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后 by 若言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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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后 by 若言言言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文案:·手握重兵的成国公在禁宫中醒来,却被人误会为擅闯宫禁·费尽心思解释之后,又被告知如今已是十年之后,天下早已改了姓氏。
做为前朝勋贵的李沅处境尴尬,进退两难之时又发现一手带大的幼弟似乎也有秘密瞒着他··身份陡然间改变令李沅无所适从,好在还有一个人待他的心意不变··CP: 李沅x林子清,受出场较晚·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第1章 第 1 章·“且归去,有人在等你。”
是谁在说话李沅茫然四顾,试图辨寻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自己四周竟是一片虚空·归去,归向何方去他试着起身,可身体活动之处却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
他便从梦中清醒过来··就在李沅睁开双眼的一刹那,方才那个奇异的梦境就消融在了他的脑海中,再不留下一点痕迹··李沅皱着眉头,似乎是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在记忆中,自己上一刻还在北境的战场上与人厮杀,腹部和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怎么会突然到了这种地方——眼前一片园林,远处有琼楼玉宇、亭台高阁——与沙场相去万里,甚至都不像是在北境。
李沅正靠在一块假山石上,隐隐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似乎自己曾来过·李沅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下探寻一番,然而刚一动身,便牵拉到了伤口··真疼,他心想,自己领军十数载,还是头一次落到如此狼狈,并且不在自己控制之下的境地。
他动作了许久,才勉强往上坐了一点儿,凝神向远处看去·目光触及屋檐上的脊兽时,李沅不由得心中一惊··——九个,正前方屋檐上的脊兽是九个。
普天之下,唯有帝王可有此规制··正当他欲再仔细辨认一遍时,一阵厚重的脚步声传来·李沅伤重,此时想要藏匿行踪已是不可能了··果然,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何人擅闯宫禁”·此话一出,许多守在别处的禁卫军也立刻赶了过来,一时间杂乱的脚步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李沅飞快地在心里思索着对策·也就是说,他尚在昏迷时,便被人从北境的战场上,带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中,还被扔到了禁宫里··可那人这样做,原因却是为何李沅出身勋贵、手握重兵,又屡立奇功,只要皇帝不想在此时与他撕破脸,便不可能追究他擅闯宫禁的罪名。
可要是皇帝想了呢,李沅不由得又想到,难道是因为皇帝忌惮自己手中的兵权,但又不敢直接下罪,于是使出这种- yin -私的手段·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他未战死沙场,反倒是因擅闯宫禁被- she -杀,自己的那名声便别再想要了。
不合常理,李沅立刻将这个念头否认·昏迷之前的那场大战,原本约定好的援军失期未至,本想围攻甸服的他,却反被甸服大军包围,他已战至力竭,如果没有被人带到这里,应该也回不去了。
如果皇帝真的忍不住对自己下手,那完全不用像这样大费周章,直接任凭他战死沙场即可,这样更不用引人非议··还未想清此间缘由,李沅不敢贸然动作,可侍卫已经将他团团围住,又明显不识得他。
若李沅自己还什么都不说,那下一瞬便可能会被这些侍卫- she -杀··看着眼前正冲着自己的羽箭,李沅笑了笑,高声疾呼:“吾乃成国公李沅,非刺客·”·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李沅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声喊道:“陵州大都督、辅国大将军、上柱国成国公,臣李沅,已解刀剑,特求面圣·”·这两声喊叫差不多耗尽了李沅所有的精力,听到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李沅闭上眼睛,在在腰侧找寻,佩剑已遗失在战场上,他用了许久才终于摸到那块能证明自己官职身份的鱼符。
李沅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勉强将金鱼符扔了出去··一人上前拾起了鱼符,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原本冲着李沅的羽箭便放了下来··看来皇帝现在还没有杀自己的打算,李沅略微松了口气,还想再对眼前的人说些什么,但因失血过多,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就晕倒在了地上。
武德殿内,李濂对着一份公文已经看了两刻钟,正有些心烦意乱的时候,偏就听见在一旁随侍的中书舍人赵诺用状似恭敬的语气问他:“陛下此时用不到臣,那臣可先回中书省么”·李濂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公文拍到他面前:“回去做什么拟诏,让工部遣屯田郎中并主事一人,往河南道彻查豫州官屯。
豫州刺史以下,皆听其遣调,不从者,可即刻收押·”·赵诺却没有立刻动笔·屯田郎中不过从五品上,而豫州刺史、别驾则分别是正四品上及正五品下的官职。
李濂这次给工部的人这样大的权力,怎么说都有些冒进··他冲着李濂一拱手,进言道:“主上是否要再遣一个能坐镇的朝中官员,不然仅凭工部的人,不一定能镇得住豫州官吏。”
“用不着,”李濂摇了摇头,沉声道,“朕本欲给人以生路,可若是他们执意不肯要,那就不得旁人了·”李濂说这话时,甚至还带了几分惋惜。
赵诺侍奉君王左右的时间不短,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李濂的意图·皇帝这是知道豫州的水深得很,便派了工部的人去投石问路,故意让豫州的事情闹大,这样才好以雷霆手段重击之。
可纵使这样的手段收效快、又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可是李濂在此时便计划好了要斩杀一州之中泰半的命官,总归非仁君所为··赵诺又冲着上首一揖,谏言道:“陛下此等做法,难免留暴虐之名。”
李濂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那又如何朕没想过做仁君,也不必去求史书上的仁义之名·”他冲着赵诺露出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莫非卿也与其他人一样,看着朕这几年轻徭薄役、与民休息,便以为朕是心慈手软之辈不成”·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赵诺在心底叹了一声,陛下您在说自己残暴之前,竟都不忘了先自夸一通,也可谓是古未有之了。
他知李濂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谏,反正帝王也不怎么采纳谏言··诏书刚写了没几个字,禁军统领张显质便经通传,也进了武德殿··张显质行完礼,斟酌着语气向李濂禀报:“陛下,有人擅闯宫禁。”
“嗯”李濂看都不看下方站着的人,漫不经心地道,“按规矩处置了便是,还用得着你特意报到朕面前”·“陛下容秉,只是那人,”汗水从张显质的额头上渗出来,饶是他见多识广,此时也紧张到几乎说不出话来,看见李濂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才继续说道,“那人说,他自己是成国公……李沅。”
听到这个名字,赵诺手一抖,笔锋没收住,在拟了一半的诏书上留下一处刺目的墨痕·他忍不住抬眼去观察李濂的表情··李濂死死地盯着阶下的张显质,双眼微眯,琥珀色的眼眸中神情莫辨。
他低沉着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对张显质道:“再说一遍·”·张显质慑于李濂显露无疑的帝王天威,将头又低下去一些,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才敢开口:“他原话是陵州上都护、辅国大将军、上柱国成国公,臣李沅,已解刀剑,特求面圣。”
“找死,”李濂从坐席上一下子站了起来,长兄的名讳,岂是随便一人就可冒用的他缓步走到张显质的面前,问,“人在哪儿”·张显质这才想起来将金鱼符递上:“就在内宫,但是因伤太重,已经昏过去了。
臣不敢擅动,特来请示陛下·” ·李濂一把接过鱼符,极为冷静地对张显质说道:“送去延英殿,叫太医院的人也过去,多几个人看着他·这件事,不任何人准往外说。”
张显质退下后,李濂在殿内踱步,眼神扫过还未来得及将目光收回的赵诺,拂袖道:“什么事都敢听,你也不怕哪天没命了·”·赵诺知道原本就有些烦躁的李濂,又碰上了这种事,此时心情一定极差。
他赶忙低下头表忠心:“主上仁善,臣自然不惧·”·李濂走到他面前,笑了一声,对他道:“看你这么好奇,陪朕走上一趟如何”虽是商量的话,可他说出来的语气,却不容人反驳。
赵诺仿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掺和进去此事,绝对讨不着好,连忙推辞道:“主上要的诏书,臣还没拟完·”·李濂显然没准备给他拒绝的机会:“不急,边走边想。”
“那人身份不明,主上贸然前去,怕是有危险·”·李濂不再多说,直接走向殿外:“你不必多言,朕就是想去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居然敢假借兄长之名·李濂想了想,还是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第2章 第 2 章·走在路上时,李濂还在心中想,自己这样前去可能有危险·可不论在心中再默念多少遍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也阻挡不了自己想去一探究竟的心。
他虽然对着赵诺和张显质敢肯定的说,那人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去想,万一那真的就是长兄呢,当年不是没找到尸首么这个念头太过荒诞,就连他自己都能找出无数条反驳的理由。
可他不仅将人安置在了延英殿,还置自己于危险之下··要什么冷静自持,李濂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若是真的能见到兄长一面,哪怕丢了半条命,也是值得的··到了延英殿门口后,李濂见到层层的守卫,还算满意地对着张显质点头,示意他做得不错。
又听张显质对他说:“太医还留在里面·适才臣进去问了,医官说有几处能确定是刀伤,剩下的应该是戈、戟或□□之类的兵器留下的·还从那人身上搜出了一些东西,都搁在殿内了。”
民间不准私造戈戟,可即便是军中,近日也无甚战事……也不知何方才能用多种兵器将人伤成这样··甫一踏进殿内,李濂便看见一件极为眼熟的铠甲——和兄长曾经的那件明光铠几乎一模一样。
旁边还有一块白玉雕成的貔貅·在他还小的时候,兄长得了一块上好的白玉,母亲便做主让人雕成了貔貅,取其勇猛之意,愿兄长战无不胜·兄长一向是贴身佩戴的,如今也出现在这里……·李濂不敢再看下去,转身缓步向内室走去,右手紧紧握住那块鱼符,又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刻的几个字——是兄长的官职名讳没错,可是这些毕竟是死物,不是不能伪造。
太医见到来人,忙放下手中的事,想要对着李濂行礼·李濂制止道:“怎么样了”·太医道:“伤口看起来多,但都没伤到要害。
昏过去是因为失血过多,不多时就能醒来·”·这样的伤势,用来做苦肉计怕是差了点·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李濂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魔了,竟然在为对方找理由。
李濂终于将目光投到了正躺在榻上的那个人,刚一看,心脏就仿佛漏跳了一拍,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颤·——除了略显苍白的脸色,那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的面容,分毫未变。
他甚至要以为是兄长从自己的梦境走了出来,特意和自己相见一眼··李濂有些贪恋地多看了那人几眼,双手握得更紧了些,而后不做片刻停留,便向殿外走去··刚出殿门,他就再也支撑不住,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一样,浑身发软,只能用双手撑在廊柱上。
一直候在门外的卫士连忙围了上来,李濂摆摆手,挥斥他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重新站得笔直··一旁的赵诺适时出声问道:“主上安否”·李濂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湛蓝的天空,才转过头,对赵诺道:“待会儿等人醒了,你就去进去问话。”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好奇心害死人呐,赵诺此刻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了·他对李濂道:“可臣从未见过靖王殿下·”·靖王指的便是李沅了,原本李沅站死后,前周朝廷将其谥号定为“景武”,对武将来说,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上谥,可李濂即位后,硬是把自家兄长的谥号,由“景武”改成了“靖”之一字。
柔德安众曰靖、恭己鲜言曰靖、宽乐令终曰靖·哪一条看起来都与李沅守国抗敌的功绩无关··“燕王,”李濂也不去答赵诺的问题,先纠正他,“长兄若在,封地为燕。”
赵诺又推拒道:“主上怎么不让魏国公来问询,林太傅不是也快要入京了么·朝中还有多人都曾与靖、燕王殿下相识,换他们来,总比臣这要靠谱得多。”
“传召太慢了,朕等不及·”李濂的语气坚决,“你不是曾在大理寺任职吗,审案应该会吧·朕在外面听着·”·赵诺额头直跳,说在大理寺任过职的人都会审案,你怎么不说在兵部待过的人都能领军出征呢何况朝臣都在外朝的各司候着呢,传召过来能用得了几刻钟,没准人来了里面的人还没醒,这又是哪门子的等不及 ··第3章 第 3 章·李沅醒得却要比太医的估计早很多。
他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陈设精致的宫殿中,铠甲被换人成了便服,伤口也已被包扎上药·还没来得及再仔细观察一番,一个身着正红色官服的人便进到内室,冲李沅行礼道:“下官赵诺,领中书舍人一职,见过国公。”
李沅在前朝被封为成国公,本朝国号实则也是由此而来·当时人们对李沅皆称一声“国公”·只不过,如今面对一个身份还未定的人,李濂便要他遵循旧日对李沅的称呼,甚至不介意以国号冠在封号之前,看样子已经是对这荒诞至极的事,信了三分了·赵诺李沅却开始疑惑起来,朝中何时多了这样一个中书舍人他确信自己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信息,那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赵舍人,又是何时得到皇帝青眼·心中虽有百结,李沅却还是一丝不差地颔首致意:“赵舍人。”
竟连声音都是一样的·躲在屏风外偷听的李濂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人的音色音调都与兄长一样,简直是不由得自己不信··赵诺给他递了一杯茶,问:“国公现在感觉如何,能答话么”·李沅伸手接过,却并不饮,只道:“尚可,舍人尽管问询。”
说罢这一句,李沅才尝了一口杯中的茶·毕竟擅闯禁宫这一项是实打实的罪证,如今皇帝只叫身边的中书舍人而非大理寺卿来询问,足以说明皇帝暂时还不想动他。
只是,眼前这人一直不再开口说话,让他刚安下一点儿的心,不免又多了几分忐忑··事实上,赵诺只是并不知道该怎么问·李濂之前说得简单,让自己找他话中的破绽。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诺从未接触过李沅,事先更是什么准备都没有,又能从何去找破绽··他只好想到哪里问到哪里:“主上听闻此事后,立即遣下官前来问询,言辞不敬之处,还请国公海涵。
代天子问,国公为何会在禁中”·“臣不知,”李沅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看见站着的那人挑了挑眉,明显是不相信的样子,他又语气诚恳地接着解释,“臣现在这个样子,莫说要说秘密潜入,恐怕走不了两步便被人发现了。”
“沿路都没有血迹·”赵诺直接切入重点,“难不成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者换种更可能的说法,国公莫不是在宫中弄得这身伤”·“臣实在不知。
臣与甸服对战,重伤昏迷,醒来后便在宫禁之中·”李沅顿了顿,又反问道,“虽无血迹,但也无兵器被找到吧何况,臣一个人,怎么也刺不出这样的伤口来。”
“国公何时,与甸服对战在何处”·李沅皱眉:“长德三年,自二月望始,臣与其战于西界原,到臣昏迷之时,已有二十余日。”
竟是西界原,启江东北五十里处的西界原·先朝成国公生平唯一一次败绩,便是在十年前的西界原,那一战后,前周朝廷大败,作为主帅的李沅身陨。
赵诺同时也强忍着震惊,摆出一副风轻云淡,还带了三分不屑的表情对李沅道,“这等无稽之谈,就算下官信了,国公以为陛下会信”……虽然陛下可能真的已经信了。
就连他自己,也有几分信服·“何况国公领兵之时擅离沙场,这失职之罪,又当何论”·“贻误军机,以至战败的失职之罪,臣自然当领。”
李沅苦笑了一下,“可臣绝不敢擅离驻地,更无犯上作乱之心·”·不是的,站在外面的李濂双手紧握成拳,西界原一战绝非是兄长的过失·当时前周朝廷的一道圣旨,让周围援军皆不得应战,也不得私自提供粮草。
于是约定好的援军失期未至、本欲围攻敌军的李沅反被敌军围歼··最终李沅战死沙场,而北境也再无兵马能抵挡得住甸服人的铁蹄,以至于与李沅在时前相比,如今的国境硬生生的向南退了四百余里,就连西界原,都还处在甸服人的版图之中。
李沅又用带有几分恳切的眼神看着赵诺,道:“这其中怕是有女干人作祟·还望主上明察,臣对大周的忠心可鉴日月·”·赵诺表情一怔,毕竟新朝之下,“对大周的忠心”这几个字,已经许久没人提起过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敢这么说的人·李濂带兵进长安的那天,就有昔日旧朝的女官冲进宫中,怒斥李濂为“乱臣贼子”,李濂脸色不变地听完后,还赏赐了那名女官,让她出宫,但这毕竟是对无关紧要之人。
朝中若有人敢这么说,那便是立刻罢官免职——你自己都说帝王得位不正了,何必还要侍奉新君·但显然面前这人不知已经改朝换代的事实,上面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何况这一脸恳切的表情,简直与外面站着的某人如出一辙··难道还真是李沅消失了十年,赵诺心想,烂柯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山中观棋,可李沅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这样到了十年之后。
好巧不巧,还正好到了禁宫之中··赵诺突然语峰一转,问:“国公说了这么多,可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凭证”·“鱼符不算么”李沅一愣,似乎压根就没想过会被人怀疑身份,“见过臣的人不知凡几,无论是朝中,还是我李家,随便找一人来对证即可。
何况有人冒充臣做什么,替臣领失职之罪不成”·可是……朝中与您相熟之人已无多,京城的李家更是早已覆灭··赵诺微笑,缓缓道:“下官就当是信了国公了。
只是,有一事不得不与您说清楚·如今乃是嘉平四年,距长德三年已有十年之久·国公也可别再讲些什么‘忠于大周’的话了,前周气数已尽,我主应天受命,受周禅而立国。”
他这一番话讲得风轻云淡,就仿佛是在说今日风和日丽一般·可殿内外听闻的两人,均被这大胆言论吓得不轻··李濂:朕还没有一点防备……你竟就全都说出来了。
李沅更是如遭雷劈,饶是他见识再多,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自然知道没有人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可这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莫不说自己醒来就是在十年后,单就故国不再一事,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要是在一个月之前有人对他说,大周的国祚只剩下不到十年了,他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可如今……·李沅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地道:“李沅不事二主。”
若真是如这赵诺所言,自己这种前朝重臣,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是归降,要么是被斩草除根·然而自己受大周恩惠集重,断不可能做出背弃朝廷再事新主的举动来。
可叹自己醒来这一趟,竟然只得了一个故国不再的消息··赵诺不甚在意地含笑道:“话别先说得太满·国公还是好好养伤,我主惜您之才,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您救回来的。
等您伤好之后,下官再来拜会·”·赵诺说完便恭敬地行礼退下··李沅看着他躬身后退至屋门处才转身,做足了礼数·他叹了一口气,对已经消失的赵诺说了一句:“李沅乃大周之臣,国亡当死。
尔等不必白费心思·”··第4章 第 4 章·李濂忍着一口气,直到走至延英殿外,确保里面的人听不见声音后,才面色不善地问赵诺道:“故意的”·赵诺不惊不惧,答道:“陛下让臣去问询,臣自然要选快一些的方式。”
李濂冷哼一声,明显不悦地道:“甚好·”·朕费尽心思地在想怎么才能瞒住,你不声不响地却把所有的事情全说出来了··赵诺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被李濂一个眼刀瞪过来,他连忙躬身请罪。
赵诺知道,李濂此时并未真的生气,起身后又问李濂:“主上听得怎么样”·李濂摇头:“没听出什么破绽来,而且越听越像是家兄,不过还是得再探查一番,毕竟这些都是可以仿出来的。”
话说成这样,已经不是赵诺可以接的了,他只好向李濂提议:“主上出来的时间也够久了,再不回武德殿,怕是明日要被谏议大夫骂的·”·延英殿已属后宫的范畴,虽说后宫当中并无妃嫔,否则他自己也不可能这样随意地跟着李濂进来。
但是大白天地在后宫中长时间逗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被谏官知道了,少不得会上表劝谏一番··李濂微笑了一下,缓缓道:“朕是在尽人伦孝道,有哪个不长眼的能拿这事劝谏不成”·他冲着赵诺摆手:“朕再多待一会儿,你下去吧,诏书拟好之后交付政事堂、门下各一份。
豫州的事,还是得早些拟个章程出来,最迟不过下次大朝之前·”·赵诺肃然下拜:“臣领旨,告退·”·他退后几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对李濂道:“主上既然还有疑心,不如亲自进去看看,毕竟您也说了,是要尽人伦孝道。
里面那人伤重,不会危及您的·说起来,这世上再无人比您和燕王更熟悉了·”·李濂做出一副“你说得对,你说得很有道理”的表情,对赵诺说:“朕自然会去看的。”
他与赵诺除却君臣之份外,还算是有些私交的,因此他才敢带着赵诺来此,也因此,赵诺才敢在此时说出这番话来··赵诺又问:“那主上何不进去”·“你怎么还不下去。”
李濂挑眉,显然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赵诺赶忙退下·看着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李濂才吐出一口气··自己为什么不进去……一样的面容、声音,曾属于兄长的鱼符铠甲,毫无破绽的回话,一切似乎都能证明里面那个人的身份。
这是他极其期盼、却从来不敢奢望的事情·可他心里却实在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别有用心的人假造出来的,令他刚有的那一丁点希望破灭··不仅如此,同时他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阔别十年的兄长,古人所谓近乡情更怯,怕就是如此了吧。
可即便是自己再害怕,也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李濂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准备步入殿中,可还没等跨过门槛时,他猛得后撤一步,如是再三,他也没能进了殿内··李濂闭上双眼,自嘲般的笑了笑,生死关头都不怕,这又有什么可怕的。
又睁开眼睛后,他终是推门走了进去··李沅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李濂,与记忆中相比,李濂的面容有了一些变化,看起来少了那份张狂稚嫩,多了几分风霜威严。
也是,十年过去了,当时方及弱冠的青年,如今也已到了而立之年·虽是穿着便服,但周身气度依旧不容忽视··怪不得方才那个赵诺走得那样急,竟是要把劝降的话让李濂说出来么毕竟再怎么样,自己也要顾及唯一的幼弟呀。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他有些犹疑地唤了一句:“九郎”·一见到人,李濂就敢肯定面前之人的确是自己的兄长,他在心底道,还真是一验便知。
他点头,答道:“是我,阿兄·” ·他的目光一直看向李沅,回答得却十分平静·进来之前,他原以为自己会激动地难以自持,可是真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兄长,反倒如同之前每日问安一样,别无二致。
有些人,无论多久没见,再见时都像刚分别一样,永远不会觉得陌生··李沅想问他为何在这里,想问他可是忘了君臣之道,想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出口,只面带笑意地上下打量着李濂,似乎要把这些年他身上的变化都铭记于心。
李濂跪坐在榻前,对李沅说:“赵舍人说,兄长在这里,让我来看一看·所有人都以为您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没想到今日竟能……”他顿了顿,故意又问,“真的是您么”·李沅一听便知道李濂这是还在怀疑自己,叹了一声,道:“我若说是,你能就这样信了我我若说不是,你又能如何拆穿我旁敲侧击、寻蛛丝马迹、不动声色的探查……验明正身的方法有那么多种,你怎么偏偏就选了最蠢一种。”
听罢这话,李濂反而笑道:“那就是了,除了您,也再不会有人这样嫌弃地说我笨了·”·李沅也露出一个笑容来:“连是不是自己长兄都不知道,还不傻。
何况如今还有谁会冒充前朝重臣,去领死吗”·李濂听了这话后,立即变了脸色,郑重其事地承诺到:“兄长不会有事的·”·既然上天垂怜,能让兄长再次到自己身边来,那无论如何,自己也会让兄长出事的。
何况他现在也有这个底气敢这样说··李沅却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似是嘲讽地问道:“你也想来劝降我”·李濂立刻低头行礼赔罪,道:“不敢。
兄长既不愿听,濂不说就是·”·现在别说是招降了,李濂甚至连提都不敢提一句,生怕兄长一句“乱臣贼子”的判词下来,把自己打残。
他有些不忿地想到,也就是兄长才能让自己这样,要是换成了别人……·他又问李沅:“兄长想知晓什么,濂说与您听·”·李沅环顾了四周侍立的宫人,明晓自己与李濂的对话最终会全部传入那位皇帝的耳中,如今李濂顾及自己的心思,不愿说出招降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惹祸上身。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问李濂:“都还好吗”·李濂摇头,沉声道:“不太好·”·近乎寒暄的问题,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李沅也一时语塞。
未等他进一步追问究竟是哪方面不好,李濂便道:“阿娘没了,阿嫂也没了,还有堂叔那房,也都不在了·”·骤然听闻母亲与妻子亲族皆亡故的消息,李沅也难免失神,喃喃道:“竟然都不在了……怎么会凋敝至此怎么会”·李沅也并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也能猜到一二。
朝野倾覆之下,李家没有能立刻撑起大梁的人,一时间可能难复往日荣光·可之前看李濂便服进宫,总觉得事情不会太糟,可万没有想到,竟会落到个亲故皆亡的下场。
李濂叩首一拜,缓缓道:“当年西界原一战,本就非是兄长的过失·前周朝廷忌惮兄长的威望及兵权,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收回兵权,竟然做出饲敌的事情·那援军失期未至,根本就是因为收了前周朝廷下发的旨意,严令他们不准出兵,也不得提供粮草。
“兄长‘战死沙场’之后,阿嫂要去陵州,可在路遇匪徒身亡·不仅如此,就连在京中的二房,也全部被匪徒杀害·天子脚下,偌大的成国公府,竟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可偏偏那夜羽林卫出动过。”
说到后面,李濂的音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像是在替李沅鸣不平:“兄长为那前周朝廷鞠躬尽瘁,可最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李沅长叹一口气,不知该作何评价,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侍奉的君王这样猜忌,甚至在出征的时候,还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当初自己领陵州大营的兵权,本就是因李家败退,为挽回李家的颓势所做的无奈之举·皇帝若用明面的手段收回兵权,自己纵使有不甘,也会将兵权双手奉上,又何至于此·如此境遇之下,也难怪李濂不愿再忠于大周。
“还有呢,”李濂顿了顿,却没停下话头·十年前,兄长尚在的时候,大周正好处在衰落的前夜·虽然隐患众多,但大面上都是一派欣荣·可兄长“故去”之后,很快便是甸服南侵、朝内动荡、藩镇割据、流民造反……短短几年间,曾经的大周便走到了尽头。
“就在兄长出事之后不久,大概是八、九年前,甸服曾一度过了启江、逼近陵州,兄长守了二十年的北境,竟就这样轻易地被甸服人占了去·好在最后是把启州夺了回来。
五年前和他们和谈,就是以启江为界·如今的国境,比兄长在时,竟南撤了四百余里·”·李沅蹙眉问他:“和谈”·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被人欺辱至此,定是要反击回去的,如何能和谈。
李濂点头,答道:“是,那时朝中动荡,宁远一带有沈将军支撑还好,可除此之外,再没有可以领兵之人·也不是没想过反击,但前朝在北境一连折损了十几位将领,抵挡不住,只能一退再退。
不巧关中和江南又都遭了几年大灾,国库空虚到了军饷粮草都准备不出,实在是没办法反击,只能和谈·”·怪不得,李沅在心底自言自语,朝堂动荡、关中大灾、无人领兵、国库空虚只能议和——怎么听怎么像大乱之前的景象。
怪不得短短十年间,便能江山易主··李濂说自己不敢劝降,可这一番话,明里暗里的都是招降的意思··之前进来的赵诺曾说,如今是嘉平四年,也就意味着新朝建立至少四年了。
虽说之前乱象丛生,可这样的速度,着实是快了些,也不知道除却京城之外的地方,是否安宁了下来··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我问你,如今这朝堂内外,究竟是个什么境况,南北边境之地可还安稳”问完这句,李沅的目光又扫过殿中诸人。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这样明目张胆地打探情况,怕是不妥·然而殿内的宫人侍从俱低头不语,仿佛没听到他这句话一样··李濂毫也不避讳,直接答道:“尚好。
国中四境早已收服,北境因之前有与甸服人签订的和书,也还算安稳·朝廷打算修养几年之后,再向甸服出兵·”·他不免又想到了豫州的事·当地豪强与官员上下勾结,侵占军屯。
若不是豫州驻军的人越级至京城禀报此事,朝中的一众人都还蒙在鼓里··听闻此事时,他不可谓不怒,所以才有了斩尽一州之中与此有关官员的想法··中原一地,大都是在他入主长安之后,才归降的,因此当地的官员变动并不多。
他本是想着这些人对治地较熟,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把前朝季年的习气延续到了如今··说是杀鸡儆猴也没错,总之是要告诉天下人,在他这里,没什么法不责众的说法,只要是触犯律法,管你人多人少,该杀就杀毫不手软。
反正这天下有大半都是他一点一点打下来的,他有威望有军权还有能干活的人,也无所谓什么名声·心里已经想了豫州的事,李濂也怕兄长进一步的试探,便就对李沅道:“濂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去吧,”李沅点头示意··李濂便再次叩首下拜道:“惟望兄长千万珍重·”··第5章 第 5 章·待回到武德殿时,赵诺已将诏书拟好,立于殿中,李濂入座后他才敢再次坐下。
“下次即便朕不在,你也照常坐着·”李濂对他半开玩笑地说,“回头你再拟一道旨,所有入武德殿议事的臣子,无论品级大小,均赐坐·”·无论品级大小这一条件倒显得有些多余了,因能如武德殿议事的,品级均不低。
赵诺将此事应下后,又拱手对李濂道:“臣已将诏书拿去政事堂了,阁老们也都明白主上的意思,已经着令工部的人去准备了·”·“嗯,”李濂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又听闻赵诺说道:“今日中书收到林太傅的上表,他言自己在豫州逗留了几日,昨日方至东都,五日之内便可达长安·”·“他去豫州做什么”李濂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想着从陵州到长安没必要路径豫州。
可转念一想,林子清虽身在陵州,然朝廷的邸报每每都会按时给他送去一份,他自然也能得知豫州军屯的事··想通这其中的关节后,李濂对赵诺笑道:“朕还当他真不管朝政了呢。”
林子清两年前尚未及不惑之年,便以尚书右仆- she -致仕,虽则后来又加封太子太傅,然他除了每年进京为太子讲学两月外,其余时间皆待在陵州,并不理会朝中诸事。
如今豫州的事一出,李濂都没想到能将他惊动··一件事已安排妥当,李濂的心情也松快许多,对赵诺道:“下值之后,你再去一趟延英殿,随便说些什么·”·赵诺万般不情愿地应下,又听闻李濂对他道:“辛苦卿了。
待此间事了,定有赏赐·”·他略一思索,便对李濂道:“臣逾越,陛下若要赏赐,臣欲为拙荆求个诰命·”·“准”,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李濂也没有理由不答应,只调笑道,“娇妻美妾在怀,卿到底是比朕这个孤家寡人惬意许多。”
那你倒是立后纳妃呀,劝你充实后宫的折子不知道上过多少回,你有听进去过么现在说自己是个孤家寡人··赵诺到底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
元后早逝,李濂登基四年,硬是不肯再充实后宫,被朝臣逼得急了,直接放出一句自己已有子嗣,便再不理会··李沅正在细细琢磨赵诺及李濂两人带给他的信息,他试着旁敲侧击地问过延英殿内的侍从,然而这些服侍御前的人口风极紧,什么也问不出来。
勉强能称得上是收获的,可能就只有这些人对他态度十分恭敬,应该是得了什么人的提点,不敢怠慢于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几个宫人焦急地声音,在叫着“殿下”,还有一个稚子不甚耐烦的声音,似在对谁说“你慢着些,小心脚下。”
李沅不禁起了兴致,叫宫人打开窗子,向外眺望·一个三、四岁小儿在前快步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望,后面跟着一大群宫人,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跟在他后面,看样子应该是那皇帝的两个孩子。
窗外又出现了一个大人的身影,李沅凝眸望去,竟是上午来过的赵诺··年纪尚小的男孩忽然摔倒在了赵诺的身前,赵诺向身侧躲了一步,才堪堪避开·跟在赵诺身旁的内侍,和原本在小孩子身边的宫人都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想要将这个小殿下扶起来。
“都不许扶他,”一道稚气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那些人均讪讪收回了手,垂首立在原地·大一点儿的孩子快步走上前,站在自己弟弟身旁,对他说,“自己站起来。”
小孩柔韧- xing -好,又难免有磕磕碰碰,李文景这次摔得不重,闻言很快就站在了兄长身旁·赵诺此时才对这两人行礼:“臣赵诺,见过太子、梁王。”
“赵舍人,”小太子李文朗对他回礼后,又向他道歉:“舍弟莽撞,冲撞了舍人,还请舍人勿怪·”·说完,用手臂碰了碰还站着的李文景,轻声唤他:“阿景。”
李文景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只是声如蚊蚋,就连站在他身侧的李文朗也没听清·李文朗于是转过头,用赵诺也能听得清楚的音量再次说:“阿景,道歉。”
“臣无碍·”赵诺立刻出声表态,他自然不敢真的与李文景计较·论起来,眼前这两人是君,他是臣·莫说没有被撞倒,就算是真的被李文景弄伤了,你一个臣子,敢让亲王给你道歉么。
于是他与李文朗说,“主上还在武德殿等着二位殿下·”·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李文朗拉着李文景走出几步后,眼见着那一边的赵诺进了延英殿,才停下来,替李文景掸去衣袍上的灰,一边动作一边说:“让你慢着些,你不听。
还好没摔破皮·”·原本就有些不高兴的李文景这下更是直接就落下了眼泪··“别哭了,”李文朗皱了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样的事,却也不许宫人们上前,“父亲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我便要挨训了·”·奈何正哭着的人压根就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李文朗见李文景不理会他,只好板着脸故意说:“你在这里哭吧,我先走了。”
刚作势迈出一步后,身后的哭声就愈发的响亮起来,李文朗无奈,只好回头接着哄他:“阿弟,听话,莫要再哭了·”·眼看着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而面前的小家伙还是没有一点止住的意思,李文朗索- xing -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向着武德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一路安抚着,总算是在到武德殿之前让他止住了哭声··然而四岁的小孩已经算不得轻了,李文朗的臂力不够,在临近武德殿的时候,不得已将人放了下来··李文景的哭声虽是止住了,可在进殿的时候,他还是在止不住地抽搭。
看起来,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哟,这是怎么了,”李濂抱起幼子,眼睛却看向站着的李文朗,“怎么见着阿耶还不高兴呢·”·方才在宫中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李文朗才不信皇父会不清楚其中细节,这样看着自己,无非就是想从自己口中得到解释。
可还没等李文朗开口,被抱着的李文景就用万分委屈的语调说:“阿兄,阿兄不要我了·”说完,他小嘴吧嗒一下,像是又要哭一样··李濂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要是不要你了,哪能一路抱着你过来。”
“这么沉,阿耶都要抱不动了,”李濂把李文景又举高了些,让他的眼睛和自己的双目平齐,“你兄长刚在校场练了两个时辰,手正酸着呢·这一路抱下来,他手臂都开始发抖了,还要被你这么说,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他将李文景放到地上,看着李文景颠颠地跑到李文朗身旁,又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李文朗的衣袖,才对自己的长子说:“做得不错,累了一天了,先吃些东西。”
李文朗牵着李文景坐在了位于主座侧面的小案旁,案上摆着的是宫人刚送进来的乳酪和点心·李文景拿起一块糕点,献宝似的拿给李文朗:“阿兄莫生气。”
“嗯,”李文朗接下点心,吃完后还不忘揉了揉自己弟弟的头顶··“玩去吧·”坐在主座上的李濂见这两人吃的差不多了,才对李文景说。
·见李文景乖觉地走到一旁去,他便示意李文朗坐到自己身侧,问他:“什么时候我一不高兴就斥责你了”·李文朗明白自己方才失言,皇父是来问罪来了,在心底叫了一声不好,却不肯先认错,只道:“就是有。”
“哪有”李濂似笑非笑地侧着头看着他,“不能你说有就有呀,得摆出证据来·”·李文朗又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并没有找到可以支撑自己那句话的例子,却依旧梗着脖子嘴硬道:“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有。”
李濂听了他这种近似于蛮不讲理的话,用右手轻拍李文朗的后脑,带着几分笑意道:“小崽子·”·李文朗低下头,驾轻就熟地拿起桌案上已被批示过的奏章开始翻看,可或许是心里有事的缘故,原本就看不太懂的奏章,此刻更加缭乱了。
那上面的一个个字——无论是熟悉的朱批,还是不熟悉的墨迹,都像一张张图画一样在自己脑子里飞来飞去,让人心神不宁··他犹豫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开口问自己的父亲:“父亲,延英殿内……可是住了人”·李濂不回答,只看着他,似乎是在好奇他为何会有此问。
“我见延英殿周围的守卫多了,赵舍人似乎也是往那处去的·”见李濂此时心情还算好,李文朗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可是父亲的继后”·原本在一旁玩耍的李文景此时也凑了过来,李文朗一把将其揽过,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小心翼翼地等待着父亲的回答··延英殿原本作为帝王寝宫,能住在里面的人身份定然是尊贵无比,殿外的守卫多,足以说明父亲对那人的看重·身份尊贵又得父亲看重,他心中想到的唯一解释,便是父亲的继后。
“并非·若真是女子,我能让赵诺去见人家么”李濂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李文朗自知理亏,低下了头,看向怀中幼弟尚且懵懂的双眼。
父亲说他小小年纪,可他却已经懂了许多事情了,比如父亲待他与文景极好,比如父亲的后宫中一直无人,再比如,若是父亲纳了新人,他与文景的地位就会十分尴尬··李濂本不欲在两个孩子面前多提,可见到长子忧心忡忡地面庞,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小小年纪别想那么多,即使日后后宫有了人,我还是你的阿耶,你也还是大成的储君。”
哪来这么重的心思,李濂在心中暗想·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对李文朗和盘托出:“延英殿内是你伯父·他受了伤,如今正在延英殿中养伤·” ·李文朗一惊,脱口而出:“可伯父不是已经……”·李濂一摊双手:“这事比较麻烦,一时解释不清,过几天再带你去拜见伯父。”
·第6章 第 6 章·此时在延英殿中,李沅看着再次踏进殿中的赵诺,颇有些无礼地对他道:“赵舍人竟又来了·”·赵诺规规矩矩地对他行礼:“圣命在身,不敢不来。”
李沅对着他不假辞色地说道:“李濂都被我劝回去了,你们还不死心”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赵诺在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不甚明显地皱了一下眉。
想到正是因为他被你劝回去了,我才得来·他坐在榻前的坐具上,笑了笑,道:“古有七擒七纵、三顾茅庐·下官这才来第二次,还差得远着呢·”·“七擒七纵,三顾茅庐……”李沅小声重复了一遍,“舍人这典故,用得可不甚贴切。”
诸葛七擒七纵、昭烈三顾茅庐,做下这些的,可都是上位之人·李沅冷笑了一声,挑衅般地看着他:“凭你,想招降我·还不够格·”·赵诺丝毫不恼怒:“若国公还是手掌兵权的陵州大都督,下官自然不够格。
可如今嘛,呵·”赵诺故意略去后半句话不提··李沅自然也明晓他的意思,无非就是自己如今莫名地出现在了宫中,甚至旁人都不知道此事,手中可谓是丝毫筹码都没有。
那皇帝若想杀他,简直是易如反掌··李沅转而说道:“我受大周恩遇甚隆·”·“难道令弟未与您提及,前周朝廷是如何待您的”赵诺嘴角一动,“更何况,吾主受的是禅位,您既是前周之臣,转事新朝便是理所应当,这朝中也多得是您昔日同僚。”
“好一个理所应当,”李沅眼睛微眯,沉声道,“真当我是无知稚子不成”哪朝哪代开国时不是如此,名为禅位让贤,实则篡国。
赵诺也不服气地道:“下官自然不敢轻视您·可您岂能不知,那前周立国,受的也是北秦神器·”·笑话,你也知道哪朝哪代都是如此,自然前周也不例外。
李沅又道:“我李家世袭大周成国公之爵·”·赵诺轻笑:“西梁陇西郡开国公、北秦成国公·”·李沅的曾祖便是西梁重臣,曾受封太尉、柱国大将军、陇右行台、陇西郡开国公,是当时的“八柱国”之一。
他提此事,无非就是想说,既然你李家当时受了西梁、北秦的恩惠,依然能转事前周,如今怎就不能再事新朝·更何况,至少西梁及北秦之主没有对你李家下过手啊。
李沅一时沉默,赵诺趁热打铁地接着劝说道:“令弟而今如日中天,国公总该为他考虑考虑吧·”·……他就差直说你弟弟就是你一直想骂的新帝了。
“怎么,若我坚持,你们还要牵连亲族不成”李沅反问··“这倒不会·” 赵诺有些诧异,像是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从西梁开始,这几朝在勋贵之间,一向是只处置某个人、并不会连坐亲族的·至于诛九族那就更不可能了,毕竟谁家和谁家之间都有姻亲·就如北秦、周的开国之主,再加上李沅的曾祖均是西梁的“八柱国”,北秦的宗室如今还在朝中担任要职。
李濂与李沅的外祖是前周文皇帝的第十七子,论起来,李濂与前周的恭帝还是表兄弟··李沅不太在意地点点头:“那便是了,他权势煊赫、如日中天是因他一心向着新朝,与我降不降又有何干系”·李沅又接着问:“若最终,我还是不肯事新朝,你们又待如何”·还能如何好好供养起来,李濂还得伏低做小直到你能谅解。
然而这话赵诺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只道:“臣不敢妄测圣意,不过令弟对您孝悌至极,绝不可能坐视您出事的·”·李沅点了点头,似乎了然·转而又问:“我在大周已是公爵,食邑万户、实封千户。
想要招降,总得有些好处吧·”·看起来李沅已经有些松动了,赵诺稍稍松了一口气,对他笑道:“这是自然·国公不必忧心此事,主上的意思是,您只会比在前周更好。”
“我会仔细考虑的,不过我还要再见李濂一次,”李沅眼睛扫过四周侍立的人,缓缓道“到时候,让这些人都下去·”·“这,”赵诺假意为难,沉吟片刻后才咬咬牙道,“便如国公所愿。”
“有劳赵舍人了,”李沅礼节- xing -地笑了笑,半开玩笑道,“我觉得舍人这交谈的方式,不像紫薇郎,倒更像是大理寺的主簿·”·赵诺拱手道:“国公慧眼,下官曾任大理寺正。”
李沅又状似随意地拉家常道:“舍人可是天水郡人”·“并非·”赵诺摇头,“下官出身河间寒门,不敢攀附天水赵氏。”
“倒是我唐突了,”李沅带了几分歉意地一笑,又说了句场面话,“赵舍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果真是一时俊彦·”·赵诺冲着太极殿的方向行了一礼,道:“全赖陛下天恩。”
他心想,套话谁不会说呀··李沅自赵诺离去后,便一点一点地琢磨着自己得到的信息,开始推测未曾谋面的新帝··新朝初立、国赖长君,这太子便应是嫡长子,才不过十岁左右,那这位新帝,应也就在三十上下。
重用赵诺这样的寒门,应该不是山东士族,再说了,那些士族也不像会是谋朝篡位的样子··朝中他昔日同僚尚多,肯用旧朝之人,应该不是寒门·何况寒门手中兵权,想要入主长安容易,可要平定四境那便有些困难了。
除却寒门、除却士族,那便只剩勋贵了·而且要么是手中有兵权,要么是有威望,能够在短时间内征到足够多的兵士,再将他们训练出来··可大周的几家勋贵之中,也没听说过谁家有这样出色的后辈呀。
而且这新帝开出的价码也过于厚重了··他在大周之时,已经算是位极人臣了比在大周时更好,又该好到哪里去·这般厚待,可这新帝却一直不出面,又哪里是招降的做法。
最令他奇怪的是,赵诺与李濂皆同他谈了这么多,可他到现在还不知这新朝的国号为何·与其说是无意之为、忘了提,倒更像是在刻意瞒着他··这便奇怪了,既是想招降,自己迟早都会知道的,又何必隐瞒·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想到此处,李沅皱眉,心中有了一个颇为大胆的念头。
心中有了猜测之后,李沅索- xing -从榻上下来,先是在几案旁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向着屏风外走去·殿内的宫人一切如常,没有对他的举动表现出任何异议。
待他走到殿门处时,守在外围的侍卫怔愣了一下,却没有多加阻拦··——这便不是将自己软禁在延英殿的意思··李沅心知试探不可太多,否则会适得其反,便没有其他多余的举动,只在廊柱处待了一晌,便又回到殿内。
他端坐于桌案旁,随手展开上面摆放整齐的一叠宣纸,便有侍女走到一旁为他磨墨··李濂晚饭后进到延英殿时,入目就是这样一幅“红袖添香”的场景。
因李沅之前与赵诺提过要求,侍女见李濂进来之后,就知趣地退下了·李濂额头一跳,问兄长:“阿兄竟能提笔了”·李沅搁下笔,点头道:“本就不是多重的伤。
下午医官来的时候就没什么感觉了·”·之前李濂从太医处得知,兄长的伤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严重,腹部和手臂的伤口虽然形容恐怖,但却没有伤及要害,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如今看来,兄长恢复得有些快了,快得令人不安··李濂勉强挥走脑海中不安的念头,凑到李沅身旁,看兄长正在抄写诗经中的一首《秦风无衣》,李沅善飞白,字里行间似乎均露出战场上的肃杀之气。
他笑着对李沅说:“阿兄把这字送我吧”·“写得不好,下次好好写一幅再给你·”李沅顿了顿,笑着打趣道,“可别再拿去卖了·”·李濂讪讪地笑:“哪能啊,我肯定裱起来珍藏着。”
 ·当年成国公李沅之名响遍大江南北,除却他那战无不胜的功绩外,还有让天下士子都称赞不已的诗文书画,漂亮地实在不像是一名武将··李濂被兄长扔在外面历练过两年,有段时间实在是没钱了,只好把兄长画得一柄扇子拿去卖了。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就被传到了李沅耳中,自此李沅再没答应过给他题扇面··李沅在灯下又细细地将李濂上下打量一番,察觉到李沅审视的目光,李濂不太自在地干咳了一下:“阿兄怎么一直盯着我”·“怎么穿着便服就进宫了”李沅轻声询问,如同曾经一样提点着李濂,“小心有人弹劾你一个御前失仪。”
……又不是朝会为什么不能穿便服,李濂答道:“听说阿兄想见我,下了值就过来了·穿着这样方便照顾阿兄·”·他却忘了,自己上午的时候也是一身便服就过来见李沅了。
李沅微微一笑,并不点破,又问:“如今我占了延英殿养伤,却不知天子要宿于何处”·李濂不甚在意地回答:“是在武德殿的·”·他平日里一向都在武德殿处理政务,也就顺便在其中安寝。
反倒是作为正统寝宫延英殿被他冷落已久··李沅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也不知道我能否出去走走·”·李濂一口应承下来,只叮嘱他,“阿兄带上人,您小心别牵动了伤口就好。”
李濂不敢再提招降有关的事·今日赵诺说得已经够多了,兄长也说了要仔细考虑·于是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李濂见天色已晚,便向兄长告退··李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不紧不慢地在桌案上轻扣,同时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宫门早已落钥,现在退下,又要去何处··第7章 第 7 章·第二日一早,在医官来过后,李沅便出了延英殿。
他先往后宫的方向走去,之前李濂对他说了这后宫中并无妃嫔,因此他才放心地这样走在宫中··到了一处凉亭,他看着远处宫墙上招展的黑色旗帜——水德才尚黑,大周重火德,皆用绛色旗——山河易帜、张扬如斯。
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向南方走去,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特意往那些枢密之处走去·他曾多次入宫,深知这宫中规矩森严,未得诏令不可随意走动·可如今侍卫和宫人是跟着他,但无论他往何处走,均不加阻拦。
李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思不知飘到了何方·他差不多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却觉得还不如不知··可无论真相再怎么难以令人接受,都不得不去面对。
他本非优柔寡断之人,下定决心后便径直向着武德殿的方向走去··此时已近正午,好不容易处理完了政事,将前来议事的众臣一个个地送了回去,李濂就听见侍卫回禀说兄长径直向这边走来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昨日从兄长那里出来之后,他便意识到自己对答时露出了不少破绽,兄长可能会觉得不对,但他没想到兄长会这么快就看出来了·也或许兄长并未看出,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不管是为了什么,现在都得把兄长拦下来。
可惜却是晚了一步,他刚吩咐下去,李沅就已经到了臣子觐见时所站的地方··李沅就站在廊下,高声道:“臣李沅,求见陛下·”·侍卫也顾忌着李沅的身份,不敢硬拦,只对他说:“主上还有要事处理,怕是不能见您。”
李沅见状又上前一步,问道:“要是我真想闯进去,你敢拦下么”·在殿内的李濂听到兄长这样说,便知道李沅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否则以他的- xing -子,绝不会说出如此强横的话语。
果然,李沅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有什么不敢的,为何要犹豫人主在内,擅闯者,当斩·”·李濂有些绝望的闭上了双眼,片刻后又睁开双眼,走出殿门与李沅相见。
李沅恭谨地长揖行礼道:“臣李沅,见过陛下·”·“阿兄·”李濂的一颗心沉到底,也长揖回礼··李沅并不抬头,只问道:“陛下眼下可有空暇臣有事欲与陛下商议。”
他在一众侍卫面前,以臣子自居,十分守礼,到底是没有伤到李濂的威仪··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李濂不敢不应,他跟在兄长身后,从未觉得武德殿到延英殿的这段路有这么长,长得好似走不到尽头。
待进了延英殿内后,李濂遣退殿内宫人,将殿门紧闭,转身就看见李沅端坐在主座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苦笑一声:“兄长这么快看出来了·”·李沅问他:“为何瞒我”·因为我怂呗,李濂在心里想着,明知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可他就是没有伸头的勇气。
但这话不敢说出来,只能将头又低下去一些··“怎么不说话了”李沅冷哼一声,显然是被他沉默的举动气到了,“我还教训不得你了”·“不敢,”依照礼法,先君臣后人伦,李沅确实不能责罚他。
可如今李沅已怒,李濂生怕再火上浇油,连忙屈膝跪下,俯身一叩首道,“您是长兄,弟自然恭领□□·只是,只是,”·李沅不合时宜地一笑,问他:“只是什么”·“只是后日还有大朝会……”李濂心一横,咬咬牙道,“还请阿兄莫打脸。”
“抬头,”李沅却是被他气笑了,“还不解释几句么”·李濂抬起头挺直身体,缓缓地将上身降下,双臀碰到小腿之时见李沅没有阻止,便当兄长默认了他这一举动。
于是他将双手安分地置于膝上,顺便摆出一个乖巧至极的表情,问李沅:“这些年的事有些多,我也不知该怎么开口·阿兄不如先用膳,之后我再讲给您听·”·“我不着急,先等你说完。”
李沅岂能看不出来那是他用来拖延时间的手段,毫不客气地一口回绝,“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我先问,嘉平是你的年号,那国号为何”·长兄的反应也在李濂的意料之中,他试着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答道:“国号为成。”
李沅了然地颔首,难怪李濂要瞒,这国号他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又问:“你之前与我说的那些,可都是实话”·李濂点头:“当时所言句句是实。
兄长若不信,可向其他人求证·”·见兄长再没什么表示,他便将这些年的事情娓娓道来··李沅战亡后他眼见着朝廷的态度不善,便选择装疯卖傻、明哲保身,做足了不堪大任的纨袴姿态,朝廷也实在不好做得太绝,他好歹是保住了陵州的成国公府。
而后朝廷在北境节节败退,兵权再不是让人趋之若鹜之事,反倒成了一个烫手山芋·那时战火已经波及到陵州城外,他便适时地站了出来抗击外敌··当时朝廷也实在是无人可用,他打了几场胜仗,收复启江以南之后,爵位官职便向不要钱的一样架到了他的身上。
他就开成国公府的私库养兵,概不管京中诸事·与此同时,京中下旨谋害兄长的隐帝反被女干臣所弑,女干臣扶立恭帝陈昭继位、陈昭又将女干臣斩杀··恭帝继位没多久,他即主和谈。
和谈成功之后,京中屡次下旨要他入京,他一概不听,反倒请求由自己去削减东南各节度使手中兵权·那时朝廷已经无人能制住他了,只好准他所奏,就这样他又收拢了东南边境的军权。
元懿四年,他从东南起兵,一年的时间便入了长安·加封九锡、受禅位、登基改元,又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平定四方·半年之后,陈昭自缢,与前周有关的一切似乎都已·听完这番话,李沅沉默良久后,问他:“和谈是必须为之,还是你想留存兵力”·“无将无兵,内有天灾,只得和谈。”
兄长与甸服人打了近半生,李濂自然知道他关注的是什么,答道,“绝不敢因私而勾结外邦,因内政而废边防·”·李沅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又问他:“恭帝陈昭,是与你相识的那个陈五郎真是自缢而亡”·“是他,”李濂苦笑一下,“我总不至于连他也不放过。”
·他少年在外游历时与陈昭相知,还曾将人偷偷带至陵州,是以兄长知晓他与陈昭有交情··但他隐瞒了一点,当年兄长出事后,还在封地上的陈昭曾为兄长仗义执言。
彼时落井下石者太多而雪中送炭者寥寥,不论其他,但是这一份情义,他也不可能对陈昭下手··话虽如此,可他也不敢说,陈昭是自尽,与自己毫无关系··“倒是长本事了,”李沅面带三分笑意,“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李濂知道兄长这是要发怒了,连忙垂首请罪:“濂不忠不义,辜负兄长教诲,还请兄长责罚。”
李沅又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我责罚,可曾真觉得自己做错了”·李濂向来如此,做错了事被发现时,嘴上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可心里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何不妥,到了下次,依旧是不肯改正。
李濂抬头,平视他的眼睛,十分硬气地道:“濂无错·”·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不忠不义——以臣伐君是为不忠、恩将仇报是为不义。
他自认敢作敢当,因此不在意别人骂他乱臣贼子、谋朝篡位··可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不忠不义又如何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前周朝廷那般对兄长,对李家,他又怎么可能再去当一个尽心尽力、视君王如天的臣子·“罢,罢,”李沅长叹两声,“如今我是管不了你了。”
“阿兄·”李濂以为他这是对自己失望至极,小声唤他,试图挽回一二···第8章 第 8 章·可李沅并不回应,李濂只能眼看着李沅从主座上站了起来,走至他背后。
他以为兄长就要这样离开,再也不见他了·他吓得想要立刻起身去追,却听闻一声轻语从背后不远处传来:“转身”·他不明所以,却还是转至了兄长所在的方向,又看见兄长蹙着眉头,对他说了一句:“坐有坐相,把脊背挺直。”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李濂丝毫不敢违逆,将原本就挺直的后背再直起一些·这样一来,他的坐姿愈加端正了··李沅这才又带上了几分笑意,后退几步,一撩衣袍,跪在了他身前。
“兄长您起来,”李濂惊得立刻由坐变长跪,他这才明白兄长为何要他转身·方才兄长居主座面朝南,而他则面北·如今兄长竟是要向他北面称臣。
他的语调因焦急而变得不太自然,“濂可万万受不起您的礼”·“坐回去,”李沅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反驳,“帝王当受万民朝拜·”·“回去。”
看李濂不肯动身,李沅又重复了一遍,“你坐着,我拜完就起来,你若不回去,咱们俩便一直这样耗着·”·李濂深知兄长说一不二的- xing -子,不敢再执拗下去,将自己的坐姿又端正了些。
他的双手紧紧扣住大腿,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声音,看着兄长向自己行了一个稽首大礼,缓缓道:“前周陵州大都督、辅国大将军、上柱国成国公,臣李沅,拜见陛下,愿奉陛下为主。”
李沅的话音刚落,他便连忙起身,将兄长扶起··两人走至小榻边并肩坐下·大起大落太过伤神,李濂好半天才觉得自己缓过来,对李沅说:“阿兄实在不必如此的。”
他心底是想让兄长能从心所欲的·兄长不愿意认他,那不认就好,不愿意事新朝那便不事,任何事都只要兄长开心就好·他万没想到,兄长竟然会直接向自己称臣。
“陛下这模样,是不信臣这个前朝旧人的忠心”李沅看李濂有些呆愣的样子,忍不住想要逗他,他挨李濂极近,有些低沉的嗓音传至李濂耳中,宛若天籁,“你既承天受命、受禅登基,便就是正统。
我怎能不认你这个主君呢·”·看着李濂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他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我又何时说过你做错了,被人欺辱至此,怎能不思反击”·他是忠不假,可绝不是君王要杀自己,自己还能谢恩的愚忠。
既然前朝不义,李濂又是治世之君,也并无任何不妥之举,那他自然当奉新主··再说了,李濂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幼弟,他怎么可能扔下李濂不管··“谢谢阿兄。”
李濂总算明白了李沅的用意,冲他轻声道谢·过了许久,他才像想起什么一样,问李沅:“我听医官说,您的伤已经结痂了·”·“是,今早发现的。”
李沅点头承认,“我也不想不清楚为何·不过,这世间无缘由的事情太多了,既然想不明白,便不要费神去想·”·李濂明白兄长是在说给自己听,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如今除了冥冥天意外,再也无法解释发生在兄长身上的事了。
他勉强是压下了自己的多余的念头,带了几分期许问李沅:“后日的大朝会,兄长要去么”·李沅对此却毫不感兴趣,直接就拒绝了他:“不去。”
急于想兄长展示却被拒,李濂的语调降下去些,又问:“兄长要见见您昔日的旧友么,像沈将军焕,还有当年您的旧部,还有……”·李沅想了想,答道:“不急。”
两次提议都被拒绝,李濂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林先生快入京了,您要见么”·“子清”李沅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回答,“要见。”
·第9章 第 9 章··会见林子清的地点被李沅定在了永昌坊内的祖宅之中,他没有理由久居宫中,因此在那日与李濂相互表明身份后,便回到了祖宅居住——北上宦游至陵州之前的那十几年岁月,他都在这所宅子中度过,对他而言,此处便是家。
李濂与他不同,甚至在兄长说要回家去住一段时间时,他下意识地以为兄长指的是要回陵州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兄长的想法与他不一样,他自幼生长于陵州,以那里为故乡,于他而言,京城长安和郡望所在的陇西成纪并无差别。
他知道自己出生在京城,也知道自家在长安有宅子,可从未在意过这些··到了休沐当天,林子清径直走到了永昌坊内,面对着占坊一半的大宅,不知李濂意欲何为,在门口踟蹰不前。
还是守在外面的卫士认出了他,将他迎了进去,边走边小声对他说:“林太傅可算到了,主上在里面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林子清不敢再耽搁,快步走入堂屋。
李濂一早就陪着一身素服的长兄等在其中··李沅的爵位封地虽定,可其他的却还要与兄长商议后再定·历来宗室爵位虚职虽高,但为防生乱,多无实职。
他却想让兄长继续带兵,在陵州也好,在其他地方也罢·眼下朝廷确实缺将领,之前的许多场仗都是他自己领兵,可如今他已登基,总不能动不动地就御驾亲征··他信兄长,可兄长偏要避嫌,不肯以亲王爵领兵,还以自己未曾守过母孝为名,要补上三年孝期,顺便避开了出仕一事。
他还当这是托辞,可兄长却穿上了素衣,不食荤腥,倒似真的要将错失过的三年母孝补上一般··一进屋,林子清便向着主座上的那个身影低头小步趋向前,在离李濂约五步的地方站定,用一丝不差的礼数俯身深拜道:“臣太子太傅林子清,见过陛下。”
坐在上首的李濂连忙让他起身·林子清抬头时,眼角余光自然地扫过李濂身旁··这一眼,他仿佛瞥见了一个挺拔的身姿,端坐如松柏·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面圣时竟还想些不切实际的事。
转瞬便如同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与李濂商议起了为太子讲学之事·可不知为何,那个身影一直存在于自己的余光中,总也不曾离去··李濂同他说了些为太子讲学相关的事,大多都与前两年相似。
到最后,李濂又顺口问了一句:“先生怎么突然去了趟豫州”·林子清原本为李沅极为看重的幕僚,地位之高,就连李濂都得敬称一声“先生”,这称呼即使到了现在也未改。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臣逾矩,”林子清连忙告罪,“臣受人之托,前往豫州做些事,并非有意染指朝局·”他身上只有太子太傅一职,按理说是不能插手朝政的。
这次的事恰好也赶在了豫州,但却与朝中吵得沸沸扬扬的军屯之事无关··李濂假意抱怨道:“我希望先生再仕还来不及,又怎么怪罪于您·”见林子清不答话,他又问,“说起来,也不知是谁能请得动先生”·林子清略微低头,道:“是安平侯夫人。”
李濂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安平侯夫人是谁,旋即便低笑几声,道:“是表姊啊,她托您何事”·安平侯夫人,是他的姨表姐,比林子清尚大一岁。
当年母亲有意将这位表姐同长兄说亲,因此让姨母带着表姐来了陵州一趟·那时他还太小,记不得事,只知道最后表姐没做成自己的长嫂,却不知道她竟与林子清熟识。
林子清似乎并不愿意提起此事,只简略地道:“夫人独子如今外放宜阳令,遇上些事·她在朝中并无熟识之人,只好求到了臣这里,臣便前去宜阳帮衬一二。”
这番话说完后,林子清瞥到李濂身侧的幻影似乎在笑·安平侯夫人在陵州时就喜欢逗弄他,过了很久之后,李沅还总是打趣此事·若李沅还在,听闻这个消息,应该也是这样一副戏谑的表情。
他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臣与夫人并无深交,夫人只是实在没有其他门路了,才求到臣这里·”·李濂却是一幅并不太相信的样子,对他点点头:“唔。
虽说多年不见,可毕竟是表姊,若下次她还没有门路,就让她求到我这里来就好·”·他又与李濂说了些其他的事,待到最后,林子清要起身告退时,却突然听闻一道声音传至耳畔:“装没看见我吗”·许久未曾听闻、却又熟悉到像是刻在心中的音色,让林子清一怔,恍若身处梦中。
他不敢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转头,只能向前直视,对上李濂的目光··李濂冲他点了点头,道:“先生是该对家兄见礼·”·家兄,李濂说家兄·林子清心里只剩这样一个念头。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入目是一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孔,分毫不差··林子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从多年前起,林子清与人交谈时便总会笑,无论真假,都和煦如三月春风。
即便是在沙场上最凶险的时刻,他也能笑着在营帐中定下一计一策,让敌方伏尸百万··可此时,他笑不出来了,一直带着的那副假面上,也终于出现了裂纹··林子清已经许久都不曾这样失态过了。
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试了几次,才十分艰难地开口,颤抖着声音问:“国公”·李沅坐在席子上,点头又摇头,道:“如今该叫燕王了。”
林子清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裂纹越来越大,他仿佛能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副用来示人的面具,碎成了千万块··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哭··林子清定定地看着素色衣袍的李沅,仿佛要将心上的烙印再加深一层··李沅也含笑看着他,对他颔首道:“子清,你来。”
他甚至忘了站起来,膝行两步就到了李沅身前,再次俯下身子,深拜于地·他的心中已经空了,只知道如今李沅就在他面前,他一抬头便可仰望李沅——就如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李沅时那样。
·第10章 第 10 章·林子清却始终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李沅时的情景··林子清出身于北方深州的士绅之家,虽不似世家豪门那般钟鸣鼎食的大富大贵,但家中也有良田千亩,平素里也算是锦衣玉食了。
他开蒙早,读书时夫子又总是夸他聪慧·父亲听了这话,开心地将他抱在膝头,对母亲说,此儿日后定能光耀门楣·这话听得多了,连年幼的他都认为自己的人生当如是,读书、举进士、做官、光宗耀祖。
可那时尚他不懂天道无常的意思,不明白任何时候,意外都可能降临··十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就在那个冬季,甸服人的铁蹄踏碎了他对未来的所有幻想··自幼生活的宅院,被冲天的烈火焚毁。
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和蔼的族叔、每日都能见到的亲人们,都死于冰冷的屠刀之下··库房厚重的门被撞开,里面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全被人抢了去;如玉如冰的白瓷成了无人问津的碎片,在火光中反- she -着凄冷的光;价值千金的书画就散落在地上、不知道被人践踏了多少次,留下数不清的暗红脚印,触目惊心。
被母亲藏在了水翁之中的林子清,最终也没能逃过这一劫·被甸服人找到的那一刻,他听着周围的哭喊声、惨叫声、大笑声、脚步声、兵器撞击的声音、刀砍入血肉的声音、木材在火焰中燃烧的声音,觉得自己身处之处并非人间,而是炼狱。
·在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生活终于撕开了自己温柔的伪装,向他露出了狰狞地面孔··他被掳走与异族为奴·每日都有做不完的活计,往日读的诗书似乎再也没有了用处。
被夫子夸奖的聪慧变成了算计人心,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没被他利用过,可只有如此他才能在苦寒之地活下去··这样过了三年,朝廷终于出兵,接连几次大捷后将深州收复。
当时他并不知晓这些,只记得自己被带到了行军的营帐中·一位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皱了皱眉,然后一剑斩开了他所带的镣铐,轻声对他说:“回家去吧。”
突如其来的种种变故,令林子清不知所措·他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将军”··那个将领皱着眉头,收剑回鞘,眼里却没有丝毫嫌恶,纠正他:“叫国公。”
这个人便是刚承袭成国公的爵位、北上陵州的李沅,当时他仅十六岁,第一次领兵出征··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听见林子清改口,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的对林子清说:“这么冷的天,你穿成这样可不行。”
又转而叫手下人拿来了一件外袍,给林子清披上··林子清抬头,摘下了兜鍪的李沅露出清隽的面庞,年轻到令人难以置信·他不知眼前这人的铠甲反- she -着积雪还是太阳的光,亮到令人不敢直视。
“你……”李沅带了些无奈的低沉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九郎都没你这么大的反应·”·林子清这才堪堪回过神来,这件事的确荒诞。
可李沅还在,再荒诞又能怎样,逆天而行又如何··只要李沅还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又变成了那个无论何时,都带有三分笑意的人·再环顾四周,李濂已经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与李沅两人··他冲李沅拱手道:“子清无状,还请国公见谅·”·李沅见林子清恢复常态,才舒了一口气,笑着打趣道:“我就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你看你,几乎一点都没变。”
林子清却摇摇头,回他:“国公谬赞,子清早衰蒲柳,难入国公之眼·”他鬓边已有星星点点的白发,说是早衰蒲柳,也算不得夸张··李沅不接他的话,故意道:“刚刚同你说过的,如今我可受封燕王了,这么快就忘了。”
林子清那时正极度震惊当中,知道了面前这人是李沅之后,便什么都没听进去·不是忘了,是根本就没记住·他低眉敛目,回道:“是臣失言。”
“你啊,”李沅用手轻点他的额头,带了几分无可奈何··林子清抬头直视李沅的双眼,李沅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一时无言··两人想问的问题、想说的话太多,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林子清先开口:“方才,子清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您时的情景了·”·李沅顺着他说下去:“第一次么那时候你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胆子却大得很。”
林子清一听便明白,李沅所说的,其实是他们第二次会面··那时他虽被救了下来,深州也被收复,可家早就没了,他也有办法养活自己·于是拿了李沅留给他的盘缠,搭上一路商队去往陵州——北境中勉强可称得上“繁华”的所在。
他本想找个师傅去当学徒,学一门手艺挣一口饭吃·可天不遂人愿,敲了数不清的门,也没有一家愿意要他这样一个瘦弱的、一看就干不了活的学徒·听说他曾被甸服人掳去后,有些人直接关上了门,还有些人甚至想要放恶狗驱逐他。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入贱籍为奴··恰好就碰上了成国公府采买下人,这些勋贵惯常使用家生子,轻易不会从外面招人·可李沅北上时十分匆忙,又要照顾着寡母幼弟,因此只顾得上带走心腹之人,余下只能等到了陵州再置办。
对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来说,进国公府再好不过的差事·这种大贵之家不会苛待下人,做了几年工到了年纪还会给配一门亲事·“宰相门前七品官”,国公府的人,哪怕是贱籍,都要比陵州城里一般的平民有些头脸。
李沅身居高位,可到底存了几分少年心- xing -,那日非要跟着府中的管事一起去看看··林子清再次看见李沅的时候,正像一件货物一样被人挑拣,不是像,他本身就是一件货物,而且还是不太值钱的货物。
他只用一眼就认出了耀眼的李沅,可是李沅对他却没什么兴趣··若说他之前只是想进国公府只是为了谋得一份差事,那么知道成国公正是救了他的那位将领后,他又多了一个念头,他渴望能离李沅近一些,近一些就好。
在他身旁的管事拎着他的胳膊,嫌弃地与人牙子讨价还价:“就这细胳膊细腿的,买回去也干不了什么活·”·人牙子赶忙赔笑:“过两年长大些就好了。”
“骨头架子小,”管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摇头道,“长不了多大·”·人牙子突然掰过他的头,把他原本投向李沅的视线扭转过来,对管事夸耀道:“您看看这孩子的脸,我这里经手了这么多人,就属这张脸最好。”
管事往地上“呸”了一口,说:“你当国公府是勾栏院呢还看着脸买人”·李沅挑挑眉,突然冲这边看上一眼。
察觉到了李沅的眼光,林子清突然一下子有了勇气,冲他高声喊道:“我读过书的,会做很多事·”·可能是从未有人敢对着李沅做出这样无礼的大胆举动,李沅顿时起了兴趣,向他这边走近。
原本站在一旁的管事赶忙凑上前,向李沅说明他的身份··并不同其他人一样露出嫌恶的表情,李沅只是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后,问:“甸服话会说吗”·林子清猛得点头,甸服语较为简单,他听了三年,自然是学会了。
李沅露出一点笑意,用宛如天籁地嗓音说道:“这人我要了,弄好之后送到书房·”·就这样,他得以留在李沅身边,这一留便是许多年··林子清沉浸在往事之中,低头不语。
可李沅却显然会错了意,以为他无法释怀那时的窘迫,安慰他:“是我不该提其这些,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好的事就忘了吧·”·确实,他与李沅的前两次会面,都不该是什么让人愉悦的回忆。
可因为其中有李沅,他便舍不得忘···第11章 第 11 章·李沅看着他一副沉思的样子,不禁逗他:“笑一个呀,你笑起来多好看·”·本是轻佻的带些挑逗意味的话语,可李沅偏偏以极其正经的语气说出,不像是在调戏,反倒是像在下达军令一般。
看着林子清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李沅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角·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对他道:“来,我带你看看李家的老宅·”·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林子清一时间沉浸于臂膀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待李沅快出门的时候才起身跟上。
百无聊赖地候在屋外的李濂,见他二人走出来,赶忙迎了上去··李沅冲他说:“九郎也来,好好看看,别再不认得自己家是什么样了·”·李濂将手中的东西往远处一扔,编了一半的草蚂蚱被打回原形,变成了半截皱皱巴巴的蟋蟀草。
兄长上次与他谈起老宅时,见他一脸迷茫,痛心疾首地感叹道:“你还是在这里出生的呢,怎么就能忘了·”·可问题是,谁能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呀。
心中虽是抱怨了两句,可李濂依旧毕恭毕敬地跟兄长身后·林子清尚落后李濂半步,听着最前面的那人兴致勃勃的讲解··——这间屋子曾经是某个堂叔的书房;这座阁楼里不知道有过什么,连他都没上去过;那座凉亭是母亲最喜欢的,每到夏天,她便会坐在此处赏荷;花圃里曾种了数不清的花卉,从春到冬,都有花争奇斗艳。
走了一圈,最终他们又走回了正堂的廊下··李沅停住脚步望向远方,目光幽远,像是望见了很久远以前,成国公府极盛的时候·他缓缓开口:“那时祖父和父亲都还在,剩下两房也都人丁兴旺,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哪里像现在,偌大的宅子,就只剩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李沅叹了一口气,又看向林子清,提议道,“不然你在京中的这些日子,便也住在这里吧·永昌坊离东宫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不耽误你为太子讲学。”
他之前问过李濂,这两年林子清每次来京中,都是住在东宫或是驿馆之中··林子清欣然应下,又得寸进尺地问李沅:“那过段时间,臣不为太子讲学了,还可借宿否”·“可以,当然可以。”
李沅不假思索便答应了林子清,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对李濂说,“还请陛下莫怪我私交重臣·”·李濂不自然地干笑两声:“兄长又说笑了,您开心就好。”
这要是别人他或许还得考虑考虑,可林子清是什么人兄长和林子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都多·他哪里敢拒绝兄长··更何况,他也确实是希望兄长能开心一些的。
前几天他发现兄长在一片梅林中出神,便走过去问为何··兄长当即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递给他,对他耐心地解释:“阿娘喜欢梅花,可是陵州太冷了,种不活梅树。
“每次回京述职之前,我都对阿娘说,要给她折几枝梅带回来·可哪次都是在回到陵州之后才想起自己忘了此事··“如今总算是想起来了,也折了梅花,可不知道能放到哪里了”·子欲养而亲不待。
李濂明白兄长的心情,也知道兄长不是能将感情肆意外泄的人·可兄长之前衣素服、避荤腥的做法,又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避嫌·但兄长不明说,他也不好劝慰。
只能尽量找些让兄长开心的事情来,说与他听·这样过了几天,直到今日见了林子清,李沅的心情才算好了些··李沅得了答复,对他说:“你出宫一趟不易,我就不耽误你了,早些回去吧。”
待李濂应下后,李沅又转头看向林子清,对他说:“与我一道,去街上走走·”·目送着兄长与林子清往国子学方向去的背影,李濂在心中开始不忿起来。
他原本想着空出一整日的闲暇,来陪兄长,可这上午还未过完一半,就被兄长打发了回去··偷得浮生半日闲,他也不想早早就回宫·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李濂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宣阳坊附近,又想起来赵诺便住在宣阳坊内,索- xing -准备直接上门拜访去了。
天子踏足臣下的宅邸,一向是要提前通知,以便于臣子接驾、准备的,且向来礼制繁琐·可如今李濂兴之所至,也不欲声张,只让侍卫前去通报··却没料到赵诺此时不在家中,门房看着一大队佩着刀的护卫,也不敢说出什么没有拜帖您先请回下次再来的话,急忙去请了管家来。
管家也没见过这阵势,若不是领头那人笑得客气,他都要以为这群人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入室抢劫了··他咽了一口吐沫,才敢开口说:“我家主人现在不在,要不您先……”他本想让这些人回去,可转念一想,若是贵客一来没见到赵诺,认为赵诺是故意托大可就不好了。
话头转了个弯,说:“要不您先进来等等,家主人很快就回来了·”·见李濂点头,管家便领着这些人准备往宅子内走去·可李濂一示意,那些侍卫就围在了正堂周围,他自己则径直向着正堂走去,还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主座。
管家让人奉了茶之后也不知该怎么办,想了想,只好往后院去寻夫人梁氏··正在做绣活的梁氏听到脚步声就从绣架前抬头,看了看来人,笑道:“是王伯啊,有何事”·管家快步走到梁氏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前面正堂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还提议让梁氏去看看。
“不大好吧”赵夫人轻蹙峨眉,语气中明显带了些不赞成··管家用巾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犹豫半天后说:“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嘛,郎君不在,府里的人不太懂规矩,怕怠慢了贵客。
只能请夫人出面照看一二·”·按理说女子不应入正堂,管家自然也知道让夫人去见外男不妥,可是这贵客实在是霸道,派出侍卫将府邸围起来了不说,还在主人不在时端坐正堂之内,一看就是得罪不起的人。
赵诺官职不算高,出身又不显贵,是以府上并没有那么大的规矩·平日里无事,可若是让贵人以为是怠慢了他,那回头郎君追究起来,还不是他们这些底下人受罚。
梁氏前些日子刚受封了五品诰命,府上的女主人去招待,也算是给足了贵客面子·何况,他也见识过梁氏的能力,待人接物让人寻不出错处来··梁氏沉吟半晌,方下定了决心,冲管家说:“那我便去看看,待郎君回来了,再同他解释。”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管家连忙道好,引着梁氏走向正堂·离得还远的时候,梁氏向内室瞥了一眼,可这一眼她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再联想到这人的作为,她似乎是瞬间便明白了那“贵客”的身份,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她立刻转身,快步离去,像是要避开什么邪神鬼祟一样··可她刚迈出两步,李濂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夫人走那么急做什么·”·她不得已,只能再次转身走回内堂。
李濂抬手倒了一杯茶,放在自己对面的位子上,才慢悠悠地对她招呼道:“许久未见了,染娘·”··第12章 第 12 章·赵诺回到家中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听着管家忙不迭地告罪,他额头跳了跳,自己不过只是出去了片刻,怎得就惹了这样一尊大神来家中··他连验证都不用,这种行事手法除了太极宫内的那人外,根本不做他想。
李濂突发奇想到了自己家中,再麻烦他也得恭恭敬敬地招待着·若仅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对臣下来说,这就是天大的荣宠··可李濂竟连自己发妻的闺名都知道,还说什么许久未见。
现在还关上了门,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赵诺内心已经上演了几出大戏,纵使他再对自己说李濂是圣明天子,绝不会做出昏聩之事,也没办法把自己的一颗心放到肚子里。
哪个圣明天子会与臣下的内眷共处一室·可一进屋内他便傻了眼·李濂手肘撑着桌案,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而梁氏却跪在地上,小声啜泣。
这不像是有私情,倒像是李濂在故意磋磨梁氏··他没什么心思行礼,见李濂只是抬了抬眼皮,便跪在梁氏身侧,不卑不亢地道:“臣不知陛下驾临,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梁氏则一下抬起了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对李濂恳求:“陛下,事情皆是妾一人所为,与赵舍人无关·”·赵诺一时间有些慌了,这梁氏是做了什么事惹到了李濂,还对自己叫着那么疏离的称谓,怎么有点像他之前在大理寺审案子时,遇见的一力担责、撇清关系的苦主。
赵诺勉强稳下心神:“陛下,臣妻已有三月身孕,可否求陛下恩典……”·“夫人请起,”赵诺的话还没说完,李濂便松了口,神色恹恹地说道,“明其也起来。”
赵诺轻柔地扶着梁氏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生怕梁氏磕碰到了一点·做完这些,赵诺看见李濂举着杯茶站在他身侧,手向前一伸,“夫人别激动,喝口茶静静心。”
梁氏不敢不接,可也不敢入口,只捧了茶杯抬头望向李濂,眼睛中水光晶莹·赵诺见状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她:“莫怕,阿染,有我在呢。”
“你们这样,倒愈发显得我是个恶人了·”李濂嗤笑一声,摇摇头,又向前走了一步,“夫人与我也算是旧识,我便这样骇人么·”·他乍见故人,只是想叙旧,可梁染一进门就先跪下请罪哭了起来,他劝都劝不动。
现在还得好声好气的来哄着梁染,他都想为自己叫一声委屈了··梁氏好半天才小声道:“妾只是在赵舍人这里寻得庇护,赵舍人不知道妾曾做过些什么·敢奢求陛下宽宥。
陛下心善,赵舍人又是一心向着陛下的·只求陛下莫要因妾的事,牵连了赵舍人·”·“阿染”赵诺实在忍不住,也不管什么礼法规矩了,小声问梁氏,“究竟怎么回事”·李濂深吸了一口气,用温和的语气道:“夫人这又是说的哪里话,我有何事需要怪罪你。
明其前几日方为你求了诰命,你说的这样疏离,他的心怕是都要凉了半截·”·见两人都不说话,他接着安慰:“夫人从前没少骂过我,我也没有哪一次追究过呀。
怎得如今见了我就怕成这样莫不是有了身子容易胡思乱想,也是了,当初六娘怀着的时候,也时常多想·”·梁氏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陛下仁慈。”
“染娘,”李濂突然又换了旧称,“安心养胎·我找明其有些事,便不与你多谈了·”·到了赵诺的书房之后,李濂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冲着赵诺问责:“赵明其,你胆子是真大,什么人都敢娶进门,你可知她的身份”·赵诺立刻跪下请罪:“臣死罪。
臣知其是前朝女官,到了年纪放出来嫁人的·”·“前朝女官,”李濂低声怒道,“知道沾了前朝两字你还敢碰·”·赵诺觉得自己纯粹冤枉,他同梁氏成亲时前朝还不是前朝呢。
他小声辩解道:“当时臣不过河间一小吏,也算是门当户对·”何况糟糠之妻不下堂,他总不能因着自己仕途愈发顺利,便把人休弃··“可你现在是天子近臣。
你的发妻是前朝女官,还是陈昭身边随侍的侍女·”李濂又丢出一个重磅□□,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对他说,“被人揭出来了,谁都保不了你·”·梁氏不多提自己之前的事,赵诺也不问,他原以为梁氏以良家子入宫,而后到了年龄就放出,从未想过她会是周帝陈昭身边的侍女……怪不得李濂认识。
赵诺顿时就全明白了,李濂发怒不是因梁氏曾是前朝的宫女,而在于梁氏曾是陈昭身边的人·若真是让别人知道了这点,他的仕途也算是完了·如今李濂的意思是准备保他,那便是打算让他弃了梁氏。
赵诺俯身一拜:“求陛下开恩·”哪方面的开恩不言而喻·李濂冷哼一声,对他道:“再说一遍·好好想想,这话该怎么说·”·赵诺不改口,依然道:“求陛下开恩。”
“你倒是重情,”李濂依旧没让他起身,只说,“事不过三·再说一遍,想清楚了再回话·”·赵诺摘下幞头,请罪道:“求陛下……”·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话还没说完,李濂挥手就打断了他:“你别说了,起来吧,我也不问了。”
“她助臣良多,现今又有了臣的骨肉,臣做不出抛妻弃子之事·”赵诺咬咬牙,苦笑道,“臣有心助陛下创清明盛世,然- yin -差阳错……臣甘愿请辞。”
这都什么跟什么事,我怎么就成了棒打鸳鸯的人了李濂暗暗骂了一句,他本意不过是想让赵诺求自己几句,自己就帮他解决此事,结果赵诺直接理解成自己要他抛妻弃子了。
他在内心冷笑,要真是如此,自己方才哪里用得着低声下气的去哄梁染··“行啊,好走不送·”李濂挑挑眉,没好气地把一张布帛扔到赵诺怀里,“带着你家里人,滚去豫州吧。”
赵诺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翻开布帛,上面却是草拟的诏书——任他为豫州刺史的诏书··他如今是中书舍人,官位不过正五品下,可豫州刺史,却是正四品上的官职,还是一州里掌握实权的任务,堪称是封疆大吏了。
赵诺再迟钝也明白李濂的用意,李濂果然还是没打算斩尽豫州官吏·他立刻谢恩:“臣些陛下天恩·”·李濂叫起了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的对他说:“最多两个月,你就启程。
没个五六七八年你别想再入朝·”·他隐去了一句话没说,中州刺史,封疆大吏,再入朝时便可拜相·他想,谁让你不会说话,我也不将这句话说给你听。
·第13章 第 13 章·在李濂感叹今日实在不宜出行时,李沅正站在国子学的门口,美人在侧,连带着李沅的心情比平日都好上许多··刚从永昌坊出来的时候,林子清还担心李沅不识得路,非要再叫上一人跟着。
提议自然是被李沅拒绝了,李沅还颇为自信地表示,这条路,就算自己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走··事实也确实如此,李沅自小就求学于国子学·从永昌坊到国子学的路,他走过千万遍,即使时隔多年,也依旧熟稔。
一路上,他还向林子清讲着长安的各处风貌·林子清静默地听着,仿佛是要听透过这些话语,去一窥身边人的少年岁月··眼见李沅看着国子学的正门出神,林子清问他:“郎君要进去看看么”·“不了,绕着外面走一圈就好。”
李沅摇头拒绝了他·国子学内的学子并不会因休沐而懈怠,他这样贸然进去,定会打扰到他们··走到西北角的一片树林时,李沅四下找寻一番后,带了几分遗憾叹息道:“果然是没了。”
林子清走到他身侧,问他:“郎君在找什么嘉平二年五月,诏令修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即便是没有修缮,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有些不一样了。”
李沅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走到了国子监的围墙附近,在靠围墙极近的地方站定,对林子清解释:“原来外面是有几块大石头的·当年他们总趁着没人管的时候,溜出来围坐在这里。”
林子清立在他身旁,抓住他刚才话中的点,问:“他们郎君不在其中么”·李沅有些怀念地笑了一下,轻声道:“不在。
那时我守规矩得很,最多在外围看过几眼·”·那时他是成国公府的长房长孙,是承嗣子·家中对他要求极严,他从不敢抛下功课逃出来玩乐·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爱玩的时候,每每路过的时候,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放慢。
他已经记不太清,当时那些人在那里都干了些什么·似乎有下棋的,有温书的,也有纯粹不想在国子学里面待着的··过了片刻,巡逻的武侯发现了他们两人。
林子清在他们往这边走时,就抢先一步到他们面前,亮出了身份·那一队武侯怕也冲撞了贵人,在林子清示意后,没多停留一刻··林子清一转身就对上了李沅那双笑意盈盈地眼睛,亮得能摄人心魂。
对视的那一刻,林子清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很快他便避开了这道灼热的目光,快步走到李沅身旁,假意抱怨:“郎君也不带几个侍卫出来,这路上要是出点儿什么事……”·李沅却不以为意:“天子脚下,哪那么容易出事。
再说,我佩了剑,不必担心·”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自负,可李沅的剑法确实厉害,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林子清也不再劝他,静默地立在一旁··李沅侧着头,笑着看林子清:“你今日倒是话多。”
林子清当下便要告罪:“子清失礼,请郎君责罚·”他只想着趁此机会多与李沅多亲近些,竟忘了李沅向来不喜欢身旁陪侍的人多嘴·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以至于有些得意忘形了。
“别这样,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李沅向身侧走了一步,离林子清更近了些,“你多说几句话,让我也安心些·”·李沅突然之间遭受剧变,说自己心里没有一点儿惶恐是假的。
刚开始的几天,他尚处在对周围环境的试探中,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不敢表现出来丝毫慌乱·后来得知李濂即位,自己不但没有危险了,还处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境况下,一颗心便落了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不安··周围的一切皆不同于往日·母亲妻子亡故,亲人只剩下了李濂一个·李濂对他倒是足够恭谨,可一来原本他们两人的年龄相差就大,二来李濂身为天子,又是鏖战四方的开国之君,总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亲近了。
旧友零落,在京中还能与他说上话的,只剩了一个昔年的同窗沈焕·可毕竟时过境迁,沈焕也变了许多·他还冲自己抱怨说“外戚难为”,那时李沅只在心中想道,你沈家又不是没当过外戚。
可是如今宫内的两位皇子,都是沈六娘所出,照李濂的样子,估计日后也不会有其他的孩子了·这独一份的外戚,确实难为··剩下的,昔年的同僚旧部,如今都不知道散落在何方。
即便是能找到,自己与他们本也没多亲近··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天地浩大,可他孑然一身,不知该归于何处··今日见了林子清,他才发觉原来还有一个人,与他记忆中的几乎未曾改变。
这样的人陪在身边,能让他稍稍心安一些··林子清忽然之间就语塞了·他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才能配得上李沅的那一句“安心”··李沅又向身侧挪了一步,此时他与林子清已经离得极近了,两人的肩膀已经快要靠在一起了。
他没再开口,就这样静默地和林子清并肩而立··枝头的布谷啼了数声后,他们才再次动身·李沅一脸看好戏地表情,让林子清去安平侯府上拜访,还说得冠冕堂皇:“你帮了窦三娘,自然要去跟她说一声,顺便提几句小侯爷的近况。”
安平侯夫人窦氏,行三,小侯爷便是窦三娘正外放宜阳的独子··如他所言,林子清是该去侯府拜访的·可林子清自进京以来,都一直在驿馆内等待传召,没顾得上去。
所以明知李沅是想看热闹,林子清还是答应了他的提议·安平侯府离此处也不算远,两人索- xing -又一路走了过去·林子清始终跟在李沅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敢开口。
·林子清忍了那么多年,如今实在是快要到极限了·人言百忍成金,可如今他看见了一点光明的可能,便觉得自己的满腹情意同蓄在堤坝内的洪水一样,即将喷涌而出。
可他不敢有丝毫表露,生怕那情意如滔天的洪水一样,给自己,也给李沅带来无穷的灾祸·他只能再尽力将堤坝筑高、再筑高,直到某日,巨浪将自己淹没为止··走出一段路之后,李沅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看林子清,等林子清走到和自己并肩的位置,再继续向前。
可没多久,林子清又落到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李沅便重复方才那一系列动作·如是再三,林子清终是不再故意落后··突然,李沅伸手揽过林子清,把他带往一旁。
刚走到街边,大街正中就传来人们受惊尖叫的声音,一人身骑骏马向北飞驰而去··“竟当街跑马,”转过身避去被马蹄卷起的尘土,过了一会儿,李沅又转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路的尽头,林子清在他旁边解释道:“看样子应是直接送到政事堂的文书。”
李沅打趣他:“林太傅是厉害呀·”·林子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李沅自己先笑了起来··到了安平侯府门前,林子清方一递进去帖子,门房就说主人有请。
屋子中央立起来一道帘幕,透过其中可以看见一道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姿,便是安平侯夫人窦氏了··两人问好寒暄之后,林子清讲了自己在宜阳的所见所闻,为了让夫人安心,他还讲了一些小侯爷的近况。
窦氏盈盈一笑:“林太傅大恩,妾无以为报,”·李沅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帘子眼波流转,实在忍不住接了一句:“以身相许”·听到这话,窦氏直接掀开帘子,一步跨了出去。
大惊道:“表兄”·“真是你呀,”见李沅点头,窦氏便顾不上旁边的林子清了·她吩咐侍女带着林子清到偏房中坐一会儿,自己则撤了珠帘与李沅对坐而谈。
她睁着一双杏眼盯着李沅,难以置信地感叹:“啊呀,之前有人说,我还不信·”·“听谁说的子清方才对我说,你为了你家大郎的事,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他。”
李沅顿了顿,接着说,“九郎还说,你若真是上奏无门,可以直接去找他·”·窦氏掩唇低笑,直言:“哪能真没有门路啊·只是我要不这么说,怎么才能让小清儿理我呀。”
“你还真想以身相许”李沅挑眉一问··窦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不行吗他又未娶,我为何不能再嫁于他”·初嫁由父,再嫁由己。
如今再嫁之风盛行,多得是守寡之后再嫁的妇人,也难怪窦氏想要与林子清结缡··“没说不行,只是,”李沅皱了皱眉,表达出心中不满,“你竟然还对子清有意。”
窦氏在陵州的时候,就喜欢没事凑到林子清身边,如今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然还没死心··“没有‘还’字·之前我一心一意向着亡夫的。”
窦氏立刻反驳他的说法·那时候年少不懂事,可她都嫁人那么多年了,儿子都长成了,怎么可能还惦记着林子清·只不过是如今她丈夫亡故,适逢之前林子清在京中时,与他又有了接触,才想再嫁与他。
她对着李沅一笑,请求道:“表兄帮我嘛·”·“好,”正好李沅也想让林子清成家,窦氏的品- xing -家世他都算熟悉,也是不错的人选,便对窦氏说,“我帮你提几句。
不过他的- xing -子执拗起来,我也劝不动·”·窦氏又于李沅寒暄了一会儿,便去招待林子清了·她本想着与林子清多待一会儿,但林子清总是眼见着她撤了珠帘,却是规规矩矩地连正视她一眼都不肯,生怕败坏了她的名声。
她看着林子清一本正经的样子欲言又止,终是妥协地又让侍女搬来一座屏风,竖在两人之间··她是鲜卑人,本就不像汉人那样拘泥于礼教,可奈何对面那人是啊·一面在心里发牢骚,觉得林子清越来越像个老夫子、不解风情,可一面又觉得他这样正人君子的作风,才教自己喜欢。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眼看日近正午,林子清忙向窦氏告辞,逃也似的出了安平侯府·李沅见到他这副模样,一路上笑意都没消下去···第14章 第 14 章·回到家中之后,没了顾忌,更是放肆地笑出声来了:“你走得这样快,就跟逃难似的。”
林子清苦笑一下:“您就别取笑我了·夫人这样热情,我哪里招架得住,可不是得赶紧逃么·”·李沅轻轻转动面前的白瓷杯:“三娘是想对你热情。
她不好直接与你说,便求到我这里来了·”·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郎君莫不是在说笑”林子清问,他并不太相信。
李沅回答:“我不至于拿这事开玩笑,她想托我问问你的意思·”·林子清顿时脸色一变,郑重地说道:“子清无意·”·“有意无意都别答得这么快,”李沅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觉得三娘人不错,你也是,还是得找个人陪在你身边,总不能一直不成家。”
林子清没办法回答这话,他并非太上忘情的修道之人,也想要有人陪在他身边,可……,他在心中苦笑一下,既然不可能,那便不要耽误别人·其实一直不成家也挺好的,自在洒脱,还没什么后顾之忧。
可他不敢把这番话对着李沅说出来,只反问:“郎君这么说,是打算续弦了”·李沅嗤笑一下,答道:“乱讲什么,我还在孝期呢。”
林子顿时噤声不敢言语··李沅斥退了备茶的小厮,问林子清:“替我煎杯茶如何”·林子清自然答应,拿出茶叶仔细看了看,又放到手中轻捻,问道:“这是蒙顶甘露” ·李沅点头:“是,从宫里出来时带上的,九郎说自己如不我这样讲究,便让人拿了一小半给我。”
蒙顶甘露产出极少,且多为贡品·之前虽则每年宫中都会下发赏赐,可量极少,哪像李濂这样大手笔·至于不如自己讲究——李濂是被娇养着长大的,稍次一点的东西都看不上眼,又是哪门子的不讲究。
李沅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对林子清幽幽地说:“我这在外面做惯了权臣的,猛地回到天子脚下,还是有些不适应·生怕自己哪天又失了规矩,引得主上不满。”
·他在陵州时,说一不二,难免有些张狂·现在李濂对他是好,可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如何··……现在明明是主上怕您对他不满。
林子清并不想接他这话,默默地守着茶壶,等水沸后调盐、投茶,直到三沸出沫饽后分茶,这一套做下来十分娴熟··分完茶后,李沅啜了一口,赞道:“还是你的手艺好些,宫中的茶都没你煎得好。”
林子清略微低下头,“陛下偏好口味清淡些,宫里自然就往茶中少放调料·子清知道郎君的喜好,郎君自然以为子清手艺好·”·一杯茶饮尽,李沅发现林子清还坐在煎茶时,守着茶炉的位置,便对他招呼:“坐过来些,你一直守在那里,我也不好与你说话。”
 ·林子清起身,走到李沅对面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问他:“郎君想说什么”·他这恭谨的样子,让李沅觉得极违和,似乎谦卑得有些过头了。
李沅叹了一口气,直接质问他:“为什么一心请辞尚书省右仆- she -一职都留不住你了·”·话音刚落,他又补了一句,“好好答,可别想着骗我。”
不用李沅提醒,林子清也会实话实说·他没再说什么功成身退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只道:“子清追随九公子,是为了报郎君大恩·要是还接了官职,那算哪门子的报恩。”
不只是报恩,还有为李沅报仇·他才不管什么伦理纲常,什么君臣忠义,有人敢害了李沅,那碧落黄泉,他都要为李沅报仇··李沅失笑:“我从未想过以恩情来要挟你。
纵使我曾对你有恩,你替我做了那么多的事,也早都还清了·”·哪里还得清,林子清在心中想,莫论身处高位,若是没有李沅,自己如今还不一定能不能活着呢。
何况那些年,自己在李沅那里学到了多少东西,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还恩··他笑了笑,冲着李沅含混说道:“郎君您不懂子清心中所想·”·“我是看不懂你,”李沅的语气里似乎有些无奈,“你也别叫郎君了,我字玄初。”
林子清呆愣了几秒,道:“子清……不敢·”·林子清是知道李沅的表字的,但是因李沅年纪轻轻便身处高位,只有寥寥数人可与他同辈论交、以字相称。
如今李沅特意提出来了自己的表字,是想让他这样称呼自己的,可是他怎么敢与李沅同辈相交·“如何不敢不敢”李沅身子稍稍前倾,看似不在意地问道,“换种问法,你觉得,我当是你何人,你又是我什么人”·林子清一怔,显然是没料到李沅会突然这样问,但很快,他就极为平静地开口:“您是主人,子清是家奴。”
对林子清来说,这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毕竟他是曾签过卖身契的··“家奴倒是有趣了·当朝重臣,太子三师,竟说自己是我家的家奴”李沅忽然放声笑了出来,半晌之后,他才停下凝视着林子清,眼神深得看不见底,里面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林澄之啊林澄之,你还真敢说。”
林子清知道李沅生气了,垂首静默不敢言语··李沅也确实是生气了··他与林子清二人原本就是上下从属关系,刚见面时一时间也没觉得林子清的行为有何不妥。
从安平侯府出来之后,他才察觉出一些怪异之处,总觉得林子清做得似乎有点儿过了·他视林子清为心腹袍泽,以为他二人之间不应该有所隐瞒,这才想到要问清楚此事。
可反过头,林子清毫不犹豫地张口便说,一直自视为家奴,李沅又怎么能不生气··他自认为对于林子清的事情上,可以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了·自林子清十三四岁的年纪入了陵州成国公府起,他便派人教授林子清六艺百家,礼乐- she -御书数、儒墨道法兵- yin -阳纵横农,哪个没让他学过他甚至还开了家里的藏书阁让林子清随意出入。
过了不到四年,他便让林子清与他一道出入军营,大小战役均把林子清带在身边,这样手把手地教导·真算起来,他教导林子清的时间,比教导李濂的时间还要长上许多。
又过了几年,林子清偶然提起,他才想起来还有卖身契这码事,当天就到刺史府,消了存档,给了林子清新的身份,还将他征辟为陵州的录事参军,正六品下,已经是他能自行给出的最高官阶了。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那时军中府中谁敢不敬林参军就连九郎那样的身份,也得敬称一声“先生”·他甚至会在出征时,留下林子清主持调度。
奴婢同货物,他若是将林子清视作家奴,又何必费心地教一件货物又有何必要给他身份地位又怎么会那样倚重林子清更罔论,到如今还邀他入永昌坊的祖宅同住·李沅这一连几个问题,将林子清问得哑口无言。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往那些方面去想过··林子清一直都认为,当年自己被买进了成国公府,那就理所当然得只能是下人·李沅教导他,是因为他要将所学所见都为李沅所用。
纵使后来李沅将卖身契还给他,那也是恩情··虽然有时候,他会有种错觉,觉得自己一直都待在陵州成国公府中,从小就与李沅相识·可他也时刻提醒着自己记着身份,不能因此失了分寸。
“五羖大夫”那样的故事,毕竟是故事,怎么也不可能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李沅见他许久不肯答话,手指轻扣身前的桌案,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林澄之,你那玲珑心思,怎么不用一分在自己身上呢”林子清的表字“澄之”,还是他昔年所取,与自己弟弟的表字“慕之”相似至此,他林子清竟然也没反应过来。
·第15章 第 15 章·面对怒火正盛的李沅,该怎么办·像是常常惹怒兄长的李濂,便摸索出了一套应对的办法·首先要认错请罚,且不论心里是作何想法,面上的态度一定要好。
待李沅的怒气消下来一些之后,再说些软话,求个饶,并保证下次绝不再犯,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林子清虽没有亲身实践过,可耳濡目染多年,对这一套也极为熟悉。
当即便离开坐席,行大礼请罪:“子清愚钝,辜负了郎君栽培,还请郎君责罚·”·可他却忘了,李沅此刻的发怒,倒有一大半都是因他这谦卑所致,他如此做派,倒是弄巧成拙了。
果不其然,李沅不仅没有平静下来,反倒冷笑两声,语气不善地问:“林太傅说的是什么话您是朝廷的股肱之臣,我算什么,哪里就能罚得了您了”·不等林子清接话,他又冲着门外朗声道:“请林太傅去东跨院,莫要怠慢了贵客。”
林子清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开口,那无论说什么都是错,于是更加不敢言语了·只能赶忙站起来,随着小厮走了出去·临出门时,还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了李沅一眼,希望李沅能稍稍消气。
只可惜,李沅对此视而不见··林子清在东跨院中待了一个下午,到晚饭过后,估摸着李沅怎么着也该能听他说几句话了,便准备再去换种方式请罪··与此同时,李沅还在想着林子清最后的那个眼神,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他该不会是把人给骂惨了吧按理说不该呀,对着九郎,他连再重的话都说过,照样没什么事··但林子清与九郎毕竟不一样,九郎一向不长记- xing -,被打断腿也不过是消停几天、等伤好了接着找事。
可林子清向来乖觉,也因此,李沅几乎从未对他说过重话,像今天这样对着人生气,还是头一次··李沅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做得有些过了,正巧这时,又传来林子清求见的通报。
“更深露重,林太傅有何事”李沅走到门口冲着林子清长揖,做足了对同僚的礼节·免得自己一个不小心,又让林子清以为自己看不起他了——平心而论,林子清之前自认为家奴,难道真就能与他自己毫无关系么自己之前若是对林子清的态度再生疏守礼几分,就如对军中其他下属那般,林子清又怎会有那样的误解。
然而这见面的姿态礼仪虽挑不出错处,李沅却偏偏挡着门,一副要拒林子清于门外的架势,到底是意难平·林子清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李沅现在还肯见他就算好·他不敢入内,就站在门外,同样以长揖对李沅回礼,道:“王爷邀臣同住,臣也想回报一二。”
李沅以官职相称,他也如李沅一般称呼,该不会出错了··李沅挑挑眉,问:“林太傅何意”·林子清微微低下头,道:“王爷之前与臣提过,嫌这宅院中空旷。
王爷一人在此难免孤寂,臣便想着要为王爷排忧解难·”说到这里,林子清抬头瞄了一眼李沅,见李沅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大着胆子接着往下说去,“臣会得不算少,王爷喜欢的,臣都略知一二。
足以慰藉寂寥长夜·”·“进来,”李沅的眼睛弯了弯,向一旁侧身避去,给林子清腾出一条进屋的路来,“还寂寥长夜·下一句莫不是就要说我孤枕难眠了”·林子清也看出了李沅心情地好转,也敢同他开起玩笑了:“王爷要真觉得孤枕难眠,臣也可以……与您秉烛夜谈。”
林子清看着李沅的双眼,最终还是没胆量把“侍寝”两个字说出来,哪怕只是句戏言··李沅爽朗地笑出了声,觉得林子清又变得熟悉了··落座之后,林子清眼睛盯着案上摊开的纸张,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近两年的邸报,小心翼翼地问李沅:“您不生气了”·“你可知我为何生气”李沅坐到他身边,顺手将散乱的邸报收了起来,轻声对他说,“我自认对你极好,视你为心腹袍泽、甚至是与九郎一样的手足兄弟,气不过你自轻自贱,无视我的一番心意,便对你发了火。”
李沅顿了顿,转头看见林子清眼神中的愧疚,安慰般地对他微微一笑,又道,“可我那时在盛怒之下,总觉得自己都是对的,错全在你·可回过头来一想,我对你亲昵有加,却礼敬不足。
何况我这做惯了权臣的人,难免有些张狂,亲昵有时就成了轻佻狎昵,在你看来可不就成了轻贱·往后不会这样了,我自当谨言慎行·”·林子清赶忙说:“是臣不识抬举,辜负了王爷的良苦用心。
如今臣伴在王爷身边,必不会再妄自菲薄,令王爷失望了·还请王爷莫要因礼数疏远了臣,臣想要王爷待臣亲近些的·”·李沅点点头:“好,那这事就此揭过。”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林子清面露喜色:“臣谢王爷·”·“王爷”李沅偏着头,“想要我待你亲近,澄之却还叫我王爷”·林子清深吸了一口气,极为大胆地轻声道:“沅郎。”
一口茶还未咽下去的李沅听了这两个字,不慎呛到了自己,便猛得咳嗽起来,到止住时眼角都范了水光·他撇撇嘴角,皱眉问林子清:“你从哪里学得这称呼”·时人对男子多称郎,一般是以姓氏或排行加于前。
直接喊起名字,那是夫妻间才有的狎昵称谓··林子清说出那两个字后心跳得极快·此刻他虽有些失落,但李沅的反应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了·他冲李沅一笑,并不回答,却换了更为稳妥的称呼:“玄初兄。”
李沅向来喜欢看林子清笑起来的样子,这次也不例外·他满意地接受了这个称谓,又问:“如今是我年长还是你年长”·林子清一摊手,十分实诚地回答:“子清也不知。”
他不想与李沅讨论年龄的问题·因论起来,如今似乎是他要长于李沅……如今他已至中年,再过几年便会生出华发,可李沅却还在精力最好的时期。
这样看来,他与李沅的距离似乎更遥远了些··想到此处,林子清心中添了几分苦涩,又听见李沅叫他一声“澄之”··他仰起头,对着李沅恳求:“子清想听您叫子清之名。”
之前李沅为尊,习惯了喊他的名字·如今他们二人已说好以同辈论交,直呼其名就显得极为失礼·可就林子清现在的身份而言,除却李沅,再无人能称他名。
他想要李沅对他,与其他人皆不同,也算是给他留了点念想··李沅无奈,只能迁就他:“好,子清·”接着又与他说了些话·林子清侧耳倾听,不时向窗外望去,只觉千里月华开,清辉洒满天地,正应和着一室安详。
·第16章 第 16 章·无论何事,一旦步入了正轨,日子便过得飞快··李沅安心在京中住了下来,隔几日进宫一次,架不住李濂的请求,偶尔也往东宫去教太子骑- she -。
林子清每日入东宫崇文馆为太子讲学三个时辰,晚上回永昌坊内下棋也好,谈论诗赋也罢,总是与李沅一起·没过几天,林子清就从东跨院搬到了主院·他五日一休,到了休沐日,李沅通常会带他出门看看。
两月之期快到头时,林子清绝口不提回陵州之事,仿佛要一直这样过下去一般··可嘉平四年的初夏,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季节··五月初三,往豫州详查屯田一事的工部主事于豫州城外遇害,郎中重伤至今未醒,随行侍卫十不存一。
帝大怒,诏群臣入太极殿议事,捶案曰:“今日可杀朝廷官员,明日岂非反乎”,责令大理寺严查,并下旨停豫州刺史黄维之官职爵位,押解回京。
诸事暂由别驾、司马代理··五月初四,擢中书舍人赵诺为豫州刺史,令即刻赴任··五月十九,豫州刺史赵诺上书,列黄维二十四条罪名,系豫州官吏军民与之勾结者七十八人于狱,斩一百三十人于市。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于帝王的雷霆手段——莫要说这事全是赵诺办下的,若是没有皇帝的授意,赵诺有几个胆子敢这样行事·只除了居在永昌坊内,不管朝中诸事的林子清,他如今是闲职,这些风云际会皆与他无关。
李沅听闻后,倒是笑了笑,赞道:“合该如此·”他与李濂为同胞兄弟,连想法都颇为类似·什么法不责众,互相勾结欺上瞒下之辈,就该这般处置,何须在意虚名·这把大火,最终还是烧到了隔岸观火的两人身上。
六月初七,诏谕,复太子太傅林子清为尚书省右仆- she -,加金紫光禄大夫、河南道黜陟使,巡察百官,举其善恶··李沅对此倒是没有太大意见,他觉得大丈夫就该建功立业,林子清正值壮年,总领一个闲职算什么事。
若不是这次有旨意下来,等林子清讲完学后,李沅都想去替他去求个官职了··令李沅没想到的是,李濂竟然想让他掺和进去,还特意出宫来劝说他:“阿兄就帮我一次吧。”
李沅对他不假辞色地说道:“我还在孝期呢,若不是念着你,早该去父母墓前结庐而住了·”·李濂凑近些,仰着脸问:“能夺情不”·“为母亲守孝你也敢夺情”李沅眼睛一瞪,“阿娘白疼你了。”
李濂小声地说:“这不是没人可用了嘛·国事当前,阿娘必不会怪罪的·”·李沅冷笑两声:“无人可用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真当他对这些年的事毫不知情么,李濂擢拔了多少人,再加上开科取士,怎么可能无人可用··“信啊,这话多可信呀·”见李沅神色不对,他才正色道,“军中派谁去,都派不如阿兄放心。”
“你倒是心大·就不怕我有了兵权之后,再对你不利”·李濂近乎哀怨地看着李沅:“我早说过信您,您就答应了吧。”
他觉得自己就差抱着李沅的手臂哀嚎了,可李沅对此皆无动于衷,不肯松口··“阿兄真不愿去,”李濂失落地道,“那便算了,我也不打扰兄长了。”
说完就要离开··李沅叫住了他,问:“真的无人可用、非我不可”·见李濂点头,李沅就回答:“那行,不加官职,我去。”
听到这话,李濂的神情顿时鲜活起来,喜形于色冲他道:“谢谢阿兄,您真好·”·从长安至豫州的官道平坦易行,他们六月十三从长安出发,仅用了八日便抵达豫州州城。
晚间,豫州刺史赵诺率府衙中还未下狱的一众官吏设宴为李沅及林子清接风洗尘··李沅居上座,入席后却不动桌上酒菜,全靠着林子清应付诸人·好在他身份够高,底下的人又全被赵诺治得服服帖帖的,没人不长眼色敢在这时候打搅他。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觥筹交错间,李沅低声对林子清道:“我看着这酒倒是颇像家里的玉山酿·”玉山酿是他在陵州之时,府上人酿出的一种烈酒,因它极易醉人,取“玉山倾颓”之意而得名。
林子清放下酒杯,笑道:“您好眼力,正是玉山酿·”他见下面众人酒至半酣,没人再注意他们,就冲着李沅解释道,“陛下赏给赵明府的·”·李沅仔细地看了看面前的酒杯,带着些惊奇地呼了一声:“玉山酿都能拿来赏人,九郎还真是看重他。”
时酒中多有浮渣色泽,或绿或黄,可是也不知酿酒人是用了什么法子,这玉山酿竟呈无色,且比之其他酒更加醇香、也更加烈·它的酿造工艺繁复,需要的粮食更是比其他酒多得多,因此极为难得。
在陵州时,整个成国公府一年不过也只有一坛·入京之后,九郎连年节俭,过得比在陵州时还不如,产酒必不会多·就这样还拿出来赏赐,足以说明这赵诺在他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就两壶,一壶在我桌上,另一壶之前在您桌上,赵明府估计是看您一直不动,便让人撤下去换了一份别的酒·”因是低语,两人都像靠近对方的一侧凑了凑,此刻林子清的嘴唇离李沅的耳朵极近。
意识到之后,林子清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了看赵诺,接着说,“赵明府会办事,陛下用起来顺手·”·恰在这时候,有小厮上前将他面前的菜肴皆换成了素食。
李沅看了赵诺一眼,赵诺长揖低头道:“之前不察,未能让王爷尽兴,臣该罚·”·“赵明府有心了,”李沅举起一杯茶,以茶代酒遥祝他,“还未贺明府高升之喜。”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才算完,李沅转头,发现林子清的目光盯着尚未被撤下的酒杯·见李沅注意到了自己,对他恳求说:“您不饮酒,就赏给我吧·”·李沅当他是喜欢这难得的好酒,一口应了下来,只嘱咐他:“你可别喝醉了。”
“郎君且放心·”说完,林子清就伸手去拿李沅面前的酒杯,将其一口饮尽·李沅与他都未注意到,林子清又换回了昔日的称呼··李沅只顾着看林子清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了。
一杯酒下肚,林子清有些微红的面颊变得绯红,在烛火的映衬下,像是打上了一层桃花色的腮红··这时林子清又对他弯唇一笑,露出了两个梨涡·这一笑让李沅有些怔愣,不知怎的,此时李沅的脑海中就蹦出了“花容月貌”、“巧笑倩兮”这两个词。
他啐了自己一口,这等品评女子容貌的话若是说出口,简直是亵渎朝中重臣··他忙转过头,吃了几口菜,可林子清却一直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着他,让他心神不宁··宴罢,回到房间时,李沅才发觉林子清有些醉了。
他笑着对林子清道:“让你贪杯,这不就醉了·”·“还没醉呢,”林子清仰着头,双眼迷离,“不信郎君考我,您问什么,我都能答得上来。”
“好,没醉,”李沅好脾气地顺着他说,“我让人去打些水来给你·”·林子清却叫住了他,拉着他的衣袖,眼睛氤氲着水汽,抬起脸道:“子清有话想说。”
“我听着呢,”李沅凝视着他·酒后吐真言,也不知林子清会说出什么来··林子清冲他一笑,用不同于以往的声调缓缓道:“沅郎。”
林子清的声音很轻,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媚·李沅哪里受得住这种,他听在耳中,像是微风拂过耳畔,也像是羽毛挠过心尖·他叫了人进来,吩咐一番后对林子清说:“你这执念是有多深。
与你说过的,这样称呼不合适·”·“哦,”林子清有些失落的低下头,过了片刻又抬起头反问,“您叫我的名字,我也叫您的名字,哪里不合适呀”·林子清是醉了,还醉的不轻,李沅在心中对自己说,醉酒之人没有逻辑,现在同他讲也讲不清楚,不能与之较真。
李沅将话题一转,问他:“不说这个,你方才说有话想与我说,我还等着听呢·”·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张口就道:“对·子清想说,想说……”他的音量渐渐低了下去,迷茫的双眼盯着李沅,半晌后摇摇头道,“子清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了。”
李沅一面吩咐端着清水的小厮将盆放在屋子一侧,一面端起桌上的醒酒汤,递给林子清:“不记得就算了,早些休息,没准明天就想起来了·”·好不容易将林子清哄到安歇之后,回到房间的李沅却是辗转反侧,到月上中天时还未入眠。
林子清的笑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被那句“沅郎”撩起的心弦,一直都没有平复下去··林子清长相虽有些偏- yin -柔,但向来如同老学究一般举止严谨规整,纵使面如冠玉,也不会让人有什么想法。
可今日林子清这一醉,却将平日里的举止抛了个彻底,更是显出几分媚态来·李沅觉得自己有些焦躁,他暗骂自己一句,林子清如此敬重自己,自己怎能有这样龌蹉的想法。
心烦意乱,李沅索- xing -准备起身到院中去·可刚坐起来,就听得屋外有脚步声——在门口踱来踱去,不会是府中的仆役··“谁”李沅抄起佩剑就往屋门处走去。
“惊扰了您,子清该罚·”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令李沅松了一口气··他点上灯、打开门让林子清进屋来,半带抱怨地对他说:“这么晚了还不睡,若是我不小心伤了你该怎么办。”
林子清低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本来是要睡了的,可是子清刚刚想起,有话要对您说·”·李沅不知道该不该接他的话·听脚步,林子清方才应该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何况深夜入自己院中,总不会是与他讲什么诸如明日如何安排的事。
林子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李沅·他的眼神清明,看得李沅心头一颤·李沅甚至有了一丝预感,总觉得自己接下来听到的,会让自己大吃一惊··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子清想……陪在您身边。”
正说着话,他猛得紧握住了李沅的右手,缓缓吐出两个字,“一直·”·一道惊雷在李沅脑海中炸开··他不傻,自然能听明白林子清话中的意思,可听懂之后,他只觉得更懵了,甚至比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身处十年之后更难以接受。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刚起了一点心思,林子清竟给了他这样一个晴天霹雳··林子清又极为大胆的向前一步,右手也攀上了李沅的手臂·以李沅的身手,若不想被人接近,林子清是绝对无法走到他五步之内的。
然他此刻心乱如麻,连带着反应也迟钝了不少·过了几息,李沅才反应过来,用左手将林子清推开一段距离··林子清被浇了一头冷水,冷静下来不少,他又后退几步,在离李沅较远的位置站定,仿佛此刻方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周身冒出冷汗。
李沅冷眼看着他,林子清觉得自己浑身沸腾的血液都凉了下来·他怎能不知自己这话说出来之后,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来之前也曾犹豫过,可借着些酒意,一时冲动之下,最终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这又能怪谁。
“臣酒后失言,”他颤抖着声音开口恳求,称呼疏离而客气,预示了日后的形同陌路,“王爷就当没听过臣这番话吧·”·李沅也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此刻他的脑子里蹦出来许多事,在京城时林子清初见他的动作、醉里的那一笑、话说出口之前的眼神、还有他多年来不肯娶妻的行径。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明显,他早该看出来的,早一些也不至于到如今这般不知所措··趁着林子清提出了建议,他便顺势点头,允诺道:“好·”·林子清得了这句答复,苦笑一下,连告退都不曾,就快步离开了李沅的房间。
踯躅而来、落荒而逃···第17章 第 17 章·李沅这下子是彻底无法入眠了,他便在刺史府中随意逛了起来——虽说他没什么借住的自觉,可到底知道后院中住着赵诺的内眷,不能涉足。
此刻已过了三更,李沅惊异地发现,府衙中的灯竟还亮着·许是天热的缘故,门窗都未闭,李沅又走近了些,看到赵诺还在伏案办公··赵诺一抬头也看见了他,连忙起身对李沅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李沅还礼,赞道:“赵明府勤勉·”·“事务繁多,人手缺乏·晚间又耽误了一会儿,这才……”赵诺解释到一半就噤声,他方才一时失言将接待李沅说成了耽误,怕李沅有心记上一笔。
上次代李濂去责问李沅的事过去了仅仅几个月,就算李沅不记仇,他也不敢再触逆鳞了··好在李沅没注意他那一点失言,落座后冲他笑笑,调侃道:“这才刚开始,明府就抱怨起了人少,再往后可该如何”·来之前,李濂与他说过安排,众人都以为前后斩杀羁押了近二百人,便是不得了的打震动,可李濂想得却是大换血,彻底整顿河南、关内两道的吏治。
为防有人生事,所以才会派他去稳住军中——只要军权不动,便闹不起事来··赵诺听了这番可能使天下震动的话面色不改,显然是早就,只道:“还得劳烦王爷与林阁老替下官向陛下请求,让陛下快些派人填空补阙。”
李沅乍一听“王爷与林阁老”几个字,心中顿感不悦,方才的纠结无措似乎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凭什么他总是与林子清一同被人提起若是这些人少提几次,子清会不会就没有那样的想法了。
他现在也不至于连怎样与林子清相处都不知道了·李沅恶劣地道:“赵明府这事办得好,陛下曾想赐你绢二百匹、金五百斤,加正议大夫,特许服紫·”他故意停顿一下,见赵诺的脸色不变,似乎这事与自己毫无关联一样,又接着说,“但是被我劝下来了。”
赵诺并没有他预料中的失望沮丧,倒是冲他作揖,笑道:“那下官多谢王爷了·下官愚钝,可也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如今下官本就是众矢之的,若再受了这赏赐,可要少活几年了。”
“赵明府此语甚妙,”李沅拊掌大笑,下一刻便变了脸色,“只是难免有暗讽主上行事不智之意·”·赵诺不敢说话,他哪有突然就被扣了这么大一个罪名下来,要说不是因为李沅记仇他都不信。
“不过戏言,府君不必紧张·”赵诺一言引他不快,他口头上回了一句,也算是相抵了·李沅还记着赵诺是朝廷重臣,不能太过轻薄,以免他心生愤恨,便又夸赞了一句,“府君如今这架势,与在京中之时,倒是大不同了。”
这句话李沅说得是真心实意·之前在京中时,他只觉得赵诺是个口舌伶俐的文臣·赵诺右迁豫州之后,一系列事办得干净利落,颇有手段·到了今日一见,他觉得赵诺是有几分封疆大吏不怒而威的阵势了,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赵诺拱手道:“王爷过誉了·”·李沅想着林子清之前那句会办事、李濂用着顺手的评价,对赵诺道:“府君既然知道自己‘众矢之的’,竟也不怕,还做出那么多出格的事。”
“陛下有令,纵使是赴汤蹈火,做臣子的又哪里敢推辞·”赵诺笑笑道,“何况鸟尽弓藏,如今飞鸟还未尽,下官自然不怕·”赵诺这番话实在是大胆,被人听到,便可具表弹劾他一个讥刺朝政。
他敢在李沅面前说出来,无非是算准了李沅现在不会动他——至于以后,又没有证据留下,大不了死不认账就行了··李沅也没想到,他竟敢当着自己说出这等话,不免有了些惊奇,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九郎会……”会在此事了了之后,杀你来平众怒。
他前一刻还在与赵诺头上扣帽子,现在又这样问,着实是有些不合时宜,何况赵诺就算担心,对着他又如何讲得出口·赵诺敏锐地注意到李沅改了称呼,冲着李沅道:“陛下仁善。”
非过河拆桥之人··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即使李濂最后真要斩了自己来平众怒,那又如何来豫州之前,李濂就已经答应绝不会为难阿染和孩子。
替李濂做下这么大的事,他一人一命,死又何妨··哪个读书人不想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他赵诺自然也有治国平天下的心··从陵州向南行二百里,快马半天的脚程,就可抵达瀛洲河间县。
他长于河间,从小就是听着成国公李沅的名声长大的·李沅“战死”后,他亲眼看着北境陷落,那时河间人心惶惶,有门路的人纷纷南逃·他当时不过一小吏,就敢向上官谏言军政之事。
那份谏言最终到了李濂手中,李濂不以为忤,反而对他大加称赞,将他提至自己身边·他亲眼见到李濂与士卒同吃同住鼓舞军心,最终收复了北境大半的失地;他见过战后百废待兴,可朝廷各处都需要钱财,李濂便免了百姓赋税,开自己的私库以充国库;他也见过李濂同他畅谈,想要整顿吏治、想要改税法军制、想要攘外安内、想要天下大同。
他便知道,自己遇到了明主,他愿为李濂手中利刃,替他披荆斩棘,以创清明盛世··李沅看着赵诺眼中的星光,突然觉得如赵诺和九郎这般,才是他理想中的君臣相得。
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自己暌违了十年,又错过了多少·他深吸一口气,对赵诺说:“明日一早我就去军中,州府这里有澄之坐镇,明府可安心办事·”·刺史虽可管军,但他初到豫州,光是州府中不怎么顾得过来,军中更是鞭长莫及。
他也怕自己做不好,李沅去了军中,自己这里又有宰相坐镇,他便再不必担心什么掣肘·赵诺起身,郑重其事地对李沅行礼道:“谢王爷·”·“这可不是我安排的,”李沅向他回礼,“便祝赵明府大展经纶。”
李沅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东方既白·再过不到一个时辰,旭日便会破云而出···第18章 第 18 章·李沅在军营的两个月乏善可陈,他带兵多年,对如何掌军一事可谓是得心应手——无非是恩威并施,不吝于赏赐,也不拘于责罚。
李沅还发现,似乎整个军营中,都听说过自己的名字·他在不经意间同折冲都尉谈过后才知,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名声早已被传得响亮——这样一想,也难怪它曾效忠的帝王想要自毁长城了。
得益于这点,再加上豫州驻军隶属河南府,之前负责的折冲都尉是一直跟着李濂的旧部,对他恭敬异常,使得李沅此行异常顺利,丝毫没有出现任何状况·很快就查清了与州官、豪强勾结的几个军户,派人将其押送至州城。
估计是李濂预先也想过中原可能会出事,所以一早就把这里的军队管教地很好·认识到这点后,李沅有些气恼,看起来一切都在李濂的掌控之中,既然如此,他还非要自己来豫州做甚·所以在听说侵占军屯的案子要结了的时候,李沅毫不迟疑地快马赶回豫州。
从发往军中的信件中,他就知道这案子结的不一般·不仅有宰相在州府开堂审理,还许百姓围观,这可是历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儒家讲刑不上大夫,庶民犯死罪时枷而杻,而官员只锁而不枷。
即便是大辟之罪,庶人决于市,可七品以上官员可以在隐蔽的地方绞刑,五品以上官员则可自尽于家中··这般不留情面的处理方式,一下便在百姓中炸开了锅·李沅一路上都听周围有人在议论此事,到豫州的时间也正巧是开堂的前一天。
他心中好奇,索- xing -就让卫士先回刺史府报信,自己则在驿馆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混在人群中去刺史衙门围观··李沅起得早,本以为自己能占个好位置,可还是低估了豫州百姓的“热情”。
李沅到时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凭借身量才得了一个不错的视角·过了有两刻钟,忽然群情骚动起来,原本坐在次位上的赵诺也起身,冲着主座的方向长揖行礼。
李沅抬头,就见林子清身着十三銙金玉带的紫色公服走进了正堂·阔别了两个月,李沅乍见穿得这样隆重的林子清,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官服很衬林子清··自从同林子清分别后,李沅便没有刻意去想林子清。
可是林子清与他相处多年,一下子要形同陌路,李沅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在军营中的这两个月,李沅总会不经意间想要招呼林子清,可话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人不在自己身旁。
这样一来,他心中有话都不知道该与谁讲了··李沅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林子清,同时在心中下定决心,去他的形同陌路,他什么时候与林子清见面不相识过·许是察觉到了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林子清抬头,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人群中的李沅。
他十分失礼地装作没发现李沅,面上虽还是波澜不起的一派从容,可手心的汗也却已渗到了惊堂木上·不过毕竟宦海沉浮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即便是在李沅的注视下略有些紧张,他也很快调整了过来。
惊堂木一拍,唤左右升堂··好戏开场··林子清先是让人把之前案犯的口供当堂宣读,随后又拿出清晰罗列的物证,一条条铁证如山,根本不留辩驳的余地。
众人讶然,这哪里是堂审的路数,分明是借堂审之名,当众宣判其罪··把证据都宣读完毕后,林子清直接便要定罪··堂下涉案的官员也没曾想过会是如此,被林子清搞得不知所措,他们在今日之前甚至都不知道会被人围观·“某不服”突然有人高声疾呼,打破了肃穆庄严的公堂。
围在外面的百姓心知这是有热闹要看了,一个个地都伸长了脖子·林子清也停下手中动作,让方才发声的人继续说下去··“某身领朝廷官职,即使不经由三司会审,也该是大理寺或刑部决断。
尔今凭一己之力,私设公堂·如此独断专行,意欲何为”·李沅皱起了眉头,这人情急之下说出口的话也太不靠谱·私设公堂宰相借刺史府的衙门审案,怎就变成了私设公堂。
何况林子清有便宜行事之权,这样的堂审虽说有些随意,不太合乎规矩,可是也说不得是独断专行吧··再说了,他与赵诺敢这样张扬无忌,说背后没有李濂授意,李沅是绝对不肯信的。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青梅竹马·林子清从座位上站起,走到那人身前冷笑一声道:“你既知自己有官职,何不代天牧狩、教化百姓你欺上瞒下、作女干犯科之时,可曾想过自己是朝廷命官如今事发,不仅不思悔过,还顶撞上官,更是罪加一等。”
说着话,林子清就抬手将那人的冠帽打落于地··林子清一振衣袖,半转身子对堂下众人言:“本官身领黜陟使一职,监察百官陟罚臧否乃职责所在·还有谁人不服”·他顿了顿,又道,“尔等案卷均会摆上陛下的案头。
若还有不服,就等到上京之后亲自向主上陈情吧·”·缓步回到自己座位上之后,林子清不由自主地冲着李沅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沅向他笑着颔首示意··李沅方才还想着,今日这个威严庄重的林相与那夜来寻他的子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是一见到那个熟悉眼神,李沅就知道,这两种身份都是同一个人·他突然有了一丝自得,世人皆知林相威严高不可攀,独他见过林子清的各种喜怒哀乐··堂上有人用振聋发聩的声音,向围观百姓、甚至是天下万民来宣读那些人的罪状。
一出好戏到了最精彩的时刻,李沅却不想再看了··他知道自己推开了林子清,就理当与他划清界限,从此只剩同僚间的交际·可是舍不得,他一生中遇见过无数的人,但除林子清外,再无一人对他如此熟悉,又将所有的心意都给了自己。
李沅退出人群,从角门进到了刺史府的后堂·他想快些见到林子清···第19章 第 19 章·前面的庭审还未结束,李沅只能独自坐在屋内,在等待的过程中,李沅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桩事。
那时候林子清刚进成国公府,整个人瘦骨伶仃的,看上去比同龄人要羸弱不少,还不太敢说话·李沅对他的唯二印象便是聪明和貌美··人笑起来时总会比板着一张脸好看许多,平常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原本就漂亮的林子清了——说漂亮而非英俊是因那时林子清还未长开,乍一看就像个弱不禁风的小娘子——他笑起来的时候,新月一般的柳眉下是一双弯弯的眼睛,脸颊上还有两个梨涡,比起李沅在京中见过的诸多美人也不遑多让,称得上是光彩夺目了。
林子清察觉李沅投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后,怯生生地问李沅:“国公喜欢看子清笑”·美人一笑闭月羞花,李沅自然看得入迷,他那时也没什么顾虑,直接就承认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林子清笑得十分灿烂:“那子清以后就多笑给您看·”·从那以后李沅就对逗林子清一事有了兴趣,时不时地让他冲着自己笑·现在想想,李沅只觉得当时自己真是造孽,自己那般的行径,次数一多可不就成了挑逗那时候觉得无伤大雅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为今日埋下了伏笔。
说到底,是他将林子清引上了歧路··不多时,林子清就回到了后堂之中·在没见之前,两人都想着对方,可一见到了,他们俩都不免有些尴尬,在相互见礼之后,沉默了半晌。
还是李沅想着要和林子清重归旧好,开始没话找话地夸赞道:“我方才在前面看见了,林相好生威风·”·林子清答:“全仰仗陛下授意·”·李沅略带不满地撇了撇嘴角,他也没办法与这样说话的林子清再聊下去了,只好问:“可是打扰到了林相”他等着林子清点头,这样就能为这场尴尬找一个借口,迅速结束令人不悦的会面。
出乎意料地,林子清却对他说:“臣不忙·”·他是真的不忙,庭审结束后,他在豫州该做的事情便已做完了·之后的上书条陈、押解犯人入京,都有赵诺负责,不需要他再插手。
林子清奢望能与李沅相处的时间多一会儿,可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直视李沅,他怕看见李沅厌恶的表情··林子清自认能理解李沅·莫说李沅,即便是换做他自己,听到那样的消息也会如鲠在喉,若不是看在累日的情分上,所做的怕是绝不止将来人推开了。
·先不提李沅那样端方的人物不可能喜欢断袖分桃这等事·就算是有这种癖好的,也多喜爱那些十三四岁还未长成的少年,一旦这些小男孩长大,即会遭人厌弃。
可笑他竟然还敢与李沅说要陪在李沅身边——李沅何等身份,连身份稍差一些的女子都看不上眼,岂容他来亵渎·纵使他如今有官职在身,李沅碍于朝廷之事,无法轻易与他翻脸,可也绝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李沅挑挑眉,他自然明白“不忙”二字背后的深意是什么,冲林子清说:“林相既然无事,便与我说说这次堂审吧,怎么就做得这般惊世骇俗”·林子清上前一小步,低着头答道:“来豫州之前臣便得了圣意,陛下想借着此事杀一儆百,故意让臣闹大些。
陛下怕王爷被这些尘俗事物扰了清静,不让臣等告诉您·”·“怕我尘虑萦心还让我替他做事”李沅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同时也不太相信林子清的前半句话,若仅是想要杀鸡儆猴,哪里用得到这么大的阵势明显是有深意,可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肯明说。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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