嘴,道:“叶家莫非是那个叶家……”·叶重晖道:“你寒窗苦读十年,想来识文断字不成问题,虽断了右臂,却并非废人,等你伤势痊愈,我派人送你去津州,叶家学堂不会亏待读书人。”
那书生望着他如玉的面庞,面露感激之色,道:“多谢公子·”·叶重晖微微颔首,道:“你好生休养·”·言罢,转身离去。
过了许久,那书生抚着断了的右臂,唇角泛起一抹冷笑,叶恒之,让少主牵肠挂肚的叶家大公子,果真是个石头心肠··牺牲了一只手臂,却连一句安慰都不曾听到。
第119章 盘算·尚书府··莫怀轩低笑一声, 将手中的密报放在一旁, 挑眉问:“跟丢了”·地上跪着两名高手··其中一个道:“是, 原本跟着好好的,刚到京城,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凭空消失了。”
另一人也道:“我们甚至以为……青天白日见了鬼·”·莫怀轩眼神沉沉,缓缓勾起唇, 道:“若他是鬼, 本官就做一次抓鬼的鬼差。”
这世上, 没有让人瞬间消失的绝顶轻功,此人内力低微, 即便会些拳脚功夫, 也不成威胁,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 有一种昆虫, 会改变己身的颜色, 和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借以躲避天敌的追捕。
这个寒烟, 是一只会变色的昆虫··“他从凉州回来,必定是得了命令, 只要他还在京城, 总能找到·”·“是·”·莫怀轩挥了挥手, 那两人恭谨地退下。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翻开近期的调令, 柳知周又官升一级, 与他相关的势力开始渗透内阁,在朝堂上逐渐站稳脚跟··他仿佛看到了一盘巨大的棋局,朝堂上的百官便是棋子,双方各执黑白,黑棋一路引吭高歌,吞并白棋的领地,却不知道,棋盘上看不见的地方,早已遍布白棋,只等那只隐藏在幕后,- cao -控黑棋的手出现,这棋局便结束了。
原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弈··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只是因为那人是悠儿最在意的皇兄,所以,他才甘心成为他手中的一枚白棋,仅此而已··=======·次日,叶重锦从顾琛那里听说了大猫的事,恨得直咬牙。
“竟把主意打到大猫身上,可恨,可有查出什么·”·顾琛道:“金吾卫在相府盘查过,只查出白虎喝的水里加了一些药,但分量不大,不至于让一只成年白虎发疯,还有,外院的一名小厮昨夜自杀身亡。”
“只怕是个替罪羊·”·顾琛道:“那头老虎被你养得娇气,别人喂的食物都不肯吃,所以就把药加在水里·”·叶重锦蹙起眉,大猫饮用的水都是从城外山泉运回的,都是院子里信得过的人去办的,只是途中会有几个挑夫经手。
“难怪,我说相府里怎么会平白无故混了内贼,原来根本就不存在内鬼·可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一只老虎,对他们能有什么威胁,为何要千方百计害它。”
顾琛道:“老虎逞凶,外人对叶家或许有些微词,但百年望族,岂会轻易撼动·”·叶重锦想的心烦,道:“我去看大猫,它一定吓坏了。”
“好,朕陪你去·”·顾琛先前命人在皇家园林内圈了一片林子,想把大猫养成一只真正的老虎,等它恢复了野- xing -,以后就不会轻易接近阿锦了。
叶重锦哪里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还当他贴心为大猫着想,颇有些感动··那头白虎昨日受了不少委屈,见到主人,嗷呜一声就扑过来,又是蹭又是舔,叶重锦抚着它光滑的皮毛,好生安抚了一会。
等它不怕了,叶重锦才板起脸,训道:“听说你咬了人,让我看看·”·说着掰开了老虎的嘴巴,两颗尖利的牙齿堪比利刃,难怪能轻易把一个成年人的手臂咬断。
叶重锦拍拍它的脑袋,语重心长道:“再没有下次了,以后再咬人,我就把你送回山里,不要了·”·大猫哪听得懂,只觉得主人似乎生气了,它无辜地眨着灿黄的眼眸,顺便甩了甩长而有力的尾巴,狠狠抽了顾琛一下。
“……”·某帝王冷笑一声,从身后拥住少年,道:“阿锦,老虎毕竟是老虎,你与它说道理是行不通的,不如让它在山林里吃几天苦头,以后就不敢横了。”
叶重锦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狠不下这个心··顾琛劝道:“这林子深处有不少野物,它若是饿了,总会自己去找食物的,它是虎,你把它当成猫养,反而是害它。”
叶重锦深以为然,其实他在家里,也偶尔会给大猫扔一些活物牲畜,让它自己猎杀,它做得也很好,在山林里逍遥几天,应该不成问题··他点点头,拍着老虎的脑袋,“你在这里反省,我过几天再来瞧你。”
大猫以为主人在跟自己玩,还用脑袋磨蹭他的掌心,哪里知道,地狱式训练已经开始··顾琛口中林子深处的野物,全是抓捕来的猛兽··======·用过午膳,临到傍晚时,顾琛亲自送他回府。
叶重锦笑问:“你怎么舍得放我回家·”·顾琛心里自然是舍不得的,只是面上却笑:“那只白虎被朕扣押在宫里,阿锦还能跑了不成·”·叶重锦笑着捏他的脸,道:“原来陛下留大猫在宫里,是当作人质的。”
他如今胆量越发大了起来,顾琛爱极了他这副小- xing -子,覆上他的手背,笑道:“叶公子肯就范么,若是不肯就范,朕今晚就吃虎肉·”·叶重锦瞪他:“你敢”·顾琛笑道:“阿锦,最近朕心里总是不安,担心你出事,你不是会算命吗,不如算算自己的,也好叫朕安心。”
·他近日在朝中大兴杀伐,总担心将那些乱党逼得紧了,有人对阿锦不利··叶重锦心里也是清楚的··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计策,一边打压肃清已经暴露的乱党,步步紧逼,同时提拔柳知周一系,让柳知周自以为深得圣上宠信,放松警惕。
幕后之人,发现同党被肃清了大半,自然着急,而简在帝心的柳家,便是最好用的棋子··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中··他道:“陛下安心,阿锦算过的,我的面相是顶顶有福气的,约摸能活到九十九岁。”
顾琛眼里一松,还是不放心地问:“当真”·叶重锦点头,笑道:“我的本事,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顾琛便不再多言,吻上他的眉梢,轻声道:“那就好,听阿锦这样说,朕便放心了。”
叶重锦弯起唇,其实自己的命数是算不出的,但他更相信自己的本事··顾琛穿着平服,与他相携而入··叶家人正在用晚膳,听到下人禀告,说二公子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圣上,各个露出不耐的神色,就连叶重晖都皱了下眉。
顾琛自然知道叶家人不欢迎自己,但没料到,他们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就把不喜摆在脸上··见礼后,叶老爷子放下碗筷,道:“老朽素有腿疾,严冬酸疼难忍,以往有阿锦时常替我揉按- xue -位,倒也不算难熬,只是以后……哎。”
他叹了口气··顾琛眼角一抽·老爷子这是在怪他,把他乖孙抢走了··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安氏也叹道:“昊昊跟昕昕最喜欢二哥,这两日见不着人,总是哭闹,嗓子都哭哑了。”
“……”·叶重锦道:“爷爷,母亲,你们这是作甚·”·安氏眼眶一红,道:“这还没成婚,已经向着外人了,以后还怎么得了。”
叶岩柏揽着夫人的肩,安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原以为生了儿子,就不必忍受骨肉分离之痛了,只怪天意弄人·”·“老爷,妾身心里真是苦啊。”
“夫人,为夫知道,为夫又何尝不苦……”·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的,听得叶重锦额角直冒冷汗,他偷偷看向自己哥哥,叶重晖只淡淡品茶,显然是要袖手旁观了。
顾琛轻咳一声,牵着少年入了上座,环顾一周,自己的气势先敛了··他原本一直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因为阿锦原本就是他的,上辈子就是,这一世出了错,才落到他们叶家手里,他要回去再正常不过。
可易地而处,倘若他自己捡到个宝贝,珍而重之地呵护了十五年,眼看着就要十六年了,突然半路杀出一人,把这宝贝抢走了,他也是气不过的··他道:“弘文老先生,叶相,叶夫人,朕知晓你们有多厌恶朕,但朕并不介怀,平心而论,倘若今天,朕站在你们的位置,只会比你们更加不忿,也更加痛恨。
虽然理解,但朕只能把这个恶人做到底·”·“朕与阿锦的情分是前世就注定的,这话或许你们听着刺耳,但这就是真相,朕这一世,是为他而活的·只要能把阿锦留在身边,即便是这江山,朕也可以拱手想让。
朕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朕必须抢走你们掌中的至宝,但朕愿意倾尽一切弥补,你们心中有不快,也尽可发泄,左右朕也不敢为难你们·”·他一席话说得叶家人脸都青了。
虽说情真意切,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一定要把他家乖宝抢走了··叶岩柏道:“有一件事,陛下该清楚,我叶氏一门,根在津州,总有一日是要落叶归根的。”
顾琛道:“自然,叶相想走便走,朕绝不阻拦·”·虽然皇祖父和父皇一直仰仗叶氏威名,得以稳固江山,但他的天下,不需要依靠别人··叶岩柏凉凉道:“陛下自然是巴不得我们一家老小尽早离开,免得碍事,不过臣要说的不是此事。”
顾琛心中萌生一丝不祥··叶岩柏道:“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家中祖父与父母尽皆安在,阿锦身为家中次子,岂可不尽孝心,何况祖父最疼爱他这个孙儿,他若只顾自己玩乐,未免不孝,以后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叶家老爷子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叶重锦咂舌,他爹是给逼到什么份上,才拿他来威胁皇帝··顾琛问:“那叶相的意思是”·叶岩柏捋了下胡须,道:“臣与老父商议过,每年入冬,阿锦回津州陪伴老人,一家人过个年,开春再回京城。”
顾琛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拒绝,却被身旁的少年捂住了嘴··叶重锦应道:“好·”·叶家人皆大欢喜,叶岩柏夫妇送老人回屋,三人有说有笑,叶重晖眼里也透出一丝笑意,摸摸弟弟的脑袋,夸道:“阿锦真乖。”
他们都高高兴兴地走了,只有顾琛拧着眉,眼底露出一丝受伤··叶重锦把他拽到自己院子里,把下人都赶出去,凑到他唇上亲了一下··“生气了”·顾琛何止是生气,原以为可以共度百年,骤然减少了四分之一的时光。
叶重锦道:“你可以陪我回津州,政务交由莫大人和镇远侯处置,宗亲琐事让晟王爷去办,至于边关战事,自有雷霆将军和刘军师坐镇,倘若有要紧事,从京城到津州,快马加鞭也不过是五、六天的工夫。”
男人一愣,茅塞顿开··叶重锦算盘打得啪啪响,他原本就不喜欢皇宫,留在那里全是为了顾琛,如今一年四季,只有春夏秋在京里,冬季可以借回津州为由,四处游玩,再好不过。
顾琛显然也想到了,但他想得更远一点,他要是跟阿锦回娘家,叶家人能让他进门·第120章 暖春·叶重锦抽空去探望被咬伤的书生, 那人断了一只右臂,流了不少血, 能活下来实乃万幸。
侍婢在床榻旁摆上一个杌子,叶重锦自顾坐下, 拢着衣袖,问:“你叫沈明你可知我是谁”·那书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叶重锦道:“那只咬了你的白虎,是我养的·”·见沈明面露异色,叶重锦才徐徐解释道:“那只老虎初到我院子时, 不过半岁, 我养了它八年,这期间内它不曾伤过一个人,有时候遇到一只稍凶的小狗,都会吓得调头跑, 所以,它会咬你我觉得很奇怪,可否与我说说,当日是何情形。”
·“当日的情形……”·沈明自知说多错多, 含糊道:“其实那日之事,沈某已然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在街道上行走, 不知从哪里冲出一只凶猛的白虎, 然后手臂剧痛难忍, 再之后, 我醒来时已经在府上了。”
这样的说辞,真可谓滴水不漏··再问其他,他也只说不记得了·人在遭受重创之后,的确有可能下意识逃避那段记忆,刻意遗忘,无可指摘··叶重锦安慰道:“我爹娘和兄长都是顶好的人,此事我相府难辞其咎,但凡帮得上的,你只管说,前程也好,银两也罢,我叶家定当竭力弥补,只是你的手臂,已是爱莫能助。”
“公子言重了,在相府养病的这段日子,府上众人关怀备至,沈某实在占了大便宜,倘若可以留在府上谋一份差事,沈某更是感激不尽·”·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叶重锦道:“此事不急,等你伤势痊愈再议。”
言罢,不等沈明说话,他已起身,负手而立道:“你好生休养,我改日再来探望你·”·叶重锦走出院子,朝叶三道:“此人的底细可派人核实过”·叶三道:“回二公子,据沈明所言,其家乡在冀州一个偏僻的村落,昨日大公子已派人前去,但此行路途遥远,短时间内,是无法查探虚实的。”
叶重锦蹙眉,道:“派人盯紧了,此人有几分蹊跷·”·“是·”·叶重锦又问:“陛下在何处”·叶三道:“此时应在墨园,与大公子对弈。”
叶重锦来了兴致,顾琛的棋艺精湛,他哥哥也不差,这两人对弈,该有些看头··他弯起唇,往墨园去··墨园,叶重锦踏上石阶,那两个男人正坐在凉亭内,面对面对弈。
顾琛穿着一身黑色华服,他哥哥则是一袭白衣,二人各执黑白,两双黑眸尽是杀气腾腾,瞧着的确很有几分趣味··叶重锦问:“可分出个胜负了·”·那二人见着他,尽皆敛了火气,面上显出几分和善。
顾琛将少年拉到自己身旁,捏了捏他的手,笑道:“快了·”·叶重锦瞄了一眼棋局,扑哧一笑,哪里是快了,这分明是势均力敌,进退两难,已然陷入僵局。
他的笑容实在招人疼,顾琛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叶重锦一愣,他哥哥还在对面坐着呢,他也敢这样大胆··叶重晖抬眼睨了他二人一眼,放下手中棋子,起身走了。
顾琛道:“这不是分出来了·”·“……”·叶重锦瞪他,不满道:“你又气我哥哥·”·顾琛轻哼一声,道:“朕亲自己的人,还要谁的应允不成,若当真气着了,只能怪大舅哥自己气量狭隘。”
叶重锦知道他今日在相府受了不少委屈,一直憋着气,也不好怪罪他,只是板着脸道:“这世上,除了我,谁都不可以欺负我哥哥,你也不行,听到没有·”·顾琛皱着眉,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叶重锦捏着他的脸,又问了一句:“听到了”·顾琛望入他的眸,小声道:“你这么向着他,假如有一天,他要杀朕,阿锦也站在他身后吗。”
“休要胡言,我哥哥怎么会杀人·”·顾琛笑了一下,轻声道:“是啊,纤尘不染的恒之公子,自然不会沾了血污·”·倘若有一日,叶恒之为了某个人,甘愿让自己的双手沾染污秽,堕入凡尘,是否说明,他对那人,已然情至深处,爱之入骨。
叶重锦觉得他话中有话,待要细问,这人已经把他搂紧在怀中··=======·安家偏院内,一树梨花胜雪··紫衣少年坐在树下,指尖轻抚琴弦,淡声问道:“寒烟那边如何。”
书童答曰:“尚且不知,那日之后,皇帝派遣金吾卫在叶家把守,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安启明轻笑一声。
“呵……无妨,他总会见机行事的·”·“是,寒烟公子自然是让人放心的,只是为了此事,废了一只右臂,实在不值·”·安启明眉头微皱,眼底划过一抹晦暗。
他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徐徐说道:“只怪我轻心大意,不曾想,安世海临了竟留了一手,他给叶家兄弟留下的宝物中,有一样,是从地宫中取出的,那样东西倘若现世,我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了。”
书童道:“安老爷子到底是糊涂,他难道不曾想过,若公子的身份瞒不住,他们安家罪同欺君,是要满门抄斩的·”·安启明弯起唇,摇了摇头,道:“他不糊涂,他把那样东西交给叶家,不就是指着叶相为他们安家留一条活路吗。”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直接与叶大人说,偏藏起来,岂不是多此一举·”·安启明只轻轻摇头,脸上显出一丝怅然··因为,他老了·因为老了,所以狠不下心,曾为陈氏王朝的臣子,到底残存了几分忠义。
他并未说出来,只是阖上眸,指尖倾泻几声幽幽琴音··=======·到了三月,便是一桩接一桩的喜事··先是逍遥王娶妻,因着是圣上亲自赐的婚,虽是男子与男子成亲,仍然办的风风光光。
主婚人是晟王爷夫妇,有雷霆将军坐镇,叶家二公子与陆家公子结伴迎亲,观礼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锣鼓喧天,声势浩荡··当朝一品大员,兵部尚书莫大人就这么出嫁了。
因着新郎官是个不知世事的,皇帝派了几位有阅历的嬷嬷伴同,倒是没闹出什么笑话··婚宴在晟王府举办··顾悠握着红绸,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男人,莫怀轩朝他一笑,他立刻便脸红了,接着便弯起唇笑起来。
少年一身大红华美锦袍,艳丽的红衬得肤若凝脂,腮若胭红,睁着一双杏眸,眼底似揉碎的星屑··曾经只能在梦中见到的场景,经历两世,跨过轮回,他终于,再一次牵住他的手。
莫怀轩想,倘若永生永世的运气都用在这一世,来世他甘心做一个乞丐,少年从自己身畔走过,他只远远看着那道身影,祈愿他一世安康··只有这一世,他想用自己的手,呵护他,给他幸福。
·======·晟王爷是个爱热闹的- xing -子,朝廷上下,甭管熟不熟,只要叫得出名字的,都给请来了,为招待客人,全京城的名厨,在晟王府齐聚一堂···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晟王妃拉着秦氏的手,安慰道:“王爷是个脾- xing -温良之人,必会善待莫大人,夫人尽可放心。
再者说,成婚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家人的事,我们晟王府对待亲眷,一向是护短的,从此以后,尚书府与我晟王府便是一家人·”·这话,算是让秦氏安心一些。
毕竟一个好好的男儿,嫁给人做男妻,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何况是莫怀轩那样的人中龙凤,着实可惜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原以为小五成了自己儿子,子嗣传承便不是难题,不曾想,悠儿最后娶了个男子回家,还是圣上亲自赐的婚,再不满,也只能咬牙认了。
她又与秦氏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其实秦氏早已接受了这件事··该掉的眼泪早掉完了,她也知道,此事其实是遂了儿子的意,他喜欢逍遥王这么些年,如今,该是得偿所愿的。
身为母亲,她再不愿,也不能在儿子大喜之日,给他添堵·秦氏勉强一笑,道:“王妃放心,妾身明白·”·她如此通情达理,晟王妃对她倒是有些另眼相看。
洞房内··一对新人坐在床边,眼里都是情意,莫怀轩早将喜婆和嬷嬷丫鬟们赶了出去,暗道总算该遂一次意了··不曾想,他刚把人压在榻上,房门砰的一声开了,接着便是陆子延与叶重锦的声音。
“人呢,怎么洞房里一个人都没有,那还怎么闹洞房·”这是陆子延在说话··叶重锦笑道:“只怕有人亟不可待办正事,把人赶走了·”·莫怀轩额角青筋一跳,这个宋离,明知在办正事,还不速速离去。
他正思索对策,悠儿已经从他怀里钻了出去,朝外唤道:“阿锦,子延,我在这里,怀轩哥哥跟我玩呢·”·“……”·陆子延拎着一坛好酒跨进来,见到顾悠衣衫不整的模样,扑哧一笑,莫怀轩有些恼怒,把顾悠拉到跟前,替他整理好衣衫和冠戴。
陆子延问道:“王爷,你可知成婚之日,新郎官要做什么”·顾悠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他原本就缺乏常识,顾琛也不想让这些繁文缛节拘束了弟弟,因此只嘱咐那几个老嬷嬷,让逍遥王随心所欲,只不要把婚礼折腾毁了,别的一概随他。
叶重锦睨了一眼莫怀轩,笑道:“新郎官该陪客人喝酒,至于新娘子,该等在洞房里,等夫君掀红盖头才是·”·莫怀轩皱起眉,道:“那是男女成亲的规矩,男子与男子,本就是破除旧礼,拘泥于这些陈腐的规矩,反而不美。”
叶重锦挑眉,道:“莫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婚礼的规矩原本就是图个好兆头,你若是不在乎吉凶,自然也可以不遵守·”·莫怀轩噎住,眼睁睁看着顾悠被他们带出去喝酒。
他跟上前几步,叮嘱道:“悠儿,你容易醉,千万不要沾酒,若是一定要喝,便以茶代酒,怀轩哥哥在这里等你·”·顾悠自然是点头应好·其实他还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阿锦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他便跟出来了。
出了院子,两人没把他带去前院,而是去了花园·早命人摆好了一桌酒菜,正如莫怀轩思虑的,他们只给顾悠准备了茶水,不让他沾酒··陆子延笑道:“阿锦,你何苦搅人家的好事,看给莫大人急的。”
叶重锦但笑不语·他为何这么做,莫怀轩自己心里清楚,先前在晟王妃的赏花宴上,他刻意带着顾悠来“捉女干”,害他丢脸,这笔账,他总是要找机会还的。
顾悠小口喝着茶,说:“成亲好累·”·陆子延道:“王爷,您这便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换做一般亲王娶正妃,哪有这样简单的,晟王爷和晟王妃考虑到你体力不佳,已经省去了许多麻烦事,您只露个脸,迎个亲,再没有更偷懒的新郎官了。”
顾悠听到,很是开心,说:“父王和母妃待悠儿极好,和母……太后娘娘待我一样好·”·他险些忘了,穆太后如今不是他的母后,虽然被纠正了许多次,偶尔还会口误说错。
叶重锦暗叹一声,这傻子,穆太后害死了他的生母,用药使他智力受损,不是恩人,而是仇人··不得不承认,先帝的确有几分智谋,他不能杀穆太后,因为穆太后是新帝的生母,他怕顾琛怀恨在心,在宫中大兴杀戮,残害别的皇子妃嫔泄恨。
但留着穆太后,始终是一个极大的威胁,故而他留下遗诏,把顾悠过继给晟王爷,有晟王府护着,穆太后便再难加害于他··上一辈的恩怨,该随着先帝的离世,一切都烟消云散。
想来,这也是丽妃的期望·她和顾悠一样有着一颗善良之心,应是盼望悠儿,一如既往快乐,天真,做一个真正的逍遥王··不知不觉,月上树梢··叶重锦不敢多喝酒,只喝了几盏,倒是陆子延喝了不少,醉醺醺地趴在桌上说醉话:“我也想成亲,我也想当新郎官,我也想骑着高头大马,娶他进门……”·叶重锦觉得,他前一个愿望未必不能实现,后一个愿望,却是不大可能。
顾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他还记得,怀轩哥哥说等他回去··叶重锦心里的气已经解了,便道:“王爷,您若是着急,便先回去吧·”·“可是,子延他……”·叶重锦轻笑一声,道:“他啊,是羡慕你能做新郎官呢,快去洞房吧,莫大人该等急了。”
顾悠点头,想了想,从碟子里取了两块糕点,包在手帕里,回去找“新娘子”了··陆子延眯着眼说:“是给莫大人准备的吧,王爷真会疼人。”
叶重锦笑道:“我以为你醉了·”·陆子延笑嘻嘻地说:“我的确是醉了,你们两位美人坐在我面前,酒不醉人人自醉·”·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一向喜欢贫嘴,叶重锦只摇摇头,不与他争论,给他倒了浅浅一杯酒,两人碰了下杯,在月下对饮。
等到时辰不早,酒席渐渐散去,叶家人找到他们,这两人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叶重晖脸色一寒,抬起弟弟的脸蛋,问道:“阿锦,你喝了多少,身体可有不适”·叶重锦听到有人唤他,小声嘟囔道:“子延,我们再饮一杯。”
另一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陆子延,竟也答了一句:“好,再喝……”·叶重晖道:“陆侯爷忙公务去了,你们把陆公子平安送回府上。”
“是·”·他自顾把弟弟背在肩上,背着他往外走,叶重锦乖乖趴在兄长背上,不一会发出轻微的鼾声··回到叶家,安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候在门前,见到宝贝儿子醉成这样,忙吩咐侍婢准备醒酒汤。
她道:“怎么不看着一些,让你弟弟醉成这样,他身体虽然好了许多,但内里还是虚的,怎可贪饮杯中之物·”·叶岩柏在一旁道:“此事怪不得晖儿,阿锦跟陆家那孩子躲起来喝酒去了,又不能在王府里大肆寻人,好不容易寻着的。”
叶重晖却道:“没有看顾好弟弟,是孩儿之过·”·他略一颔首,背着人自顾往里走··到了福宁院,几个丫鬟等在院子里,见着主子回来,全都迎了上来。
夏荷微微一福身,把叶重锦扶到床榻上,盖上锦被,叶重晖动作一顿,忽而开口道:“你今夜去了晟王府·”·夏荷道:“大公子,今日主子不曾带奴婢出门,故而一直在府中。”
叶重晖未言语,只是打量她的脸··今夜在晟王府,他们遍寻不得阿锦时,是王府里一个小厮指的路,隐约间,他似乎嗅到一阵草木气息,与她身上的相同。
“你用的是何种熏香·”·夏荷道:“回大公子,奴婢身上的熏香,是秋梓在天香居买的雪柏熏香,价格适宜,院子里不少姐妹都在用,算不得稀奇。”
叶重晖便不再多问,只道:“照顾好你们主子·”·“是·”·待他离去,房里的丫头尽皆松了口气··“大公子这满身的寒气,实在是吓人,这才刚开春,我还当回到了冬天。”
“可是大公子怎么忽然关心起夏荷姐姐了,莫不是……”·夏荷插起腰,道:“你们这些碎嘴的妮子,再胡言乱语,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丫头连呼不敢,各忙各的了··第121章 身世·次日, 叶重锦转醒过来,昨夜被安氏喂了一碗醒酒汤,脑袋还算清醒··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朝外唤了一声,几个丫头便钻进内室里,道:“主子,您醒了,可有何处不舒服”·叶重锦只摇摇头,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秋梓笑道:“主子昨夜醉得不省人事, 是被大公子背回来的,浑身的酒气, 夫人吓得不轻, 还训了大公子呢·”·想到自己母亲, 叶重锦暗自掉了一滴冷汗, 回头只怕要被念叨个几回。
他穿上鞋袜, 只穿着一层单薄的衣衫, 推开一扇侧窗,阳春三月, 窗外正是花团锦簇, 春意盎然的景象··夏荷往他肩上披了一件披风,道:“主子,当心着凉。”
叶重锦颔首, 望着花丛里彩蝶翻飞, 轻声低喃道:“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那人从塞北归来,登基为帝,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夏荷听到他的话,抿唇笑道:“奴婢眼看主子从一个半大孩童,长成一个翩翩少年郎,也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叶重锦道:“夏荷姐姐倒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好似永远不会变老。”
夏荷微微一福身,笑言:“主子谬赞,哪有不会变老的人呢,每次瞧着院里新来的丫头们,年轻貌美,心里真是羡慕得紧·”·秋梓道:“夏荷姐姐说笑了,我们这些人,谁的姿色敌得过姐姐。”
丫头们互相打趣了几句,叶重锦笑道:“本公子院子里的,自然都是美人,就不要互相谦虚奉承了·”·几人这才止住,替他梳洗更衣··因着昨夜喝了酒,今日的汤药又加了一味药,叶重锦苦着脸喝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侯爷且慢,我们主子在用早膳……”·叶重锦一愣,放下碗勺走出去看了一眼,被拦在屋外的人,正是一脸杀气的陆凛··叶重锦不自觉皱了下眉,陆凛这模样,活似要杀人似的,他问:“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陆凛沉声道:“延儿在何处。”
叶重锦奇道:“侯爷这话稀奇,我又没藏着子延,怎么跟我要人·”·陆凛脸色更是难看,他沉默良久,转身便走··叶重锦忙追上,道:“侯爷且慢,子延昨夜没有回去”·陆凛道:“本侯问过晟王府的人,都说昨夜是叶家家仆护送延儿回府,可他一夜未归,叶二公子以为,本侯该找谁要人。”
叶重锦神色凝重一些··“侯爷稍安勿躁,昨夜我醉的不轻,是我哥哥安排的,我这便遣人去问·”·陆凛神色稍缓,道:“有劳二公子,本侯先带人去别处寻,倘若有消息,烦请去侯府告知一声。”
叶重锦颔首··等陆凛走了,叶重锦对院子里的小厮道:“去请我哥哥回来,快·”·“是·”·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夏荷道:“主子,陆家公子失踪了”·叶重锦回眸看了一眼她,歪头笑了笑,抬手一挥,将其他人遣退出去。
他坐在罗汉床上,望着穿着一袭粉衣罗裙的婢女,轻声问道:“夏荷姐姐,你说,子延现在在何处·”·夏荷微微一怔,摇头道:“主子,奴婢不知。”
叶重锦自顾自抿了一口茶水,眼底流淌一抹流光,似藏着哀伤··“夏荷姐姐怎么会不知道,昨夜姐姐不是在晟王府吗这些年,每次我遇到危险,都是夏荷姐姐暗中保护我,那回我被安成郡主扔在龙址山,大猫带着我瞎跑,路上一头猛兽都没瞧见,却有极淡的血腥味,难道不是有人怕我们被袭击,才提前清理的吗。”
夏荷道:“即便有人暗中保护主子,想必也是陛下的人,或是老爷派的人,主子怎么会怀疑奴婢……”·叶重锦道:“前些日子,有人在外院的废弃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尸骸,看衣物,应该是一名外院的婢女。
春天已至,夏荷姐姐,这些年怎么不曾听你提起过春意,我记得,你们那时关系很好,她被我赶走,你却不曾为她求过情,难道,你早知道她死了·”·夏荷道:“主子曾说过,再也不想见到春意,奴婢只是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
叶重锦笑了一下,叹道:“夏荷姐姐,这话别人说我信,但你,你是从不怕与我顶嘴的·而且你可知道,在春意的尸骸旁,除了她自己的衣物,还有一样别人的东西。”
夏荷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蹙眉问道:“不知……是什么·”·叶重锦道:“只是一只香囊,正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只怪阿锦记- xing -太好,时隔多年,夏荷姐姐第一次学刺绣,绣的那个锦囊,我竟记得清清楚楚。”
“主子……”·叶重锦道:“昨夜我实在醉的不轻,只是哥哥问你话时,我尚且留有一丝意识,他的话提醒了我,一个人的易容术再了得,可以改变身形,嗓音,相貌,但气味掩饰不了,只能用别的气味压制住,但气味过重,又容易显露行踪,对于在黑暗中出没的人尤其不利,所以,我每回见到宋弈,他身上都有很重的霜露气息。”
对面的女人终于不再狡辩,一开口,却是男人冷淡的嗓音··“主子果然冰雪聪明,霜露的气味能将雪柏气遮掩一时,昨夜在外逗留太久,到底还是被大公子察觉到了。”
叶重锦问:“春意非死不可么,你与她的情谊,难道全是假的·”·夏荷道:“属下眼中没有情谊,只有忠诚,对主子不利的人,唯有清除才能安心。”
叶重锦望着“她”,那张曾经生动娇美的面庞,此时只剩下木讷和冷血··同一个人的- xing -情,竟能有如此大的反差··他阖上眸,不再去看这个面目全非之人,问:“子延现在何处。”
那人答道:“安家,安家地下应该藏着一间密室,如何进去尚不清楚,只是大公子派遣护送陆公子的人,已经全部被杀,毁尸灭迹了·”·叶重锦颔首,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主仆二人沉默许久,谁也没有先开口··叶重锦早知道他的存在,也愿意接受他的存在,否则也不会为他赐名“宋弈”·“宋”姓,对他而言,已然是自己人的标志。
可他无法接受,一直以来,活泼,真诚,善良可爱的夏荷是宋弈·这就像是,他的夏荷姐姐,在他面前被活生生杀死一样,实在残忍至极··叶重锦暗自握紧拳头,低声道:“春意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你杀了她,就该受罚·”·那人道:“只要能留在主子身边,属下甘愿受罚·”·叶重锦别开眼,淡道:“杀人偿命,春意已死,就让夏荷偿命吧。”
宋弈垂下眸,应了一声·他从不在意生死··“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从此以后,你是宋弈,世间再无夏荷·”·“谢主子恩典。”
========·“嗯……”·陆子延睁大眼眸,望着眼前的珠光宝气,夺目光华,觉得自己可能又穿越了··难道自己太过爱财,才会做这种美梦,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得直咧嘴,竟然不是梦。
“醒了”·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询问,他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眸,那人穿着一身紫衫,坐在轮椅上,面上满是关切··“你昨夜喝了许多酒,我让人喂你喝了醒酒汤。”
陆子延点点头,笑道:“你是阿锦的表哥,多谢你昨夜收留之恩,不过我现在醒了,可否送我回家·”·安启明轻轻一笑,道:“镇远侯府算什么家。”
陆子延蹙起眉,道:“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在侯府,那里当然是我的家·”·“唯一的亲人……”·安启明轻声呢喃了一句,摇摇头,道:“子延,你唯一的亲人不在侯府,而在眼前。
陆凛算哪门子的亲人,他与你非亲非故,待你好,无非是存了肮脏的心思,那等禽兽,从此以后,你不要再见他了·”·陆子延终于端正了神色,缓缓说道:“我想你误会了什么。
对我而言,亲人与血缘无关,陆凛一粥一饭将我喂养大,无论我有多淘气,多惹人厌烦,他都没有想过丢弃我,他一心一意待我,便是我的亲人·至于你说的肮脏的心思,其实是我先挑起的,我逼他喜欢我,不要拿我当做外甥,我求他爱我,将我当做妻子对待的,我甚至给他下药,自荐枕席……”·他话未说完,便被安启明一把扯住了衣袖,低喝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陆子延道:“为何不能说,那些都是我的心里话,我就是这样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在旁人眼中,离经叛道,不为世人所容,唯有陆凛,他包容我的一切,我的缺点在他眼里也是好的。”
安启明沉声道:“你还太小,陆凛心机深沉,你根本斗不过他,中了圈套而不自知,只有亲人,永远不会害你·”·“亲人你是我兄长我之前就怀疑了,你的眼睛,和我实在太像。”
安启明道:“这双眼眸承自娘亲,她和父亲都是被顾氏一族给生生逼死的,为了保住你我二人这最后一丝血脉,牺牲了多少人你恐怕想象不到,你我的肩上,扛着国恨家仇,早已由不得自己做主。”
什么陈氏一族,什么国恨家仇,他一句都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要回到陆凛身边,舅舅一定会保护他··陆子延从床榻上爬起来,走下床,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忽然眼前出现两个黑衣男人,挡住了去路··安启明缓缓说道:“我说过,由不得你自己做主·”·第122章 过渡·得知陆子延在安家, 叶重锦倒并不怎么着急,安启明再如何狠辣,也不可能对自己唯一的血亲下手。
而且, 他兄弟二人总会见面,不是此时, 也会是以后··叶重晖被弟弟唤回, 只当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成想是为了陆子延的事··如今安启明的事, 只有叶重锦知道, 他不敢告诉顾琛, 更不敢告诉镇远侯,这二人,前者报仇红了眼,如今正四处寻找仇人, 一旦叫他知晓安启明便是前世的幕后主使, 势必将其挫骨扬灰。
至于后者, 则是找人失了理智, 而且陆凛终究是向着陆子延的, 陆子延的身世始终是个无解的难题,倘若他为了保护心上人,倒戈相向,也未可知··思来想去, 唯有自己哥哥最可靠。
他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听了弟弟所言,叶重晖略一沉思, 道:“阿锦的意思是,明表弟不但是陆公子的亲兄长,而且也是前朝皇室遗孤,一直处心积虑,妄图谋朝篡位。”
“不错·”·“那陆公子他……”·叶重锦道:“子延对这一切并不知情,他自小养在侯府,对自己的身世并不知情。”
叶重晖道:“阿锦,你该知道,此事陆公子知情与否并不重要,只要他身体里流着前朝的血脉,注定为皇室所不能容·”·叶重锦颔首,叹道:“原本陛下尚且容得下他,只是哥哥也知道,明表哥不良于行,他一心谋夺帝位,其实是给子延准备的。”
“那阿锦以为,陆公子会答应吗·”·叶重锦略一思索,道:“子延的想法和别人不同,他不守礼法,亦没有对朝廷的忠诚,只求活得自由自在,但他懂得趋利避害,尤其惧怕陛下,即便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胆量。”
叶重晖问:“既然如此,阿锦还担心什么·”·“阿锦担心的是,明表哥是子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叶重晖明白了,他是担心,陆子延对安启明心生不忍,做出傻事,届时惹恼皇帝。
其实叶重锦更担心的是,陆子延得知身世后,知晓自己的父母亲族死于顾氏手中,心生怨恨··他道:“哥哥,这世上总有人想要复仇,可是冤有头,债有主,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人,他们又该找谁复仇呢。”
叶重晖抚着弟弟的发丝,沉默良久,无法作答·天纵之才,对于人- xing -的善恶,也难以说得清,道得明··最终,叶重晖道:“阿锦,这世上,恨远比爱更具有生命力。”
叶重锦只得苦涩一笑··倘若继续复仇,只会衍生出更多的恨·但是,即便他劝说顾琛,放弃前世的仇怨,陆子延是否又能劝说安启明放下国恨家仇·正如哥哥所言,恨意难平,便注定无解。
=======·安家地宫··陆子延望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暗自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道:“我说了,我一口都不会吃的·若是不希望我饿死,就放小爷离开。”
安启明在一旁自顾用膳··“子延,这些年我虽然不曾在你身旁,陪伴你长大,但安排了不少耳目,对你的- xing -情还是了解一二的·你这孩子,吃不了苦头。”
“……”·一语中的··陆子延拧着眉,终于还是动了筷子·原先不吃,还感觉不到饿,吃了一口,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一边囫囵地往嘴里塞,一边道:“你说得对,我吃不了苦头,所以这造反的事,我是万万做不得的。”
安启明给他斟了一杯茶,递到他唇边,笑道:“放心,哥哥自然不会让你吃这苦头·哥哥会替你拿下这江山,你只管坐上那把龙椅,旁的事,自有哥哥在。”
陆子延越发觉得他像个疯子··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做这等赔钱的买卖·可是他骤然想起,自己在历史书上学到的知识·这人一直挂在嘴边的陈氏一族……是了,大邱之后的皇朝是后晋,皇帝姓陈。
他眼皮一跳,这未免太过可笑·难道他真是历史上的那个皇帝··他虽然早料到,中了穿越大奖,势必会有一些不同的命数,但不曾料到,自己有做皇帝的命。
他道:“陈子昭,你为何不自己做皇帝·”·陈子昭,是安启明告诉他的真名··陈子昭笑道:“傻弟弟,你见过瘸腿的皇帝天子代天行令,倘若有残疾,怎么能让百姓臣服,又如何号令百官。
而且,你的生辰八字,姚一刀曾经找空尘大师替你算过,子延,你有帝命,注定要登上那个位置·”·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你这是迷信,什么命数,根本就做不得准。
普天之下有多少生灵,与我同一时刻降生的孩子有多少,倘若我有帝命,那些人岂不是也都有帝命,那皇帝该由谁来做·”·陈子昭道:“你这孩子,一向古灵精怪,就连说辞也极为有趣。”
“……”·陈子昭拉着他走到灵位前,指着爹娘的牌位,道:“你知道爹是如何死的吗,当时母亲已经怀了你,朝廷的走狗对我们一家人赶尽杀绝,为了保住腹中的骨肉,爹亲自当诱饵,将追兵引开了,最后死在逃亡途中。
而母亲,因为路途奔波,无法得到妥善休养,胎位不稳,生你时是难产,拼尽全力才将你生下,从此撒手人寰·”·“他们二人,是为了你才丧命的·你若觉得问心无愧,便当着他们二人的面,说你不愿复仇,说我陈家的仇与你无关,倘若你说得出口,也罢,我便不再认你这个弟弟,从今往后,你回侯府做你的公子,我继续做我的逆贼,再无瓜葛。”
陆子延拧着眉,道:“你分明是强人所难·对我们陈家赶尽杀绝的人,是先帝,是太宗皇帝,不是今上,他登基不过一年,这些往事,都算在他头上,未免不公平。”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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