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钧侯[重生] by 白刃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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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钧侯[重生] by 白刃里(下)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第60章 花枝·第一日法会仪式把众人折腾得够呛, 后面两日隆重繁琐之程度也不逊,住持被害,该办的事仍旧要继续下去··永光帝深感最近乃多事之秋, 金陵城里宋邢方被杀, 宅子里来历不明的二百高手尽数死绝,这些人手究竟是宋邢方私下养的护卫还是别的什么人尚未弄清楚, 皇城脚下能出此大案,简直骇人听闻。
此事与宋邢方表奏的三铜律令联系起来, 就更令永光帝烦恼, 一切矛头直指定远军, 可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定远军也未必有这样的手段··永光帝倒是没有怀疑到林熠和萧桓头上,皆因二人都有不在场的实据, 林熠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萧桓则一贯不掺和这些事,永光帝并不知道,这两人早就不是他了解的模样。
住持被杀, 倒是捉住一个现成的邵崇犹,好歹暂时收了场,但嚣张到了大法会上, 永光帝怎么也舒心不起来··林熠原本对邵崇犹感到矛盾,前世多年朋友,怎么说也不至于不了解,他偏偏发现自己真的对邵崇犹毫不了解。
一个江湖人, 家世和前二十几年的经历犹如蒙着浓重迷雾,面对这么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怎么能谈得上了解·林熠整了整衣领,出院子去见永光帝,半路在罗汉殿旁遇见景阳王萧放,二人再见面就有些微妙了。
萧放倒是面子功夫不落下,一如当日在荒郊客栈内那般和善:“侯爷可听说前些天兵部宋邢方大人的事”·林熠装模作样仔细想了想:“宋大人死在了家里,这些天说法挺多,我还以为是被王将军那一脚踹伤了元气没缓回来。”
萧放那双眼睛随了永光帝,令人看不出他想什么,只道:“还当侯爷会很关注此事,毕竟宋大人一死,朝中再无人敢提三道铜符的事·”·林熠满不在乎地笑笑:“陛下都不急,四王爷急什么,再者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燕国三军始终系于陛下一手,只要陛下想要,别说三道铜符,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萧放一时辨不清他是年少轻狂还是怎么,又道:“侯爷昨日应下邵崇犹的事,此人名声不大好,还是离他远些为上·”·林熠心道邵崇犹杀的是自己全家,你妹妹阙阳不知杀了多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人,要避忌也该把阙阳公主列为当朝不详第一人才对。
“四王爷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既然出口答应,这件事还得管一管,四王爷如此嫉恶如仇,难道与那邵崇犹有什么旧日恩怨”林熠好奇道。
萧放见他软硬不吃,笑得没有先前那么自然,叹了口气道:“这人在我封地历州犯下灭门之事,也算是有恩怨吧·”·好巧不巧,太子也过来,三人互相都有打算,太子笑道:“四弟对侯爷和昭武军颇为关心,你们见了可有的聊。”
林熠知道他这是提醒自己萧放对昭武军的不轨之心,可太子对三军亦有自己的一副算盘,便一礼道:“四王爷心细,提点在下不少,太子殿下便与四王爷先谈,在下不打扰了。”
他留下兄弟二人互相打机锋,径自去见永光帝,永光帝正与一名僧人下棋,林熠见了有点意外,但只是不动声色行了礼··僧人正是寂悲大师,落下一子抬眼看林熠,微笑道:“这位便该是烈钧侯。”
林熠身着深红繁复刺绣的袍子,眉眼蕴着淡淡笑意,整个人稳重强势许多:“打扰陛下与大师下棋了·”·永光帝招招手让他在旁坐下,盯着棋盘斟酌一阵子:“住持出了意外,寂悲正经过金陵,便来帮忙,法会还是要有人坐镇才行。”
林熠轻轻一拱手:“原来是寂悲大师·”·永光帝也无心下棋,将残局置在那里不再看,拿起宫人递上的热巾帕敷了敷眼:“林熠,你对那邵崇犹怎么看”·林熠自若地坐在椅子上,一臂搭在桌案边沿:“他被押入死牢,轻易不能提审,此事全看陛下想要什么结果,若手起刀落也就结了,若查下去,应当不那么简单。”
永光帝深邃的眼睛洞察力十足,望着林熠道:“说来听听·”·林熠笑笑:“臣手里尚无证据,但有一件事把握很足,邵崇犹若想跑,当时未必能拦下他,他既二话不说束手就擒,便有把握此事会翻盘。”
永光帝摇摇头:“如何能翻盘说是人赃俱获也不为过·”·“邵崇犹一贯独来独往,昨日紧随其后出现的一众刺客便是疑点,那些死士身上没留下线索,但背后主使仍在暗处,只要邵崇犹无恙,那人早晚要露出马脚。”
林熠目光与寂悲相交一瞬,寂悲笑容淡然··永光帝思忖片刻点点头:“便先这么着,回了金陵再办·你倒是对这事热心·”·林熠灿然一笑:“邵崇犹剑法卓绝,臣到底是习武之人,遇见高手难免会多留心。”
宋邢方宅子里藏的伪造昭武军军甲兵刃,一件也没被查处来,宋宅被封,那些东西轻易进出不得,林熠心知这里不是唯一的据点,但那批东西制作起来不易,总量不会太大。
萧放在等时机,林熠在等他动作,永光帝未必没在等这朝中众人的下一步··及至云都寺法会最后一日,傍晚众人移驾城郊行宫,行宫置了素宴,依山迤逦绵延的行宫檐瓦参差,灯笼与霞光彼此交映,所有人都难得放松下来。
洛贵妃伴驾在侧,看见一干世家子弟和妙龄闺秀,心生慨叹:“金陵城时不时有这些年轻人在,瞧着都舒心养眼·”·永光帝也颇赞同:“若走到哪都是些朝中老面孔,也太无趣。”
花枝灯烛相映,林熠与萧桓在人前总是保持着适当距离,不远不近看着对方也很好··别人对萧桓不了解也无法接近,看见的总是隔着一层面具和酆都将军身份的萧桓,而林熠可以在萧桓面前横行霸道,每每看着萧桓与人简单客套时,林熠心里都悄悄感到惬意。
就像是无声地骄傲宣称,这位风度无双的大将军是他一个人的··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不过今夜这份好心情有点波折,林熠微微倾身与左相周扬海碰杯聊了几句,不经意瞥见一株牡丹花旁,萧桓正与尚书之女齐幽说着什么。
齐幽是金陵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容貌清丽脱俗,才华无双,正值妙龄,尤其特别的是,金陵早有传闻,齐幽是七王爷西亭王未来的王妃··那株淡金色牡丹盛放,齐幽窈窕身影与花一般,不时掩嘴轻笑,萧桓一手负在身后,高挑俊雅的身形看起来与齐幽甚是般配。
·左相周扬海也瞧见这一幕,啧啧叹道:“一双人才呐,不知酆都将军面具之下是什么模样,想必不差·”·林熠心道何止不差,齐幽见了也得自卑。
他客套两句便起身走去,并未去打扰萧桓,不远处的封逸明过来拉着林熠走到一旁,顾啸杭跟着过来,似乎有心事··“怎么,不顺心了”林熠奇道,顾啸杭很少面露愁容。
话音刚落,阙阳公主的侍女施施然过来,未等她开口,顾啸杭道:“公主若无吩咐,还是莫要常派人来传话了,传出去也不好·”·侍女有点为难,对顾啸杭又不能像对别人一样抬下巴指责,只好道:“公子何不去那边与公主一叙”·顾啸杭道:“一切出于礼数,不能让公主误会。”
侍女听见这话毫不在意:“公子这些天总这么说,也太见外,公主把您当朋友·”·顾啸杭脸色不大好看:“不敢高攀·”·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封逸明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同情:“阙阳不喜欢会武功的,你现在学……兴许也来得及。”
林熠拾起一颗甜杏儿咬了一口,撇撇嘴道:“他就算一夜之间变成江湖第一高手,阙阳也照喜欢不误·”·封逸明这回不想说笑,勾着林熠肩膀问他:“知道昨日的事情不”·林熠瞥了一眼灯火明亮处被众人拥簇的阙阳:“李侍郎之女身边的小丫鬟跟顾啸杭说了句话,险些被阙阳弄到山后折磨死”·封逸明有些惊讶:“你这两天忙得脚不点地,还以为你不知情。”
林熠垂下眼睛:“是我救下来的,当然知情·”·昨日他恰好去后山,阙阳手下的宫人正要对那小丫鬟动手,那几人得了阙阳的真传,手里拈着寒芒瘆人的阵线要缝住小丫鬟的嘴,林熠随手拾了几颗石子做暗器,将宫人尽数打得逃窜。
在云都寺后山动私刑,阙阳公主可谓天地人神皆不敬畏··事情捅到寺里,僧人如实禀报永光帝,阙阳手下的那几名宫人被押回城去处理,好在阙阳也挨了收拾,没再寻李侍郎之女的仇。
林熠没再跟顾啸杭说什么,顾氏生意与阙阳母族有些关系,朋友有自己的打算,林熠不能替他决定··他也理解了上一世封逸明逐渐疏远顾啸杭的原因,封逸明到底是心- xing -率直,凡事分黑白,不能接受顾啸杭的那套,也就渐行渐远。
林熠拍拍封逸明肩膀,穿过憧憧鬓影衣香走到萧桓跟前,冲齐幽一笑:“齐小姐若不介意,我便与大将军到旁边说点事·”·齐幽脸颊微红,摇摇头便与侍女转身离开。
萧桓见林熠悄悄对自己做了个呲牙咧嘴的威胁表情,笑笑道:“怎么”·林熠很想问他知不知道他跟齐幽聊了一盏茶那么久,但只是一脸郑重道:“下午北大营来消息,已经筛出来景阳王安插的人手,是第九军部的校尉。”
萧桓伸手掠过旁边淡金色牡丹的千重瓣:“还得再等·”·林熠漫不经心看着那牡丹:“回金陵后我得见一见邵崇犹,他才是关键·”·林熠转头看一眼相谈正欢萧放与母妃洛贵妃:“我总觉得洛贵妃对这个儿子隔着一层,甚至比对我还清冷些,面上看着没纰漏,但能够感觉到。”
“若觉得有异,那多半就是有异·”萧桓也看了一眼··林熠与他散步到园中僻静处,侧头问萧桓:“那你有没有觉得我不对劲”·萧桓不解道:“怎么这么说”·林熠心里松了口气,迈步绕到萧桓面前,倒退着走,伸手碰碰萧桓的面具,指尖沿着面具划到萧桓唇角和下颌:“我有时候想,你的真容只给我看见就好了。”
萧桓静默片刻,问他:“为什么”·月光漫漫,花枝错落重重,林熠止步倾身,扶着他肩膀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萧桓耳垂,低声道:“因为本侯心怀不轨,别有所图。”
这是江州大营内萧桓对林熠说的话,林熠说完,轻轻拽着他往回走,萧桓心里似乎铺展开一块柔软的云··第61章 歧路·永光帝励精图治, 勤勉政务,素来不为不必要的事耽误在外,更不因游山玩水就什么都不顾, 一行在皇都城郊行宫只逗留一日, 又浩浩荡荡起驾回宫。
一回金陵城,所有暂时搁置缓和的矛盾瞬间尖锐起来, 皇都和朝堂似一道无形的墙,进了这里, 人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尔虞我诈的一口气纷纷吊到嗓子眼, 随时随地放明枪挡暗箭,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林熠感到这股气氛,只觉无趣, 斗来斗去不过一辈子,做点什么不好··他没像之前那般常在挽月殿闲着,每天都要到死牢内走一趟,打着提审要犯邵崇犹的旗号, 把人带出来透透气,顺便确认死牢狱卒没有难为他。
邵崇犹对林熠这份优待抱有怀疑,两人彼此都不是彻底的信任, 昏暗牢房内,他那间的薄板床上铺着厚实干净的被褥,灯烛供应不断,三餐未曾一顿是清汤寡水, 还时时奉上热茶。
林小侯爷要特别关照,那就绝不打折扣,也不遮掩,说来是有点嚣张··“万一杀了住持的就是我,不怕日后有人拿此做文章”邵崇犹与林熠面对面坐在矮桌旁,一身囚服,仍旧英俊清冷。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笑笑,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是东洋师傅做的点心:“就凭你的一手剑法,得此待遇也应当的,何况那住持身上剑伤绝非你出手所致·”·林熠对邵崇犹的习惯很了解,手里比划了一下:“你要杀他,定会一剑穿心,绝不是刺入腹部。”
邵崇犹静默片刻,道:“你每天都来,为何不审案子,也不问我缘由”·林熠抿了口茶,深红衣袍在死牢的光线下更暗一些,飞扬俊朗的眉眼也深沉许多:“还不到时候,近来我预感会出大事,若我不在金陵,聂焉骊会关照这边,你凡事也小心。”
邵崇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萧放这些天都使了什么招数”·林熠听见这话便笑:“看来你很了解他,头一日,你三餐一顿不落都被下足了毒,后面几天光是被买通掉包的狱卒就有五人。”
邵崇犹端盏与林熠互一示意:“这几天我在狱中什么风浪都没见着,想来是侯爷费心将那些手段一一拦下了·”·林熠沉默未答,他是重情义的人,上一世邵崇犹在他左右挡下明枪暗箭,今世他做点什么也只当分内之事。
林熠垂眸挑亮了灯芯,直言问道:“邵崇犹,当天你去那家客栈找到我,让我避开江流阁刺客,究竟是受谁所托”·“若说是萧放,你可信”邵崇犹声音低沉,没什么感情。
“原来如此·”林熠点点头,“若你与他没闹翻,他让你潜在我身边几年,你会照做么”·邵崇犹想了想,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会。”
林熠低下头笑笑,笑里三分自嘲,三分了然:“好,原来如此·”·林熠直至回宫都一言未发,神情有些冷,宫人都感到他心情不佳,廊下那只猫让他驻足片刻,林熠喂了几块肉干,手指挠挠半大猫儿的头顶,柔滑温热的毛茸茸触感让他放松了些。
邵崇犹一开始就是景阳王萧放派去的,林熠对他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来当成朋友也用了不少时间,这颗暗棋一直没有被动用,林熠不知邵崇犹当时怎么想,也不知自己算不算错付信任。
从前还以为至少有个值得信任的人,今日才确定,他在北疆的那些日子里,真的是围在一座孤城之中,身边没有一个人··明明是过去的事了,却还是有些堵心··萧桓深夜才回来,本不想扰到林熠休息,听宫人说林熠今天心情不好,便悄声去看他,俯身亲了亲林熠额角,伸手抚平他梦里都皱着的眉头,这才回偏殿歇下。
天一亮,林熠坏心情去得快,一睁眼又是活蹦乱跳,跟萧桓讲了邵崇犹的事情,还自己打趣自己几句··朝会上,近来诸事不顺的四王爷萧放终于沉不住气了··宋邢方提了奏折就被杀死,连带着萧放手下二百暗卫一并陪葬,好在没留下什么把柄,至今刑部没有查到他身上,可宋宅下头藏着的昭武军军械军甲一时被连带着封在暗室之内,成了动不得的禁忌。
云都寺内邵崇犹没如他愿被当场围剿,也没逃窜离去被定罪通缉,现在眼看着要被林熠从死牢内提审,偏偏林熠跟逗他一样,这几天总到死牢去晃荡,晃一圈只说有了些进展,又不正式提审。
邵崇犹迟迟不被处理,萧放心里始终不能安宁,派去的人都没能得手,邵崇犹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诸卿都有何事要奏”·永光帝到底年纪渐渐大了,出城往云都寺再去行宫,一圈折腾回来便睡不大踏实,略有倦色,却精神毫不懈怠。
奉天殿内百官肃立,景阳王萧放上前一礼:“听闻一月前,月氏国小王子被流窜的乱军所伤,虽无- xing -命之忧,月氏国也未追究声讨,仍是不可小觑·”·永光帝眉头一皱:“乱军是- yin -平郡那伙人”·萧放点点头:“正是。”
林熠有点想笑,萧放竟打听到小卷毛乌兰迦的事,不过萧桓当时处理及时,萧放是打听不到细节的,只能大致拿这事来起话头··永光帝又看向萧桓:“寡人记得,- yin -平郡的乱军最终是江州大营出兵解决的。”
萧桓微一颔首,淡淡道:“没错·”·萧放又说道:“- yin -平郡说起来还是定远军辖下,也不至于三不管,起乱之事拖了太久,州府有责,定远军也脱不开关系。”
林熠听到这里便知,萧放这是难以确定最近谁在跟自己作对,便从嫌疑最大、恩怨最分明的定远军下手··太子在旁听得神情复杂,预感到什么··永光帝沉声道:“定远军辖下的事,还得江州大营出面收场,是不太像话。”
萧放一脸痛心,颇为感慨地道:“陛下,依儿臣看来,铜符律令极其特殊,轻易不施行,但眼下是时候以铜符整顿大军,攘外必先安内,辖下尚且顾不分明,若外敌来犯,该是怎样的景象”·林熠和萧桓由他发挥,太子一时反而静默不语,他从来顺着永光帝的意思支持铜符律令,萧放这回也算与他立场一致,可这般提法,太子实在不想开口表态。
殿内沉寂了好一会儿,永光帝也没料到,宋邢方出了事,朝中这么快能有人敢提铜符,这人还是自己一贯不大支持此令的儿子··“这话没错,定远军积弊已久,此事可见端倪。”
永光帝沉吟后说道··萧放神情自若,继而道:“那么率先推行雀符,整顿定远军,该是当务之急·”·朝臣们低声交谈,不少人偷偷打量林熠和萧桓的表情,只见二人泰然平静,仿佛雀符与定远军跟他们手里的昭武军和鬼军没任何关系。
有些胆子大的知道这是一赌的时机,立即上前支持景阳王萧放:“臣附议,雀符一出,定远军军心才能齐聚,不再散漫无序·”·林熠置若罔闻,目光游荡在玉阶繁复雕刻纹路上,心道若不是前一阵子收兵权拿定远军开刀,定远军何至于跟散漫二字沾上关系。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偏偏定远军几名大将恰已离开,朝上没人出言反驳,声音渐渐增多,意见一致,如潮水一般··这阵潮水推涌之下,永光帝终于一抬手:“便这么着,铸雀符,定远军不得雀符令,不可擅动千人以上兵卒。”
三铜律令从传言伊始至今,终于成了真,然则只是一道针对定远军的雀符,烈钧侯林熠和酆都将军都二话不说,朝中本欲反对的大臣只得噤声··此事定论,朝中气氛一下子沉了几分。
散朝后,宫人追上来道:“侯爷,大将军,陛下有请·”·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随宫人去见永光帝··“留你们是有两件事,一是雀符的事,两位爱卿都未说话,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永光帝示意他们落座。
林熠笑容明朗:“臣一贯有什么说什么,没说话是因为诸位大人都很有道理,就不需臣赘言了·”·萧桓平静道:“定远军的事,陛下比我更了解。”
永光帝对这回答很满意,笑笑道:“定远军亟待整顿,这也是势在必行的·”·林熠依旧不表态,谦和地微笑颔首,有些弯路是必须要走的,因为劝说无用,只能让大家跌个跟头啃几嘴泥,才会明白饭菜比泥水好吃。
永光帝看向林熠:“第二件事与你有关,林熠,寡人和洛贵妃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如今你已入朝,所谓成家立业嘛,齐尚书这几天跟寡人提了几句,他家里的独女可是金陵一枝独秀,洛贵妃听了也觉得妥当,你看此事如何”·永光帝的话算是委婉,一则因为旁边还有萧桓在场,二则毕竟是齐幽父亲先提的,好歹不能把姑娘家的意思捅得太直白。
雀符令的事把整座皇宫都压上一层略沉重的气氛,这话一出,林熠登时哭笑不得,萧桓在旁好整以暇看热闹,林熠目光扫过他面具下那双桃花眼,依稀瞥见眼里几分笑意。
齐幽可是传言中要嫁给七王爷萧桓的不二人选,齐尚书如今却想要林熠做女婿··林熠立刻一礼回绝:“陛下和娘娘的关怀臣都明白,但此事不可能,臣已有心上人了。”
永光帝这下奇道:“哦这倒稀奇,齐家的事也不会强求你,什么人,说来听听,需不需寡人给你指婚”·林熠摇摇头,敛首道:“多谢陛下美意,臣……甚珍重之,以致不敢妄言。”
他心想,永光帝若知道自己看上的是他儿子,必然会对“指婚”二字后悔万分··第62章 雀符·永光帝也不多管束小辈们的私事, 儿女情长惯是旁人插手不得的,年轻时都曾经历过,也就能体谅。
出门前林熠想起有事未说, 又折回去同永光帝简单讲了几句··林熠再次迈出殿门, 金陵渐渐入夏,晴光遍洒皇宫, 长廊上,萧桓负手而立, 静静等他··四周安静, 林熠朝他走过去, 在永光帝面前说了那句话后,他心里颇有些不定。
未必有结果的情愫就这么摆到皇帝面前,未免一腔孤勇, 若这明月一般的人对自己那份心思拒不接受,到时又该如何收场··林熠的心虚让他看起来比寻常乖巧安静许多,萧桓目光追随着他,瞧着林熠微微低头磨蹭着走到自己身边。
林熠揉揉鼻子, 笑道:“咱们今天对雀符令无动于衷,是不是太听话了”·萧桓转身与他并肩穿过廊道,暖柔微风拂过, 万顷阳光流云把朱墙碧瓦映得如画。
“今日雀符令推行得越顺遂,来日的教训才越深刻·”萧桓道··林熠垂眼盯着两人鞋尖步子:“雀符铸出来,加上前阵子更换主将的一通折腾,定远军战力至少削弱四成。”
萧桓似乎能感受到林熠心里千百思绪, 只说道:“北大营和西大营的防线,或许都要仪仗昭武军了·”·“上次在清宁府,- yin -平郡的乱贼一路逃窜,偏偏还盯准乌兰迦,梵灵山硝矿又被私采,这些事或许不是巧合。”
林熠眉头微微皱起,浓黑眸子如星,“今日乌兰迦的事被萧放提起,来日硝矿的事就可能被其他人挖出来,一件一件都像是暗棋·”·“乱贼和乌兰迦的事应当不是萧放提前布置,他四处设局,伪造昭武军军甲、诬陷邵崇犹,只是看起来图谋深远,实则并不游刃有余,近来他应当是陷进麻烦里,被逼急了而已。”
萧桓与这位四皇兄相处极少,但看得很明白··萧放做事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风格,按他正常的路数,要做的事都会像那些昭武军军甲一样悄声藏匿在地下,不到收网之时不会大张旗鼓。
而如今,萧放不但指使宋邢方大剌剌递上奏折,更是行险陷害邵崇犹,又在朝中高调直白地主张推行雀符令,得罪定远军、颠覆不少朝臣的看法,得失未必能平衡,这些做法都异于寻常。
“若他是想给太子添堵,那么目的算是达到了·”林熠开玩笑道,又说,“这些事情若只是巧合便罢了,若真是什么暗线,那幕后之人实在莫测。”
林熠甚至猜测过永光帝,但很快否决了,永光帝虽有集权的动机,但并不需要这么做,这不是皇位上的人会选择的办法··“但愿是我多疑了·”林熠摇摇头,“景阳王遇上了什么麻烦,突然这么反常,好一通折腾,连雀符的主意都打上了。”
宫苑过道两侧朱墙高大,延伸到前方一重重小门之外,青砖角落绿苔上阶,琉璃瓦光泽浮动,静谧的阳光和暗影间,只闻两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萧桓轻敛下巴微笑道:“侯爷又是遇上了什么人,才在陛下面前郑重落誓”·林熠脚步一顿,愈发心虚,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你觉得会是什么人”·“不敢妄加揣测。”
萧桓摇头,打趣道··林熠咬了咬嘴唇,面对心头之好,原来越是喜欢,越是茫然··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的放肆顽劣统统都收敛进分寸之内,所有接近都带着心底的目的,就不能再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一触一碰皆要与独占渴慕的心思刮擦而过,原先什么都不想,怎么舒心怎么来,如今却总想着这么做是不是不大好··林熠侧头看他线条温润的唇和下巴,那副面具也挡不住,萧桓面容轮廓清晰勾勒在眼前。
“若你很喜欢一个人,你会怎么做”林熠问他··萧桓想了想,答道:“会想得到真心·”·一颗与过往无关,却包括过往的真心。
林熠沉默不语·萧桓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也极为沉稳豪迈·面对一个人,首先要那人的真心,这是真正的情,也是真正的野心··毕竟真心,有多柔软,就有多难得。
至于林熠自己,想把萧桓据为己有,想让他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企图,像个有些无理取闹的小孩,跟随身体里最蒙昧的索求去接近这个人··他们是不一样的,萌芽自身体里最原始的炽热、漫长等待时光里磨炼出的绕指柔情,相较之下,林熠甚至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伤害这个人。
明明萧桓是这天底下最最刀枪不入的绝世高手,手握千舰鬼军,身体里流着世上最尊贵的血,林熠还是不由自主觉得这人该被好好护起来,就像一块稀世美玉,不应沾尘,不应磕碰,即便他坚不可摧。
萧桓在殿内临窗的书案前提笔落墨,时而转头看去,便能瞧见这几日总躲着他的林小侯爷在廊上逗猫玩··林熠换下朝服,红衣袍摆轻轻漾起,懒洋洋蹲踞在廊凳上,脊背和修长的腿线条极好看。
那只猫跟他并排蹲在廊凳上,尾巴垂着一晃一晃,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简直姿态如出一辙··也说不上是躲,林熠最近只是不敢太粘着萧桓,做什么都带着几分心虚,干脆就不远不近待着,想看了随时能看一眼。
“怎么了”林熠感觉到萧桓的目光,便回头微微眯起眼睛问道··萧桓眼底温柔,笑笑摇头,林熠便冲他露出个大大的灿烂笑容,回过头继续晒太阳。
·挽月殿廊前窗下,两人一猫,隔着回廊和敞开的雕花窗扇,千载金陵繁华都化为无声微风··几日里,一切事情都按照众人预期进行着,一枚古朴精巧的黄铜雀符铸成,定远军从此成了帝王亲手- cao -控每一根线的巨人傀儡,这根线隔着千里江山,从金陵到边疆,主掌定远军一举一动。
雀符置于案头,随之奉上的还有一套加倍严苛的军律,定远军众部,无雀符之令不得擅动,否则用兵一旦有失,将帅们面临的会是最严酷的惩罚··从此之后,但凡无视雀符而调动军力的定远军部将,都需仔细考虑自己担不担得起那些严惩举措。
军律加上雀符,才是完整的律令··林熠看过那套军律,饶是早有准备,心头仍燃起一簇怒火:“弄权收权,西大营多年平定无事,这帮人就忘了定远军守着的是什么,一支王师折腾成病猫才罢休,非要拔了利爪才好”·是日金陵皇宫大摆宫宴,宫门外车水马龙,大殿杯盏摇错,华服玉冠,非富即贵皆聚于此,丝竹乐舞未曾停歇。
一如前世,边关再危急的时候,这里仍旧形势大好,笙歌日日不断··这里的人们生活在温柔乡中,民风如此,醉生梦死到最后一刻,宫内宫外,美酒金玉多年里麻痹了他们的感知。
永光帝尽收眼底的便是盛世气象,数年下来,便也看不见日后的危机··林熠在席间应付了一阵子,闲闲倚在座上,时而看看萧桓,时而听着卢俅和于立琛你一言我一语讥讽互嘲,时而和封逸明看着阙阳公主对顾啸杭紧追不舍的目光。
众生百态,林熠最后还是专心望着对面席案旁的萧桓,什么也不如他好看,遮着大半张脸依旧是好看··“你怎么老黏着大将军”封逸明怼了林熠一下。
林熠心头一跳:“你说什么”·封逸明一笑,丹凤眼波光流转,酒涡衬得他俊朗俏皮,开玩笑道:“眼睛里都带着光了,大将军身上有什么稀世宝贝”·顾啸杭微蹙眉:“林姿曜,酆都将军和你都被安排在挽月殿住,原本是一时情急,怎么一直就将就了这么久”·林熠被他俩噎得说不出话,举杯跟他们一碰:“住哪里不是住,一切从俭,没那么多麻烦。”
“你现在跟他关系很好”顾啸杭问··“都是朝中同僚,还能当仇人不成·”林熠赶紧转移开话题,引得封逸明和顾啸杭为了阙阳的事情又议论半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门外突然奔入一名宫人,急匆匆到永光帝耳边禀报了些什么,永光帝脸色登时沉下来,抬手:“召信使”·柔曼轻纱的舞姬纷纷退场,乐声暂止,殿内觥筹交错的人们也都静下来退到两边,感觉到事情不一般。
就在众人疑惑这是不是错觉时,一名信使随宫人匆匆入殿,一脸焦急沉肃,利落跪在御前··永光帝摆手:“莫论虚礼,说清楚怎么回事”·信使顾不上别的,片刻没有犹豫,依言沉声道:“陛下,北疆有敌来犯,柔然王率部众出征,不日便将撞上昭武军和定远军防线辖口,林将军请陛下做决断。”
殿内一阵哗然,升平酒乐的金陵权贵们已太久没有听到“打仗”二字,茫然、慌乱和不知情的淡然若素呈现在人们脸上,一眼看去精彩至极··林熠手中酒杯落在案上,目光穿过灯火影绰的间隙,与萧桓隔着衣香鬓影的人群彼此对视上。
一片兵荒马乱中,喧嚣声幻化模糊,只一眼,林熠便知他们所想默契一致··第63章 欲来·永光帝神色一分分- yin -沉下去, 殿内慌乱哗然的众人迅速噤声,谁也不敢触霉头。
信使跪在大殿中央,宛若一尊石雕, 身上焦急之意却清晰可感··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雀符令才施行, 柔然十三部就应声起兵,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 定远军此时的状态僵硬又混乱,铁骑一至, 说不准会是什么情况。
当然, 金陵城中的人并不知道这些, 雀符拥戴王权,他们只觉得这片寸土寸金之地又加诸不少分量,天下兵马尽在金陵一令··永光帝沉默好一会儿, 声音不乏威严:“诸卿今日都在,便说说看。”
景阳王萧放立时上前:“父皇,北疆大军戍守之下,不会有大问题·”·太子眼下倒是与萧放意见一致:“柔然发兵突然, 此次多半是试探。”
永光帝目光扫过殿内一圈,似乎对这份沉默很不满··左相周扬海起身一礼:“既然来了,还是要仔细应对, 臣记得上回四品以上将领调动之后,定远军和昭武军人手颇为紧张,眼下一是确保粮草充足,二是安排北疆主帅的布置, 其余便如二位王爷所说,北疆仍是坚不可破的。”
永光帝看向卢俅:“定远军要职名单前日刚拟好,便按照原定的办·”·右相于立琛施施然起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如今正值雀符令推行伊始,定远军中必得有监军坐镇,臣请担任此职,还望陛下允准。”
满座一阵议论,于立琛年纪大了,又是文臣中的文臣,风骨刚正,但一把老骨头跑到那战场上去,多少有点不妥··永光帝迟疑片刻,于立琛一贯反对三铜律令,立场坚定,每每有人提及此事,他便要奏疏反驳,而此时监军之责便是督查雀符令是否施行到位,天子令是否传至边陲仍旧言出法随。
再细想,身正克己的清流之中,于立琛当属第一人,派他去监军,的确是稳妥之举··“臣自知年纪大了,不过身板还算硬朗,只求为陛下分忧·”于立琛深深一揖,花白头发、一身文士长衫,君子气节。
林熠望着于立琛的背影,若有所思··永光帝一抬手:“便有劳爱卿,当此危急之时不辞劳苦愿往边境,当真难得·”·卢俅着手下犷骁卫去传令予定远军大营,复又上前道:“陛下,上月换防的将领太多,军中坐镇的人恐怕还不够。”
永光帝眉头一皱,定远军这回动得狠了,军中的事情还没办利落,外域就不留丝毫间隙顷刻出动,眼下确实有些难办··林熠从座上站起来,走到殿前行了一武将礼,动作流畅稳重,身上气势仿佛经过多年锤炼,一身红衣和骄矜眉眼却又是少年人意气。
“臣愿为陛下效力,世代烈钧侯忠君卫国,柔然大军压境,臣当尽本分,往北疆与众将士同生死·”·林熠恭谨敛首,姿态却丝毫不卑微,字字铿锵有力,众人为之惊异,这位才入朝几日的小侯爷一直很低调,今日锋芒旦露,举手投足全不似初出茅庐的少年人。
永光帝眼前一亮,林熠正是他需要的人选,忠心自不必说,林熠一身武功早就名扬在外,论起带兵布阵,有林斯鸿多年言传身教,以他所知也不会差··“好,好是林家人的样子。”
永光帝点头,“烈钧侯明日便往北大营,与林将军掌管昭武军一应调度,再让北大营调几个人去定远军中补上空缺·”·林熠行礼领命,宫宴仓促结束,几名重臣皆留下,与永光帝在御书房商讨出征事宜,林熠和萧桓也在其中,直到夜深才散。
林熠趁夜又往死牢走了一趟,从狱卒手里接过灯笼,独自走到邵崇犹那间牢房门前,开了牢门进去··邵崇犹武功深厚,早在听出动静便已起身静候,披上外袍与林熠点灯对坐于案前。
“天亮我就得走了,北疆开战·”林熠启了一坛酒,斟了两盏,推去一盏与邵崇犹··邵崇犹眉眼深邃英俊,静默垂眼看着那杯酒··“咱们本该有机会一同上阵杀敌。”
林熠弯眼微笑,“没有同袍之宜,但我依旧当你是朋友·”·林熠再见到他,心中复杂情绪已平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万事背后的苦衷因果,不过杯酒,没什么放不下。
邵崇犹沉默片刻,开口道:“萧放的事,若我说出事实,恐怕收不了场·”·他这段时间未曾开口申辩过一句,林熠也未曾审问过他,只因林熠清楚,他若不愿说,怎么审都没有用,林熠一直在等待邵崇犹做决定。
“不论什么样的内情,哪怕涉及天家秘史,你只要说了,就会有一个交代·”林熠道··看来萧放的一系列动作都是因为邵崇犹所致,邵崇犹应当握有极其致命的把柄。
前世处心积虑把邵崇犹派到自己身边,萧放究竟在想什么,林熠颇为好奇··知道萧放所想那天,大概也是萧放失势的时候··“早日凯旋·”·邵崇犹眉目锋锐淡漠,苍劲修长手指举起酒盏。
“保重·”·林熠举杯与他轻碰,两人都没说什么,但心知已达成一致··夜已深,塞北的春天极短,草长莺飞的融融暖意转眼飞逝,白天阳光一烤,男人们恨不得打起赤膊,夜里又清凉下来。
库尔莫岭下,王军大帐周围安静,远处部族战士们终夜不睡,围着篝火饮酒,爽朗笑声隔着风,若隐若现··宽敞的主帐内,舆图标记的路线地形复杂清晰,几盏牛油灯静静燃烧,光线略暗,却是柔然王最为习惯的。
“王上早些休息·”苏勒恭谨一礼,柔然王点点头,他便离开了主帐··苏勒牵过小兵送来的马匹,翻身上马引疆,离开夜色和火把交织的王军大营,直到翡裕河边慢下来,沿着河流缓缓而行。
“王上很信任你·”江悔在不远处等他,脸上带着微笑,河边没有军帐,没有火把,只有星月的疏朗光芒,江悔的蓝眸子看不出本来颜色··“叱吕、温撒、白达旦三部都在我手里,他的确对我很放心。”
苏勒思考事情的时候总是微微低头,轮廓深邃的脸庞显得格外深沉,由内而外静默的力量,这位北疆万里草原上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汗王,总是怀着看不透的心事。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走到营前,苏勒抬眼,看见曾经的白达旦汗王、如今的“曲楼兰”,穿一身黑色轻甲,静静负手立于营间,注视着经过的夜巡士兵··士兵们对他极为敬重,曲楼兰治军严格,这个脸上总是没什么血色的高大男人总是话不多,黑色眸中似有哀伤又很空洞。
“他现在究竟是谁”苏勒眉头微蹙,隔着一段距离,在营门口看着曲楼兰,“他记得很多旧事,心里又毫无感觉·”·“汗王放心,论本事,他还是曲楼兰,论心……他已经没有心了。”
江悔声音清脆悦耳,话里却毫无温度,“白达旦王彻底死了,身体留给他来用,如今已被蛊同化得差不多,那张脸与从前别无二致·”·若费令雪见到这张脸,能不能张得开口叫一声“曲楼兰”江悔沉默许久。
林熠离开死牢,金陵又下起夜雨,一袭红衣策马穿过细雨夜色回到皇宫··江南的雨总是轻柔得连声音也敛去,落在檐瓦间润物无声,挽月殿留着几盏温暖灯火··林熠大步踏进挽月殿院内,一眼看去便知萧桓已经歇下,他这几天休息得都很早·聂焉骊带来玉衡君配的药,林熠知道治疗他身上的咒术很麻烦,单是一副药下去,萧桓就沉睡得无知无觉,这对一名五感敏锐之极的武功高手而言很难适应。
萧桓本打算不服药等林熠回来,林熠临时去死牢找邵崇犹之前,却叮嘱他照常服药··“今天别等我了,按玉衡君的话吃药,我回来找你·”·萧桓答应了便照做,药力上来不得不先睡去。
林熠琢磨着这阵子都安分守己,临行时任- xing -一把也可以,于是回殿换了衣服简单收拾一下就折出去,依言进了萧桓寝殿找他··床帐前留着一盏轻盈的琉璃灯,林熠熄了灯火摸索着上去,在萧桓身边躺下,心里思绪顿时静下来。
萧桓被药劲扯入深沉梦境,感觉到林熠的动静,竟挣出来,半梦半醒地微微抬起沉重眼皮··林熠正借月色侧头看他,神游之际见他居然醒过来,连忙凑过去低声道:“睡罢,我今晚在这儿。”
萧桓半阖半闭的眸子线条格外昳丽,林熠心里既暖又心疼,握着他的手,萧桓手指没什么力气,轻轻回握扣住他五指,再次陷入沉睡··林熠就这么看了一夜。
天蒙蒙亮,他轻轻起身,宫人送来一身暗银色铠甲,肩头虎啸纹路,是昭武军制式,也是将军制式··十六岁的将军,燕国至今未有先例,永光帝着实看重他··林熠熟练地披上铠甲,换衣服换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回到榻边俯身仔细看了萧桓睡容一阵。
这么安静乖顺的状态,林熠越看越喜欢··他伸手轻抚萧桓眼尾的痣,又没忍住抚过他高挺分明的眉骨和鼻梁,最后停在萧桓唇角··萧桓沉睡得毫无知觉,林熠低下头去,快触到时滞了片刻,仍旧轻柔地亲在萧桓眼尾小痣上。
·停留瞬息,他还是屈服于自己的内心,蜻蜓点水地吻了萧桓脸颊,最后悄悄落在唇上··林熠一身铠甲,一手撑在枕边,一手轻轻穿插在萧桓散落肩旁的乌发间,俯身安静长久地吻在萧桓唇上,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只是瞬间明白何谓绕指柔。
铠甲冰冷坚硬,风霜刀剑都不曾动摇信念,却只因一个安静沉睡的身影就不舍离去··第64章 苏勒·林熠坐在榻边看着萧桓, 无意识轻轻握紧他指尖··萧桓总算渐渐摆脱药力,眼睫微动睁开来,林熠不着痕迹地松开手, 似笑非笑看着他。
“要走了”·萧桓揉揉眉心, 起身更衣洗漱,林熠就倚在一旁看他··萧桓走到林熠面前, 给他扣好铠甲护臂,挽月殿内透进淡淡晨曦,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该走了·”林熠看看殿外天色··他抬起佩着光泽冷硬护臂的手, 指尖抚过萧桓脸颊, 短短一瞬便收回手··萧桓笑意中有些无奈,温柔地道:“很快就会再见。”
林熠点点头,晨光在他鼻梁上打出一道柔亮的影, 一身战甲的林熠更显英俊,他转身大步离开挽月殿,背影坚定笔挺,萧桓站在廊下目送··林熠去见永光帝, 领旨便即刻出发往北大营,左相于立琛领了雀符,以监军身份率一众随行往西境定远军大营。
玄武门外, 林熠在马背上朝须发花白的于立琛抱拳一礼:“大人保重,在下先行一步·”·林熠只带了几名随行,一骑当先,骏马飒沓穿过金陵城主街, 城门缓缓打开,一行人带起风声出城远去。
一路星夜兼程,几乎不曾歇息,林熠方抵北大营门口便有林斯鸿亲卫来迎:“侯爷请·”·林熠翻身下马,旁边人接过缰绳,林熠大步往主帅大帐走去,北大营早已处于备战状态,士兵往来都提起了精神,却不急不躁,一切井然有序。
“大将军·”·他一进帅帐便见昭武军一众将领都在,与林斯鸿围着舆图沙盘商议事情·林熠身负要务,这场合便以军职称呼林斯鸿··林斯鸿朝林熠点点头,转头对手下几道:“侯爷来了,你们三位便先出发去定远军大营,那边一直空着位置,想来已乱成一团。”
那几名将领听令离去,林熠一身风尘仆仆,拾起- shi -帕子擦擦脸,眼中泛着血丝,却没有任何倦意··“柔然人兵分两路,主将都是谁”·林熠走到舆图前迅速扫了一遍,对状况大致有了解。
林斯鸿有力的大手捏捏他肩膀,示意他放松些:“这回是有备而来,柔然王率主力兵马直冲莫浑关去·另有一将领是个年轻人,从前未曾听说过,却是带军直取北境,这两日在翡裕河一带徘徊着,意图不明。”
林熠微微蹙眉:“北境有昭武军在自不必愁,柔然王带兵所指,正是昭武军和定远军辖下相接地带,这是要趁着雀符令来打七寸·”·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一名副将无奈道:“定远军如今急转直下,西境自身尚且难保,军中乱成一团,怕是指望不上。”
“指望不上也得让他们上,被打退几百里,最好退到金陵城外,才好让他们长个教训·”林熠半开玩笑道··众人商议半晌定下对策,上一世在北□□当一面多年,林熠稳重老练的表现让林斯鸿颇为意外,也对他完全放心下来,干脆把北境一带交给林熠,林斯鸿亲自率大军去填补定远军守不住的空缺。
“多日不见,侯爷已是大有不同了·”林斯鸿笑道··他和林熠走出大帐,父子二人并肩,皆气度不凡,身上昭武军甲流转暗光,林熠眉眼间与林斯鸿很相似,林斯鸿面目刚毅俊朗,林熠则多了几分细致和苍白,大约是像他娘。
“爹,你还真把北大营交给我了”林熠望了一眼军帐连绵的宽阔平谷,语气轻松··“这回忙完了,你还是当你的侯爷,北大营有爹在,你做好更重要的事。”
林斯鸿抬手搂住儿子肩膀,指了指远处迅速调动准备拔营出发的队伍,“朝中万事不平,昭武军就日后拆东墙补西墙的事就少不了·”·定远军自顾不暇,永光帝借此再收一轮兵权,雀符令归权于金陵朝中,定远军却始来不及过渡到新的平衡中。
燕国西境和北境的防线就跟八九岁小孩儿穿着前年的衣裳一样,遮了肚子遮不住腚··昭武军今日去两军防线之间最薄弱的地方,来日难道还要去替定远军守着西大营不成·永光帝不是昏君,但一个人在无可比肩的顶峰站着,总归会有不可撼动的偏执,君王心里为天下人描画出的那条路,通往的是他们自己内心所向。
林熠自知劝不动,也叫不醒金陵繁华三千的大梦,便由外域铁骑来敲响警钟,只愿这一声足够响··“放心吧,爹,先前筛出来那些人怕是按捺不住了”林熠转头问。
林斯鸿打量儿子,眼神欣慰,笑道:“倒没有,那批人很沉得住气,不过我这一走,也就该有动作了·”·“昭武军已成了人人觊觎的大餐,萧放这是想夺,夺不来便要毁。”
林熠道··“那位景阳王本不是这么做事的·”林斯鸿并不担心,只是有些奇怪,“从前见他,谨慎但不怯懦,与陛下很像·”·林熠耸耸肩:“一旦摊上大事,便可见他谨慎有余,却未必有陛下的胆魄。”
“右相于立琛去定远军中任监军,你们到时候见面了,多照应他老人家些·”林熠笑嘻嘻道··林斯鸿点了大半兵马,当日便出发去西境附近,昭武军齐整有序随他离营,林熠遥遥目送,而后回营唤来管事的人确认粮草与一应事宜。
留守北大营的将领中,不乏林熠相熟的面孔,林熠正经做起事来实在雷厉风行,众人原本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少年,今日改观,纷纷领了命利落去办,未敢有耽误··“侯爷,营外有人要见您。”
一名亲卫进来道,“说给您看这个就知道了·”·亲卫递上来一串珠串,正是林熠先前救了苏勒之后给他的··林熠接过一看,想起来苏勒和乌伦珠勒姐弟,遣人送他们回去后再没听过他们的消息,想必没遇上过什么大麻烦。
林熠不知苏勒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多想,起身往营外去··半路又被人拦下,费令雪快步过来,林熠从到了就在忙碌,见到他便走去:“令雪兄·”·费令雪一身素色单袍,气息有些喘:“林熠,那海东青是不是你的”·林熠冷不防一愣,循着费令雪所指方向看去,才注意到一道盘旋的黑影。
他思索片刻,按照先前在鬼军大营时萧桓告诉他的指令试了试,那只海东青果真迅速降下来,最后缓缓收起宽大羽翼落在他旁边木栅上,凌厉警觉地打量四周··“令雪兄怎么知道”林熠惊异道。
“柔然人训鹰方式不同,他们的鹰不会久留,方才拦下巡营弓箭手,先来问问你·”费令雪笑道··林熠走过去,海东青没有任何排斥,取下它带来的东西,内有一条窄长的黑色锦缎带,另有一封简信。
林熠心知是萧桓派来这只海东青以便他传送消息,北大营的信鹰近日来几乎不够用,要给萧桓送消息只能附在战报一起,确实不方便··林熠收起东西,同费令雪说好傍晚去找他,便先去营外见苏勒。
苏勒一身部族衣裳,腰间一柄弯刀,面庞轮廓比汉人深邃,站姿笔挺如松··他额前束着缀了细小宝石的额带,头发间几条小辫,粗放不羁的打扮与他沉静气质毫无违和,整个人有种内敛的气势。
林熠一时有些认不出他,当日他救下苏勒姐弟,苏勒还是个看起来羸弱的少年,浑身狼狈,没想到原来是个这样的人,想必当时是被人牙子一直用药控制着才没有反抗之力。
“林熠·”苏勒见了他,深邃的眼睛泛起笑意,上前拥抱林熠,不长不短地停留了一会儿··林熠换下了铠甲,一身深红锦绣将军武袍,墨染的剑眉和眸子,容貌坚毅清隽,与苏勒记忆里的模样重合起来。
“你看起来很好,乌伦珠勒怎么样了”林熠拍拍他··“姐姐也很好,她一直挂念你·”苏勒接过林熠还给他的珠串戴回手上。
林熠看起来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仍把他当成原来的少年,苏勒清澈分明的眼睛仔细端详林熠,笑容柔和··“战时情况特殊,恕不能带你去大营内了·”林熠朝他解释道,又问,“怎么知道我在这”·苏勒手势示意他,两人便往河边边散步边谈。
“想见一个人就总能找到他·”苏勒微笑道,他俊朗的异族面庞如一头年轻狼王··河水蜿蜒在谷原内,水边一丛丛鲜艳芬芳的花,碧蓝晴空无垠。
“林熠,我的故乡不在燕国的土地上·”苏勒抬手指了指北边的某个方向,“我想,如果带你回去,你也会喜欢那里·”·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第65章 生变·林熠驻足于一丛雪白花儿旁, 心中疑虑渐渐有了答案。
他望着苏勒:“原只当你是乌伦珠勒的弟弟,你自己的身份却被我忽略了·”·苏勒站在河边静静看着林熠:“林熠,我是叱吕部大汗的养子·”·他走过来, 道:“你救了我和姐姐, 回来后,我成为叱吕部新的汗王。”
“徘徊在翡裕河一带的那支军队……带兵的是你”林熠眉头蹙起, 神情不自主间蕴了寒意··苏勒神色认真郑重,又带着一丝虔诚恳切:“我最不希望的, 就是咱们再次见面变成仇敌。”
“来日若要兵戎相见, 恐怕只能如此了·”林熠语气平静, 似有些遗憾··“林熠,我很想带你去我的故乡·”苏勒笑起来,克制的平静掩不住他话里的野心和热忱, 再次提及此事。
“这种情况下,我到你的故乡不会是好事·”林熠微笑道,“苏勒,你来找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险·”·苏勒眉眼间富有侵略感的气息散去一些:“要把我扣在这里么”·“你觉得呢”林熠与他隔着三尺之距, 中间却是家国和战场,这距离似乎怎么也跨不过去了,“若不是来议和的, 你我只能当敌人。”
“有人劝过我,看来说得没错·”苏勒垂下眼睛,潺潺河水映着流云,他低声反问道, “议和做朋友”·林熠没有说话,负手立在水边,铠甲暗光流动,沉默已经代表他全部的立场。
苏勒拿出一条细而精致的黑色手编绳,绳上穿着一颗深蓝的小巧宝石:“姐姐让我带给你,护佑你平安·”·随后解开绳扣递过来,“可以么”·林熠眉头蹙了一下,说起乌伦珠勒,毕竟前世于他有过恩情。
他想了想,还是伸过手去,苏勒没有直接给他,而是给他系在腕上·衬着林熠苍白秀雅的腕,宝石和腕绳都极好看··苏勒抬眼仔细看他,缓声道:“议和的事,我再想一想,好不好”·林熠自然不会真的就这么把他扣下,只道:“有昭武军在,燕国不会输,但多打一天,苦的都是百姓和士兵。”
“我本不怎么在意这些·”苏勒沉吟片刻,道,“但你说了,我会考虑的·”·回到大营外,苏勒策马离开,林熠叹了口气,即便苏勒愿意和谈,柔然王也不会轻易同意,这一仗不可避免。
林熠不喜欢打仗,但很多时候这是解决问题的必经之路,走了这一步,才能避免更大的灾难··林熠回营便召人问清楚苏勒那边的情况,这几日奔波无暇顾及其他,原本带兵的人姓甚名谁并不重要,但若是有过交情的,那就不一样了。
一问之下,林熠得知江悔在柔然部族之间周旋得很有一手··江悔一直掌控着他故乡温撒部族余留势力,又使白达旦大汗禅位,带着这两部族势力到了苏勒麾下··而苏勒回去后便迅速复仇夺位,成为叱吕部之主。
如今温撒、叱吕、白达旦三部族都归顺于这个年轻人,苏勒俨然是下一任柔然王之位的候选者··林熠原先救他时,正是苏勒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未曾想他原来是韬光养晦、一朝出鞘便势不可挡的柔然利刃。
林熠在帅帐内沉思良久,傍晚才出了大帐去找费令雪··费令雪这段时间一直在北大营,看样子并不打算离开了,林熠看见他帐旁熟悉的木料和器具,想起先前在这里看着萧桓的情形,萧桓修长手指摆弄刻刀的模样浮现眼前,林熠心里平静了些。
营中已辟了一块地方专给费令雪,军器营也有费令雪的位置,这里如今还摆着石料、置了淬火铸模的冶铁炉,费令雪素衣儒雅,做起这些来却灵活熟练,精巧模具部件不能由人代劳,他一贯亲自动手。
·“千石弩已配与骑兵营,和战车一起布在阵中,不多时就能看看成效了·”费令雪拿起一支半成品的玄铁箭递给林熠,“此箭名为扣血莲,一箭随弩发出后,可分为十二支小箭,各个箭尖刺入身体后张开倒爪,寻常医者取不出来。”
扣血莲箭身漆黑冰冷,与千石弩的玄铁箭乍一看没什么不同,细看去才能分辨出细小拼接缝隙··林熠想起自己前世中的箭,这扣血莲恐怕不必折花箭好相与。
“有劳令雪兄做了这么多·”林熠与他坐在帐旁两把椅子上,看着远处暮色,周围散放着木石器具,案上放着一叠图稿··“擎云臂本也能造出来,但太耗费铁,眼下大战在即,同林将军商议过后便先搁置着了。”
费令雪道··林熠与他相谈许久,两人未提江悔的事情,费令雪应当知情,林熠不想去揭他伤疤··山雨欲来,燕国北境绵延到西境的千里防线上,定远军、昭武军世代坚守,连日平静无波的表象终于被打破。
一道雀符令推行前后,定远军战力已不如前,调动统筹乏力,西境防线与北境防线的口子越扯越大,柔然王率十部大军直攻这道日渐无法掩盖的破绽,铁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林斯鸿及时调集昭武玄甲大半兵力果断来援,定远军的西墙被拆得七零八落,好歹及时填上··柔然主力军与林斯鸿相持于莫浑关下,柔然十三部并未异想天开要一举击败林斯鸿,此次抱着几分试探的心思。
林斯鸿却不跟他们磨着,昭武军几次倾力而出,柔然铁骑已退到莫浑关外四百里··而北疆战线上,苏勒正如林熠所料,与柔然王几乎同时发兵··林熠亲自披甲上阵,率留守北疆的昭武军出战,调动布防游刃有余,苏勒未曾在战场上露过面,只有一名看不清面目的大将遥遥在战阵中出现过几回。
那战将一身暗色衣甲,据闻是原先白达旦部的人,如今在苏勒麾下展露锋芒,几次交战下来,林熠深觉那大将并不简单,用兵章法纯熟,不可小觑··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身先士卒冲在阵前,冶光剑横扫之下无人可近身,杀得一身凛冽血腥,费令雪监造的千石弩威力巨大,林熠策马冲锋深入敌阵时,便眼看一支漆黑铁羽箭横贯数人,直接给他清了路。
当日鸣金收兵,夜色渐浓,林熠回营后与一众将领商谈许久,众人领命各自去办事,大帐内安静下来,林熠便忽然有些想念萧桓,取出海东青送来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几笔告诉他最新的情报,叮嘱林熠几句,字里行间周到温柔。
林熠拿起那条黑色锦缎窄带,不明白萧桓送他这个什么意思,摩挲片刻收回去,闭目便浮现出萧桓修朗眉目,还有他身上清冽浅淡的睡莲气息,此刻已消了几分疲惫··刚擦拭净冶光剑,便有亲卫匆匆进帐一礼:“侯爷,费公子出事了昨日费公子离营回城,迟迟未归,两边都没有下落,只是在最后出现的茶楼里落下了这个。”
亲卫递上一颗乌沉的珠子,正是原先曲楼兰尸身与同生蛊所化的蛊珠··林熠骤然起身,合剑入鞘,黑眸发寒:“他中间见过什么人”·“未曾有可疑之人,看起来是自己离开的。”
亲卫把情况禀报上来··林熠拿着那颗蛊珠端详片刻,迅速下了决断:“我离营一趟,军中布防就按今天定下来的办,这两日内不会有任何问题,后日天亮若我还未回来,便传信给林将军。”
亲卫犹疑惶惑,林熠神情坚定,不容置疑,他只好领命照办··林熠换了一身劲装,带着冶光剑离开了北大营,他一切布置都预留了分寸,即便暂时离开也不会让情势失控。
这是他的习惯,前世他一贯冲锋在前,林熠武功再高强,战场上敌人杀不完、明枪暗箭躲不尽,他每一次都做好了准备,既有赴死的觉悟,也备好万全之策··凡事多看三步,不止是自己的三步,更是大局,即便他出事,军队能正常运转到合适的人顶上他位置。
茫茫原野上,柔然军营在夜色中看不清边际,林熠敛了声息,孤身潜入敌营··他短暂藏匿稳下呼吸,迅速判断之后,悄无声息借夜色掩护,一路赶至战囚营外··战囚营几乎是空的,但巡防很严,夜巡士兵守着这圈空荡荡营帐,偏偏还不能松懈。
林熠终于抵达战囚营内,四下打量,这里只有最简陋方便的布置,其中一间军帐引起他的注意,不为别的,只因那一间实际上是这里被看得最严的一处,一丝死角也无··他耐心等到时机,一阵夜风般迅疾进去。
帐内昏暗,战囚营通常是拷问施刑所用,布置比起死牢好不到哪去,可这里就像正常起居的帐子··林熠一眼看见在榻上沉睡的费令雪,探了探,便知是被用了药,不伤- xing -命,只是让他昏睡。
费令雪身上没有伤,林熠思索着,忽然抽出冶光剑,身后一击狠戾突袭,林熠没有躲,回身直接出剑迎上去,与对方手里利刃划开··转眼过了数招,林熠沉声道:“江悔,你诱他来此,就是要关着他”·江悔轻巧落地后退数步,站在榻前挡住费令雪,神情看不大清楚:“我怎么想不重要,大汗见你来会很高兴,这倒是件好事。”
林熠警觉地回头,看见苏勒站在帐门口,背着光看不出神情··“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话是问江悔,苏勒看见榻上费令雪,低沉怒意慑人。
江悔却不慌张,似笑非笑看看林熠,朝苏勒一礼,话中不乏蛊惑之意:“大汗,侯爷难得一来,若想留住侯爷,可正是时机·”·第66章 转圜·林熠既来此, 便是要带费令雪走,而不是送死,没有把握他不会来。
苏勒有些烦躁, 他发怒时与寻常截然两人, 令人感到危险··他对江悔道:“这人就是费令雪你何时把他带来的”·江悔单薄清瘦的身躯立在昏暗榻前,微笑道:“昨日。”
林熠好整以暇地收起冶光剑, 对江悔淡淡道:“执迷不悟的人我见过不少,可一步接一步错下去的……你可曾为费令雪考虑过”·江悔湛蓝的眸子暗了暗, 轻声说:“若不是考虑太多, 也不至于到今天。”
林熠皱了皱眉, 江悔的- xing -子,喜欢什么,就很可能去毁掉什么··“侯爷何必挂心这些, 不如与大汗好好聚一聚·”江悔侧身伸出手,指尖如同渗出一滴鲜血,那殷红血珠堪堪悬在昏睡的费令雪颈上,此举无异于威胁林熠。
·林熠笑了笑, 江悔另一手递给他一只瓷瓶:“侯爷见谅·”·这局面本在他意料之中,林熠接过瓷瓶,取出里面的丹丸, 未曾犹豫便吞服下去,将瓷瓶丢还给江悔:“回头是岸,人这一生不能一直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江悔接住瓷瓶,收回指尖血蛊, 垂头专注地看着费令雪··林熠转身走向苏勒,对苏勒做了个手势,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苏勒沉默一瞬,朝林熠微一颔首,带他出了战囚营,夜色中两人漫步回到苏勒的汗帐内。
“我并不知道此事,方才的药,我会让江悔给你解的·”苏勒启了一坛酒,斟两杯,递给林熠一杯··林熠静静坐在旁边,烈酒浓香发散到整间帐内,苏勒刚才没有阻止江悔。
苏勒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对他心怀感激的少年了··“我来这一趟,也不光是为了令雪兄·”林熠与他大大方方碰杯,仰头饮下去··苏勒望着林熠苍白清隽的面容,林熠今夜穿着一身黑衣,他回想起初见林熠时那火红衣衫的侧影,眼中带了分笑意:“是为了和谈”·林熠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苏勒,燕国和柔然之间战火不可避免,但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的确如此,但有些事没办法·”苏勒点点头,深邃锋利的五官被额带上的宝石衬得神采斐然,“在部族中,任何事情都要靠实力,财富、地位、情人,无一例外,放在其他事上也一样。”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不由重新审视眼前的人,苏勒在他面前举止间毫无粗放气息,但这改变不了苏勒是彻彻底底部族少年的事实··部族之中,男人便是狼,想要的就会去抢,厮杀和荣耀至受崇尚。
苏勒眼中映着林熠的脸,笑道:“如果你留下,燕国和柔然就不必打仗·”·林熠轻笑摇摇头:“不可能·”·苏勒握着杯盏的指节略紧了紧,有些无奈地道:“看,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得谈,很多时候只能去争去抢。”
林熠略一挑眉,遗憾道:“也不必说这么绝对,你可以再考虑·”·苏勒看着林熠腕上的黑绳和宝石,眼神柔和了些:“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谈起国事,就隔得越来越远。”
“自古万事难全·”林熠斟满一杯,看着轻晃的酒水,“不论你是寻常少年,还是登上那王座,总要有舍有得·但说到底,苏勒,我希望我没有帮错人。”
苏勒始终没有允诺林熠会放他走,就像他默许江悔威胁林熠服下丹丸··林熠感觉到经脉内力渐渐弱下去,江悔给他的药不知会持续多久··这是说服苏勒的好时机。
最好的机会往往伴随着最大的风险··他算了算时辰,一时没有再说话··“今夜先休息,明早再谈·”苏勒起身,示意林熠就在汗帐歇下,侍从进来侍奉,苏勒看了看林熠便离开。
费令雪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略发僵,起身走出战囚营帐,议论月亮挂在半空,他沉默看着月下柔然军营··一个高大身影走来,一身暗色武袍,箭袖挽起三分,手臂肌肉和腕骨线条极漂亮,长发编成部族人的样式,略略束着。
费令雪盯着那人,直到三步之外那人站定,他才借着明朗月色确定对方模样··费令雪拖着木然的脚步上前,抬手去摸那人的脸,指尖几乎在颤抖:“你……”·曲楼兰漠然看着他,瘦削而毫无血色的脸如从前一般英俊,但眼里始终少了些什么,并未回答费令雪。
费令雪清朗的面容在他眼里并不陌生··曲楼兰茫然于他溢满眼眶流出的泪水··曲楼兰伸手,略有不解,犹豫片刻还是擦去费令雪颊边泪水,可泪水越擦越多。
他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有费令雪的片段,遂州城院内一树盛放梨花,素白的长袍,他们是多年好友··可曲楼兰很难感受到情绪,他像是寄生在一块木石上,记忆只是画面,人与人只有关系,没有情感。
费令雪深吸一口气,尽力平息心绪,声音略哑,问道:“记不记得我知道你是谁么”·曲楼兰思索片刻,似乎从零散记忆里找到对方悲伤的答案,一字一字道:“你作人质时,我下令攻城,是不是让你很难过”·“都过去了,你做的没有错。”
费令雪摇摇头,确定这就是曲楼兰,或许已经有所不同,但确实是他,“你在这里……多久了咱们回去好不好”·曲楼兰顿了顿,垂下眼睛,瘦削锋利的脸颊依旧没有表情:“我回不去了。”
费令雪心中顿时一片寒冷,最坏的猜测已然成真··“令雪,你醒了·”江悔从苏勒那里回来,步伐轻盈,如从前一般走到费令雪面前,眼带笑意。
费令雪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对他做了什么”·江悔笑容无辜,带着讨好的天真语气拍拍曲楼兰,对费令雪道:“我把他还给你,不高兴么”·一名士兵来战囚营找曲楼兰,附在耳边说了几句,曲楼兰看看费令雪,最终只是对他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死而复生,效力敌国,你让他如何自处”费令雪怒视着江悔··“凡事都有代价,死人活过来也不例外·”江悔牵起费令雪的手回到帐内,他功力不弱,略施内力便由不得费令雪挣脱,“可至少他活着。”
费令雪坐在榻边,江悔单膝跪在他身旁,温驯地垂下头,将他手心贴在颊边,轻轻吻了吻:“从前害他的是白达旦人,我拼力挽回他一命,可你偏偏恨我,如今让他回来,为什么还要生气”·费令雪要抽回手,被江悔攥住,江悔抬头,漂亮的脸上那双湛蓝眸子有些委屈:“这么久了,就想不起我一点好”·费令雪自嘲一笑:“你到楼兰身边时怀着什么目的把他关在鸾金楼一年多,当着我的面结束他的- xing -命……”·江悔起身,攥着他手腕倾身将他压倒,附在耳边轻轻厮磨道:“我从前也有不得已,你却一个机会也不给我么”·江悔跨坐在他腰上,轻轻解开单袍,攥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腰腹上一道狰狞疤痕,犹可知当时这道伤贯穿腹部,几乎可致命:“当年为了不背叛你们,也不是没有以命相博。”
·又顺着向上探到锁骨下一道长疤:“你以为救下他一命就没有代价”·“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自由·”江悔垂下头,脸埋在费令雪颈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费令雪疲惫地道:“阿悔。”
江悔听见这声熟悉的轻唤,几乎颤抖了一下··费令雪感觉到他泪水划过自己颈边:“人生苦长,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江悔沉默良久,微微抬头,濡- shi -眼睫衬得那双蓝眸更加无邪,他轻轻吻了吻费令雪。
“不,放开才后悔,我不放·”·江悔不着痕迹地将血蛊融进费令雪腕上皮肤内,费令雪目光蒙上一层混沌,推开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不是不想我。”
江悔灵活的手指解开他衣衫,低头吻下去,感受到费令雪渐渐地回应,“为什么就是不承认·”·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帐内唯一的微弱灯烛晃动着,素白衣衫落地,少年咬着唇压下痛意,缠上思念许久的人。
费令雪黑发垂散,清朗如梨花的男人被血蛊所控,翻身按着少年压上去··后半夜,林熠忽然睁眼起身,迅速抽出枕边冶光剑,却被苏勒抬手握住手腕:“是我。”
林熠直接挣开他:“怎么”·昏暗之中,苏勒这回手上运了内力,不由分说拉着他径直出了主帐,一路到了一间偏僻的帐内··林熠听见远处似乎有打斗声,看见远处火把亮起,士兵向某处聚集。
“苏勒,怎么回事”林熠问他··“你的朋友很厉害·”苏勒松开手,注视着林熠,神情有些不悦,但始终没对林熠发火,“可我不会让你走。”
林熠心里一凛,抬剑横在苏勒颈边不让他靠近:“你说谁谁来了”·“那不重要·”苏勒抬手夺过他的剑,冶光剑落在帐内厚毯上,林熠内力被药压制,功夫仍在,苏勒又不想伤了他,打斗起来一时未占下风。
拳脚功夫林熠绝对不输,可三十招后敌不过内力深厚的苏勒,被他狠狠抵在帐内铺着兽皮的座上··“苏勒”林熠眉头紧皱··“现在我想清楚了。”
苏勒有力的手臂把他箍在怀中,锋锐的异族面庞露出一丝凌厉,深邃的眼注视着林熠,“不需要和谈,也不需要打仗,你好好留在我身边·”·第67章 愠怒·林熠喘着气冷冷道:“先松手”·不过相隔数月, 苏勒已经与先前羸弱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是草原上的狼,一旦回到安全环境里, 恢复的速度惊人, 如今身上肌肉紧实,没有内力的林熠一时完全无法制住他。
林熠猜想外面搅得柔然军营一团乱, 大概是他爹林斯鸿得知此事后不高兴了,派人来抢他回去, 这么直白粗暴的作风的确只有林斯鸿··苏勒深吸一口气, 稍稍松开林熠, 坐在旁边,一脚踏在矮几上:“叱吕部族内争斗残酷,我身为大汗养子一直生存艰难, 原打算带姐姐离开,但还没来得及走,就被大汗的儿子陷害,喂了药交当作无名奴隶卖掉, 后来被你救下。”
林熠这便明白当时的情况,揉了揉手腕道:“所以你就打算这样报答小爷”·苏勒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仍不乏野- xing -:“林熠,我们从小到大都要抢,要最鲜美的猎物就得去厮杀,要最漂亮的女人就得打败所有对手, 我未曾争抢过什么,但见了你才知道其中道理——先前只是没遇到最想要的而已。”
林熠深知苏勒稳重自持的风范只是表象,苏勒骨子里是狼王,甚至比任何看似凶悍野蛮的部族勇士都更执着强势··“我只是顺手帮了你,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何至于此。”
林熠坐在一旁心平气和道··他没有试图逃走,苏勒的功夫足以把没有内力的他抓回来一百次,眼下情绪又不稳定,刺激他不是好主意··“现在了解了,所以才想留住你。”
苏勒靠在宽大座上注视林熠,林熠才注意到他额带上的宝石与赠给自己的腕绳上所串宝石很像··“苏勒,只要你愿意,柔然王的位子注定属于你·”林熠叹了口气,笑笑道,“把我当作猎物,可是个大错。”
苏勒倾身靠近他:“你可不是猎物,没人想把猎物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你想留下我就能做到么苏勒,是不是我对你脾气太好”林熠简直没见谁对他说过如此狂妄的话,一时不怒反笑。
“为什么不能关着你也好,带你销声匿迹也好,单要你这个人,办法多得是·”苏勒摇摇头,注视林熠的目光由虔诚变为一种难明的意味,“起先我觉得自己不会对你这么做,现在却……”·“我跟你有仇么”林熠无言以对,“怎么让你就这么执着。”
“就是你这个人本身,你是谁都无所谓·”苏勒轻轻呼出一口气,低眼看着林熠腕上那条系着宝石的细绳,“喜欢的就要留在手心里,留在身边,不是么”·林熠很想踹他一脚,拎着他耳朵好好教教他什么才是交朋友的正确方式,但忍住没这么做,苏勒自小生长的环境就是弱肉强食,本能胜于一切。
“你不如趁早死心,咱们还能坐在一起谈谈正事·”林熠留意着帐外动静,可这里实在偏僻,林斯鸿就算派人来也一时半会找不到··苏勒又笑了笑,这回眸中沉静下来,似乎方才轻狂蛮放之人并非是他:“只是开个玩笑。”
“你不是金丝雀,我知道·”他伸手轻轻握住林熠手腕,拨弄了几下那腕绳上的宝石,随即又松开手,“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做·”·他的确很喜欢林熠,甚至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由于这个人,可他到底与那些野蛮贵族不同,林熠的对他的意义更加不同。
他的喜欢里,有万分珍惜··林熠看看他神情,知道苏勒说的是真的··林熠并不打算跟他计较,一边去解那腕绳,一边道:“想清楚就好,走吧,让你的人收手,我也让来找我的人住手。”
“看在我姐姐的份上,留下它吧·”苏勒制止他的动作,轻缓道,“我只是让他们拦住你朋友,眼下该是我的人吃亏得多·”·林熠思索片刻,暂且没再去解腕绳,弯腰捡起掉在地毯上的冶光剑收回鞘中,两人起身往帐外去。
远处的混乱声却迅速靠近,伴随着刀剑和呼喊,似乎来人已经彻底确定他们的位置,迅速赶来··苏勒眸光一凛,拉住林熠往怀里一扯,林熠反应很快,立即出拳同时去锁他手臂,苏勒却凭着内力的优势将他牢牢箍住。
苏勒将一粒丹丸喂到林熠口中,指背在他颊侧掠抚而过,而后松开林熠,躲过他一记狠辣肘击,笑道:“说好的解药·”·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没来得及教育他,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道高大修长身影持剑而入,剑光瞬间直逼苏勒面门。
苏勒抽出腰间弯刀运力格挡,两人真气迸发相击,大帐梁柱瞬间发出一声咔嚓轻响,桌案物品四下翻倒一片混乱··“他没内力,莫伤了他”苏勒喝道,闪身挡在林熠身前。
“离他远点”萧桓沉声道,欺身几招将苏勒格开··林熠目光钉在萧桓身上一时愣了神,原以为是林斯鸿派的人,怎知远在金陵的萧桓会这么快赶来。
林熠喃喃道:“你怎么来了……”·萧桓修朗剑眉拧起,桃花眼中满是寒意,一身劲装持剑势不可挡,下一刻,醉易裹挟着凛冽杀意,将苏勒硬生生逼退到一旁。
林熠连忙抽出冶光剑抵开醉易的锋芒,萧桓深厚内力蕴满剑身,林熠被震得手臂一麻,好歹拦下他险些夺了苏勒- xing -命的一击,抬手抵在萧桓胸口:“别杀他”·“没什么不能。”
萧桓声音沉得发冷,握住林熠手腕,手上力道显然是动了真怒,林熠不由顿了顿··可他释放的内力又顺势流入林熠经脉,以防方才硬挡的一剑伤了林熠手臂。
“就听我这一回·”林熠上前一步拦萧桓,几乎贴着他胸口,语气有些焦急,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状况,若萧桓决意要杀苏勒,他根本拦不住··萧桓低头深深盯着林熠片刻,眼中盛怒这才平息一些,似乎又只是暂时压下去,林熠几乎能感觉到他要跟自己慢慢算账。
他瞥了苏勒一眼,一倾身,不由分说将林熠拦腰抗在肩上转身离去··林熠实在没见过萧桓这样发怒,解药一时半会不能完全起效,林熠只觉得一没了武功太难混,被萧桓抗出大帐后轻轻挣扎几下,低声道:“缙之……放我下来。”
帐外追来的一众柔然士兵与萧桓手下人马相互对峙,不敢轻易靠近,零星火把发出劈啪声··苏勒跟着走到帐外,众人就看着萧桓把林熠放在地上站好,林熠微微仰头,两人说着什么,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林熠环视一周,觉得这场景着实怪异,只得朝萧桓服软,轻轻晃了晃萧桓的手:“咱们先回去·”·林熠转头看着苏勒,苏勒知道他想说什么,微笑道:“费令雪是你的人,自当随你们一道走。”
苏勒又对手下人马做了个手势,众人放下手中兵刃退到一旁··林熠和萧桓畅通无阻原路折返,天光已渐亮,草原上一轮灿烂朝阳,萧桓侧脸被勾勒出分明轮廓,林熠犹有些恍惚,没想到萧桓会追到这里。
费令雪早在营中发生异动时就醒了,身边少年与他肌肤相贴,眼睫轻闭,沉睡时极为乖巧,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甜美单纯的脸··费令雪穿好衣服,帐门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细小尘埃漂浮着。
江悔披上衣袍,费令雪转过身看着他··“你该回去了·”江悔笑吟吟道,湛蓝的眼睛映着费令雪的面容··费令雪走过去,给他系好腰间袍带,整了整衣襟,江悔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怕费令雪下一刻改变主意推开自己。
他眼眶泛红,环住费令雪的腰:“你还恨不恨我”·费令雪的手顿了顿,低头在他额间亲了亲··“恨的·”·费令雪过来的时候,林熠正看见曲楼兰,一身暗色武袍,皮肤白得毫无血色,清瘦英俊,与当时鸾金楼药池内昏迷的模样很像,微笑一颔首。
林熠担忧地看着费令雪,费令雪朝他安慰摇摇头:“他不能回去了·”·曲楼兰已经死过一次,更是在柔然当过将军,回到定远军中绝无生路··既然隔着一回生死,该怎么选,还是要由他自己来定,费令雪不能逼他走。
林熠没有多说,对曲楼兰一抱拳,转身上马··萧桓来时只带了三十手下,从见到林熠开始,他没再让林熠离开自己五步范围外,此刻在马背上也不例外··苏勒送林熠他们离开军营,手下将领未有敢提异议的,翡裕河潺潺流淌在乌珠穆沁草原上,骏马疾驰远去,天边再也望不见影子。
苏勒回到帐内,吩咐人清理残局,在座上饮了杯酒:“他心有所属,你可知道”·江悔点点头:“那人在遂州城时就与林熠同行……大汗要放弃他么”·“这种事谈不上放不放弃。”
苏勒笑笑,“你会放弃阳光、雨水和自由么”·回到北大营,林熠事先的安排周到,一切有条不紊,萧桓显然也不关心北疆军务是否被耽搁了,一来就直奔林熠而去,不少人都还记得这位“江州阮氏”的公子。
副将们看到一行人平安无缺回来,纷纷松了一口气,林熠简单安抚了几句,将领们被萧桓漠然寒冽的目光扫过,感觉帅帐内似乎要平敌起波澜,便又纷纷赶紧借故退下,叮嘱林熠好好休息。
帐内一下子安静无比,没了人来人往的掩护,林熠抬眼看看萧桓,轻咳了一声,面对萧桓自从这回见面起就不散的怒意,不由后退了两步··第68章 惩爱·萧桓的眼极好看, 眼尾微挑,弧度如月。
此刻这双桃花眼里蕴了寒意,他走一步, 林熠就退一步··萧桓握住林熠小臂不让他躲, 林熠已经退到桌案边,靠在桌案边沿微微抬头看他, 漆黑的眸子里有点茫然无措,又有点乖巧可怜。
“……怎么突然来了”林熠垂下眼睛问道, 自己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不想看见我”萧桓声音也是冷的, 一身清冽气息让林熠无处可躲, “在叱吕部大汗那很愉快愉快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林熠轻轻倒吸一口气,这是真生气了。
从不发火的人怒起来最可怕,林熠心里乱成一团, 这些天很想念萧桓,可见了面竟然是这情形··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费令雪被掳走,我去救人而已,两天之内肯定能回来。”
林熠信誓旦旦认真道, 还举起一手,三指并着,一副对天发誓自己绝没有胡来的样子, 却始终垂着眼睛,说完还吸了吸鼻子··“林姿曜,你很委屈么”萧桓抬起他下巴,剑眉蹙起, 清亮的眸中映着林熠身影。
林熠看见他眼尾的痣,心里当真涌上一股酸涩,闷闷道:“不委屈,这么久没见,一见就是生气……”·“知道叱吕苏勒看你的眼神像什么”萧桓语气一点也没缓和,攥着林熠手腕愈加收紧,他浑厚内力涌入林熠脉中,“你以身犯险,连内力都交出去,本王若晚去一步,他又打算对你做什么不要命了么”·林熠服下的解药已渐渐起效,连忙催动内力制止萧桓,可萧桓已驱真气入脉,直接封住林熠两道大- xue -,林熠立刻失去反抗的机会。
“缙之,我心里有把握,不是胡闹·”林熠急道··萧桓拿起案上奏笺塞给他:“你不胡闹,可有的是人盯着你·”·林熠展开那奏笺,内容简明扼要,有人第一时间得知他孤身去柔然军营的事,以主帅不得擅自离军的理由,要对朝中批林熠一个渎职之罪。
林熠根本也不管这是谁写的,把纸张丢到一旁,急怒交加,又跟萧桓有些赌气,沉声道:“违反军律好,本侯自去领军棍便罢·”·他说话就要大步出帐去,被萧桓一把拉回来,直接被拽到宽大榻边丢下:“长本事了,脾气挺大,谁要你领罚了”·林熠被萧桓封住经脉更加反抗不过,挣扎着怒道:“给我解开不就是挨几棍子,打完你就不气了,看戏的也痛快,小爷不至于抗不起。”
萧桓也不用内力,就这么压制着如困兽怒起的林熠,一股火窜上心头:“就这么想挨罚把你带回来还错了”·林熠使出浑身解数,愤怒委屈交加之下手脚并用,擒拿反锁的招式一气呵成,跟萧桓在榻上缠斗成一团,毫无章法乱打一通,始终挣不开萧桓的压制。
“放开憋屈着有什么意思,几十棍打死我拉倒”林熠越挣斗越激动,日盼夜盼,盼来的人一句想自己的话也没有,林熠什么也没心情想,什么狗屁道理也不讲了,胡乱吼道。
“林姿曜你胡说什么”·混乱间,萧桓的海东青给林熠送来的那条黑色锦带从林熠怀里掉了出来··萧桓一把扯过锦带,干脆直接绑住林熠双腕,把他手臂扣在头顶榻上,两人呼吸起伏剧烈,萧桓压着他低声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乱来这一趟若回不来怎么办”·林熠眼尾发红,瞪着一双清澈黑眸道:“我的命我心里有数,上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就是折了也问心无愧”·“你问心无愧,等你的人怎么办你一走了之谁都不要了么”萧桓声音有些几不可察地颤抖。
“林姿曜……你知不知道等一个人有多难熬”·萧桓清冶俊美的脸近在咫尺,林熠心里翻涌的酸涩涌上头来,他猛地挣掉腕上缚着的黑色锦带,攥着萧桓肩膀道:“日夜盼着什么时候再见你,上了战场下了战场都想着,好不容易见了就跟我生气,我怎不知难熬,怎不知委屈”·萧桓不由他争辩,一手控住林熠双腕,压着他将他衣袍扯开:“委屈,不把自己命当命,你到底有没有心叱吕苏勒对你野心十足,若扣下你不放你待如何你就一点不在乎”·他俯身在林熠耳侧颈边噬咬一口,林熠衣襟被萧桓解散开,无名火气轰然加倍,挣扎开压制就去扯萧桓衣袍。
两人几乎是仇人一般失了理智地搅在一起,谁也不听谁解释,到最后锦袍散乱,林熠一不做二不休,疯了一般揽住萧桓后颈就凑上去,萧桓倾身将他狠狠压倒在旁,辗转深吻下去,分不清是惩罚还是疼爱。
林熠眼睛泛红,骄傲恣意的面庞上满是委屈,呢喃着恨道:“你就……一点不想我么我不犯险、不挨罚,你就不想我了”·“不想你,只想把你扔出去挨军棍,打乖了为止”·萧桓的手贴着林熠紧实的腰际绕到背后,手臂有力地将他揽着贴在自己怀里,两人衣袍乱成一团,散敞得不成样子,分不清是在打架还是在纠缠,一个吻的架势几乎要把对方拆吞入腹。
林熠最后到底是落了下风,被萧桓收拾服帖,吻得七荤八素节节败退··他也不乱发火了,只是攥着心里那点郁闷,搂着萧桓不撒手,躺在那眼巴巴看着七王爷,心想这可真要命。
不过也值了,好歹光明正大亲着了··“知道错了没”萧桓稍稍松开他,撑在他上方问道··林熠心里赚得欢喜,几乎对萧桓的吻上了瘾。
嘴上却要装得得便宜卖乖,眼睛微红,还蒙着一层水汽,一脸无辜看着萧桓:“生我气就来强的,还封我内力……”·萧桓被他的无赖劲儿逗得气而反笑,修长有力的手贴在他身上游走,道:“还有更不讲理的,趁着侯爷内力还没解封,要不要见识”·林熠生怕自己收不住场,于是见好就收,迅速抬头在他眼尾的痣上亲了一口,立即撤到榻旁去整理衣服:“留着改日慢慢见识也好。”
萧桓不紧不慢起身,却不让他跑,一把按住林熠:“先认错·”·林熠乌溜溜的眼睛一眨巴,干脆翻身跨坐在萧桓腿上,面对面搂住他,埋头在他颈边蹭了蹭:“以后绝不会乱来,这条命留给你呢,别生气了。”
小侯爷能屈能伸,萧桓脾气瞬间消了,拍拍他后背:“数你道理多·”·林熠揉揉鼻子,蔫蔫问道:“你这回来了都没有好脸色,我可伤心了,是不是得赔我”·“怎么赔开个价吧。”
萧桓轻笑道··林熠看着萧桓,思索片刻,道:“说到做到”·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嗯·”萧桓把他微散乱的发捋好。
林熠深吸一口气:“那你不许推开我·”·萧桓还没问,林熠这回凑上来,没了方才的粗暴野蛮,也没了方才的混乱,他小心翼翼而认真地重新贴上萧桓的唇。
“你赔我……就这就一次·”林熠轻声道,似是着了魔··萧桓顿了顿,方才两人都失控,尚好解释,这下若还纵容林熠胡闹……·可看着林熠眼角未退散的红,听他还带着点鼻音的语气,萧桓实在不忍心。
他轻微叹了口气,默许地依言没有推开林熠··他轻轻抱着林熠的腰,回应林熠,亲吻宁谧绵长,温柔而认真,说不清是谁纵容谁,又是谁赔给谁··“好了,别闹了。”
萧桓蹭蹭他鼻尖,没再说逗他的话,怕把林熠吓跑··林熠起身站好,低头整了整衣襟,掩饰自己一时沉溺的情绪··“禀报侯爷,军中……粮草有点问题。”
帐外一名副将道··林熠迅速转头看了萧桓一眼,遇上他温柔带笑的目光,心里定了定,走出屏风对外面的人道:“进来说·”·“侯爷。”
将领一礼道,“林将军自去年底就有意加贮粮草,周边州府也都打过招呼,让他们屯仓充备些,可眼下粮草仍是紧张·”·林熠示意他坐下,萧桓也走过来坐在一旁,林熠道:“正是青黄难接的时节,各州府也得调粮赈济、调拨市价,军中粮草紧张,外面也一样,都是正常的。”
副将见他心里有底,便也放心些,只道:“不过还有一事,最近有传言,说昭武军私吞粮草转手牟利,造成军中粮草不足、外面粮价哄抬,传得有鼻子有眼,就差指着谁栽到他头上了。”
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对副将道:“明白了·先调整三餐伙食,从俭来,这事我会留意·”·副将退下去,林熠从书案上拾起方才那封弹劾自己罪状的奏笺,回到萧桓身旁坐下道:“原来都是一起的。”
林熠朝他做了个烦恼的表情,笑道:“你那皇兄总跟我过不去·”·第69章 入梦·副将才退下, 亲卫便来报:“侯爷,营外三位太守大人求见。”
林熠抱着手臂半靠坐在书案边缘,又把那张奏笺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兴味十足, 不急不慢道:“请进来罢·”·萧桓走过来把那奏笺拿走,原封不动收起来, 道:“萧放对定远军下了手,如今对昭武军紧咬不放, 是想依样激怒陛下, 让北大营收归朝廷, 保证连太子也不能争取到你们。”
“动作接连不断,也算跟我们撕破了脸,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林熠摇摇头, “他还做了不少事吧,等我回去的时候,金陵恐怕已经风向转变,容不得本侯啦。”
“萧放一直紧盯着死牢里的邵崇犹, 聂焉骊留在金陵应付此事·”萧桓给他整整衣领,“等咱们回去,你会听见很多不好的话·”·林熠笑道:“没关系, 肯定没有上辈子骂的难听。”
萧桓手上顿了顿,心里不是滋味:“都过去了·”·林熠歪歪头看他,平生顺遂的人不知世间苦,萧桓却很能体谅人·若不了解他, 大概想不到萧桓从前的不容易,一个小孩子守着一座丹霄宫,守着一个疯且擅毒咒的母妃。
爱一个人,是从心疼他开始的,不甚顺遂的寒冷人世,两个人彼此心疼对方的苦,那些过去才真正成为一句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亲卫带着来前来拜访的太守们入营,三位太守大人林熠都识得,是北疆边城要地官员。
“诸位先请坐,难得来一趟,也没什么好招待,见谅·”林熠客客气气将三人请进来··寒暄几句,林熠便也不费时间周旋,道:“大人们来此,想必有要事”·一人看看坐在林熠身边的萧桓,有些犹疑,林熠笑道:“他是我的人,大人们有话可以直说,不用避讳。”
萧桓但笑不语,一身武袍坐在旁边气度不凡·三名太守彼此看了看,交换眼神,一人抬手一礼道:“侯爷,林将军不在,我们也与侯爷不算生分,有些话还是直说了。”
“但讲无妨·”林熠做了个手势··“自年前起,北疆周边州府就按林将军的意思注意屯粮,如今真的开战,可见林将军有远见,给北大营粮草供应也不算太紧张。”
其中一人道··另一名太守接着说:“不过毕竟是春夏之交,这阵子各地粮储都不宽松,一边要开仓供应百姓,一边不能断了军需,我们也都尽心尽力。
本来是齐心的好事,可最近外头传言不少,侯爷应当也有所耳闻·”·林熠摇摇头:“大人见谅,本侯才回来,无暇顾及外头风声,不知有什么传言,大人们说来我听听。”
太守犹豫片刻,尽量委婉道:“有个说法,传得厉害,说北大营军粮原本充裕,但军中与黑市有来往,一头从各地收粮草,转手再卖……外头也确实查到大批私屯倒卖粮食的,来源不明”·这事怎么讲也委婉不起来,三人一时有些忐忑,虽说林熠脾气随了林斯鸿,一贯挺好,傲骨而不蛮横,但这话到底不好听,说了很可能惹得侯爷发怒。
林熠却不恼不怒,大笑道:“原来是说这个,本侯只当流言荒唐没有理会,看来外头不少人信了,才让诸位匆匆来质问·”·三人连忙道:“不敢,并非质问,只是想跟侯爷核实一下,提个醒,非常时期,若闹大了说不准会很严重。”
林熠一摆手,道:“这不是小事,应当让营中人一起来听听·”·说罢命令亲卫将营中将领都召集来此··人来齐了,林熠让太守们把事情再讲一遍,众将领听了又是不屑又是愤怒:“北大营何时有过这等事,究竟怀疑谁,不如明说,这顶谋私利的黑锅昭武军可不背。”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先别激动,人都在这里,总能讨论出个结果·”林熠安抚道··林熠又问太守:“诸位都来直接问我了,想必也查过传言起源,可有什么结果”·“北疆这一带向来人来人往复杂不定,一直没查出什么来。”
将领中有人怒道:“你们拿着没鼻子没眼的流言来,是想以此定谁的罪不成”·“绝非此意,只是战时人心本就不定,这传言一出更加难平。”
林熠静静看他们争执,看了半晌开口道:“都别吵了,几位大人也是好心来提醒·”·林熠对太守道:“大人们也看见了,北大营将士出生入死保家卫国,护的就是身后土地,如今反倒被流言质疑,本侯总不能因此就挨个审问,否则岂不是寒了大家的心”·将领们这才平静些,林熠让他们先各自去忙,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帐内安静下来,林熠起身拿起书案上被萧桓封存好的奏笺,朝三人扬了扬:“不瞒诸位,这几天有人盯上本侯了,连弹劾的折子都写好了,只是这人大概位置不够,打算先送到金陵,再转手由别人递呈与陛下——至于罪名,大概是渎职。”
三人意识到什么,神情更加严肃:“侯爷是觉得这奏折和传言都是一伙人所为”·林熠把奏笺丢回去,点点头道:“定远军教训在前,如今轮到昭武军,大人们心里主意得摆正,不能让北大营重蹈覆辙,否则昭武军被折腾得打不动仗,你们的地界也安逸不起来,到时唇亡齿寒,可不是几批粮草的问题。”
三人会意,拱手道:“侯爷放心,此行也绝非不信任侯爷和林将军,北大营和北疆素来一体,下官们也多得林将军照拂,必定整治传言,肃清心怀不轨之人。”
“那便有劳诸位了·”林熠始终笑脸相待··送走三位太守,将领们心下不满,来找林熠问这事··“无稽之谈,为此收审军中部将才是昏了头,大家无需在意。”
林熠轻描淡写带过,众人这才确定此事不必当真··末了林熠对其中一名校尉道:“李大人方才激动得很,这事掀不起风浪,别气坏身子·”·李姓校尉似有些不安,笑笑道:“侯爷说的是。”
清静下来,林熠回到帐中,萧桓问他:“散布谣言的就是这个人”·林熠点头:“先前我爹筛出来的人里就有这个姓李的,方才看样子,就是他没错了。”
林熠又笑笑道:“萧放的手伸得够长,这李校尉在军中年头不短,能收为己用不容易·”·“眼下先放着”萧桓问。
“嗯,让人看着点,走的时候一起算总账·”林熠道··接下来的日子忙得暗无天日,柔然王与林斯鸿在西境和北疆交界一带胶着,又留了一手,派出来一支大军,与苏勒麾下军队一起攻打北大营一带。
敌军攻势愈加积极,林熠一贯身先士卒,前脚跟副将们定下计划,后脚拎起剑就策马又上战场,连着几天不合眼也常见··杀得浑身沾满血回营,睡一会儿,天不亮就又离开,林熠本想趁热打铁跟萧桓多亲近,这下没力气也没时间。
萧桓从前只是听人说,这回亲眼见了林熠的拼命程度,想来前世在北疆那些年,林熠都是这么过来的,“鞠躬尽瘁”四个字完全当得起··这天匆匆回帐,照旧连衣甲也来不及脱,和衣在萧桓旁边躺下,中间却隔着一掌距离,也没伸手碰萧桓,身上血迹泥污不可避免地沾脏锦被,但仍不想弄到萧桓身上。
两人面对面躺着看着彼此,林熠朝他笑笑,实在太累,转眼就阖目沉沉睡去··短短的一觉,林熠却梦见不得了的画面,梦里又是之前那次处境,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与一个人亲密无间地在一处,这回又有不同。
他清晰地记得对方身体触感,那是个男人,身上有淡淡睡莲清香,锦袍下的身体结实修长,两人肢体交缠,林熠能感受到他的热烈和疼惜,梦里一团破碎涟漪般的彼此侵占。
最重要的是,林熠虽看不见听不见,却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是萧桓··睡了两个时辰醒来,这奇怪的梦再次出现,林熠看着近在眼前的萧桓,心跳如狂··梦里身体的感受犹在,让他瞬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深呼吸努力平息,控制住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起身又准备离营··有贼心有贼胆,唯独没时间,林熠哭笑不得··萧桓也醒来,打算同林熠一起上阵,林熠还是不同意,一边拿起- shi -巾帕擦了把脸一边道:“你镇守营中我才放心。”
粮草愈加紧张,这场仗也终于打完最艰苦的一段,林熠击退柔然援军大部队,两方都鸣金暂歇,林熠率军回营休整··萧桓在营中左等右等始终没见林熠回来,一名亲卫匆匆来道:“公子,侯爷他……受了点伤,晚点回来,不过没有大碍,让您别着急。”
萧桓脸色沉下去,林小侯爷终于回来,确实挂了彩,可一身铠甲沾满了血渍,一眼看不出哪些是他自己的··林熠一进营帐就扑过去:“缙之……本侯受伤了。”
萧桓帮他除了半身铠甲,露出左肩,锁骨下的折花箭痕尚且鲜明,肩后又添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明显是被柔然人的弯刀砍中了··“这回总算能歇几天了,这批援军是真难对付。”
林熠坐在那里松了口气,萧桓给他清理伤口··“你是不知道疼么”萧桓看他笑嘻嘻的模样,拿他没办法··“疼啊,怎么不疼。”
林熠嘴上立刻委屈道,其实丝毫不在意那伤,心里小算盘打得欢快··他感受到萧桓修长手指不时碰到肩膀的触感,心想,贼心贼胆和时机总算都凑齐了,这点疼算什么。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第70章 知意·“早知该同你一起去·”萧桓眉头紧皱, 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尽量轻柔··林熠背上依稀还可见上回在宫中被鞭刑所伤印记。
“心疼不”林熠待他清理完,起身抱住萧桓,带血铠甲和身上血渍弄得萧桓衣服上也是··林熠这阵子每每回来都很注意, 身上有血污就不碰萧桓, 今天却仿佛是故意的一般,萧桓只当他撒娇, 垂眼看着他肩后缠了绷带的伤口,道:“你说呢。”
林熠放开萧桓, 披甲穿好衣服, 笑嘻嘻指着萧桓身上:“把你身上弄脏了, 走走走,一起洗·”·萧桓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南边镇子里有温泉,你这阵子把北大营一群大老粗管教得斯文百倍, 本侯得好好犒劳王爷你。”
林熠拉着萧桓就要出门··萧桓拿他没办法,林熠毕竟辛苦这么多天,还受了伤,提什么要求萧桓也没法拒绝的··林熠拽着萧桓出去, 亲卫已经备好马匹,林熠却忽然感到不对劲。
他仔细在萧桓腕脉探了探,心里一寒, 蹙眉轻声问:“你……咒术”·——萧桓身上无一丝内力··萧桓冲他笑笑:“无妨,玉衡君制的药方并非立即起效,今日碰巧发作,没什么大碍。”
林熠心里拧了拧, 咒术虽说不会让萧桓疼痛,只会让他暂失内力,可每次不同的药方都会带来明显反应,不是疼得走不出霜阁,就是让他沉沉昏睡,治疗起来漫长而不易。
·林熠带路,两人策马出了北大营,一路往南,走得并不远,在一处山脚小镇驻足··镇子沿山而建,暮色下广阔草原和遍山花木被染得绚丽,一条小径曲曲折折,穿过阡陌屋宅,穿过袅袅烟火,兀自绕着山丘而上。
林熠似乎轻车熟路,同镇子上的人时不时打招呼,人们质朴地朝他们微笑,唤林熠为“公子”··“你常来这里”萧桓控缰与林熠并肩经过镇子上街道,看两边参差宁静的商铺民居。
战火纷飞的前线就在不到十里外,这里仿佛世外一片净土··“从前我爹忙,我在北大营待得没意思了就来这里·”林熠笑着接过一名农妇送来的小篮浆果,“他们都认识我。”
林熠又在酒铺买了几坛酒,继续带着萧桓往山上走:“这里的酒用花果所酿,别有风味·”·马儿缓缓载着他们沿山径而去,直到山腰处,花木掩映下,一座宅院倏然出现,柳暗花明,院内一对中年夫妇正边聊天边做饭生火,安谧温馨。
林熠和萧桓下了马,拎着酒和浆果进院,夫妇热情相迎,林熠朝他们介绍道:“这是阮寻·”·男主人带他们穿过堂屋,后院别有洞天,花丛隔出几座温泉池子,屋宅廊下风铃轻动,泉水特有的温热气息溢出。
两人换上衣袖宽大的麻布袍衫,在廊下枣木桌旁简单用了农家饭菜,林熠心情极好,把桌上几道小菜所用食材一一给萧桓介绍了:“都是这里特有的野菜,别处吃不到。”
萧桓看他如数家珍的样子,嘴角不由牵起微笑,这里就像林熠的基地,藏着小男孩儿欢欣的秘密,每一件事物都独一无二,比起金碧辉煌的金陵宫殿,比起万军听令的疆场飒沓,这儿的一花一木都有故事,是一座桃花源。
林熠风卷残云喂饱了肚子,和萧桓去院后花丛间的温泉池子里安逸无比地泡着,林熠启了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酒味清醇,带着花果香气··林熠趴在池边外头看萧桓,萧桓乌黑长发垂在肩旁,氤氲水汽中,绝美姿容更如画般,林熠看得不知不觉就出了神,喉咙有点发干。
“在想什么”萧桓留意着不让林熠把伤口处浸到水面下··“在想……粮草·”林熠险些说错话,“粮草确实紧张了。”
“江州的粮储可以调运来,明日我传讯回去·”萧桓道,“莫要担心·”·林熠摆摆手:“被有心人知道,该说昭武军私下串通江州鬼军,私自调运粮储。”
萧桓知道他是不想在这关头拉鬼军下水,便道:“就以江州阮氏名义捐筹军粮,数量适中即可,不会引来麻烦·”·林熠伸手捋起他一束微- shi -的头发,水面轻漾,他想靠近萧桓一点,可又想借着暮色再仔细多看看萧桓,他健实漂亮的胸膛线条比最精美的石雕还无可挑剔。
“缙之,有很多姑娘喜欢你,对不对”林熠转过身,与萧桓并肩靠在池边,侧头看他··萧桓饮了杯酒,坦诚地点点头:“你不也是五陵少年,烈钧侯是头筹。”
林熠做了个无奈表情:“这倒没有,封逸明总说我不开窍,姑娘们真的不怎么找我说话·”·“那也不错,省得徒增烦恼·”萧桓听了发笑,知道林熠从前心思单纯、自在恣意,又对排兵布阵和武学格外专注,恐怕从不正眼打量什么姑娘,怪不得别人不敢来找他。
“那你有喜欢的姑娘么有要娶的人么”林熠敛着眸子问,他还记得萧桓提过这件事··“没有喜欢的女子。”
萧桓拨开他贴在颊边的- shi -发,仔细看着林熠,林熠的眉轻轻上挑,侧脸分明飞扬··林熠手里摆弄空酒盏,又问:“若有……男人喜欢你,你会不会发怒”·问了这句话,他心跳快得不行,生怕听见萧桓说会。
萧桓却默了默,道:“这事,与男女无关,只要是那个人,怎么都好·”·林熠这才放下心来,总算不至于在这一步就被把路挡死··没过多久,天色已暗,林熠从池中沿石阶上来,拎了袍子随意裹上,回头对萧桓说:“带你去个地方。”
萧桓没多问,跟随他上来,林熠目光扫过昏暗中那具完美的躯体,不由转过头··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穿上袍衫,两人踩着木屐出了后院,林熠提一盏灯笼,顺着小径继续往后山走。
方才饮的酒此时泛起淡淡醉意,林熠侧头同他说笑,淡淡灯笼光芒映着彼此眉目,北方山原上夜空无云,路旁花木繁盛··待到后山,却是一片宁静宽阔的温泉湖水,水面淡淡雾气,夜空明朗,清波百里。
林熠放下灯笼,转头对萧桓道:“缙之,这是北方的水,与你们江南可有不同”·萧桓没来得及问,便见林熠几步迈入温泉湖中,随即俯身如鱼儿一般游去。
随着林熠入水,水中忽而泛起莹莹光芒,与空中星辰相映,他游动之处便是一团湛蓝光芒,如水下燃起星点火焰··“这座泉湖叫‘阿楚塔’,水一动就会泛起光,从前牧人都说是长生天的恩赐。”
林熠在水中回首,对萧桓笑道,而后潜入水下,那团光芒随他所至,如萤火环绕··异象神奇而美好,宛如一场梦·萧桓的目光追随林熠周身光芒··蓝色的光渐渐熄去,水面恢复了平静,林熠却始终没有冒出水面。
“姿曜”·林熠肩上还有新伤口,萧桓有些不放心,他果断跟着进入泉湖,水很深,他是江南人,水- xing -极好,潜入水中径直往林熠的方向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同样唤起湖水的光芒,就在他靠近林熠的时候,林熠忽然游向他··两人周身莹莹点点蓝色光芒笼出一团,林熠在水底靠近萧桓,搂住他脖颈吻了上来。
萧桓心里如万千湛蓝波光掠过,两人衣衫和头发随水轻轻拂动,他揽住林熠·水下是隔世的宁静,耳边涌动水声,仿佛另一个世界··林熠松开萧桓,拉着他浮上水面,两人大口呼吸。
山后静谧,夜空星辰无数,水中随他们动作漾起的光更胜星辰··湖水从两人头发上淌下,周身光芒晃动··“缙之,我……”林熠注视着萧桓,说到这里却不知该怎么继续,想了想,干脆倾身抱住他,下巴垫在萧桓肩膀上,道,“我从前是喜欢占你便宜,可现在是认真的……你明白吗”·湖中安静,漫天星在水,两人在水面相拥,仿佛世上唯独他们存在。
萧桓桃花眼潋滟温柔:“现在明白了·”·林熠心跳有点快,攥着他衣袍的手紧了紧:“那你……”·萧桓沉默片刻,低头亲亲他耳尖:“姿曜,我明白了。
不过你得再想想,你还有很多事不知道,等你知道了、想起来了,那时候再确定你的答案,好不好”·林熠有点茫然,又有点不安,他的那点企图都交出来给萧桓看了,他抬起头望着萧桓:“那你呢,我不知道的你都知道,你的答案呢”·萧桓深沉漂亮的眼睛几乎看到林熠心里去,眸子微弯,柔声道:“你在我这里,不从来都是为所欲为么”·林熠花了片刻时间确定这话的意思,明白萧桓于他并非无意。
他心里仿佛绽开一朵花,暗自守候花枝许久,终于等到春风吹度,枝头芳华没有辜负他··萧桓给他的是一个承诺,一种默许·他把靠近自己的特权许给林熠。
而在林熠想起那些痛苦亲密交织的时光之前,萧桓给他留足余地··究竟什么事让萧桓这样有所保留,林熠想追问,又觉得已经很满足··他鼓足勇气凑上去,在萧桓眼尾亲了一下:“那说好,你可不许先跑。”
萧桓点头,抚了抚他脸颊:“你不赶我,我就不离开·”·林熠心里喜悦得有点发酸,笑道:“赶你你是不是得罪过我”·“嗯,得罪得狠了。”
萧桓道··林熠带他游回湖岸附近,却没上岸,而是借着一天一水的碎钻光亮靠近,鼻尖蹭了蹭萧桓鼻尖··此处湖水堪堪齐胸,在阿楚塔湖中,萧桓此刻没有内力,林熠放纵着自己的野心支配一切,不由分说缠上去。
萧桓感觉到林熠这回不同,握着林熠手腕想轻轻拉开他,可林熠反手箍住萧桓的手,趁着萧桓暂失内力推不开自己,又借着微醉的胆量,肆无忌惮吻他,另一手在水中解开彼此衣带,倾身贴上去:“缙之,不管将来如何,今天容我过分一回,好不好”·林熠语调带着无限的诱惑力,萧桓闭了闭眼,没有再拉开他。
泉湖沁透衣衫,林熠把萧桓压在水中半露的巨石上搂住,手不安分地探去,有些惊喜地发现萧桓并非不为所动,大着胆子顺势轻轻握住·一切逐渐与梦中重合,萧桓也探到他极力抑制的躁动,心中轻叹,一边加深了这个吻,一边反手将林熠抵在石上给他安抚纾解,林熠呼吸几乎滞住,紧紧拥着萧桓。
湖水轻轻漾过岸边,林熠算是心满意足得逞了一回·回到民宅,两人换上干净衣物,林熠躺在那里反复回想萧桓的话,又想起自己反复梦到的情形··难道先前梦里自己目力听力全无的状况是真的林熠猜想,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全无印象,仿佛一切呼之欲出,又毫无头绪。
次日醒来,林熠仔细看着身旁的萧桓好一会儿,虽没有要到结果,至少萧桓没有拒绝他··这人对自己真是无限包容··金陵··死牢内的寂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狱卒已经轻车熟路、见怪不怪了,邵崇犹怕是这里关着人之中,被探望关照最多的人··“还是那些规矩,大人请便·”·狱卒对身后的聂焉骊恭恭敬敬一礼,留了一只灯笼挂在牢门外,待聂焉骊进去,他锁好牢门,转身退下。
静静打坐的邵崇犹睁开眼··聂焉骊摇摇晃晃坐在矮几前,把手里食盒跟酒放下:“来得勤了,下回我自己拿钥匙开门得了·”·邵崇犹没说什么,看着摇曳灯火下的人,聂焉骊眉目风流昳丽,耳边小颗宝石的耳钉格外耀目,只是身上又是一身酒气。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这人是林熠吩咐来的,每每来,多半是喝了半醉继续跟他喝,这回看来已经彻底喝足了··聂焉骊一手支着脑侧,醉得笑吟吟看邵崇犹,嘴里哼着小调,潋滟的眸有些涣散:“你……挺不错,玉芝总缠人,你……不缠人。”
邵崇犹:“……”·聂焉骊坐着也不大稳了,干脆直接醉醺醺侧头靠在桌上睡去,窄挺鼻梁在淡淡灯火下温润··邵崇犹已经对他见怪不怪,这人每次喝醉都得歇一觉才能走,简直把死牢当成了酒馆。
邵崇犹把他打横抱起放在牢房内薄板床上躺好,聂焉骊修长的身体柔韧得如一只猫·也就聂焉骊这脾- xing -能在他面前还不认生··邵崇犹回到矮几旁坐下,在灯下自斟自饮,听聂焉骊轻声呢喃着醉话,向来冷峻的脸上不自知地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第71章 山雨·聂焉骊酒醒后, 牢门外挂着的灯笼已经燃尽,邵崇犹坐在桌旁,背影挺拔, 聂焉骊懒懒起身, 随手一掌去试探,被邵崇犹顷刻起身避开, 一把握住他手腕··聂焉骊笑道:“你的功夫进境很快,看来死牢是个适合修行的地方。”
邵崇犹松手, 弯身拾起聂焉骊掉落的墨玉发冠递给他:“探监探得在牢房睡一整晚, 你大概是独一个·”·聂焉骊乌发松散垂如瀑, 更衬得眉眼端丽风流,随手束起发,道:“又没犯法, 否则我此时就被关到你隔壁了,对不对”·邵崇犹微微眯起眼打量他:“你是江州阮氏公子,阮墨”·“咦,你竟知道。”
聂焉骊只是笑··“浪迹江湖有意思么”邵崇犹转身倒了杯茶, 顺手递给他··“人总要做点什么的,就像你要杀自己全家,萧放要置你于死地, 而我要阻止萧放。”
焉骊将茶一饮而尽道,他说话总是开玩笑般,仿佛没什么能让他严肃下来··邵崇犹没说什么,看了看他··“你不是寻常人——在死牢能淡然至此, 换我做不到。”
聂焉骊收起东西,唤来狱卒开门,提起那盏熄灭了的灯笼,回头道,“他们快回来了,做个决定吧,来- ri -你到外头,咱们兴许还能一起喝酒·”·西大营。
林斯鸿率军阻截柔然王大军,莫浑关下相持数日,终于逼得柔然大军后撤··林斯鸿一身凛凛杀气回营,沿路将士见他纷纷行礼,有亲卫上前道:“将军,定远军王将军已等候良久。”
王晰正见林斯鸿进来,起身抱手一礼:“林将军·”·林斯鸿示意他不必客气,在主帅座上坐好,命手下人给王晰正斟了杯茶:“都下去吧,我与王将军聊一聊。”
·帐内外侍从亲卫撤去,王晰正声音浑厚,国字脸,长相周正威严,刚正不阿的- xing -子··“前些时候在金陵见了小侯爷——如今该称侯爷了,举止气度都是同辈当中翘楚。”
提起林熠,林斯鸿眼神温和许多,笑笑道:“姿曜今年懂事许多,换作从前还是不大懂事的·”·“雀符令一事,他从中没少周旋,在下都看在眼里。”
王晰正感慨道,“能有这份远见,绝非寻常人才·”·林斯鸿点点头:“我也是前阵子才得知,姿曜做的没错·”·一说雀符令,王晰正神色便黯淡不少:“这些年各驻军中,咱们也不怎么见面,贵军此番帮了大忙,否则西境未必能守得住。”
他语气里有颓然慨叹,一贯傲骨铮铮的人,如今被时局所逼,也不得不流露沧桑··林斯鸿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没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三军都是燕国的军队,若非要在这事上分个你我,那就错了。”
王晰正笑里三分无奈:“林将军也不必安慰在下,两年前,定远军还能与昭武军并肩牢守疆土,如今却得靠大批兵力驰援,这中间的差别,怕是谁也无力回天。”
林斯鸿以茶代酒朝他举杯:“从前随陛下征战,收复北疆千里河山,犹记得王将军率千人兵马绝地反胜·”·王晰正亦举杯,饮下一口茶,比酒更苦涩:“已非当年啦——意气不在,陛下的信任不在……气数也不在了。”
林斯鸿静默片刻,不再试图劝他,转而问道:“王将军眼下如何打算不如说来看看·”·王晰正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些年来征战沙场所凭的那一口气尽在其中。
他敛首道:“定远军眼看江河日下·不破不立,兴许彻底打散,将定远军并入昭武大营,将来还可留一口气·”·一语惊人,却也合乎王晰正的作风,大军颓势难挡,峥嵘消磨,他竟干脆要亲手打散定远军。
林斯鸿半晌未语,眉头渐渐皱起,末了开口道:“你这么想,是在与陛下赌气,与时局逆行·过刚易折,这样做只会打乱陛下绸缪,不会被允准,也没什么意义。”
“若林将军肯开口,陛下还是会考虑的·”王晰正依旧坚持,“定远军到底是当年二殿下手中划拨出来的,烈钧侯府则不同,陛下终究信任林将军。”
“非是我不帮·”林斯鸿淡淡道,“凡事不能太绝对,定远军是陛下制衡局势的关键,如今日子难捱,但必须熬过去·都说英雄气短,王将军,大丈夫必须能屈能伸,不可自绝后路,你身后不止定远军这个名号,更有大燕江山。”
“定远军于陛下而言已经不重要,至于江山,守了这么多年,守得一句气数已尽……”王晰正眼里满是失望··“一道雀符令,让军心溃散至此。”
林斯鸿沉声道,“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有人想收权,有人想为自己铺路,还有人包藏祸心,你如今这么想,到底如了谁的意”·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帐内寂静良久。
林斯鸿又道:“须知世上的人可以退,你我却不能——庙堂不过方寸,你若退一步,便是给窃国者让位,不是你怯懦与否的问题,这是青史之罪·”·王晰正闻言如梦初醒,沉默良久,眼中泛红,最终缓缓点头,起身道:“在下一时愚昧了,多谢林将军提点。”
“来日方长·”林斯鸿起身,走过来与他碰杯,“峰回路转亦或撞南墙,有些路都得走下去,瀛州烈钧侯府始终备有薄酒,他日不论成败,无非一醉。”
柔然王调派纥石烈部军力,前往北疆与苏勒并肩作战,说是协同,实则有些监视督促的意味··两批人马磨合不好,林熠趁隙率军一鼓作气,将之击退二百里,这几天好歹能略加喘息。
“粮草迟迟调不来,想来是被景阳王‘关照’了·”·林熠咬着一根细长草- jing -,靠着椅背,双脚叠搭在书案上,旁边是一堆奏报··好巧不巧,北方仓储告急,永光帝下令调运粮草,偏偏是从历州调度。
历州,正是景阳王萧放的地盘,这中间怕是要被诸多不可抗力拖延一阵子了··“缙之,你说重活一回,怎么还是得受这些烂事的气呢·”林熠嘴上抱怨,语气却没什么烦恼之意,从前多难的时候都经历过,这点坎他完全淡然处之了,何况萧桓还在身边。
萧桓刚与北疆诸州府的官员交涉过,确认这几处粮储已不足,紧巴巴凑出来也不够数十万大军塞牙缝的,便让他们先关照百姓,没再难为他们··他取出一份火漆封起的秘信递给林熠,倾身撑在座椅上方看着林熠:“你猜的没错,萧放有意拖延粮草调度,分寸拿捏得倒是准,不至于饿死你的兵,也不会让你好受。”
林熠拆了秘信仔细看过细节,笑得有气无力:“天可怜见,小爷一条命换了他一命,这辈子还没让他报恩,反倒来给我使绊子·”·萧桓听了便笑:“讨厌他”·“讨厌得要死,回去找机会把你皇兄套麻袋揍一顿。”
林熠做了个呲牙咧嘴的表情,“王爷准许么”·“本王甚慰·”萧桓一脸纵容··“你怎么也讨厌他”林熠有些好奇,按理说,萧桓对萧放根本没什么感情,情谊没有,厌恶也不至于,“因为我上辈子救过他”·“嗯,本王看不惯你与萧放的缘分,你护他一次,就要还给我一次。”
萧桓逗他··林熠坐起来搂住他,在他怀里蹭了蹭:“什么缘分,跟你才叫缘分·”·赖了片刻,林熠松开手去拿冶光剑,准备带兵出营,萧桓却把他抱起来,抱到榻边放下:“先换药。”
林熠被刀砍的那道伤口,当天在泉湖里泡了水,萧桓这几天亲手给他勤快换药,免得感染··林熠乖乖松了衣衫露出后肩伤口:“快快快,再待一会儿我就舍不得走了。”
给林熠换了药,目送他利落无比穿上铠甲,佩剑带兵出营,远远回头看自己,萧桓这才转身回营处理事情,这几日还要离开一趟··萧桓对林熠的实力很放心,让他头疼的就是林熠胆子太大,上辈子总在绝境里逢生,练就一身悬崖过索的本事,至今习惯于孤注一掷。
·林熠这一去却有点波折··北疆断雁关是一处绝险关隘,绝险是对于在此处的所有人而言,不论守关人,还是入侵者,都要面对关隘本身的危险··林熠率先带领五千兵马作饵,在鸣沙渡诱得敌军发动数万人马入阵。
纥石烈部上上下下出了名的悍勇,战士们提刀便不认人,较之苏勒麾下的兵马,可称凶残百倍,是天生不经教化的嗜血狂徒,割下来的人头就是他们的荣耀··林熠带兵与之周旋三天,终于将其一举逼入鸣沙渡的吃人天险内,令其元气大伤。
纥石烈部汗王怒极,被追剿途中不管不顾地组织兵马回击,哀兵必胜,攻势竟难挡··苏勒调遣的军队又至,会和后,双方硬拼硬杀,最后柔然大军依着兵力优势,直接把林熠截在荒漠迷宫一般的山谷中。
“烈钧侯林熠,你胆子很大·”纥石烈王坐在马背上,他面目粗犷,看着林熠的眼神几乎要把他活剐,“五千人折损我一万两千人马,诡计多端。”
“你输了就怪我诡计多端,你赢了就是你足智多谋”林熠似笑非笑,三面峡谷峭壁,他被逼到死角,仍旧不慌不乱,身后昭武军亦暗甲整肃,没有丝毫躁动。
他心里却有点走神,数日没回营了,忽然很想念萧桓··苏勒在不远处静静骑马驻足,目光注视着林熠··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和林熠在战场上直接相遇。
但谁都没觉得要让着谁,战争就是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纥石烈王怒目而视,缓缓抬手,身后和石壁四周无数弓箭手准备,他狠声道:“看来是不打算投降今天你就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第72章 暗箭·“且慢·”林熠道, 千钧一发,他突然打断了纥石烈王的命令,“汗王想收俘虏么”·他一身银甲, 在马背上悠悠看向纥石烈王, 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纥石烈王以为他想通了,要乖乖认输, 一时没有立即下令,反而讥笑着要羞辱他几句··就在这短短一瞬, 林熠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倏然拔剑, 高高扬起冶光剑下令:“全军突围”·身后昭武军训练有素,闻声立即冲出,动作之迅疾, 与纥石烈王麾下军队瞬间打得分不出你我,原本高处的弓箭手一时无法下手。
纥石烈王被他耍一通,目眦欲裂,拔刀便指林熠:“都给我盯住他”·弓箭- she -手立即会意, 无数冰冷箭尖霎时都指向林熠,死死咬着他的方位。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心想这纥石烈王真是小心眼又狠毒,不过这样也好, 火力都放在他身上··苏勒却忽然狠下马鞭,战阵中冲向林熠,抽刀与林熠缠斗。
他深邃的眼睛带了笑意,低声道:“跟我走, 让你的人毫发无损回去·”·林熠没有回答一个字,冶光剑带着呼啸剑气反抵苏勒的刀,发出一声震耳嗡鸣,算作果断回绝。
弓箭手却碍于苏勒在旁,没有继续放箭,纥石烈王亦冲过来,林熠以一敌二,一边还要竭力往谷外冲去··山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呼喝,仿佛千军万马奔赴而来。
——“援军来了”·昭武军士兵纷纷高声道··局势瞬间扭转,若北大营援军一到,此时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柔然军队反而成为被夹击围困的一方。
“纥石烈阿疏,还不走,想当俘虏么”·林熠手中长剑幻化炽烈剑芒,丝毫不惧··纥石烈王杀红了眼,誓要将林熠斩杀此处··远处,曲楼兰已经果断下令,让苏勒的兵马错开援军,往谷外撤去。
曲楼兰勒缰赶至,漫天杀伐的尘土中对苏勒道:“此处不要冒险·”·苏勒明白他的意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一旦被困就彻底逆转,纥石烈捅下的篓子,他没必要赔上自己部族兵马。
纥石烈王对林熠步步紧逼··林熠从容应对,却也渐渐力竭,脸上仍旧是挑衅地笑:“你的盟军不想带你玩儿啦,快回家去吧·”·昭武大营援军渐渐逼近,回环曲折的山谷间呼声震天。
苏勒横刀拦住纥石烈王让他不要恋战,曲楼兰本不欲管,此时有些不耐烦,上前将纥石烈王半劝半逼着离开··林熠悠哉看着纥石烈王边骂边收兵而去,苏勒撤离一段,忽而回头,纵马再次逼近林熠。
与苏勒一同袭来的,还有倏然而至的漫天箭雨,铺天盖地- she -向林熠一人·昭武士兵隔着一段距离,眼看不能接近驰援,心中捏起一把汗,林熠挥剑将乱箭纷纷斩落。
苏勒袍襟飞扬,迅速到林熠面前,一边提刀防御,一边趁隙抓住林熠手臂,目光坚毅锐利,嘴角勾起笑意,似要把林熠嵌进眼中:“那天真不该对你客气·”·林熠勒缰,马蹄高高抬起,将苏勒的战马逼退几步,苏勒也松开手。
“不要命·”林熠反手击落- she -来的箭矢,对苏勒简直无奈,喊道,“还不让你的人停手你是干脆要跟本侯同归于尽”·“那也不错。”
苏勒笑得灿烂,深邃的眼睛看看林熠,催马冲向林熠,无数箭雨间,他横刀而出,林熠不得不闪身避开··错身间隙,苏勒弯刀狠狠落下,将一支暗处- she -来的重型弩.箭拦腰砍断。
箭身仍带着强大惯- xing -飞向林熠后心,苏勒一瞬间伸手握住那半截箭身,粗粝的箭在他手心生生滑出寸许才被止住··苏勒随手丢下那半支箭,一切发生在片刻间,林熠转过身来,并不知怎么回事,防备而疑惑。
“你究竟在想什么”林熠摇摇头,扬鞭策马,绝尘而去,战马奔出便势不可挡,将苏勒甩在身后··“我也想知道·”·苏勒似乎本就没想强行留林熠,英眉朗目挑着一抹笑,驻足原地看了他背影片刻,落鞭撤离。
曲楼兰冷冷瞥向暗暗下了放箭命令的纥石烈王,对方却- yin -测测看着追来的苏勒:“你这是玩的哪一手你认识那个侯爷”·江悔驰来,从怀中拿出一盒药膏,立即给苏勒上药,看他手心被箭划破的地方已发黑,蹙眉讽道:“纥石烈部放暗箭都看不准,还是少管别人的事。”
苏勒被迅速扩散的箭毒弄得心脏不大舒服,淡淡扫过一眼,换一手拿刀,刀锋直逼纥石烈王颈侧,口中语气却只是平静劝架一般:“行了,都少说几句·”·“王上如果知道此事,该怎么说你”纥石烈王垂眼看着横在颈边的刀,恨恨道,“救敌军将领……”·“王上怎么想,我不知道。”
苏勒声音和目光都冷下去,俊朗的脸如刀刻般,神情淡漠,“我只知道,若你禀报此事,下一个没了汗王、落在我手里的,就是纥石烈部·”·“叱吕苏勒你……”·毕竟是他们应付不来,苏勒来增援,又被他的人暗箭误伤,纥石烈王脸色变了变。
眼前的苏勒短短数月就将三部族收于囊中,纥石烈王也有些忌惮他,此刻只当没听见苏勒的恐吓,收缰走开,带军撤离··林熠没有让人追击,而是直接率昭武军从迷宫一般的山谷另一路撤离。
所谓援军,只是一小撮后备兵力造出的声势,若对方回过味,笃定追上来,林熠也没办法了··“侯爷神机妙算,一点不害怕·”旁边士兵惊叹道,“万一他们没相信,那可就惨了。”
“既然是虚张声势,声势就绝不能虚,怕什么,你硬气了,怕的是敌人才对·”林熠不以为意地道,毫无死里逃生的慌张··众部下纷纷称是,林熠脸上淡定,心里也是紧张的,毕竟出险招就是赌。
总算回营,又面临另一重头疼场面··粮草紧巴巴的,北大营的士兵碗里汤饭越来越稀,林熠跟大家吃的一样,筷子搅搅清汤寡水,他不怕自己受苦,最怕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吃不饱饭,他顿顿愁得放下碗不想动。
除此之外,萧桓还没回来,于是林熠更加郁闷,整天也没一个笑容··将领们都不敢招惹他,只有费令雪劝他放宽心··好在三日后,浅青锦袍的身影返回北大营,众人这才松一口气,不知为何,仿佛只要阮寻在,林熠的心情就有保障,底下人也就不会倒霉,却也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快步迎萧桓进来,禀报事务的手下们纷纷借故告退,帐内瞬间安静,只余下他们两人··林熠一脸莫名其妙:“怎么跑了,帐还没报清楚呢”·手下人摆摆手道:“侯爷先忙着,我们晚点再来。”
随即退了出去··“去吧去吧,一天天心不在焉·”·林熠也不管他们了,拉着萧桓进帐,转身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才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回来了:“好像一百年没见你了。”
“听说你这些天心情不好·”萧桓拍拍他后背··林熠抬头,勾着他脖颈,细细看萧桓的眉眼:“粮草不来,你也不来,心情能好么”·“江州调来六十万石粮,明日便到,燃眉之急可解。”
萧桓一身风尘仆仆,笑道··林熠眼睛一亮:“缙之,你真是我的福气·”·萧放打定主意要让北大营吃点苦头,金陵城内,诸多不利于林熠的传言已经开始发酵,朝廷办事本就繁琐,林熠不再指望他们粮储调配。
萧桓从江州调的粮可供军需,但还有缺口,眼下还不急,早晚还是得想办法的··林熠正琢磨着要不要直接给永光帝写折子,又过几日,两批粮草忽然运至北大营,不多不少,恰补上缺。
“建州顾氏以商号名义赠来一批,徽州商帮赠来一批·”手下禀报道··林熠展开两封随之而至的信看了,明白怎么回事··“是顾啸杭和谈一山。”
林熠颇感欣慰··他没找顾啸杭帮忙,是不想拖朋友下水,此事毕竟很麻烦,顾啸杭却直接出手了,谈一山的生意看来颇顺利,不知从哪得到消息,也一声不吭来帮忙。
“侯爷,那名妇人找到了,已经安置在遂州城·”·林熠点点头:“好,待这边事情结束,让她与我们一道回金陵·”·林熠回到帐内,萧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光淡淡照在他脸侧,林熠上前静静看了片刻,萧桓轻轻睁开眼,伸手把他带到身旁坐下。
“想什么呢”萧桓问··“老朋友·”林熠在他肩上靠了片刻,起来倾身贴着萧桓额头,手不老实地搂住他,一膝分开他腿,抵在座上,“邵崇犹想通了,让他改主意可不容易。”
萧桓按住用心不良的小侯爷,握着他手,不经意地五指相扣:“说起来,陛下要给阙阳指婚了,你那朋友兴许会是驸马·”·第73章 风骨·“为何这么说若顾啸杭无意, 陛下不会强行指婚。”
林熠狐疑道··萧桓点点头:“确实,但阙阳最近已经跟陛下提过,她难得开口说有喜欢的人, 此事也说不准了·”·林熠靠着他, 沉默不语,说起来, 萧桓的母妃与永光帝之间因爱生恨,而阙阳的母妃与永光帝青梅竹马, 感情很好, 只是早逝, 永光帝对他们的感情复杂,尤其是阙阳,如何也硬不下心肠。
“此事端看顾啸杭的想法了, 若他坚定拒绝,则成不了,一旦态度松动,就不好说·”林熠闭着眼睛··他又想了想, 道:“顾啸杭不会妥协的。”
粮草之急得解,林熠专心部署战事,北大营这边安顿好, 在西境前线的林斯鸿给他传了信,让他去定远军中一趟应急··“应急让我去做什么”林熠才歇下来,一时莫名其妙。
萧桓想想:“雀符令”·林熠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又看着萧桓, 神色有些不舍··萧桓已在北大营停留许久,玉衡君不停送信来催他,说有新药方和针法,让他回去治身上的咒术,金陵和江州也都有事等他,他须得先行回去。
“我在金陵等你·”萧桓揉揉他头发··林熠从怀中拿出黑色的锦带,那是先前萧桓送来的,他问:“还一直没问你,这是什么”·萧桓握住林熠的手,连同那条锦带,道:“江陵的鲛锦,极韧,你若做了坏事,本王就拿它把你绑回来,关在丹霄宫里。”
“你忍心么”林熠可怜巴巴看着他,又主意一转,欣然道,“丹霄宫也很好,我关在里头,你陪着我不”·萧桓无奈笑道:“看你表现了。”
萧桓离返金陵,林熠轻装简从,火速赶到定远军大营,情况果然有些失控··右丞相于立琛,年纪颇大,领了监军一职远赴定远军中,前阵子与林熠分头从金陵出发。
·人人都知,这回所谓的监军,就是来替永光帝监察雀符令施行的,换句话说,就是来盯着定远军,看他们够不够听话··雀符令在这里很不受待见,监军于立琛也就极不受欢迎。
定远军众部将简直与他势同水火,处处防备,如何也不信任于立琛,这股紧张气氛到了现在,演变成全军变着花样与朝廷命令作对··林熠到的时候,从金陵来的于立琛一行人在营中所住大帐,简直像是另有一层结界,与定远军众部气场不合。
林熠反倒吃得开··一方面,小侯爷在定远军也很受欢迎,另一头,见了右丞相于立琛,一贯两袖清风、直言不讳的老爷子对他也很友善··林斯鸿在前线忙着,于是林熠成了中间人,可以两方之间调节着。
不过林熠来的时候,矛盾已经激化··眼下一支八万人的敌军就要逼近,西大营却乱成一团:定远军众部将积怨已久,此战怒而拒不发兵··“雀符令在上,我们没那个本事,这仗是不敢打了,保家卫国,到头来说不准犯了哪条律令,脑袋不保,闹得一场笑话”·别的倒也罢了,毕竟有林斯鸿率军顶着,柔然主力军攻势也没有太大威胁,但不能全线都指望着林斯鸿护得滴水不漏。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到了西大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天命之年的右丞相大人于立琛,须发已白,上了点将台,一身文士袍衫被风吹得猎猎。
清瘦的老人扫视下方一众武将,脸上淡然··“既然大家都不想丢脑袋,只好老朽来做这出风头的事了·”·于立琛说罢,一挥手,侍从牵来战马,他将雀符举起示意,而后下了点将台,颤颤巍巍翻身上了马,佩上一柄轻剑。
众部将犹疑··于立琛的声音是老人的沧桑:“我头发也白啦,一颗脑袋,垂垂老矣,柔然汗王们大抵还瞧不上·”·“右丞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一名副将忍不住问道。
林熠在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劝哪一方,大概知道林斯鸿的意思了··于立琛当了一辈子文臣,一把老骨头看着都脆,压根没有上过战场,此时面对一众士兵将领,却气场丝毫不弱。
“将军们碍于雀符律令,不便上阵,那就且歇着,老朽先行,借你们的兵一用·”·这矛盾存在于朝廷和定远军将领之间,大军仍旧是听令行事,于立琛以雀符调集军队,还真的打算身先士卒。
这场仗并不难打,只要西大营发兵,就能对付,但战场上至少要有保命的力气,于立琛看起来并没有··他这是去送死··于立琛斑白头发的清癯背影率军离营,将领顿时静默,彼此对视。
林熠简单打听了情况,发现于立琛来的这段时间,其实对雀符令的事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把律令推行得很苛刻··但定远军已经对此十分敏感,说什么也不信任这位右丞相大人,两方这才陷入一种无解的局面。
林熠刚来,连营帐都没进去,勒马转身跟去··有的定远军将领看见他,上前欲言又止··林熠只是拦下他们,对众人道:“西大营竟要靠一个老人撑门面诸君这次就别去了,这几天好好想想罢。”
说罢策马随军出营··于立琛年轻时随先帝当过军师,虽手无缚鸡之力,布兵本事却不弱,这一仗不需讲究太·多战术,他作为主帅,其实完全能应付··但他居然毫不含糊,战场上冲锋是冲不动,却也披甲上阵。
快六十的老人,坐在马背上立于枪林剑雨间,脊背直挺,毫无惧色,流箭擦着他身侧堪·堪飞过··林熠惊得险些没站稳,策马冲上去挥剑拦下砍向于立琛的刀··“侯爷,多日未见了。”
右丞相老爷子稳稳在马背上,笑呵呵对林熠道··“于大人……不如先回帅帐,冲锋陷阵的事交给小辈来做就好·”·林熠哭笑不得,勒缰侧过马身,夺过柔然士兵手中长.枪,反手横挥,把三名敌军击落马下。
“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多少年了,竟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又顶上来充数·”·于立琛看看四周血腥战场,捋了捋白胡子,冲天喊杀落在眼里仿佛静水。
于立琛这话,格外苍凉,一名老臣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年来,大燕竟然反倒不如从前了么·林熠挡下他身周敌军,闻言沉默良久,才把老人家劝回后方。
这老先生,也太倔了些··林熠追上军队,什么也没多说,充当于立琛的亲卫,战场上把老爷子护得滴水不漏··他爹林斯鸿叫他来应急,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终于速战速决,林熠陪着于立琛率军回营··定远大将军王晰正已经匆匆赶回,恭恭敬敬迎于立琛回来··他已经一通怒火发下去,一众定远军将领也幡然醒悟,不再说什么。
“我一把老骨头了,年轻人里看侯爷是最合眼缘的,便当你是一名小友,如何”·于立琛一身文官袍服,捋了捋花白胡子,岁月雕刻的脸上眼窝深陷,一身文人傲骨。
“右丞大人赏识,在下自是荣幸·”·林熠敬重一揖,随于立琛进去,陪他下棋闲聊一阵··“王将军看来已经想明白·”于立琛转头看向定远大将军王晰正。
“不会再为一时意气,不顾大局·”王晰正说道··于立琛落下棋子,点点头:“正道沧桑,走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莫要争那一时意气·”·奔忙数日,战局终于平定,苏勒不顾纥石烈部族汗王的反对,没有再对北大营发动大规模攻击,林熠也不打算多费力气,如今并不是穷追猛打的时机。
林斯鸿牢牢堵上定远军的空缺,没有让柔然王冲破这道漏洞,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数座边陲荒凉空城一度被柔然夺去,最后几仗才争回来,似是要让朝中意识到这场仗并非毫无风险。
苏勒看起来完全愿赌服输,对这次胜负并不在意,但双方都知道,这回柔然发兵突然,本就存着试探的心思,如今各自都要休养生息··萧桓已经提前回金陵,林熠把北大营的事收了尾,给林斯鸿留了封信,便也带人启程回金陵,费令雪随他一道。
回去的速度有些慢,只因队伍里带了一名老妇人,经不起急行军跋涉··抵达金陵的时候是夜里··林熠安置费令雪住在宫外,回宫后,直接去见永光帝问安,而后才回去休息。
萧桓已在院内等候,见了林熠,笑着朝他张开手臂,林熠快步扑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恭贺我的小侯爷凯旋·”萧桓声音低低在他耳畔道。
随着他的声音,林熠的心都愉悦得要漂浮起来,声音懒懒地道:“你一走,我都没怎么睡好·”·林熠从来没细说过,萧桓却明白,在军中,林熠睡眠异常少,一半是由于忙碌,另一半是因为一旦睡着就会噩梦连连,所以林熠会想办法忙起来,尽量少睡。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是我不好·”萧桓道,“应当陪你到回来的·”·“没事,以后多陪我就好·”林熠笑吟吟道。
“快七夕了·”林熠抬头看看漫天星辰,又随口道,“本侯的忌日……要不要庆祝一下”·生于暮春,死于盛夏,七夕那天应当是他上辈子忌日——那天的林熠和今日一样,凯旋而回,却扑身出去挡下折花箭。
萧桓闻言,手臂僵了一瞬,搂紧林熠:“莫要胡说·”·上一世,林熠的忌日的确是七夕·中箭相遇那日是,两年后离世那天恰也是··林熠感觉到他紧绷的情绪,笑言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死生一轮回,这不是到你身边了么。”
萧桓沉默片刻,望着林熠月色下苍白俊美的脸,抬手描摹轮廓,这才点点头:“嗯,回到我身边了·”·第74章 羹汤·次日, 林熠和萧桓出城,到金陵城郊。
曲折潺潺的秦淮水流出金陵城的繁华红尘,经过厚重城墙, 一路流到丘陵缓伏的小村镇内, 清渠旁有妇人洗菜、洗衣··周围古木茂盛,竹林丛丛, 不知名的花簇向阳盛放,漫山烟岚, 小村镇的石板路生了青苔, 屋落参差。
林熠和萧桓控着缰绳, 一进村镇,不知不觉让马儿也放缓步子,与这里的节奏契合起来··一群小孩子打打闹闹经过, 看见他们,笑哈哈跟在马儿前后,好奇又大胆地打量萧桓与林熠。
“怕不怕我”林熠拍拍腰间冶光剑,做了个严肃的表情··“小哥哥好看, 才不怕·”一个小孩儿做了个鬼脸回他。
林熠看得直乐,对萧桓道:“从前提起我的名字,可是能止小儿夜啼·”·上一世他所到之处, 人们都不敢出门,生怕凶狠暴戾的烈钧侯杀心大起··“你们是去东头的宅子吗”·小孩子们蹦蹦跳跳跟着马儿,试探着问道。
林熠询问地看看萧桓,萧桓点点头, 表示小孩子们说得没错··“你们怎知道”·林熠拿出随身带着的糖,在马背上把糖轻轻抛给小娃娃们。
他一身红衣,飞扬俊佻的眉眼染上一抹笑意··小娃娃们哄笑着抢了糖,一个胆子最大的小孩儿说:“因为你俩长得像神仙,镇子东头也有两个神仙,你们肯定认识的。”
林熠哈哈大笑,知道他们说的那两个人是聂焉骊和邵崇犹··又笑眼看向身边的萧桓,这人一身浅青袍衫,眼尾小痣衬得容色出尘,清冶无暇,落在眼里比什么神仙都好看。
传说里住在丹霄宫的西亭王,本就是世外仙骨··林熠看着一溜烟跑进巷子里的小童们,语气满足又带着点骄傲,轻声对萧桓道:“神仙七王爷,早晚是我一个人的。”
萧桓侧头看着眼睛清亮的林熠,温声打趣他:“这么不讲理”·“你在别人面前是西亭王,是酆都将军,在我身边就是萧缙之。”
林熠剥开两颗糖,一颗递给萧桓,一颗抛进自己嘴里,含着糖的声音有点混沌又有点像小孩,“等你答应……等你说的那些事都被我想起来,那时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萧桓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吃了那颗糖,口中丝丝化开的甜,眼里宠爱万千··两人到了镇子东头,沿青石板小巷到一户看起来寻常的屋宅前。
木栅围出一片院子,凌霄花抱满木栅··林熠和萧桓推开院子门扉,院内花圃藤架,一株两人合抱的海棠花树,树冠高大丰茂··几间简单屋宅,檐下有燕巢,与寻常百姓家别无二致。
“那两位神仙呢”林熠环顾四周,挺喜欢这地方,“离金陵这么近,却是世外桃源,聂焉骊很会找地方·”·“这么快就回……”聂焉骊悠然出屋子,看见林熠和萧桓,脚步停下,笑道,“原来是你们,恭贺侯爷凯旋。”
萧桓与他多年的交情,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上前道:“这些天怎么样”·“没人会找到这里·”聂焉骊伸了个懒腰,俊美冶艳的脸上带笑,“清静得不行,我半个月没进金陵城,都有点不习惯。”
“城里的佳人们怕是要望眼欲穿了·”林熠笑笑··聂焉骊笑容倜傥,摆摆手道:“也没那么夸张·”·院子门扉轻响,林熠回头,见邵崇犹刚好回来,平时只提剑的手里还提着两条鱼、几捆新鲜青菜。
“回来了”邵崇犹见萧桓和林熠,眉头动了动,微笑道··“要做菜”林熠惊讶道,随即搓搓手,有点期待。
邵崇犹的厨艺很好,前世在北疆很忙,他偶尔下厨,林熠都觉得是大大改善伙食,没想到如今还有机会尝到他手艺··聂焉骊笑得舒心无比:“可不容易,平时不下厨,就只能吃酒馆的饭菜,昨天打赌来着,我赢了才盼来这一顿。”
林熠有些惊讶,又觉得合乎情理,邵崇犹对不熟的人根本不搭理,能让他答应下厨、拉着他打赌,一般人根本没戏·但聂焉骊的脾- xing -又恰是极好相处的,看来这段时间两人已相熟。
邵崇犹一贯淡漠,此时神色也谈不上热情,只是提着菜往灶房去,顺手抽出聂焉骊的饮春剑:“用一下·”·聂焉骊知道他是要拿剑剖鱼,心头一痛,不过想到邵崇犹的手艺,又忍住了,大方地道:“尽管用。”
邵崇犹听出他心里挣扎,嘴角轻轻牵了一下·聂焉骊十分自觉,准备跟过去打下手,走了几步回头道:“萧桓,你要不也露一手,人多热闹·”·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兴味盎然问道:“萧桓都做什么菜”·聂焉骊朝他眨眨眼:“其实我没见过,这得看他了。”
林熠十分期待地看向萧桓,萧桓温柔笑笑:“倒是可以做一样·”·林熠惊喜之极,两个神仙一起下厨,简直罕见··“先去买东西。”
萧桓去灶房看了一圈,还缺东西,便带林熠去镇子上买··林熠乖乖跟在他身边,看萧桓在菜摊买了芸豆,又去店铺买了冰糖··这里民风淳朴,老板们见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并未趁机宰客,而是格外关照几句。
萧桓与市井格格不入,但问价、买菜、付钱,做起来举止自然,林熠心里情绪复杂又惬意,买菜这种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与他一起,便格外乐在其中··在蜂农的摊子前驻足,萧桓问林熠:“喜欢哪种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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