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是个绒毛控[穿书] by 景焕(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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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是个绒毛控[穿书] by 景焕(下)(2)
·这里有山,有水,有桃树,是一处桃花涧·溪水从高处流下,落在水中岩上,溅起晶莹的水花···慕临和许枫却完全没有被周遭景色吸引,他们瞪大眼睛,一齐望向不远处桃花树下的身影剑光:·——是他·依旧是惊艳卓绝、令人震撼的剑法,出现在这般景色下,少了雨夜中的浓郁血气与凛凛杀气,多了几分轻盈与灵动。
白光闪烁,花香剑影中,无名剑客白衣翻飞,仿佛一只轻灵的燕,将手中仙剑与自己融为了一体··那剑极快,极准,极有锋芒,不过眨眼,在空中舞出了数十下·霎时间,原本在半空中飞舞的桃花瓣又多了一倍,纷纷扬扬撒下,落在那人发上、肩上。
他竟将薄如蝉翼的桃花瓣从侧中切开,一瓣分为了两瓣·“你们来了·”无名剑客低笑一声,手腕一转,收剑上挑·“唰——”地一声细响,头顶青绿的嫩枝一抖,剑尖精准地挑起了一抹碧绿。
这一串动作仿若行云流水,无名背起长剑,甩出那点碧色,伸手一握,握住了一只蚱蜢·他走到慕临身边,摊开手掌,道:“喏,送你·”·慕临愣了愣,接过蚱蜢,抬起头直视无名剑客:“前辈,怎么又是你。”
无名剑客道:“怎么不愿意见到我”·慕临道:“……倒也不是·”·他忍不住垂下目光,再次观察掌心的蚱蜢。
依旧活灵活现,通体莹碧,由最新鲜的草叶编织而成·唯有两只眼睛红如血滴,无声地与慕临许枫对视··“敢问……前辈所修何道,所练何剑”·无名剑客微微一笑:“无名剑道,桃花流水剑。”
慕临一怔,怀中狐狸嗷了一声·慕临这才缓过神,道:“可是,前辈为何会出现在此”·无名剑客道:“是我把你们拉进来的。”
“……这里是”·“我的梦·”·无名剑客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你被关在冰洞,与世隔绝,我找不到你,只好来梦里见你。”
“这时我造的梦中桃源,”他道,“可比你呆的冰洞好多了吧·”·慕临只觉得匪夷所思:“恕我直言,我与前辈并不相熟·虽说你曾破了七杀阵,于我与阿枫有救命之恩,但……”·无名剑客道:“我就是来找你,让你报恩的。”
慕临、许枫:“……”·“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无名剑客哈哈一笑,“但凡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总想找个弟子继承衣钵。
我也不例外·”·“我要你报恩,就是要你继承我的剑法·”·慕临脱口道:“可是我已经……”·“我知道,你有师父,练无情剑。”
无名剑客道,“但你心里清楚,无情剑法未必适合你·”·“别问我为何什么都知道,说了我是世外高人,你猜不透的·”无名剑客笑着看向慕临,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月牙般半弯着,莫名有点可爱,“少年人,你早就遇到了瓶颈,一直无法突破。
我说的对不对”·慕临:“你……”·“我,”无名剑客弯起手指,指了指自己,“没打算强迫你拜师,只是想把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仅此而已。”
“你可以学你喜欢的剑招,练你想练的剑法,走你想走的剑道·我只指点,不干涉·”无名剑客蛊惑道,“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确定要拒绝么”·慕临被他一连串话说懵了,不可思议道:“可是前辈……你为何要选我”·“当初山道一见,我便肯定你与我有缘。”
无名剑客笑了笑,仰起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几日前,我夜观天象,发觉我的命宫有异,走势渐微,愈加黯淡了·”·“掐指一算,原来我大限将至。”
无名剑客伸手拍拍慕临的肩膀,又忍不住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你天资绝佳,我时日无多——不用考虑,就是你了”· ·第64章 无名·他说这话之时,脸上依旧堆满笑意, 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或难过。
许枫心道, 这人太奇怪了·正常人倘若知道自己寿命无多, 要么惶恐不安, 要么悲痛欲绝,要么麻木处之,他却毫不在意,有种命该如此的豁达,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欣喜。
许枫不禁想,无名剑客真是矛盾,时常判若两人·山道剑杀群魔时, 他杀伐果决, 一招一式凛冽而孤寒·化身小摊摊主, 为慕临递上蚱蜢时,他温和可亲,随意又淡然。
慕临在七杀阵中昏死过去,因此没有见到无名剑客·许枫却清楚地记得, 他肆意大笑, 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时的疏狂通透,还有道“可能很多时候,他也无能为力”时露出的一丝怅然若失。
·他说过太多似是而非的话,干过不少令人啧啧称奇的事·越是接触久了,越是摸不清他是个怎样的人,到底为何会出现在此··果然, 听了他说的缘由,慕临将疑惑写在了脸上:“……前辈,我头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言下之意非常明显了——说起自己时日无多,怎能如此轻巧,一点儿也不沉重呢·……你不怕死的么·无名看他一眼,勾起唇角:“这有什么奇怪的有的人还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好呢。”
“我这一生见了别人没见过的风景,走了寻常人不敢走的路,爱过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回想自己的一生,便是死而无憾了·”·“淡然处之,安然受之。
唯一让我无法放心离去的,便是我无名剑道的血脉传承,”他话音一转,又把话题扯了回来,“好在遇到你这株好苗子,能够让我得偿所愿,临终圆满,实在是幸甚。”
·“……”听了最后一句,慕临耳朵一热,忽而有点儿不好意思··许枫诚恳地接道:【阿临,他说的对·你别觉得咱们占了他的便宜,说不定最后还是他赚了呢。
】·【……】·无名微笑着见慕临露出一点儿尴尬的神色,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慕临道:“……前辈的意思是”·“我将毕生所悟传授于你,你要发毒誓,不能将我交予你的剑法泄露给任何人,也绝不可主动在他人面前提起我。”
闻言,慕临眉头一跳·许枫则伸出爪子,拖住毛茸茸的脸颊——这人还真是一贯的神秘,哪怕收了个“关门弟子”,也藏着掖着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作风倒真的挺像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
可是……若他真的风光霁月,不染尘埃,又怎么会怕别人知道·显然,慕临也这么想,皱眉道:“恕我直言,前辈这样说,反倒让我起了疑心。”
“……你究竟在顾忌些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无名剑认真道,“无数历史经验与惨痛教训表明,还是闷声发大财的好。”
“你大可以四处打听我是个什么人,但我保证,没有人会认识一个不问凡俗、避世百年之久的剑客,反倒会引人注意,带来更多的麻烦·”·“你也可以张扬炫耀新学的剑法,但如何和剑主们解释,又如何面对他人的质问怀疑,你可想好了”无名剑客道,“我的目的很纯粹,不过是觉得桃源难见,你这样的少年更难见,一时起了惜才之心,想与你结一段露水般的‘师徒缘’……待我化作黄土白骨,你习剑时偶然想起,也算一桩梦中美谈。”
他言辞恳切,眸中微光闪烁,虽然实质上是在变着花样劝他答应、叫他不再深究,慕临却咂摸出了一丝不甚明晰的弦外之意··“前辈,你是不是……很寂寞”慕临盯着他,忽然开口道。
“什么”无名剑客一怔,唇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哪有……你怎么会这样想……”·“罢了罢了,”他目光一闪,昂起头,不愿与慕临对视了,“你要是愿意,就赶紧答应我,随便在心里发个毒誓,然后好好研习无名剑法,当作安慰我这个孤寡老人吧。”
“……”慕临思索片刻,很用心发了个“若我不保密,阿枫就永远不叫我哥哥”的毒誓,道,“老前辈,你的- xing -子倒是年轻的很。”
“人老心不老嘛,”无名剑客任由慕临走了个过场,“唰”一声抽抽出腰间桃花流水剑,剑花一挽,道,“看好了——”·*·再次回到冰洞,慕临有种浮生大梦、恍若隔世之感。
他依旧躺在冰台上,血衣被换成了洁净的里衣,伤口隐隐作疼,但不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比之前好了太多··许枫卧在他旁边,比他晚醒一刻,此时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伸出粉色的舌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气,才醒悟过来。
【阿临我们出来了】·【是,】慕临把他抱过来,放在膝盖上,眸中闪过一丝迷茫,【我在想,方才我们经历的是真的么】·许枫想了想,道:【应该是真的,你可以试图回忆无名剑客教你的剑法,用天缘剑试试。
】·慕临深以为然,从芥子中掏出天缘剑,凌空悬在胸前,保持打坐的姿势,慢慢阖上眼··他的眼前出现了无名剑客的身影——轻、灵、韧、锐,一剑碎花,一剑破影,一剑断流水。
他的剑就是他的人,一招一式浑然天成,融汇了百家剑法与道心禅意,变化万千又神幻莫测··这样的剑法,这样的心境,慕临只在四大剑主身上见到过··无名剑客的声音跨越梦境,在慕临耳边回响:“你太过拘泥于过往所学,还是放不开。”
“阿临,看着我的剑·去尝试,领悟,融会贯通,取之所长,然后,逐步化为己用,”无名剑客耐心而温和,道“不要害怕瓶颈·相信我,以你的天资,你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若是能发掘出所有潜力,有朝一日,问鼎天下也不在话下·”·“大道三千,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剑道与剑心·”他一直笑着,眉眼弯弯,眸光灿然,“……我会一直看着你。”
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未得到过这样直白又真挚的赞美肯定·突然之间,一股灼热的暖流涌入心底,他的心口一片滚烫··信念抽芽,勇气开花——无名剑客的话仿佛阳光雨露,洒在他的心田上,滋养那一株小苗,只等慕临发力,将其养成参天花树。
慕临消化吸收新学的剑法时,许枫也卧在他旁边,考虑之后的事··按照原著的时间线,慕临在关禁闭时,霍岭一边养伤一边与霍无极周旋,同时谈谈恋爱,稳步升级。
不愧是一根辣条的亲儿子,挺过前期的挫折,过的越发滋润了··不出意外,三月后无极剑宗将举办无极仙会,仙门百家宴赴太央山,群雄聚首,以剑论道——这意味着,原著中的一处大高潮快要到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白日冰洞打坐,夜晚在梦中桃源随无名练剑的日子·白日里,许枫偶尔钻出冰洞,一去就是几个时辰,漫山遍野地跑,偷偷摸摸做一些考察和准备,再带回一些食物、灵丹或书籍心法给慕临以作掩饰。
夜晚,他们默契地双双入梦,一齐与找无名剑客研习各脉剑法,与他越来越熟了··这日,慕临和许枫刚进入无名的梦境,便闻到一股浓郁扑鼻的香味·定睛一看,皆惊诧地睁大眼睛——他是在……烤鱼么··无名剑客坐在桃花树下,一手转动树枝,一手在往鱼肚子上撒盐——这是一只从桃花潭里捞出的鳜鱼,长约一尺,脑袋上破了一个小洞,想必是被桃花流水剑戳的。
无名已经把鱼鳞剃干净,剖开鱼腹取出内脏,用一根桃枝穿过,架在干柴燃起的火堆上,边转动边烤··等慕临他们睡着赶来,时间刚刚好·柴火堆上最初的白烟散了不少,只余跳跃的明火,不断往上燎着鱼肉。
火焰发出噼啪的细响,鱼皮被烤的又焦又脆,泛出金黄色的油光,顺着鱼鳍滴落到火堆上,发出滋一声响··一点火星溅了出来,慕临附身凑近,盯着那鳜鱼道:“前辈可真是好兴致。”
许枫吞下一口唾沫:“嗷”·“哪里哪里,只是略微施展一下厨艺·”无名对小狐狸道,“好久没烤过鱼了,也不知好吃不好吃。
阿枫,想尝尝么”·“嗷嗷嗷~”【你懂我·】·又等了一小会儿,鳜鱼熟透了·无名竖起桃枝,右手掌心发出一阵白光,灵气灌入之下,鱼肉被隔空撕了下来,依次飞到慕临和许枫面前。
反正在梦里,手也不脏·慕临伸手取过,也不嫌烫,避开骨刺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烤鱼只放了盐,味道却十分鲜美·鱼肉滑嫩,鱼皮酥脆,甫一入口就化了一半。
见小狐狸张嘴吞下鱼肉,腮帮子动了动,不过片刻,噗噗几声把鱼刺全都吐了出来,两人都乐的笑起来··无名道:“阿枫,没想到你这么会吃鱼·”动作简直比猫还灵巧。
慕临得意道:“那是,他可是我的灵狐·”·火光暖暖,桃花如云,鱼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竟有了一丝岁月静好的味道··慕临道:“前辈,今天学什么剑法”·无名道:“今天不练剑,重在凝心。”
“凝心”慕临长眉一挑,许枫也侧过脑袋··“你提过,你不喜欢无情剑法·”无名剑客道,“我想,不仅仅是因为你做不到摒弃凡欲,还因为,你对你的师尊颇为不满,连带着对无情剑也产生了偏见。”
慕临一愣,就听无名道:“我看的出来,你心中藏着很多秘密·心思太重,不仅活得辛苦,也影响你凝练剑心,阻碍你的修行·”·“前辈,你……”·“嘘,”无名剑客对慕临眨眨眼睛,又摸了摸小狐狸竖起的耳朵尖儿,道,“若是心中一直放不下,与其胡思乱想,不如主动去追寻真相。”
“你的师尊不肯告诉你,咱们就用别的方法,自己去获取真相·”无名的双眸中泛起一阵异样的光芒,那张易容的、平平无奇的脸蓦然生动起来。
他似乎浑身都绷紧了,用一种无法言喻的语气轻声道,“我准备了好久,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步·”·“走,我们去偷他的梦·”·第65章 偷梦·慕临:“偷梦”·许枫也诧异地睁大眼睛,连嘴里鱼肉都忘了嚼。
“没错·”无名剑客道, “透过一个人的梦境, 可以窥见他的过往·一个人平日里可能披上伪装, 梦却骗不了人·看似无欲无求的人, 实际上却欲念深重,看似乐观开朗的人,实际上却消极寡欢。”
“你想知道的真相,都能在他的梦里找到·”·话音一落,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淙淙的溪水,明镜般的小潭,半空中正在飘落的桃花, 全都慢慢虚化, 梦中桃源化作一片湖光山色, 是慕临未曾见过的美景。
二十年前,洛京··青天朗朗,阳光正好·微风吹过,水波荡漾, 湖面如一面巨大的碧玉, 卧在皇城西南角·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陶醉的花香,最多的是湖边大朵大朵盛放的牡丹,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果真不负盛名,国色天香。
湖水中, 荷叶亭亭玉立,粉白色的荷花苞被脆嫩的- jing -儿撑住,或害羞地掩藏在荷叶下,或好奇地探出头,在空中轻微摇曳··白光一闪,两人一狐凭空出现在湖边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
慕临抱着狐狸,一人一狐的表情如出一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慕临脱口道:“这里是——”·“二十年前的洛京,你母亲长大的地方,” 无名剑客的语气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也算是……你半个故乡。”
慕临不是没有去过洛京,但那是他还小,被皇祖母接过去住了一月,回来后什么都忘了·此时此刻,见到这样风景,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戳了一下——如果这里是洛京,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见到母亲·更不可思议的是,前辈说,这里是师尊的梦……他怎么会梦见洛京呢·正满心恍惚,身旁传来一阵哄闹笑声。
许枫乖乖窝在慕临怀里,随他一同看去,只见一群身着白衣、腰悬佩剑的少年人结伴朝他们走来··他们显然见不到不远处的慕临与无名,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你推我搡,路都不肯好好走。
这样一来,其中一人便格外醒目了——一身雪白的仙服,身姿挺拔,动如松风,全然不歪不晃,甚至都不会侧头与他人谈笑··不正是年轻时的慕无情·彼时的慕无情不过十九岁,面容俊美,仪表堂堂。
他轻抿着唇,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面上冷冷清清,没什么表情,已经初现日后无情剑主的雏形了··许枫盯着他的脸,心道,不,还是不一样的··二十年前,冥界之乱伊始,慕无情尚未经历过生离死别。
师兄师弟们都活蹦乱跳的,师门是人丁兴旺、百年长青可期的,万事有师父顶着,少年又怎么知道愁滋味·他虽然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但只是清高了些,冷淡了些,并不如后来那般孤拔、冰寒,冷的仿佛一块石头。
·许枫观察了一会儿慕无情,转而去看其他少年··一人笑道:“几年不见,三师兄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压根就不听我们讲笑话·”·“嘘——小声点。”
旁边一人压低声音道,“你们一个个,讲荤笑话悠着点儿小心师兄听见,又要教训我们了·”·“师兄修得可是无情道,”另一人不以为然,“咱们可就无所谓了,好不容易碰上小九,更要把酒寻欢,好好聚一番”·“哎——我有一个提议”一人贼笑道,“为了庆祝九师弟历练归来,给他接风洗尘,咱们不妨去一处宝地设宴相庆”·“什么宝地”·“正是风流雅士口中的夜归宿,文人骚客笔下的温柔乡——洛京,春风楼”·“你们……又想和我切磋剑法了么”一道冷冷的声音倏地打断众人,慕无情道,“小六,明日卯时来找我。”
“啊——”那喊着要去春风楼的少年怪叫一声,“不要哇三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小九带到那种烟花之地,我真是见到他乐昏了头才……”·“够了……”慕无情眉头一抽,面无表情道,“我让你十招。”
“只要你能在一炷香内打败我,你去哪儿我都不加阻拦·”许枫清清楚楚地看见,慕无情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揶揄的笑意,“不过,你只能自己去,不准带小九——如何”·听了这话,众人齐齐欢呼一声。
那被称作“小六”的少年更是得意,一蹦三尺高·兴奋完,大脑才重新运转,回忆起被三师兄血虐的日子,脸顿时垮了下来,犹疑道:“师兄,若是我输了呢”·“输了”慕无情道,“告诉师父,罚你禁闭。”
“啊不要啊”小六捂住心口,仿佛中了一箭,缓缓朝后倒去,“三师兄,你好残忍你怎么忍心这样摧残我,摧残一个懵懂无知、纯白如纸的少年”·他边说,真的脚跟一蹬,动作浮夸地朝后倒去。
众人一阵哄笑,都凑到他背后七手八脚接住他·那少年还在挣扎,挥臂打开其他人的手:“别拦我——让我去死此生不入春风楼,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让他演,别理他。”
慕无情嘴角抽了抽,对其中一个略显稚嫩、与慕临年纪一般大的少年招招手,“小九,过来·”·那少年脚步一顿,三两步走到慕无情身边:“三师兄。”
慕无情依旧平时前方,淡淡道:“这次回来,还打算走么”·那少年露出一点笑容:“我也不知·”·“一别便是两年,若不是前几日刚好遇到了,不知你还要云游到何时。”
慕无情道,“留下来陪陪师父吧·大家都很挂念你·”·闻言,那少年保持微笑,没有立即应答·他的目光投向日光下闪耀着金光的湖水,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眼前梦境中的人仿佛是真的,慕临与许枫能看见他们所有动作表情,听见他们窃窃私语,仿佛身处其中,正在经历这些事··从未见过这样的慕无情,慕临盯着那群白衣少年,愣了好久,才道:“前辈,那的确是我师尊,可是……又不太像他。”
“当然,”无名道,“人都是会变的·”·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心道,看来,慕无情对这群同门的感情不浅··慕临却想到另一事,心中一酸——这些年轻鲜活的幻影,如果还活着该多好。
那样,他就有好多亲师叔了·可惜师尊说过,他的师门被魔族全灭,师父同门无一幸免于难……·“……”无名看他一眼,“阿临,你在想什么”·“我,哎……”慕临叹了一口气,“我在想,那个六师叔风趣可爱,那个九师叔虽然有点儿腼腆,看上去却十分亲切。
如果他们都在该有多好……”说不定师尊打我的话,会有一堆人跳出来阻拦··无名挑了挑眉,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许枫对这种隐藏支线很感兴趣,抬起爪子拍了拍慕临的胸口:【阿临,剑主被称作三师兄,好玩儿的师兄排行老六,美人胚子排行老九,我好好奇,他们都多大呀·】·【……】慕临道,【美人胚子】·【对,就是那个九师弟,】许枫忙表忠心道,【虽然他长得不及你,但也还是不错的。
】·慕临:【……哼·】·他其实也很好奇,原来师尊有这么多师兄弟·无名剑客就像一个谜,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住他·这又是他偷来的梦境,慕临便问了:“前辈,你认识他们么”·“不认识,我比他们大太多了。”
无名眸光一闪,轻笑道,“他们游洛京之时,我应该正在漠北,后来才来到皇城·我也是提前进入了你师尊的梦,才知道原来他梦里不仅仅有你的母亲。”
慕临的心脏一提:“你的意思是”·“看——”无名指向湖面另一侧,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条长龙。
一队人马抬着一顶华丽的轿子,浩浩荡荡朝湖心亭的方向涌去··湖水正中央有一座小亭,一条青石板砌成的栈桥连接了湖岸与湖心·那顶轿子被几个嬷嬷侍女围着,轻轻摇晃着,一路行至湖心亭。
小六眼尖地瞄到了,伸手遥遥一指:“哇,那是谁家的大小姐出来赏景的么”··一人道:“六师弟这么想知道,御剑过去看看呗。”
小六道:“你陪我呀·”·“好呀,你……”·“胡闹”慕无情打断他们,板着脸补充了一句,“小五,明早也来找我。”
“啊”小五如遭雷劈,连忙闭嘴不言了··几句话间,那轿子已然停下,下一刻,纱帘里伸出了一只素白的手。
一个小厮忙上前,弓腰露背,半蹲下来·随即,一只精致的白靴踏了上去,少女一身水蓝纱衣,足尖轻轻一点,如一只灵巧的鸟落在地上,旋身一转,坐在了石凳上。
·“起来·”那声音清脆,隐隐带着一丝傲慢,“我想一个人出来转转,母亲非要你们跟着罢了,都站到一边儿去,别挡着我看风景。”
她一声令下,那些侍卫小厮,嬷嬷宫女全都低头退到一旁,只余下她最喜欢的一个丫鬟,乖巧地立在她身边,轻摇折扇为她解暑纳凉··“咦那些是什么人”少女一眼就注意到了湖边的众少年,见他们都提着剑,气质不俗,似乎是修士,不由抿了抿唇,心生向往。
看到这儿,慕临简直呆住了·忽然,肩膀被一股劲力一提,两边景色飞速后退,那无名剑客竟然提着他,足尖点水,凌波到了湖心·耳边风声呼啸,慕临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无名剑客已经盘腿坐在了一片高如伞盖的荷叶上,眯起眼睛,对他灿然一笑。
“你……”·慕临低头一看,发觉自己也被甩到了一片宽阔的荷叶上,浑身没有重量似的贴着荷叶,却没有将荷叶压弯··身旁恰好有一朵半开的荷花,怀中小狐狸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拨弄那朵荷花。
粉色花瓣抖了抖,甩出几滴露水·便听无名剑客道:“这里的位置比刚才好,对不对”·慕临心知他是为了让自己在近处看清母亲,心口一热,道:“多谢前辈。”
“不必客气,”无名剑客的手指捻着身下荷叶边缘,目光望向湖面,“有东西要出来了·”·话音刚落,湖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中一道白影一跃而起,又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化作一条白线,飞速朝湖心亭游去·许枫一个激灵:【那是什么】·岸边,少年们纷纷大叫:“鲤鱼精是那条趁乱逃走了的白鲤”·“鲤鱼精”少女听见了,眼见那道白线越来越近,不仅不慌张,反而一下子站起来,兴奋道,“我的剑呢快把剑给我”·一旁侍卫忙递上一把宝剑。
一个老嬷嬷在一旁慌张叫喊:“公……小姐,不可胡来啊”·成缘公主才不管这么多·“区区小妖,你们别大惊小怪”她一提衣摆,不等那白线游到湖心亭,翩然一跃,朝那小妖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湖边一道白影一闪,也朝同一方向掠去·成缘公主离这小妖近一些,慕无情离鲤鱼精远不少,但两人却几乎在同一瞬间到达,两道剑光先后一闪。
“刺啦——”,是剑刃相抵发出的声音,成缘公主一挑剑尖:“是我先刺中的”·那可怜的鲤鱼精身上被两把剑戳了两个洞。
慕无情的剑刺入了鲤鱼精的眼珠,成缘公主刺中了鱼鳃·无一处致命,正好激起了鲤鱼精的凶- xing -·鱼尾狠狠一抽,直直抽向少女脚踝。
成缘公主的剑还卡在鱼骨里,反应不及足底一滑,就要被带入水中了·情急之下她一甩长袖,袖中弹出数道金丝,朝慕无情飞去·金丝极细,在阳光下几乎瞧不出来,只听“嗖嗖”几声锐响,慕无情抽回无情剑的一瞬间,金丝缠绕上剑身,少女借力腾空而起,撞上了一个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慕无情是不会在妹子即将滑倒时扶一把的……· ·第66章 隐瞒·“砰”一声闷响,成缘公主迅速闭上眼睛··下一刻, 后心涌入一股劲力, 她即刻被推出了一尺远, 差点一头栽倒在湖水里·“你——”·成缘公主忙提起灵力, 在荷叶上稳住身形,柳眉倒竖,凤目圆瞪。
怎么也没料到,这人不仅和她抢杀妖怪,还见死不救,一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无·他知不知道她是谁·许枫在一旁默默观察,发现成缘公主被推出去的一刹那, 湖心亭一道暗影也动了。
那影子极快, 鬼魅般朝公主所在之处飞去, 看上去也武功高强,已臻化境··成缘公主余光一瞥,轻叱道:“闫青——退下”·语毕,轻轻一蹬, 惊鸿般落在慕无情身旁, 手一伸一揽,用力拔出了卡在白鲤脑袋上的仙剑·“噗嗤——”·长剑重归于手,成缘公主眉尖得意地一挑,反手朝慕无情刺去·慕无情没料到这少女说翻脸就翻脸,无情剑送出,与少女手中仙剑撞在一起, “砰——”一声,两剑再次相碰,爆出一串火花。
少女紧接着又劈下一剑,道:“你这人人品不行,剑法倒是不错”·“你叫什么名字所修何道师从何人”·慕无情眸光一凝,并不搭理,不愿再与这名不认识的少女交手。
奈何成缘公主认定了他不会还手,一剑又一剑刺去,慕无情只好抵挡,连过十几招,成缘公主毫不退让,越逼越紧,竟是非要把他打败或让他认输才罢··湖心亭里嬷嬷丫鬟都围在石栏边,时不时发出几声紧张过度的尖叫。
侍卫们也握紧手中的剑,随时准备护驾·湖边,一群万剑庄的弟子见到自家三师兄被那少女逼的避无可避,纷纷起哄道:“师兄,拿下她”·慕无情毕竟年少,被这少女不停攻击又被一群人围观,心中不免冒出一丝火气,道:“得罪”··掌心灵力灌入无情剑,再次兵刃相抵时,澎湃如海潮的内力顺着仙剑传到少女那里,众目睽睽之下,少女居然直接飞了出去。
她飞出的方向正对着湖心亭,在半空中便被那黑影截住,轻轻一揽,瞬移般将她带到湖心亭的石阶上··“大胆狂徒,竟敢重伤公主”有嬷嬷连声尖叫,几个不经事的丫鬟差点昏了过去。
“我没受伤”成缘公主一落地,立刻挣脱那暗卫的手,“闫青你放肆说了别过来”·原来,方才这位名叫闫青的暗卫上前带回公主,情急之下抓住了公主的手腕。
那名暗卫听了她的呵斥,一言不发地屈膝半跪,低头抱拳行了一礼,旋即站起后退,隐没在- yin -影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见日光的影子··那厢,慕无情已然御剑回到湖边。
众人本来嘻嘻闹闹,不成体统,一见到慕无情,全都瞬间变成哑巴,安静如鸡··唯有小六不怕死地道:“三师兄,我没听错吧,他们称呼那位大小姐叫什么公主”·慕无情冷冷看了他一眼。
小六立即打了个寒颤,悻悻地嘀咕:“什么公主,这也太凶了吧……”·这时,湖心亭传来一声的呼唤,成缘公主的贴身丫鬟双手拢在唇边,朝岸边少年喊道:“各位仙师——还请留步”·慕无情没听见似的,快步往前走,离湖心亭越来越远。
众人虽然想搭腔,见三师兄这样,也只好跟着离开··那丫鬟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家小姐说——若是不介意,想请你们来湖心亭喝一杯酒”·慕无情眉尖一皱,道:“小六,回答她。”
“哎”小六愣了愣,才领会到三师兄的意思,也拢起手掌做喇叭状,运起内力,道:“我家师兄说:不——必——了”·一道蓝色倩影蓦地从石凳上站起,那丫鬟更是夸张,恨不得跳起来,道:“喂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小姐是谁”·“不——知——道”小六大声道,“后会无期”·一旁,师兄弟们都乐得前俯后仰。
小六说完,自己也哈哈大笑,上前一步,一把拍在一个少年背上:“九师弟,怎么又发呆”·“啊”那少年微微一笑,“没有啊,六师兄。”
“是么”小六围着他转了几圈,狐疑道,“我怎么感觉你越历练越沉默了,我记得原来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可比我还皮呢”·小九扑哧一声,被他逗笑了。
方才那一出一小插曲立即被抛在脑后,众人又叽叽喳喳聊起天,御剑朝别庄飞去··……·慕临见慕无情等人走远了,他母亲成缘公主还在湖心亭里跺脚发脾气,唇角浮现出一丝的笑意。
“前辈,我母亲的剑法当真不错·”慕临转头看向无名剑客,“你知道那时她多大么”·无名剑客道:“根据你师尊的梦,差不多可以推测出来,那时你师尊十九岁,你母亲年方十七。”
许枫旁观慕临练剑久了,也能看出一个剑修的水平·慕无情不过十九岁,就已经把无情剑练的出神入化,的确是剑修一道难得一见的天才·成缘公主也不多承让,自幼修习皇家剑道,十七岁的剑法已经远超同龄人。
撇开别的不说,慕临作为无情剑主与成缘公主之子,遗传了两人的相貌与天赋,简直是天生的剑修·这时,无名剑客道:“去太央山看看吧。”
说完,他一挥袖,仿佛经历了乾坤大挪移,眼前洛京初逢之地化作了一片浓绿,高高低低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高耸的四大峰,正是慕临熟悉的太央山,无极剑宗。
“据我所知,洛京一别,冥界之乱便开始了·”无名垂下眼睫,“一年,短短一年,整个仙界都被魔族踩在了脚下·”·“你掌门师叔、贺师叔、小师叔所在的剑派,全都死伤无数,元气大伤。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师尊所在的万剑庄也不得幸免,被魔族血洗后夷为平地,不少外门弟子为魔族所害,连你师尊的师父,都受了重伤,卧病不起·”·“便在这百家倾覆、风雨飘摇之时,四大剑主聚首,在太央山创立了新的剑派——无极剑宗。”
“你母亲贵为一国公主,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又怎么知道皇城外的风风雨雨”无名剑客道,“不多久,她选择隐姓埋名拜师求道,化身戚缘入驻朱雀峰。”
接下来的场景就比较眼熟了·慕临见到自己母亲乘十二只青鸾拉动的华盖金车而来,换上了朱雀峰女修统一的仙服,与小师叔戚无尽一同习剑修炼··除了必要的修行,更多时候,她对慕无情围追堵截,要么向他请教问题,要么送他各种仙器宝物,实在没事可做,也要上去说几句话。
对此,慕无情一直冷淡疏远,爱答不理·以成缘公主的个- xing -,自然是经常生气了,可她佯怒也好,真怒也罢,只要是对慕无情发脾气,都像一圈打在棉花上。
她完全摸不透这个人每天都在想什么,旁观的慕临与许枫也摸不透··只有一点让慕临十分诧异——在慕无情的梦境里,他虽然疏离冷清,却从未对母亲产生过明显的厌恶,与七杀阵中的表现明显不同。
有时候,他也会驻足,平平板板地回答母亲的问题,偶尔几次,甚至沉默地收下了她硬塞的礼物,回去后存放在了宝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何时,无名剑客唇角一直挂着的笑意消散了不少。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虚空中遥遥一点:“你看·”·宛若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小石子,眼前的画面水波般荡开,再度平静时,他看见了两个白衣身影,一前一后,在林间小路上快步前行。
许枫心道,是那个六师兄··过了一年多,小六看上去成熟了不少·准确说,这一年他们经历了太多变故,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师门被灭,同门惨死……这些少年们不得不逼迫自己尽快成长,用单薄的肩膀扛起对抗魔族、复兴仙门的重任。
他原本总是欢快而跳脱的,现在却步伐沉稳,脸上没了笑意·他边走,边低声道:“师兄,阳城一带魔族再次来犯,那里的仙门快顶不住了,仙鸽传信请求我们支援。”
慕无情的眉头一直是拧着的:“无极渊的人手也要不够了·”·“是啊,如今仙界人人自危,我们一个刚成立不久的小门小派,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去保其他人”小六一脸忧色,“师兄,我看咱们还是当作没收到吧。
无极渊正下方就是冥界,我们这里要是顶不住,那真的就玩完了·”·“我再想想·”慕无情顿了顿,道,“……还没找到小九么”·“哎……没有。”
小六长叹一口气,“他说跑就跑了,都不提前知会一声·现在外面这么危险,我们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时,小路尽头出现了一抹水蓝色的身影。
小六一眼看见她,道:“我的天啊,公主怎么又在这里堵你”·慕无情没说话,依旧往前走··“她可真闲,从洛京追到太央山,整整一年都不放弃。”
小六小声道,“最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瞒着她,不让她知道外界的动乱·哎……谁让别人是公主呢什么都不必管,什么都不必担心,只用一辈子无忧无虑,享尽荣华富贵就好。”
·听着他的抱怨,那抹水蓝色身影也愈来愈近了·戚缘早就等不及,一手持剑,一手叉腰,挡在路口道:“——慕无情”·“你练个剑要练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闻言,小六轻轻嗤了一声——连师兄都瞒着她他哪里有时间练剑说是闭关修行,其实都是在浴血平乱·慕无情面色凝重,没有理会戚缘,而是密音传耳,对小六道:【小六,帮我拦住她。
师父正找我,说有要事相告·】·【没问题】·小六人影一闪,闪到戚缘身边:“小师妹,别光拦师兄呀,咱们也可以切磋剑法的”·“谁要和你切磋剑法”戚缘道,“你给我让开喂——无情慕无情”·回答她的只有一片雪白的背影,慕无情早就走远了。
他绕过一片竹林,穿过一片高高低低的楼阁,进入一座朴实无华的寝殿——那是他师父的养伤之所,当初为了保下万剑庄,师父被魔族设计围攻,经脉全断,几乎变成了一个废人。
也是从那以后,慕无情代行掌门之任,以一己之力抗下了门派的未来·平日里,师父都是很放心他的,今日却一反常态,专门叫他过来训话,慕无情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眉头越皱越紧,面色略微苍白。
他想了想,还是立在那扇红木前,扣响了三下门环··咚、咚、咚··“无情,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自从重伤不起,师父闭门谢客,再也不愿意见人了。
他灵脉已废,灵力全失,再不能仙颜永驻,白发一夜而生,瞬间衰老了几十岁··慕无情微微躬身:“……师父·”·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阵咳嗽声。
那老人咳了许久才停下,声音撕破一般哑了不少:“无情,你可知今日为师找你来,所为何事”·慕无情垂下眼:“弟子愚昧,还望师父赐教。”
“虽然老身如今成了一个废人,提不起剑走不了路,只能在这屋子里苟延残喘,但是,我却对你的困境一清二楚·”·“你毕竟是我亲手带大的徒弟,是我最最得意的弟子。”
老人停顿片刻,道,“无情,你老实告诉我,你的无情剑法卡在第八层多久了”·慕无情沉默良久,没有应答··“罢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老人长叹一声,“无情,万事当以大局为重。
你心里清楚,只有你的剑法登峰造极,才能救下更多人,为万剑庄死去的同门报仇雪恨·”·“你所修无情道,便得做个无情人·”老人沙哑道,“心思歪了,就得及时掰正,绝不可一路错下去。”
“你知道该怎么做……不要让我失望·”· ·第67章 天缘·看到这里,不论是梦里的慕无情, 还是梦外旁观的慕临无名, 都缄默了。
慕临咬住牙关, 眸中暗潮翻滚——怎么也想到, 师尊也曾经遇到过瓶颈,而这瓶颈的根源,竟来自于他的母亲··许枫心中松了一口气,对他道:【阿临,原来剑主这么早就动心了。
】·他抬头去捕捉慕临的表情,却正好对上慕临的眼神·他的目光从远处挪回,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枫, 盯的许枫浑身发紧··【阿枫, 我不练无情剑了。
】慕临舌根发苦, 酸涩道··许枫一愣:【……好,不练就不练·】·反正慕无情早就松口了,承诺不会再逼慕临练无情剑·如今,慕临又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机缘, 师承无名剑客。
许枫坚信, 他一定会找到最适合他的剑道剑法··便在此时,梦境里沉默良久的慕无情躬身道:“……是,师父·您多保重·”·得到老人的准肯后,慕无情很快离开了养伤寝殿。
连日来奔波劳累,一回来又被师父点破掩埋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他依旧走的很快, 面色却更苍白了几分,眉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小六还在那条竹林小路上等他,戚缘却不见了踪影。
一见到师兄,他远远挥舞手臂,喊道:“师兄,师父找你有何事啊他老人家还好么”··“……无事,还好。”
慕无情顿了顿,道,“戚缘呢”·小六露出无奈的神情,道:“我帮你把她支开后,她公主病又犯了,冲我发了一通脾气,飞回朱雀峰去了。”
慕无情道:“她说了什么”·“还能说什么嚷嚷着让你见完师父后立即去找她·”小六又忍不住埋怨了几句,“要我说,这位也太难伺候了。
带来那么多嬷嬷侍女也就算了,连皇宫里养的影卫也千里迢迢随她来太央山,时刻护她左右,暗中帮她处理了那么事·到今天为止,戚缘出过无极剑宗么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岁月静好呢”·“要我说,好歹是打着修道的名义入我无极剑宗,你至少也该做个样子吧,”小六看不惯戚缘很久了,一时间情绪爆发,喋喋不休,压根没注意到慕无情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倒好,天天缠着师兄你,成了整个无极剑宗的笑话还不自知,真不知道你和无尽是怎么忍受她的她……”·“够了。”
慕无情突然开口,“莫要背后语人是非·”·小六愣了愣:“是·但师兄你……”·“很多事并非她本意,她也无法做主。”
慕无情打断他,道,“戚缘是想一个人来无极剑宗修道,但皇后娘娘不肯,执意要派人伺候她,派影卫保护她·”·“她也并非对外界动荡一无所知,九个月前,她独自一人策马离开洛京,一路追逐我们到了开封一带,恰遇魔族密谋偷袭,及时告知我们师兄弟,助我们一举反杀魔族。”
“后来,她被皇后娘娘找到,强行带了回去·你可还记得我们赶回万剑庄,一路上总是遇见一些零零散散的魔族尸体……”慕无情道,“近日我才知道,是她命令影卫暗中相随,为我们扫清障碍。”
小六瞠目结舌,半晌,道:“可是,我们不需要她护送啊……”·慕无情继续道:“三个月前,魔族血洗万剑庄,大半同门惨死,师父重伤垂危……我们几个师兄弟带着师父向北逃离,一路上总莫名收到灵药仙丹、换洗衣物,甚至还出现了一个自称江湖神医的人,用一套金针秘法为师父续了命。”
·“当时我们都道天道显灵,师父必将转危为安,可是……”慕无情淡淡道,“金针续命,妙手回春,后来想想,除了皇族御医,还有谁能做到”·小六完完全全惊呆了。
慕无情道:“小六,天下之大,并非仙界才有大能·实际上,皇城中高手亦如云,除了国师将军、大昭恩慈寺的佛修,还有禁阁影卫、皇族一直供奉的世外高人……冥界之乱以来,不少修士都投奔洛京,皇城几乎成了乱世中一座金城汤池。”
“这种时候,戚缘不肯呆在洛京,非要来太央山,陛下与娘娘拗不过,只好妥协·”慕无情眸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她很烦,不懂事,讨人嫌又无自知之明。
可是,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她的的确确帮过我们·以戚缘的个- xing -,若她知道了外界之事,一定会闹着跟我们一起出去平乱·”·“可于情于理,无极剑宗绝不可让公主有任何闪失。”
慕无情道,“她的动向,无一不在帝后掌控之下,之前相助种种,想必也是帝后默认了的·无极剑宗创立不久,根基尚浅,无论如何也不可与皇族为敌。”
慕无情默默咽下后一句话——他也不想她有任何闪失··慕无情- xing -子冷淡,寡言少语,难得一次- xing -说怎么多话,还都是为成缘公主说话。
小六好半天才回过神,道:“师兄,你……”·为何他觉得哪里不对·见小六困惑不已,许枫心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世人皆会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却寥寥无几,慕无情得知背后的真相,最冰冷的顽石也该融化了。
这时,画面又是一转·几个月后,圆月夜,晚风凉,树木沙沙作响,戚缘一身浅蓝长裙,与慕无情并肩站在麒麟峰后山小亭中··月色打在她脸上,为少女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浅白柔光。
她平日里总是骄纵高傲、任- xing -易怒的,此时却一反常态,眉眼弯弯,笑得灿烂又甜美··这样的月色,这样的绝色佳人,连旁观的许枫都忍不住啧啧赞叹——两人站在一起意外地般配,看上去仿若一对璧人。
成缘公主歪着脑袋,笑盈盈地对慕无情道:“无情,你居然真要送我礼物是一把剑对不对”·大约一个月前,成缘公主曾在竹林里踢石子,小声埋怨慕无情,说她给慕无情送了那么仙器宝物,慕无情好歹收下了几个,却什么表示也无。
恰巧被慕无情听见了··戚缘便干脆挑明,向他讨一个信物,道:“无情,你送我一柄剑好不好”·那时,慕无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上前,拍了拍她的发顶,越过她回麒麟峰练剑了··一个月后,戚缘收到青鸾传信,慕无情“出关”了,叫她在后山小亭等他,他有信物相赠··许枫与慕临都紧紧盯着画面中的慕无情,只见他伸出手臂,摊开手掌,掌心白光一闪,出现了一把灵光流转的仙剑·慕临喃喃道:【……是天缘剑】·这柄长剑银光闪闪,煞是好看,一眼便知其品级不凡。
戚缘眸光一亮,便听慕无情道:“送你·”·他递上长剑,戚缘开心地接过:“无情,好漂亮的剑你从哪儿弄来的”·慕无情道:“请一位熟人铸造的。”
无名剑客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些画面,面色温和而认真,看不出什么情绪·便在这时,他插口解释道:“阿临,你知道碧海长空的铸剑圣手,易殊么”·慕临死死握住天缘剑剑柄,道:“嗯。”
·“当时你师尊差不多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出一次太央山,我推测,上一次他借口‘闭关’,去某地清缴魔族后,专门绕道去了碧海长空,请易殊锻造一把新剑。”
“易殊此人,是个怪人·”无名道,“若是他看你顺眼,觉得你与他有缘,白造一把剑送你都行·但若是他看你不顺眼,哪怕你家财散尽,也难求他一柄剑。”
慕临道:“我听说,师尊与那位易殊前辈有同一个师祖·”·“我也听说了·”无名话音一转,道,“这个时候,正是冥界之乱后两年,魇魔出现之前。
虽说仙界老一辈几乎都身陨了,魔族却也没讨到什么好·你师尊这些后起之秀刚打了一个大胜仗,杀死了几个魔族将领,将几处混沌之地重新封印·无极渊也加固了剑网与阵法,拦下了不少法力不强的魔物。”
闻言,慕临了然·正因如此,慕无情才有空去寻天石求易殊铸剑,气氛也没有先前那么沉重与紧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天缘剑,复又抬起目光,望向梦境中母亲手中长剑。
两柄一模一样的仙剑似乎穿透梦境重叠在了一起,他听见成缘公主道:“无情,谢谢你·”·“你的无情剑虽好,却太冷冰冰了,名字也不够好听。
唔……这把剑该叫什么呢”·慕无情凝视她:“你说了算·”·戚缘的手抚过剑柄、剑身,忍不住又高兴地转了一个圈儿。
裙摆荡起,仿佛一朵盛开的花,她笑的得意:“天缘……对,就叫天缘”·“我要让世人都知道——你我之间,天赐良缘”·……·成缘公主太兴奋,自然没有注意到慕无情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许枫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心里一沉··想来,慕无情终究是违背了师父的指令,动了心乃至情根深种,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很可能一年多过去了,他的无情剑法仍旧卡在第八层,再也无法精进一步。
这一段是冥界之乱后难得轻松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原本节节败退的魔族不知得了什么倚仗,忽而卷土重来,来势汹汹,与冥界之乱伊始时还要强大可怖··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形势再一次扭转。
原本峰回路转,仙界众人越战越勇,几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现在却又一下子回到原点,仙界修士与魔族僵持胶着,战事愈加激烈··从这里开始,画面倏而变得和流水一般快。
许枫与慕临都发现,慕无情“闭关”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被所有人瞒在鼓里、一直以为冥界之乱只是普通魔物作祟的戚缘终于受不了了··她原本以为那把天缘剑就是他们之间的定情信物,以为慕无情已经答应了他们在一起。
可是,他陪她的时间太少了,总是来去匆匆,把她丢下一个人,问他他又不停搪塞,理由不是闭关修炼就是照看师父,不是新招弟子就是处理麒麟峰事务··难道,他这么快就厌烦了她么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忽然之间,戚缘惶恐起来,她似乎发觉了很多她之前刻意忽视的细节——比如,他从未亲口承认他喜欢她,也从未向她承诺过什么。
哪怕关系最亲密之时,他也只是轻轻抱了她,克制而守礼,不曾越矩一步··他会不会……从未真正喜欢过她·她坐在镜子面前发呆,脚尖在地面碾来碾去。
越想越焦躁不安,广袖一挥,将桌上的琉璃水镜摔倒地上··“咔——”一声,镜子碎了··许枫心道,恋爱中的少女真是患得患失。
成缘公主太没有安全感了··但又不忍心去责怪慕无情·许枫等人见到他一天比一天憔悴,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灵力也消耗过度了·好几次,慕无情披着夜色,浑身是血御剑归来,只来得及从别人口中打探两句戚缘最近的情况,或悄悄飞到朱雀峰她的公主殿,瞥一眼她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面庞,便又要出太央山或下无极渊了。
看他这么疲惫又辛苦,许枫不禁想,倘若他没有爱上成缘公主,会不会轻松很多呢·他回忆起慕临卡在无情剑法第五层时的暴躁焦灼,想到慕临因心气不稳造成的双目失明,心中顿悟,不由怔住了。
以慕无情的天资,想达到无情剑法第九层并不难·可是,他却甘愿冒着剑法反噬的风险,宁可让师父失望,让自己受伤,也没有选择抹杀和否决自己的心意··难怪……难怪慕无情明明喜欢却竭力遏制,以至于戚缘误会,以为他压根不在乎她。
难怪,成缘公主的残魂出现后,向来冷静自持的无情剑主呕出一口血,除了过于劳累身心有损,还有一个原因——他动了尘封太久的情··可是,当时的成缘公主什么都不知道。
以慕无情的- xing -格与考量,也不会让她知道··于是……一念倾心,二念成痴,三念入魔··不知何时,他们一见面,慕无情就会遭到戚缘无穷无尽的质问。
戚缘朝他发脾气,砸东西,单方面吵架,慕无情却从来不应不答,任她发泄··可越是这样,成缘公主越是难以忍受·她看着慕无情脸上遮掩不住的倦色,面容渐渐惨白,心道,你就这么讨厌我·讨厌也好,恨我也罢……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她默然地站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白绢·眸中闪过一丝痛苦戾色,成缘公主咬破手指,任凭血珠落在白绢上,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一日后,青鸾衔着决绝的仙书飞向洛京。
她暗中谋划着什么,慕无情并不知晓·那日,他与小六带着十几个无极剑宗弟子下无极渊,遭到群魔的埋伏围攻,折了一半的师兄弟··小六为了助他突出重围,被一只伺机偷袭的饕餮咬下右臂,连同他手中仙剑一口吞了下去。
慕无情带着昏死的小六和其他伤情轻重不一的弟子上至无极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满目都是鲜血和同门死去时无法阖上的双眼·可他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甚至没来得及为死去的同门伤心,暮色中,便传来了几声沉沉钟响。
·硄——硄——·如重锤砸在心口,他呼吸一窒,转头眺望不远处的麒麟峰··半空中一道剑影越来越近,七师弟跪在剑背上,一边大哭一边喊:“师兄……师兄不好了”·“师父……师父他——去了”·慕无情当即眼前一黑。
旷古的风呼啸地吹过深渊,卷起的枯叶飞向天际·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呆呆地立在原地,竟已泪流满面··恰在这时,天上闪过一道青影,青鸾发出一声尖鸣,在空中盘旋了三圈。
神鸟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扇动翅羽,从高空落下,停在慕无情肩膀上··慕无情木然地看着青鸾用喙抖开一纸明黄——·在同门殉难,万剑庄掌门、慕无情师父重病仙逝之时,青鸾千里迢迢从洛京飞回,带来了一纸赐婚圣旨·作者有话要说:另外解释下,洛京初逢后,戚缘还是呆在皇宫,一边叫人调查那天见到的少年们,一边密谋出宫历练。
实际上除了九个月前帮慕无情等人逃过一次魔族暗算,后来她就又被抓回皇宫了,再后来直接到了太央山,对皇城以及太央山以外的情况并不清楚·慕无情不能让她知道,一个是因为她知道了肯定要掺和,太危险很容易死,一个是恩情,和帝后之间的不必言说的约定,再就是他自己的私心。
 ·第68章 真相·看到这里,许枫终于明白七杀阵中两人成婚时的异样与违和——没有喜结连理的欢喜, 没有周围人诚挚的祝福, 有的只是慕无情的麻木不仁, 成缘公主的哀莫大于心死。
至此, 良缘不在,怨偶渐生··慕临一直浑身紧绷,死死捏着天缘剑,眼眶仿佛充了血,越来越红··许枫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他只能默默陪伴, 轻声唤道:【阿临……】·慕临抬手抹了一把脸:【我没事。
】·无名剑客也转头看他, 道:“阿临, 你……还能看么”·慕临哑声道:“……继续·”·无名剑客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抬眼,将目光重新放空,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虽然无情与公主彼此误会, 最终没能白头偕老, 但至少,他们是一直相爱的·”·“某种程度上,你母亲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至少……比我幸运多了·”·慕临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太注意无名剑客说了什么·许枫却蓦然抬头——这话是什么意思·似乎是不经意间, 他没有用“你师尊”、“你母亲”来代替慕无情与戚缘,而是喊他们“无情和公主”,语气自然而熟稔,仿佛已经认识了他们很久很久。
许枫想起第一次在山道上遇见无名剑客,暴雨中他扫荡群魔,与慕临擦肩而过,低声说的那句话:“你……很像我一个故人·”·无名到底是谁·许枫虽然肯定无名不会害他们,心里却对他自报的身份愈加怀疑,不禁猜测纷纷:·是慕无情的师兄弟那个一直影子般追随公主的暗卫闫青还是无极剑宗其他人慕无情与戚缘的某个旧友·不,许枫想,慕无情亲口说过,他的同门和师兄弟全都不在了。
难道是易殊还是某位长辈,甚至是那位传奇的师祖·瞎猜了半天也没有头绪,许枫无法,只好暂时把心中疑惑搁置在一边··这时,无名剑客道:“看——”·画面如墨晕染开,梦境一帧帧过的极快。
许枫心中一动,想道,无名剑客看似不着调,骨子里倒很是温柔·他特意把慕临带入梦境,引导他了解真相,每当面对不可避免的残酷之处,梦境就变得极快,像是一种无声的关怀与体贴,以免慕临承受不住。
慕无情还是和成缘公主成婚了·婚后,戚缘入住麒麟峰新落成的成缘殿,不久后便有了身孕··一开始,成缘公主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喜了,直到小腹微微隆起,身体不适愈加暴躁不安,被戚无尽发觉不对,一把脉才得知她已有两个月身孕。
这本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成缘公主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慕无情还是忙碌万分,一个月中大半时间都不在,甚至连她身体异样都没发现,压根不知道妻子有了身孕。
成缘公主着急告诉他这个消息,漫山遍野地御剑飞行,却怎么也找不到慕无情·自从慕无情“被迫”与她成婚,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愈加微妙而疏离·他们一见面就争吵、冷战,几乎没有片刻的安宁。
两人的关系有多僵,慕无情对公主有多冷淡,统统被有心人记在眼里,在他全然不知情的状况下,流言蜚语飞出无极剑宗,渐渐扩散到洛京,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世人皆道,慕无情与成缘公主的恩爱都是假的,这场昭告天下的姻缘分明是个笑话。
是公主死缠烂打,慕无情被逼无奈才与她成婚的·如今连公主有了身孕,慕无情都不肯来看她……·流言无形却致命,成缘公主堵不住悠悠众口,因为连她自己都信了。
仿佛指间流沙,成缘公主越是想抓紧,越是留不住·她惶恐,愤怒,怨恨,不甘·如同溺水的人垂死挣扎,求而不得的执念化作心魔,一步一步将她的理智吞噬。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一次,朱雀峰的女修说漏了嘴,成缘公主这才得知慕无情压根没有闭关,而是再次下无极渊围剿大魔·既然被她知道了,那些女修便不再隐瞒。
她一下子得知了很多事——冥界之乱,仙门惨遭魔族屠杀·仙界众人坠落谷底,却又绝处逢生,局势原本有了逆转的希望,然而在这时,老天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被封印的无极渊底化作一座蛊城,诞生了新的大魔。
那大魔率领群魔反击,重新占据优势··她还听说,慕无情原本几天前就该回来了的,戚无尽送去的信没有回音,两边断了联系,无人知道无极渊底的战况如何,也没人知道慕无情等人是不是遭遇了不测。
·果然如慕无情预测的那般·成缘公主一旦得知真相,绝不会乖乖等他回来·她不顾众人阻拦,不顾自己刚有身孕,执意下无极渊找他··被误解又如何,疯了又如何·她必须确认慕无情还活着。
眼见一抹蓝色身影跳下无极渊,银色剑光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颗模糊的小点·无名长叹一声:“魇魔的出现,是你父母悲剧的引线,也是所有人噩梦的开始。”
慕临浑身一震··他看见母亲毅然决然跳下深渊,猛烈的罡风与翻涌的黑气中,她勉强站稳在天缘剑剑背上,额头浸出冷汗,一手捂住了肚子··破开拦路群魔,淌过沼泽尸水,成缘公主终于见到了慕无情。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慕无情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怎么来了”·戚缘握住天缘剑,惶然后退一步:“无情,我……我只是不放心你,我有事想……”·“回去”他反手一剑刺穿一只魔兽的头颅,冷冷道。
戚缘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她的声音都破碎了,带着哭腔道:“可是……我只是想帮你啊……”·一道黑雾朝慕无情袭来,慕无情朝她吼道:“走——”·一片混战。
群魔潮水一般涌来,以灭顶之势压向所剩无几的无极剑宗修士·乱石飞滚,地动山摇,黑雾凝成飓风,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无数魔物与修士的断肢残骸被卷上天空,又重重砸下,流血飘橹宛如地狱。
这种情况下,戚缘已经走不了了·慕无情竭力挡在她身前,不让魔物靠近·可再严密的保护也有疏漏,一缕黑雾趁机朝她撞去,撞进了她的肚子··慕临一下站起来,浑身都发起抖。
突然之间,他想起在密道崩塌时,似乎也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钻进了他的耳朵,后来,他失控重伤同门,破坏阵心,差点酿成大祸··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魇、魔。”
到了这里,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用看都能猜到了··怀孕初期本就是人最脆弱的时候,戚缘又心神大乱,濒临崩溃·魇魔趁虚而入,附在未成形的胎儿身上,不断汲取母体的养分。
仿佛一朵明艳的花枯萎,成缘公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许枫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回想起七杀阵中前尘阵的幻境,心道,原来如此··若是足够理智和狠心,在得知魇魔寄生在胎儿身上的那一刻,就应该放弃这个孩子。
所以,慕无情才会道出“不要这个孩子”这种话··可戚缘的状态实在太糟了·她的- xing -格本就敏感偏执,远远不绝为魇魔提供它最喜食的“三毒”,在魇魔的控制之下,这些不良情绪被加倍放大,她几乎每天都活在恐惧与噩梦里,如惊弓之鸟,几近疯狂。
偏偏她初为人母,怎么都割舍不了这个孩子·在她眼里,慕无情不要她,她一无所有一败涂地,唯一剩下的,只有这个孩子了··这样的想法正中魇魔下怀,最严重之时,戚缘甚至不让慕无情接近自己,把他视作仇敌,递给他天缘剑,说要是杀这个孩子就先杀了她。
慕无情投鼠忌器,无可奈何·眼见着戚缘一天天消瘦下去,满心疮痍,都快疯了··许枫简直无法想象慕无情一人承受了多少压力,背负了多少重担——妻子神志不清,被魇魔拿捏控制;尚未出世的孩子被魔气侵蚀,生死未卜;这些事自然瞒不住帝后,他们一边找人救治戚缘,一边怨恨慕无情无能,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师父同门一个接一个死去,魔族猖獗肆虐,他还要平乱报仇……·他哭不出来,只能受伤流血,整个人如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那段时间,成缘殿各种名医大能来来往往,御医也常伴左右,时刻待命·每日,戚缘都会喝不少安神养胎的药,昏昏沉沉,几乎感知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
也因此,她并不知慕无情几乎一月没有合眼,时常整夜整夜坐在她的床头,为她渡灵气安眠··好在无极剑宗还有霍无极等人能为慕无情分忧,帝后虽对慕无情极度不满,还是暂时放下恩怨与慕无情配合,竭力医治戚缘,力图保下母子。
慕临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所有人以为出现了奇迹——一个从小受魔气侵染,本该胎死腹中的婴儿,居然被救回来,顺利出生了··他不哭不闹,意外地乖巧。
胎发又黑又浓,眼睛细长,说不准更像谁··慕无情抱着襁褓中的慕临,久久不能言语·直到这婴儿缓缓睁开细长的眼睛,用沉黑的眼神对上他··慕无情心里猛地一沉。
……·【被他选中的‘人’,必将成为我们的同类·能死于未来魔君之手,也是我们的荣幸·】·【这孩子是天煞孤星,灭绝之命,本该早早历尽人间苦难,穷途末路,万劫不复……】·【你保护的,我摧毁。
你恐惧的,我便加倍施加慕临是我的选中的,是我的养大的——他其实,是我的孩子呀】·许枫脑袋中嗡嗡作响,他想起并蒂魔莲临死时说的话,想起无名剑客破开七杀阵后的命格之说,想起魇魔的疯言疯语,一时间,呼吸都停了。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慕临天生背负诅咒,注定不得善终·慕无情分明早就知道了·难怪见慕临放走半魔陷害霍岭,慕无情会那么失望和愤怒。
难怪他绝不允许慕临走歪哪怕一步,因为慕临身侧,便是深渊··他究竟是怎么把慕临拉扯大的·无名的声音化入风里,他看向眼眶赤红的慕临,一字一顿道:“你从小被魇魔选中,血脉里有魔气滋生的毒素,无法清除,只能压制。”
“那时你还小,自然不记得,你师尊曾每天守在你床前,为你洗髓渡气,抑制毒血·一直到你三岁,才渐渐稳住你体内的余毒·只要魇魔不再出现,无人诱你如魔,你此生都不会误入歧途。”
·“可是……十五年后,它还是来找你了·”无名道,“你师尊后来的确将魇魔诛杀于无情剑下,为你母亲报了仇·但找不到魇魔的本体,就无法彻底杀死它。”
“如今,你知道了这些,还会怕它,为它所控么”·慕临脸色煞白,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嘴唇都快被咬出血·眼眶又酸又涨,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
下一刻,一行眼泪夺眶而出,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滴落在许枫脑袋上·许枫心急如焚,恨不得无名别说了,可他不能阻止慕临知道真相,只好发出轻微的呜呜声,踮起后爪,将前爪搭在慕临肩膀上,凑上脑袋,一遍遍亲吻他的脸颊,舔掉他的泪水。
无名叹息道:“接下来的梦境,还是不要看了·”·慕临死死搂住小狐狸,瞪大眼睛,满眼都是血丝·他无声地流泪:“前辈,你能不能告诉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魇魔控制你的母亲,试图借她之手杀了你的师尊。”
无名沉声道,“痛苦太久,折磨太久,她原本是不清醒的,那一瞬却硬生生停下,从旁人手中夺来一把剑……自刎了·”·慕临浑身僵硬,哽咽道:“她临终前……可有说什么话”·“托付你师尊照顾好你,”无名顿了顿,低声道,“没有其他的了。”
……·求你……照顾好阿临··慕无情,今生是我欠你的·我死后……你就可以继续练剑了··答应我,你要将无情剑法修至顶层,你要问鼎天下。
从此,你我两不相欠……忘了我吧··画面定格,梦境碎裂·无名伸手一抹,无数光点化作雪片,纷纷扬扬撒落在他们眼前··梦中梦消散,桃花源重现。
风吹过,无数花瓣飘起又落下,那少年抱着狐狸放声大哭·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似乎要把所有心中的恨、怨、悔全都倾泻出来··他发泄的时候,许枫一声不响,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半晌,等哭声渐渐微弱,无名低声道:“阿临,现在你懂了吧·”·“你父亲从来没有不爱你,从未放弃过你·”无名垂下眼睫,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苦笑,“他是在你母亲仙去后,才成为无情剑主的。”
作者有话要说:也就是说,无情剑主后来达到了“以剑证道”的层级,把公主尘封在心中的小格子里,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 ·第69章 醉酒·桃花树下,慕临抬袖擦了擦眼泪, 眼睛肿的像个两个核桃。
他沉默, 无名和许枫也陪着他沉默·良久, 他站起身, 对无名剑客施了一个大礼,微哑道:“多谢前辈……前辈大恩大德,慕临没齿难忘·”·无名目光温和地注视他,仿佛见证了少年拨开重重迷雾,摆脱心魔桎梏,脱胎换骨地成长起来。
眸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温声道:“你累了, 回去休息吧·”·“阿枫, 麻烦你照顾好他·”·“是, 多谢前辈”一道清泠如泉水,又带着点儿糯的声音在慕临身边响起,白光一闪,一个身着艳丽红衣、脚踩鹿皮短靴的娇俏少年出现在慕临身旁。
原来, 在慕临哭泣发泄时, 许枫就从他的芥子中掏出了一枚化形丹,一口吞了下去·他一边陪伴左右,一边等待化形丹起效·特意换上了慕临最喜欢的红衣,许枫上前一步,一把牵起愣住的慕临,带着鼻音道:“阿临, 我们先回去休息。”
无名剑客微微笑了,他一挥广袖,桃花流水涧也化作模糊的虚影,渐次淡去·仿佛穿越曲折的回廊,再次睁眼时,两人重新出现在冷白色的冰台上··“阿临”许枫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了怔愣的少年。
腰间手臂越收越近,慕临顿了顿,缓缓抬起手臂,也回抱住他·不知为何,感受到面前这人的碰触和体温,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不争气地产生了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慕临深吸一口气,才强忍了下来——已经哭了那么久了,不好意思再哭了··许枫的呼吸略微急促,心脏跳的很厉害,砰砰作响·明明已经缓了半天,可抱住慕临的刹那,他的心脏又开始抽痛,一股又酸又涩的水从其中冒出,蔓延到全身。
·就这样,他们额头相抵,彼此牢牢依偎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开口,只能听见两人带着鼻音的呼吸·心脏叠在一起,恍惚间,许枫竟产生了一种他与慕临融为一体,直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我……对不起·”慕临垂着眼,低低道··许枫明白,他并非在和自己道歉·余光一扫,他瞥见冰台旁边放的竹篮,里面有一个红漆食盒、几个可能装着仙丹药丸的玉瓶,还有几本剑谱和心法。
是每个深夜,等慕临睡着后,慕无情悄悄放进来的··之前慕临对这些东西的态度很明确,就是无视,权当没看到·赌气一般,他只用许枫从冰洞外带回的灵药仙丹,偶尔用食盒里的糕点喂小狐狸,自己却没吃过几口。
许枫心中一动,手一下下抚摸慕临的背脊,轻声道:“阿临,之前发生的无法改变,我们能把握的只有当下·”·“你累了,睡一会儿吧·”·他的语气温柔,仿佛在安慰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慕临被他搂在怀里,一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疲倦与困意不断上涌·目睹几场梦境,就仿佛经历了一遍他师尊的人生,他本又有伤在身,心力交瘁筋疲力尽,很快在许枫怀抱里沉沉睡去。
许枫依旧维持那个动作,轻抚他的背,目光却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剧情发展到这里,他之前的猜想得到印证,基本明白原著中是怎么一回事了··原著中,慕临和慕无情之间误会不仅没解开,慕临甚至还在黑化后亲手杀了慕无情。
慕临在被慕无情诛罚、被无情剑刺伤后,- yin -错阳差没能听见慕无情的解释,彻底误解了慕无情的苦心·想来,很可能毒没解彻底,甚至在慕临试图逃出冰洞之时,又被魇魔盯上,加重了对他的控制。
·一根辣条从未写过什么“魇魔”,《无极仙师》中的大反派就两个·一个是为众读者所唾弃厌恶的假“霍无极”,一个是粉黑满天飞的慕临。
慕临在桃源哭完沉默的时候,曾把自己在密道中魔气入耳之事告诉了许枫··原著里,所有人都以为- cao -控慕临,导致他杀- xing -大发破开阵眼的反派是霍无极。
关于密道,一根辣条也只写了霍岭见到霍无极那张脸时的惊骇,没有提及霍无极包裹在黑气中,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如今看来,霍无极背后的指使者,十有八九就是魇魔了。
许枫一直都知道,假“霍无极”费劲心思坏事干尽,无非就是想拿到真正的无极心法·魇魔是否许诺了给他无极心法或其他好处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与魇魔勾结的·霍无极“自言自语”时说的几个词——“心法”、“硬骨头”、“把柄”、“魔血”……·回想当时霍无极提及魔血时震惊的语气,许枫不禁想,把慕临引入密道并对他下手的究竟是谁难道霍无极原本并不打算针对慕临,一切都是魇魔的授意·接下来无极仙会的剧情,又会怎么走·手指缠绕着慕临的长发,并未用力,指节却微微发白,许枫学着慕临常做的,低头在他额心映下一吻。
唇瓣落在光滑的额心,他仿佛被烫了一下·很多之前他忽视或没有想明白的细节也串联起来,成为一条线··原本他以为慕临仅仅是脾气差,才容易冲动发火。
他以为这其中有遗传的因素,后天教育的因素,慕临自身的因素·后来想想,这些或许都对,但却不足以让他入魔··他随霍岭采火灵芝那次,慕临撞见他们后黑化失控,面上黑气缭绕。
棺山之行的雨夜,慕临在小村庄见到半魔与倒在血泊里的村民,当时的反应也很不对劲,仿佛被魇住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去查看他们的尸体··七杀阵更是魇魔专门为他所设,用来逼迫慕临做“弑父演习”,让他习惯憎恨、鲜血与杀戮。
他甚至诱导慕临去杀自己,好在慕临没有上当,反倒激怒了魇魔··可以说,在密道中直接用黑雾钻进慕临耳朵的方式控制他之前,魇魔对他的影响都是潜移默化,步步加深的。
十五年前,魇魔死于无情剑下·但它究竟花了多久回来,什么时候开始下这盘大棋的,许枫并不能肯定··它一直形容疯癫,神出鬼没,但实力却极为强悍,令众人闻之色变,忌惮不已。
许枫想,“死而复生”的过程,会不会就是魇魔从虚弱到逐步变强的过程就仿佛它在积攒力量,先铺展开一张大网,将慕临兜困于其中,再慢慢壮大自己,收紧绳索,越勒越紧,最终让慕临彻底成为它的猎物。
慕临曾告诉他,魇魔最喜贪嗔痴,会寻找特定的人群,附身并汲取他们的养分·那么,魇魔现在的宿主是谁如果及时找到他的宿主,是否可以救下那人,阻止魇魔变强甚至……追寻到与魇魔本体有关的蛛丝马迹·一日后,等慕临休息够恢复了精神,许枫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慕临,除了涉及原著的信息未提,其他的详尽地分析了一遍。
两人探讨一阵,决定进桃花源见无名剑客··当天夜里,两人平躺在冰台上,肩并肩手牵手入睡··仿佛经历了时空的流转和回溯,无边无际的黑暗化作茫茫白点,再次睁眼时,他们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
无名屈膝坐在桃花树下,左手揽剑,右手拎起一个黑瓷坛,正在仰头饮酒··晶莹剔透的酒液从坛口流出,落进他的口中·他的下颚与脖颈连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眨也不眨地将一坛酒喝了个空。
许枫与慕临目瞪口呆——这真的是在喝酒么·若不是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酒香,令人沉醉其中,他们绝对会以为无名剑客只是在豪饮溪水。
无名剑客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最后一滴美酒滴落之时,他的余光一扫,掠过两人紧牵的手·随即,目光若无其事地收回,那滴酒液恰巧落在他的下唇上。
他的嘴唇泛着水光,极轻地笑了一下,右手放下酒坛,与此同时舌尖一舔,品去了沾在唇上的酒··“……你们来了·”·慕临拉着许枫上前一步,忍不住道:“前辈……你怎么在喝酒”·无名剑客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笑道:“借酒消愁。”
他这话说的似真似假,玩世不恭·慕临下意识道:“你哪有什么愁……”刚说了一半忽而意识到,无名说他自己大限将至··会不会是突然感伤,不舍离去了·“……”慕临立即察觉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懒散许多,眼神也略微迷离,忙道,“前辈,别喝了。
你好像醉了·”·无名剑客斩钉截铁道:“我没醉·”·慕临:“你究竟喝了多少”·无名看着他,笑眯眯地伸出一个食指,摇了摇。
慕临撇了撇嘴:“你才喝了一坛,就醉成这样……”·无名晃晃脑袋,道:“不,是一天·”·一天喝了一整天许枫眉心莫名一跳,喝一天还没烂醉如泥瘫倒在地,到底是他酒量太好还是别的原因·莫名其妙地,他脱口道:“前辈,敢问这是什么酒”·无名那双平日里清亮有神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雾气。
眼角斜斜飞起,眼尾晕了了一抹绯红,仿佛将捣碎的桃花汁染了上去··“什么酒”他用力将黑瓷坛掼在地上,发出“砰”一声闷响,“你们猜……猜到有赏”·慕临与许枫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桃花酿”·无名剑客抬起眼,有点儿诧异:“你们怎么知道”·慕临、许枫:“……”··倒不是慕临与许枫能闻香识酒,而是无名剑客好像很喜欢把周围的东西以桃花命名。
桃源,桃涧,桃花流水剑··那多个“桃花酿”也没什么稀奇·何况这梦境中能拿来酿酒的,也只有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桃花了··这时,无名剑客杵着剑,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不站起还好,一起身一错步,慕临和许枫便能肯定,他醉的不轻··无名却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醉·他稳住身形,剑花一挽,对慕临与许枫露出一个明灿灿的笑容:“答对了——今日,便教你一套新的剑法”·“此剑名为——浮生。”
 ·第70章 浮生·话音刚落,无名剑客动了·手中长剑一挑, 酒坛便被挑在了剑尖上·他手腕一翻, 空空如也的酒坛被高高抛到天上··慕临和许枫下意识抬头, 只见那酒坛边飞还边打着旋儿, 一直冲了几丈高。
酒坛抛起又落下,不过短短一瞬间,无名剑客一个侧翻,衣袂猎猎,仿佛一只灵巧的鸟飞上桃花树·轻风抚花醉,白芒衬艳影,剑一收一刺, 一横一扫, 无数桃花纷纷从树上落下, 仿佛扯来了天边一抹粉霞。
只听“砰”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响,那从高空坠下的酒坛正好落在剑背上,稳稳当当,完好如初·无名毫不停顿, 剑锋一扭, 那酒坛又腾起一尺高·他的动作极快,令人目不暇接,长剑舞动,酒坛时而悬空,时而贴着剑刃,随剑划出一道道残影。
不过弹指间, 酒坛已在桃花树下翻腾了数个来回·慕临和许枫惊诧地发现,那些被剑气扫下的桃花,竟然没有一片落在了地上··难道·两人目瞪口呆地见无名剑客完成了最后一刺,右手随意一伸,接住了掉落的酒坛。
那黑瓷坛落在他掌心,坛口满溢出一抹绯色——他竟以剑驭坛,将飘落的桃花尽数装了进去·“前辈……”慕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道,“这就是浮生剑”·“怎么难道你以为这是‘酿酒剑’”无名道,“以剑为媒,借力打力;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千变万化,自在不言中——你可领悟到了”·慕临蹙起眉,在脑海中凝神回放方才他的每一招每一式:“前辈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与其与世浮沉,不如一醉方休。”
无名剑客没有看慕临,仍旧盯着那酒坛里娇嫩的桃花瓣,半晌,勾唇一笑:“……还是不要浪费了·”·他一手提着坛沿,一步一晃走到桃花涧旁。
伸手任溪水哗哗坠下,转眼就灌满了整个小坛·一些桃花随水流浮起,溢出酒坛淌进潭水,无名剑客一手提着桃花流水剑,一手拎着一坛真正的桃花流水,朝慕临与许枫走去。
“喏,送你·” 似乎反应慢了半拍,无名剑客将酒坛递出,顿了顿,才认认真真地解释道,“埋在地里一年,便成了桃花酿·”·“……”慕临嘴角一抽,还是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多谢前辈。”
“不谢·”无名摆摆手,转过身朝之前舞剑的桃花树下走去··他抬头看了眼桃花树,似乎在确认就是这颗树·一掀衣摆,盘腿坐下,他歪着头,右手握住剑柄,左肘支在膝盖上,托着半边脸。
“站在那儿干嘛,过来呀·”·慕临一顿,牵着许枫的手走过来·两人也坐下,有点不习惯这个样子的无名,正不知该开口说什么,无名率先道:“阿临,你怎么不教阿枫练剑”·“啊”·“我说……”无名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儿,“不光你自己练剑,你还要手把手教他练剑。”
他特意加重了“手把手”三字,又瞥了一眼两人紧握的双手,露出一个半是神秘半是了然的笑容··“……”许枫脸一热,手指微微挣动,立即被慕临压住了,握的更紧。
“前辈提醒的是·阿枫手中有天意剑,不论出于何种目的,都该随我练剑·”慕临转头道,“阿枫,要不要我现在就教你”·许枫随便想了想那场面,在无名剑客的注视下,慕临捏住他的手,身体紧贴他,指导他每一个动作。
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事,他却越想越不对,手心浸出细汗,脸颊泛起一片粉云··见他这样,无名剑客哈哈笑了两声,捂住眼睛,手指却依旧分开,流出半指宽的缝隙:“这有什么害羞的我不看就是了。”
许枫、慕临:“……”·方才慕临顺着无名说话,不过是想逗逗许枫·剑当然是要教的,但肯定不是在这里教·慕临在心中对许枫道:【阿枫,回去再教你。
】·许枫:【……嗯·】·许枫本来觉得牵手没什么,被面前这两人调侃一翻,被慕临牵住的那只手臂整个都麻了·他与慕临坐的也很近,几乎靠在一起,无名剑客看着他们,笑道:“怎么想到来找我之前的剑法已经练熟了”·慕临犹豫片刻,道:“差不多。
有些事想请教前辈·”·“关于魇魔,前辈……”·“慢着”无名忽然打断慕临,“今天不谈什么魇魔。”
慕临:“啊”·无名以手扶额,慢悠悠道:“我喝醉了·这么重要的事,你确定要现在说”·他这样一反问,慕临的确不好再开口了。
之前他也和许枫讨论过,看起来他们来的时机不太多,正撞上无名剑客喝醉了酒,到底该不该问呢·后来两人达成一致的意见,来都来了,要事为先,该问的还是问吧。
万万没想到,无名会直接打断他们,压根提都不愿意提魇魔···“那种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的东西,等我醒来后再说吧·”无名对他们一笑,“不如……谈点别的”·慕临与许枫沉默,须臾,许枫道:“前辈很喜欢桃花”·无名道:“是,也不是。”
“……”慕临想了想,道,“前辈若不喜欢桃花,为何要造这样的一个梦中桃源”·“大概是因为,”无名道,“……这是我的避世之地。”
避世之地慕临眉心一跳,待要再问,无名道:“下一个问题·”·听他这样颠三倒四,避而不答,许枫静静地看向他,忽然开口道:“前辈,敢问,小六和小九真的不在了么”·无名面色不变:“怎么”·许枫道:“我和阿临都希望,他们都还活着。”
无名道:“……我也希望这些孩子还活着·可惜,你师尊的梦境里,每一个师兄弟都是他亲手埋葬的·想必他也和你们提过,他的师门被魔族全灭,所有师兄弟都不在了。”
慕临当即领会到了许枫的意图,心中长叹一口气,道:“可惜·”·无名剑客道:“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已失去’和‘未得到’,而是‘正拥有。
’阿临,你练剑不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拥有的一切么切记……”·他突然停住,豁然起身,望向天边··慕临与许枫也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色原本是明亮的,此刻,天边却出现了一条黑线,仿佛滚滚乌云席卷而来,越来越近了·慕临道:“奇怪要下雨了么”·许枫道:“可是这里是前辈的梦境……”·“梦境也会变天”无名快速道。
他神情忽而严肃起来,那双眼睛的醉意层层褪去,化作一片凝重的清明··“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快回去·”无名道,“好好消化新的剑法”·他一挥袖,就要把两人送出梦境。
慕临抢在消失前道:“前辈,明天能见面么”·“能·”无名立即道··待到慕临和许枫的身影消散在桃花树下,那片乌云也蔓延了过来,铺天盖笼罩住整片桃花源。
无边无际的黑云下,无名杵着剑,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黑血·· ·第71章 告别·慕临与许枫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就被无名强行送回了冰洞。
白光一闪,两人出现在冰台上·慕临依旧牢牢牵着许枫的手, 道:“怎么回事”·许枫道:“前辈说, 梦境也会变天·这究竟是因为出现了什么别的状况影响了他的梦境, 还是因为……他已经撑不住了”·慕临立即道:“不会的他说了明天还能再见”·两人同时想起无名曾说过的“大限将至”,胸腔里仿佛沉了一坨铅块,沉甸甸令人难以呼吸。
毕竟,他们连续相处了快半个多月的时光·每天夜里, 无名都会和他们在桃花源中相见,耐心地教导他, 时而传授剑法, 时而指点心法,时而给他们抓鱼猎兔子烤了吃,时而和他们谈天说地,讲他到过的地方,遇见过的人……·他将毕生本领倾囊相授, 毫无保留。
他偷来慕无情的梦, 解开慕临的心魔·他赞扬慕临的每一个小小进步,鼓励他勤学多问举一反三,道他天资聪颖, 前途不可限量·他没有半点架子,总是歪着头, 笑眯眯地倾听慕临的困惑, 点拨他走出迷惘。
十五年来, 慕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这样鲜活、温暖、可爱又可亲的前辈……真的会离他们而去么·两人不免忧心忡忡,连练剑的心思都没有。
到最后,慕临干脆盘腿坐在冰台正中央,闭目养神,凝练剑心··他巩固心法之时,许枫跑到了冰洞外,先习惯- xing -踩点,为无极限会做准备·随后,找慕无情拿了一些灵丹灵药,又悄悄跑到青龙峰和玄武峰探望霍岭与贺力,得知他们痊愈的差不多了,心里松了一口气,打算回来告诉慕临。
这样过了漫长的一天·夜晚他们手牵手,对面侧卧,相视而眠··等到两人均熟睡,发出均匀平缓的呼吸,落英缤纷的桃花源如同一轴画卷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
甫一见到桃花树下舞剑的身影,两人心中的大石头瞬间落地——太好了,前辈没事·他没有食言·见无名好端端的,似乎没有半点事,慕临的心中泛起一股酸涩的暖流,一时间心绪纷杂,感慨万千,愈加珍惜随他练剑的时光。
他将昨日无名演示的“浮生剑”按照自己的理解舞了一遍,得到了无名剑客的连连称赞,被夸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至少表面上看,前辈与往常一模一样,除了对昨晚的突发情况避而不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慕临想,这样他就放心了,回去就教阿枫练剑··就这样,三人又度过了一次轻松愉快的夜晚·待习剑完毕,无名折下一根桃枝,在两人头上轻轻一点,一阵桃花雨从天而降包裹住两人,将他们送出了桃花源。
此时正是卯时,晨光熹微,浅金色的阳光透过冰壁的层层反- she -进来,将冰洞照得仿佛水晶宫·虽然在无名的梦中呆了一整晚,慕临和许枫却并不疲乏·因又悟了一招剑法,慕临很是兴奋,神采奕奕道:“阿枫,我来教你使剑吧”·许枫眨眨眼:“现在就练”·“当然”慕临抬起下巴,好不得意的样子,笑道,“快把你的天意剑拿出来。”
·见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许枫心中一动,从芥子中掏出了天意剑·澄光乍现,莹莹长剑落在手心,他垂着头,看剑刃反- she -出点点寒芒,一时间有些恍然。
·下一刻,一只手覆上的他的手背·慕临前进一步,胸膛几乎贴在他背上,在许枫耳边道:“阿枫,你适合轻灵的剑法,我从前辈那儿专门拆了一套剑式给你,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语毕,只听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响,慕临送出许枫持剑的右臂,在空中刺出一道白芒··他们脚步腾挪,手中长剑时而如灵蛇,时而如矫燕,舞出数道轻盈又潇洒的弧度。
许枫很想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剑招上,可总有一丝心神不听他使唤,聚集在两人交握的手心,紧挨的身体、略微急促的呼吸……甚至少年落在他肩头、随动作轻扫的长发上。
手背温度越来越烫,两人碰触的地方皆出了一层薄汗·不知何时,许枫的脸颊又粉了一片,衬着他如画的眉眼,仿佛一只懵懂小妖,浑然不知自己一颦一笑都在勾魂摄魄。
慕临呼吸一窒,心跳陡然加快·他忽然放开许枫的手,道:“学会了么”·许枫掌心一空,微寒的空气卷过汗- shi -的手心,泛起一阵凉意。
他愣了愣,才道:“好像……学会了一点儿·”·慕临道:“试试·”·话音刚落,他一把抽出天缘剑,没有灌入灵力,以一个既不会伤到许枫、又能令他接招的巧妙角度刺向许枫。
“蹭——”一声,许枫下意识抬手格挡,抗住了这一击··慕临道:“好”又刻意放慢动作,从不同方向扫出几剑,均被许枫及时挡下。
这样喂招又拆招,几个来回后,许枫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双眼发亮:“阿临,咱们来招真的”·慕临挑眉:“真的”·许枫点头:“嗯”·那一声“嗯”未落,慕临的剑法骤然快了数倍,化作一道闪电刺向许枫空门。
许枫心中一惊,昂首下腰躲过一击·长剑又从侧面袭来,如一道钢箍,锁住了许枫所有的去路··白光闪闪,长剑嗡鸣,剑气卷起的风掠过少年的长发,他无路可退,即将跌倒的那一瞬,慕临手中长剑急急一拐,刺向空气,一双手从他背后搂住了他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刹那间,时间停止流淌,万物归于静默。
只能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以及重叠在一起的心跳声·慕临与许枫凝视彼此,瞳孔里倒映着对方的身影,鼻梁与嘴唇相隔不过一指的距离··慕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娇俏少年,任由许枫半支半倚在自己身上,不肯放他起来。
许枫与他对视了一息,忍不住垂眼,目光流连而下——他发现他不仅能数清慕临的睫毛,还能看见他鼻尖不知是因为热还是紧张冒出的细密汗珠,甚至他淡粉薄唇上浅浅的纹路……·心跳越来越快,就快蹦出胸腔似的,不知不觉间,许枫浑身都麻了。
他不敢再抬眼,余光瞥见那两瓣薄唇动了动,慕临略微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阿枫……我……”·慕临盯着许枫,盯着他近在咫尺、娇嫩如花瓣的嘴唇,喉头滚动一下,咬牙道:“……算了,再等等”等我在无极仙会取得好成绩再说·道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手臂用力一拉,将许枫拉起来站稳了。
两人的手依旧牵着,距离却恢复了正常··慕临抿了抿唇,指骨越收越紧,有点儿懊恼,还有点遗憾——罢了,现在还是唐突了·搂搂抱抱,亲亲额头,尚且能解释成对灵兽的喜爱,但是亲那里……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如等一个足够恰当的时机,让好事成双·许枫被他死死牵着,脸颊如火烧·明明没有碰触到,缭绕的呼吸却仿佛火种,点燃了他的面庞。
许枫不傻,自然敏锐地感觉到了,方才那一刻慕临想要做什么……只是没料到,他竟硬生生停了下来··更可怕的是,许枫心里想,那一刻若不是他急忙撇开目光,他真怕自己被蛊惑,比慕临还先吻了上去。
既然慕临中途刹车停了下来,自然有他的考量·许枫大约能估摸出他的言外之意,缓缓笑了出来··宛如花该开在最好的时节,有些人值得珍重,有些事值得等待。
两人默契地揭过这一段,没有再提·他们依旧白日里在冰洞练剑,夜晚去无名剑客的梦中桃源找他··就这样,过了近两个月·无名一直没有消失,每晚都遵守诺言,在桃花树下等他们。
期间,待化形丹药效一过,许枫重新变成了火红的小狐狸·慕临剑法愈加精绝,许枫的天意剑也显著进步,两人开心地发现,大约是灵力增长了不少,每一颗化形丹能维持许枫人形的时间越来越长,一颗几乎可以顶半个月,之前化形丹带来的副作用也没有了。
因此,后来许枫基本维持人形,只是偶尔出冰洞,才化成小狐狸钻出去··这夜,冰洞外似有皎月星光·凉如水的月色从洞口一路蜿蜒至冰台,两人躺在一起,以慕临环抱许枫的姿势,沉沉睡去。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每夜都去无名的梦里,听他传道受业侃侃而谈,看他舞出惊艳绝伦、永不重复的剑法·偶尔无名还会挖出桃树下深埋的酒,斟一杯桃花酿,与他们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快三个月,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对慕临与许枫来说,无名不仅仅是个身份神秘、剑法卓越的前辈,还是慕临的恩人、师长,更是他们可以无话不说的朋友·这一次,当慕临与许枫见到无名剑客时,他正背对他们,蹲在桃花树下,埋头用灵力破开泥土,从地里取出一个个黑色小坛摆在身旁。
身边很快堆了不少酒坛,无名剑客背后似乎长了眼睛,道:“你们来了·”·慕临与许枫丝毫不奇怪,毕竟这里是无名的梦境,发生了什么他都应该了如指掌。
慕临携许枫走上前:“前辈,你怎么把酒坛都挖出来了”·无名动作一顿,道:“再不取出来就浪费了·”·“怎么会”慕临道,“你可以慢慢喝。”
这时,无名已把所有桃花酿搬了出来·桃树下酒坛一片,风一过,落下的花瓣铺在黑瓷上,分外显眼·他向慕临许枫招招手,道:“喝不完就送人,阿临阿枫,快过来。”
·两人依言走过去,盘腿坐下··虽然每个酒坛都盖着封泥,酒香却仍旧溢了出来·无名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面波光粼粼的镜子,递给慕临:“喏,这个也送你。”
·慕临一愣,伸手接过——这是一面精致的水镜,镜沿由水晶打造,雕刻出繁复而近乎透明的花纹·镜柄则是纯银的,捏在手中一片冰凉。
镜面原先无波无澜,当慕临的脸出现在其中,镜面一颤,水波轻轻荡漾,皱起一串涟漪,片刻后又恢复平静··慕临在镜中瞧见了自己的脸,随后,他身后出现了另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庞。
无名剑客一手搭在慕临肩上,凑上来笑道:“每每我揽镜自照,总忍不住感慨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帅气之人·直到你我同时出现在水镜中,我发现,你好像比我还要好看几分”·许枫:“噗……”·慕临不自在地扣下水镜:“……前辈又在说笑了。”
无名道:“怎么样,喜欢么”·慕临点点头,神色却有些不解——这看上去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水镜,难道有什么特殊的用途·无名瞧出慕临的困惑,道:“此镜名为‘水月’。
在梦境中看不出什么,等你出去,就会明白了·”·镜花水月·前辈又在故弄玄虚了·慕临与许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样的想法。
“还有这个,”无名摊开手掌,掌心碧光一闪,出现了一串绿莹莹的草编蚱蜢,“再送你一串,拿去玩儿吧·”·慕临接过,愈加疑惑:“前辈,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送我们这么东西。
许枫则道:“前辈,你好像一直特别喜欢编蚱蜢,这蚱蜢是你的心爱之物么”·无名眉眼弯弯,笑道:“是啊·”·许枫:“那为何……”·无名打断他们:“所以,请你们帮我保管好。”
“什么”许枫与慕临唰地抬头,满目震惊··“别这么惊讶·不是说过么,我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无名依旧笑着,语气温柔,“阿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的神魂日渐虚弱,已经支撑不了这个梦境了·”·“好在你的剑法学的差不多,心法也掌握了要诀,我便放心了。”
无名安抚地朝他们眨眨眼睛,“别急着伤心·我不会立刻死去,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只是我心愿已了,趁着自己尚且在世,想四处走走,为自己寻一处埋骨地。”
第72章 水镜·慕临一下子慌了, 急道:“可是前辈——”·“嘘,先让我说完·”无名剑客道,“不然……怕是来不及了。”
“没有练熟的剑法, 你们还能研习·没有领悟的心法, 却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他沉声道, “有几点更要注意·其一,关于霍无极,之前和你们聊过,记得要小心这位‘无极剑主’,不出意外,他已和魔族勾结。
目前看来,你师尊若是怀疑他,以他的- xing -子,绝不会打草惊蛇,而是默默采集证据·因此, 其他两位剑主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也不可轻信任何人·”·“这二十年来, 霍无极在仙界立下的根基远比你们想象的深厚,你们从怀疑他开始, 无形中便陷入了一种危险的境地。
一旦被霍无极察觉端倪,他必然提前发难,将你们赶尽杀绝·因此, 更要多加小心, 随机应变, 凡事听从你师尊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其二,关于魇魔。”
无名的声音越来越冷,“它不会轻易放过你,一定还会来找你·一方面,它会想方设法找你师尊报仇,另一方面,它会一步一步折磨你,摧毁你,将你变成他的继承人……这大概也是他没有选择直接寄宿在你身上立即杀死你的原因。”
“你曾道,七杀阵中,魇魔要你手刃前尘阵中你师尊的幻象,那么你要小心,它很可能会故伎重演,利用你体内残存的魔血- cao -控你,去伤人甚至杀掉你师尊,完成它最终的报复——让你师尊死在你手下。
而你,不仅不会复仇,反而成为他的傀儡,助他倾覆正义,一统三界·”·“众所周知,只有杀死魇魔的本体才能彻底消灭它,可至今为止,无一人知道他将本体藏在了哪里。
甚至连他的目前的宿主是谁,也无人知晓·但是别怕,阿临,”无名剑客话音一转,从低到高轻快了几分,“我和你说过的·只要你足够强大,它就无法伤害你。”
“你所练剑法可伤之毁之,你所修心法可防之抗之·因此,待到将无名剑法修到最顶级,你必能彻底杀死他,为你母亲报仇·”无名道,“而在这期间内,再不济还有下策,虽然疼了点,但能助你清醒,保证你不被控制……这也是之前你师尊用无情剑剑气为你解毒的原因。”
“另外,如你答应过我的,万不可将我教你的剑法展现在他人眼前·”无名正色道,“你已不再会遭到无情剑法的反噬,也琢磨出了最适合你的一套剑法。
因此,当深藏不露,不到最关键之时不要暴露深浅,以免被别人探知到你真正的实力·无极仙会近在眼前,我建议,你还是以无情剑法参选,必要时糅杂一些新的剑法助你赢得比试即可。”
听他一下子说这么多话,简直像交代临终遗言,慕临与许枫杵在原地,浑身僵硬,脸色越来越白·仿佛在茫茫大海中结伴航行,掌舵人却突然要离去,何况这一去不是暂别,很可能就是永诀……这叫人如何接受·他们的仓皇无措,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慕临只能在心中一遍遍道:【为什么,阿枫……为什么啊……】·许枫沉默,只能将两人的手越扣越紧···大约是见他们反应太不对劲,无名说到这儿,终于停顿了一会儿,看似轻松地一笑,道:“阿临,阿枫,别担心,也别难过。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没有人能逃脱轮回的宿命·”·慕临盯着他,豁然开口:“可是前辈,我们还能陪你”陪你到未知的那一天,你生命终止的前一刻。
“说什么傻话呢,”无名剑客一哂,“你可还在罚禁闭呢·”·慕临:“我……”·无名剑客注视他们,缓缓道,“说真的,遇见你们,是我这二十年来最开心的事。
虽然只能陪你们到这儿,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记得我,记得久一点儿就更好了……”·“最后一点,不是什么忠告,却是我的一点人生体会。”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眸光中似乎有星光闪烁:“这世上最美好的便是两情相悦·若是情投意合,一定要早点让他知道……不要像我,遗憾一生。”
他歪着脑袋,重新笑了,看向慕临:“你说对么,阿临”·慕临眼眶发热,哽咽到说不出话:“我……”·“我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归于尘土。”
大约是说了太久,无名的身影开始虚化,透明到快要触碰不到了,“我会化作一阵风,一片云,一根草叶,一滴晨露·这不是死亡,而是一段新的开始。”
“阿临,我说过的话从不会错……无极仙会,你会一举成名,二十年内,你将问鼎天下……”·“我会一直看着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存在,话音刚落,无名剑客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刹那间,风起云涌,无数桃花从半空飘落,纷纷扬扬,悠悠荡荡,如同下了一场绯色的雨·花香酒香弥漫,慕临与许枫怔怔地抬头,望向染成绯红的天空,眼眶通红,久久无言。
两人的身影也开始虚化,消失在桃花雨中··下一刻,他们出现在冰台上,维持着之前的相拥的姿势··慕临一下子抱住身侧的许枫,道:“阿枫,前辈不会死的,对不对”·“……是。”
许枫回抱住他,眼含泪光,一字一顿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慕临死死搂住他,几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他把脸埋在许枫的肩膀上,偷偷用红衣蹭掉眼泪,闷闷道:“……嗯。”
“等等,前辈说让我们保管他的东西”慕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咕噜爬起来,指着冰台下沿道:“阿枫,你看——”·冰台下,整整齐齐摆放了几十个黑瓷坛,正是无名的桃花酿慕临赶紧从袖中掏出一串蚱蜢和一面镜子,将蚱蜢收好在芥子中,与许枫一同望向水镜。
大约是感受到了两人的目光,仿佛轻风拂过,镜面卷起微波,下一刻,整个镜面都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水波,也没有映出两人的模样,水镜中出现了桃花桃树小潭溪涧,正是无名的梦中桃源·“阿枫”慕临瞪着红通通的眼睛,道,“你看桃花树下那个人……是不是前辈”·许枫也呆住了:“还有我们”·那水镜中出现了三个小小人影——树下舞剑的无名,一旁观摩的慕临,还有坐在地上双手捧脸,一边看他们练剑一边吃烤鱼的许枫·“这一招我刚好没练熟”慕临惊讶地道,“还有这里这一招我总是忘”·水镜里的画面是活的,能切换和流动。
仿佛曾经发生过的每一幕都被原原本本记录在了这面镜子里,慕临许枫心头一酸,明白了无名所言的含义——没有练熟的剑法,你们还能研习·没有领悟的心法,却只能靠你们自己……·慕临眼眶又开始发热,他抬手揉揉眼睛,把水镜揽入怀中,对许枫道:“阿枫,不论前辈此时身在何处,我相信,他真的一直在看着我。”
“我绝不会让他失望”·*·几日后,青龙峰,后山··往日的林间小道冷冷清清,压根见不到几个人影,此刻,却有不少人来来往往。
他们身着各色仙服,佩戴不同仙器,有的御剑有的疾行,三三两两朝西边赶去··“一炷香后,第一轮比试就开始了走,咱们凑凑热闹去”·“哎,可惜啊,咱们这种外门弟子连初选都进不了,只有旁观的份。”
“哇,你还不满足师父肯带我们来都不错了记着,咱们来无极剑宗就是给师兄们加油,顺便长长见识的”·几个没有御剑的灰衣弟子边走边聊,一脸兴奋。
他们前方还有一队紫衣修士,大约十个人凑在一起,走的不紧不慢,仿佛不是来比试,而是来郊游的··一个矮个子紫衣修士用崇拜的目光看向为首一人,道:“师兄,我们天灵宗就靠你了”·那紫衣修士哼笑一声,抱拳捏了捏手骨,发出几声脆响:“此番来无极剑宗,咱们的任务不少,不仅要取得好成绩为师父长脸,更要为我天灵宗打下一席之地,让别人再也不敢轻视我们”·“师兄说的好”·“是啊,有师兄在,咱们这次绝对能挺进前三甲”·听着周围这群外门弟子的恭维,李宴心中不屑,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山峦,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最好别遇见我,慕临。
比试外我不能拿你怎样,可若我们分到一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正在脑中编排着报私仇,忽然之间,一道红影从他身旁快速闪过——似乎是个少年,个头不高,身材纤细,一身红衣腰悬佩剑,不发一言埋头走路,墨一般的长发在身后扬起。
修士皆耳聪目明,少年闪身而过的一瞬间,他们都瞥了他的脸,齐齐一怔··“啊”·“……”·“喂——等等”李宴情不自禁喊出口。
那少年没听见似的,继续赶路·李宴愣了愣,连自己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就失了魂一般追上去,唤道:“小仙友请留步敢问你是哪家仙门的弟子”·那少年不应,甚至头都不肯回。
李宴咬咬牙,想伸手去拍他的肩膀,那少年却倏地转身,反手抽剑——·只见澄光一闪,“噌——”一声,李宴耳边一麻又一痒,侧眼朝自己肩膀看去,当场石化。
李宴压根没来得及收手,或者说,其实他的手根本没碰到少年,那少年二话不说便拔剑一扫,将他的耳边一缕头发削断了·身旁自家弟子忙跑来,殷勤地帮自己师兄掸落肩头发丝,李宴方才回神,嘴唇动了动,道:“你……你……”·明明是他一眼惊为天人的少年……怎么会这么凶·更可怕的是,见到那张脸,李宴发现自己连斥责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被动地接受少年冷漠地一眼,然后见他毫不留情地转身,只余一抹渐渐远去的背影。
·“师兄,你没事吧”差点被人一剑削了,怎么反而脸红了·“咳咳……”李宴清清嗓子,道“我没事,好的很走走走,快去无极渊,初试要开始了”·第73章 告状·许枫快步走在林间小道上, 埋着头,恨不得以纱遮脸。
他倒是希望别人都把他当空气,可事实是,不论他出现在哪里, 一定会如一颗磁石, 吸引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如此,御剑不行, 步行也不行, 既然无论怎样都无法低调,不如节省点灵力,干脆走路得了。
只是,许枫眯起漂亮的狐狸眼——没想到冤家路窄, 他走个路都能碰上天灵宗的那群废物, 更没想到的是, 李宴居然还敢来无极剑宗参加无极仙会……·看来灵毓长老并未严惩他的座下首徒、宝贝疙瘩,天灵宗年轻一辈着实没几个佼佼者, 还是得派李宴来充数。
他绝不会忘记当初在小村庄,李宴和那群天灵宗弟子是怎么冤枉欺负孤身一人的慕临的·虽说后来贺无穷戚无尽让天灵宗大出血给慕临出了气,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非得亲自出气才好。
他见到这人就烦, 方才他竟然还敢招惹他……·许枫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想到慕临被放出冰洞, 眉头才舒展开··这几日, 仙界各大仙门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众修士齐聚太央山,准备在无极仙会大展身手。
四大剑主在无极殿招待各大掌门,并不出现在此·弟子们则没那么多约束,由无极剑宗的弟子带领着四处逛逛,熟悉环境,彼此交流切磋,交个朋友··虽说慕临在冰洞里被关了整整三个月,许枫却能随时溜出来打探情况,因此,对外界发生的变化还算清楚。
三个月来,他进一步熟悉了四大峰的地形地势,时而见见慕无情,时而探望霍岭贺力,倒想去追踪霍无极的踪迹,以防他暗中捣鬼,却发现这位“无极剑主”又“闭关”了,直到无极仙会前几日才宣布出关。
无极仙会群仙聚首,不仅仅是各大仙门联络感情、交流合作的良机,更是后辈们初试锋芒、崭露头角的契机——各大仙门会派出自己最出色的弟子参加无极限会的比试,通过层层遴选,选拔出新一辈弟子中最杰出的人才。
凡是排的上名次的,不仅会有重赏,还能得到大能指点,被众人寄予厚望,有望成为新一代的仙界领袖··无极剑宗作为东道主,所有内门弟子皆会参加比试·今日即将举行的是初试,地点在无极渊步虚谷。
三个月,足够无极剑宗加固八仙网与降魔阵,因而无极渊上层已经没什么魔物,正好用作比试场地·据许枫了解,进入初试的各门派弟子约一百五十人,最后能通过的只有三十二人。
初试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题目倒是挺有意思——在不限定的时间内,凡是在步虚谷内寻到一根青鸾的羽毛,交出后即算通关··初试正式开始前,贺无穷会在步虚谷正上方投下一共三十二根青鸾羽毛。
羽毛有长有短,普通的腹羽共二十二根,长而华美的尾羽仅有十根·众参赛弟子要做的,就是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搜寻或抢夺羽毛·不论拿到哪种羽毛都算通关,但拿到尾羽更佳,作为本次初试的并列前十名,会得到一定的奖励和特权。
规则很好理解,羽毛飞入步虚谷后就会四下分散,弟子可以选择组队或独行,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羽毛,一旦拿到手,立即出谷交出羽毛,就算通关了·可参赛弟子的人数远比羽毛多,前期羽毛较为好抢,只要半路不被其他人截胡就稳赢,越到后期,羽毛越来越少,竞争也愈加激烈,必然会发生争抢。
管你是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别人放弃,还是用武力征服他人抢来羽毛,只要不恶意威胁,不作弊,不伤人害人,都在允许的范围内·否则一律取消比试资格,严重违纪者还会被问责。
“……”想起那一捆泛着青光的羽毛,许枫无语片刻,笑了出来——这些青鸾的羽毛都是他收集的·准确说,贺无穷请他帮忙,于是许枫带领一众灵兽,浩浩荡荡地搜山,去捡青鸾掉落的羽毛。
无极剑宗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灵兽,因此他们想要青鸾的羽毛,只能慢慢搜集,不能硬拔·后来还是慕无情召唤来青鸾,请青鸾载着他们找自己脱落的毛,才凑齐了三十二根。
而他漫山遍野寻找青鸾羽毛之时,慕临尚呆在冰洞里研习剑法,默默为即将到来的第一轮比试做准备··许枫读过原著,因而知道不仅仙界各门各派(并不限于剑修)会参加无极仙会,后期皇族的人也会莅临太央山,皇太后会亲自来看外孙的最后几轮比试。
这样推算,不论是惩罚慕临还是保护他,亦或是已经收到了皇太后前来的消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到初试的最后一刻,慕无情才把慕临从冰洞放出,令他直接奔赴步虚谷参试。
·许枫本该先回冰洞,陪慕临一同过来的·但他出来办事,中途被天狼缠上,大狗狂亲狂舔狂踩他,怎么都摆脱不了,耽误了些时候,便和慕临错过了,只能在步虚谷见面。
又行了一会儿,许枫来到无极渊边缘·他硬着头皮,顶着周围人注视目,跳上天意剑背御剑下行,很快来到第一轮初试场地··无极渊,步虚谷··他与慕临初遇的地方。
许枫跳下剑,看着步虚谷边缘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时间有些恍惚·他记得,步虚谷是无法御剑的,这相当于限制了众弟子的活动范围,不能从空中偷袭,只能面对面决出胜负。
赛场外是一片空地,原本什么都没有,此刻却多出了七块巨大的晶石·这些球形晶石悬在半空,如同挂起了一颗颗月亮·因所设仙术之由,球面可随时显示步虚谷内的状况。
各仙门的外门弟子三五成群,有的仰头望向晶石,寻找提前进入的自家师兄,有的则围在步虚谷入口,见自家参选师兄走进入口,爆发出一阵加油与叫好声··因初试规则简易,不需仙首点评或坐镇。
故各个门派的掌门与三大剑主未临现场,而是聚在无极殿里,一边品茗,一边交流道法,通过无极殿中央的晶石,随时关注步虚谷试况··许枫环视一圈,没见到贺无穷。
想必无穷剑主已经进入步虚谷,只等时间一到投放羽毛··恰在这时,耳畔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欢呼·许枫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熟悉的少年少女,昂首挺胸出尘俊秀,穿着统一的无极仙服,前前后后往入口行去。
霍岭,贺力,慕一行,戚木月,戚水烟,霍财,霍元宝··戚水烟一眼就发现了一身红衣、在人群中耀眼夺目的许枫,眸光一亮,道:“你们看,是阿枫”·“汪呜——”·贺力一边扣住天狼狗头,不让它又去扑倒许枫,一边朝许枫挥挥手臂:“阿枫——要给我们加油哦”·霍岭转头,神色平静道:“慕临会来么”·许枫一愣,点点头:“会来”就是可能晚一些。
无极剑宗的几个内门弟子和他很熟了,都挺喜欢这只小狐狸·他们一一和许枫打过招呼,一同迈进了步虚谷比试场结界··许枫却没有缓过神,不太明白霍岭与贺力的意思。
他们为慕临所伤,虽说已然痊愈了,慕临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慕临还欠他们一个正式的道歉·不知阿临进入试场后会不会遇见同门,又会发生些什么……许枫忍不住开始- cao -心,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咦,初试还能带灵兽进去”·许枫闻声低头,见到一个矮个子少年,正仰头问他话。
那少年白白净净的,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一笑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看上去年纪不大,最多十二三岁的样子,比在场大部分弟子都要小,说话的语气却很老沉,一身靛蓝锦袍,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装大人。
“不是……贺力肯定会把天狼装进芥子,带它进去是怕他到处乱窜扑人·” 许枫盯着他,道,“敢问小仙友,你是哪家弟子是来参试的,还是来观摩的”·那少年神秘一笑:“都不是。”
许枫纳闷道:“那你……”·少年道:“你俯下身,我来告诉你·”·反正慕临还没到,许枫闲着也是闲着,和人东扯西聊也无妨。
许枫自己化形后个子本就不高,那少年大约由于还小,比许枫还要矮半个头·许枫见他可爱,俯下身,凑到他身边道:“说吧·”·没想到,那少年没有回话,反而踮起脚尖,飞快地伸手,揉了揉许枫的发顶·“……”许枫唰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你干什么”·那少年自言自语道:“这样不够毛茸茸,摸着就没意思了……”·许枫心中一凛,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你到底是谁”·“我是谁”那少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道,“小狐狸,你的天意剑用的怎样”·“你……”许枫诧异的睁大眼。
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名字,他正要脱口而出,那少年忽地往后窜了三尺远,半是心虚半是惊惶地叫道:“喂,你怎么又跟出来了快回去”·一道黑影如影随形闪到他身边,一下子抱起这少年,丢麻袋似的往肩上一甩,把他整个人扛了起来。
少年脸涨得通红,一边狂蹬小短腿,一边威胁道:“岂有此理——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九霄你再敢这样对你的主人,我就折了你,把你丢进熔浆化掉”·“啪——”一声脆响,那高个子黑衣青年一巴掌拍在少年屁股上。
少年原本还在挣扎,被当众打了屁股,埋头羞耻地闷哼一声,仿佛一条刚下锅的鱼剧烈地翻腾了一下,终于不动了··“……”许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他没猜错……这少年是碧海长空的铸剑圣手,易殊·那黑衣青年叫九霄·九霄,九霄……等等,易殊的佩剑不就是九霄剑·许枫一阵错乱,耳边回荡着清脆的巴掌声,久久不散。
等他回过神,那黑衣青年与蓝袍少年已经不见了·眼见围着步虚谷入口的弟子越来越少,大家都聚集在晶石下,仰头看步虚谷内的状况,慕临却迟迟不出现,连一个影子都见不着,许枫不由焦躁起来。
怎么回事·入口马上就要关闭了·便在这时,一直慢悠悠走的天灵宗弟子终于赶到·为首一人一身紫袍,身形高挑,眉目冷峻。
他原本皱着细眉,一脸不虞,目光一扫到人群中格外显眼的红衣少年,当即眉头一展,露出一个笑容:“哎——小仙友,又见面了”··许枫压根不想理他,见这不怕死的缺心眼又来搭讪,愈加暴躁。
李宴满眼都被面前的娇俏少年占据,一时间理智全无,近乎唐突地上前一步,道:“好巧,小仙友也要参加初试么咱们可以组队,一同……”·“我不参加。”
许枫随口敷衍一句,仰头望向天空中姗姗来迟的一道银色剑光·他忍了忍才没一蹦三尺高,心头郁闷一扫而光,指着天上那柄仙剑与剑上少年道:“参赛的是他”·“阿临——”许枫忍不住张开双臂,对空中剑影挥舞。
慕临立在剑背上,一见到人群中的红衣少年,原本绷着的脸瞬间舒展,道:“阿枫——”·他当即御剑下行,速度飞快宛若一道流星。
离地还有一丈远之时,他就迫不及待跳下来,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上前一步,搂住了红衣少年··一旁,李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谁啊上来就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下一刻,他看清那人的脸,倒抽一口凉气——慕临·怎么会是他·许枫一个人被围观也就罢了,如今被慕临当众扣在怀里,十分不好意思,轻轻扯开慕临的手,指向几步外呆若木鸡的紫衣修士。
慕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眸光顷刻冰冻··许枫道:“阿临,记得这个人么”·慕临冷哼一声··许枫指着李宴,大声道:“就是他方才趁你不在,他欺负我”·第74章 羽毛·慕临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
如果说方才只是不屑和憎恶, 此刻, 他的眸光犹如千年寒冰化作的利刃, 恨不得将李宴戳出个窟窿··“你, 欺负阿枫”慕临的手搭在天缘剑剑柄上, 盯着李宴, 一字一顿道。
他语气森寒,煞气十足·刹那间, 李宴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脱口反驳道:“我没有——”·许枫昂起下巴:“你有”·李宴的脸忽红忽白:“你……你……”他想怒斥这貌美少年含血喷人,可见到他幸灾乐祸甚至有点儿得意洋洋的模样,第一反应竟然是“他怎么什么表情都这么好看”, 压根不忍说重话。
·可这样不行,李宴深吸一口气, 好不容易找回一丝理智, 无奈道:“这位小仙友, 你说我欺负你,证据呢我压根什么都没做”·“你狡辩”许枫拉住慕临的袖子, 道:“阿临, 他碰到了我的头发”·慕临道:“你敢碰他”·“……”李宴道, “不是……我……”·他什么时候碰到了这少年的头发他是想去拍少年的肩膀打个招呼,不是被他躲开了, 反而被削了一剑么·许枫一看李宴的神情, 就猜到他在想什么, 补充道:“就是那时候碰到的”·慕临道:“什么时候”·许枫:“他妄图摸我的肩膀的时候”·慕临眉头一压:“他还敢碰你肩膀”·听到这歪曲事实意有所指的言辞, 李宴恨不得当空喷出一口血:“你……胡说八道”·许枫抱着手臂,唯恐天下不乱,大声道:“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最讨厌不认识的人碰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慕临板着脸,手指藏在袖中,缠绕把玩许枫垂落在腰间的长发,道:“那是当然。”
这时,一名看守步虚谷入口的无极剑宗外门弟子喊道:“还有人没进来么入口要关了”·许枫轻轻推一把慕临:“阿临,快去吧。”
慕临恋恋不舍地抽开手指,发丝被扯开,许枫的头皮一麻,道:“去呀……”·慕临捏捏他的手:“等我回来·”语毕,转身走进入口,全程看都没看李宴一眼。
李宴脸色简直比锅底还黑,可时间所剩无几,只好在一片催促声中,快步冲进步虚谷结界··他前脚刚迈入结界,周身白光一闪,结界便彻底关闭了··步虚谷中,一百多名弟子分散在各处,手持各种仙器法宝,仰头望向天空。
无数笔直的剑木直冲云霄,树冠顶端,一道剑影缓缓升起,贺无穷长身玉立,稳稳站在无穷剑背上·他手心托着一团青光,越升越高,待到足以俯瞰整片步虚谷时,他一挥袖袍,掌心的青光顿时炸开,化作三十二道尖锐青芒,流星箭雨般- she -向步虚谷四面八方。
投下青鸾羽毛,意味着第一轮初试的开始··步虚谷地广人稀,地势错综复杂,无人知晓那三十二根羽毛被无穷剑主投到了何处,甚至连贺无穷本人也不清楚·在羽毛投下的那一刻,慕临便盯上了坠落时距他最近的一道青光。
他无法御剑,朝心中估算的地点跑去,远处时不时冒出几个人影,有的成群结队,有的单独一人,虽然隔的挺远,但都与慕临朝同一个方向奔去··等慕临到达目的地,已然感知不到青鸾羽毛上自带的微弱灵力了。
其他人没他动作快,三三两两到达此处,才发现羽毛不见了·看来有人比他们距离更近或反应更快,抢先一步拾走了羽毛··有几个弟子唉声叹气地走了,似乎颇为可惜。
慕临倒是无所谓,依旧提着长剑,耐心地在密林中穿梭搜查··阳光从枝叶的罅隙漏下,化作一道道朦胧光柱·黑靴踏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细响·鼻间萦绕着草木的淡香,慕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话音。
错杂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慕临绕过一颗苍天古木,几个少年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师兄”··那几个少年少女骤然顿足。
慕临一愣,也停下脚步··三月未见,这些同门变得熟悉又陌生·他本能地想上前一步,脑海里却响起一道声音,硬生生将他绑在原地·于是,慕临僵硬地看戚水烟等人朝他走来,那小姑娘居然很高兴的样子,道:“师兄你终于来啦”·慕临嚅嗫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才点头道:“嗯……我来晚了。”
其实,他想过很多次和这些同门再度见面的情景·他以为他们会相当不待见他,把他视作空气,或者点头而过,维持一下表面关系即可·他早早对自己说,虽然这样尴尬难堪,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没料到,他们竟然主动过来打招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慕临不怕见到戚水烟、霍家兄弟和慕一行,甚至无所谓见到戚木月·这几人中,他最无颜面对的就是原本信任他、把后背交给他,却在他被魇魔控制后为他所“背叛”,所重伤的霍岭和贺力。
霍岭仍旧是一副沉着镇定的模样,瞧不出他在想什么·贺力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戚水烟道:“师兄,既然碰上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慕临沉默片刻,道:“不了……我一个人就好。”
听到他的话,霍财与霍元宝对视一眼,道:“师兄,那我们……”·慕临打断道:“你们不用跟过来·”·慕临没有被罚禁闭前,霍财与霍元宝一直是他的小跟班,习惯围他左右,倒是慕临不在后,他们和贺力等人走近了不少,对霍岭的敌意也没那么大了。
慕临抿了抿唇:“反正……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垂下头,咬牙道:“对不起”·从来没有这样当面和谁道歉过。
慕临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又是别扭又是释然,又是自责又是害臊·他扭头想跑,却觉得这样更奇怪,犹豫片刻,像是接受审判的人,他握紧双拳,杵在原地不动了。
下一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贺力大步上前,一巴掌呼在慕临肩头,道:“没事啦·过去的就过去了,那件事也不能全怪你·”·霍岭在一旁道:“嗯。”
贺力道:“真的不和我们一起”·慕临:“……还是不了·”·“那我们走吧·”霍岭料想慕临不自在,看了他一眼,率先转头离开。
其他人见他走了,也被带动,跟了上去·霍岭背对着慕临走了几步,倏地开口道:“慕临,尾羽不多,抓紧时间·”·慕临一愣,余光里,那群少年少女的身影渐渐远去,脚步声也很快消失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虽然脸还是烫的,心里却轻松不少·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枷锁,他们愿意原谅他,真是再好不过了··好在找羽毛其实不算什么难事。
虽然一共来了一百五十几个弟子,但并非人人都出类拔萃·实际上,无极剑宗在仙界地位极高,选拔弟子更严,因而无极剑宗的内门弟子本就比其他仙门弟子强不少。
慕临很快就找到了一枚尾羽·他搬开没入溪水的岩石,从石头最下方的缝隙中抽出那根熠熠发光的尾羽,似乎是想到什么,缓缓笑了出来··尾羽到手,慕临没有急着出谷。
他一点也不担心,随意在步虚谷内走动,统共遇见了三波人想抢他的羽毛,被慕临轻而易举打了回去·他并不藏着掖着,活靶子似的把羽毛拿在手上晃荡,一边走,一边寻找李宴的踪迹,全然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通过阵法投- she -在晶石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参试者众第三个拿到尾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拿到尾羽还不着急出来的弟子,早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出了一把风头。
终于,又过了一刻钟·慕临发觉了李宴的行踪,提剑悄悄跟了上去··李宴原本进展还算顺利,他不奢求拿到尾羽,觉得初试只要通关就好,因此一直在打腹羽的主意。
眼见一根腹羽就要到手了,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剑气一下把腹羽震飞,飞到了另一队正在赶来的青衣弟子手里··那三个青衣弟子正愁眉不展,忽然见一根羽毛投怀送抱,差点高兴疯了。
到手的腹羽飞了,李宴当然不肯白白送人,一气之下上去和三人打了一架,硬是把羽毛抢了回来··可是,在他往步虚谷出口赶的时候,又遇见了同样的怪事·但凡他身边路过几个两手空空垂头丧气的别家弟子,总有一道剑光出来捣乱,将他的羽毛拱手送人·那道剑光太快太诡秘,简直如附骨之疽,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不停作乱坏事。
第二次开始,李宴就猜到是慕临在报复他,可他压根不知道慕临在哪儿,怎么也揪不出他,只好任他戏耍··这样抢来抢去数十次,李宴和一堆人打了好多架,气喘吁吁灵力耗尽,那道剑光才放过他。
无极殿里,晶石悬在殿中,将一幕幕试况即时展现出来·李宴的师父灵毓长老见到自己的徒弟被戏弄丢脸,敢怒不敢言·半晌,憋出几个字:“三位剑主,这……这难道没有违反规则”·慕无情淡淡道:“没有。”
戚无尽道:“阿临未伤人,未作弊,未威胁,没有违反任何规则·”·霍无极捻须一笑,道:“听闻阿临和长老首徒有些过节,这孩子的确任- xing -了些,却并未阻拦李宴拿腹羽。
长老请看——”·原来,李宴还是有点实力的·他被慕临弄得烦躁不已,却怎么都不肯服输,在剑光消失后夺来那根腹羽,拼命跑出步虚谷,将腹羽交到了贺无穷手上。
贺无穷笑眯眯地对他道:“辛苦了·”·李宴:“……”·他再怒,也不敢当着无穷剑主的面发脾气,只好忍气吞声,憋的一张脸的青了。
天灵宗灵毓长老座下的其他外门弟子见到师兄凯旋归来,纷纷围上来,有的给他扇扇子,有的给他递水壶,有的道贺,有的吹捧,把李宴初试中的表现吹的天花乱坠绝无仅有:··“师兄真是百折不挠每每有人不自量力抢夺师兄的腹羽,师兄总是三招之内解决那人,实在为我等景仰……”·李宴:“闭嘴——”·他额头青筋乱跳,眼睛都气红了。
见这群没用的废物连他被针对都看不出,还来假意恭维火上浇油,李宴一怒之下将他们统统哄走,干脆留个清净··这时,余光中出现一抹红·李宴忍不住瞥去,心中更堵——只见不远处,慕临和那不知名的少年面对面站在一起。
慕临抬手,将闪着青光的尾羽插在少年发间,那少年似嗔似笑地睨他一眼,将尾羽从长发中取下,紧紧攥在手心··慕临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到李宴耳中:“阿枫,送你。
喜欢么”·红衣少年咯咯一笑:“还用说你这根最好看了·”·“……”李宴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一时间只觉得万分刺耳,低头瞅一眼被自己捏了太久以至于变得- shi -漉漉汗涔涔的腹羽,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默默看他们秀了好久,想挪开目光又忍不住·等所有人都从步虚谷出来,李宴已经自虐了个遍体鳞伤··恰在这时,贺无穷道:“看来大家都出来了。
不论是否通关,希望此番比试能给你们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恭喜拿到羽毛的各仙门弟子·”贺无穷唰地打开折扇,矜持优雅地扇了几下,“众所周知,尾羽仅有十根,代表初试前十名。
为了奖励这十名弟子,他们在下一轮比试中拥有优先选择权·”·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贺无穷很满意他们这样的反应,继续道:“也就是说,这十位参试者,你们可以选择任意一人,作为下一轮一对一比试的对手。”
突然之间,李宴感到一道目光朝他- she -来·那目光如有实质,如寒冰也如烙铁·他悚然回头,见到慕临站在不远处,一边搂住红衣少年的腰,一边翘起唇角,对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第75章 初吻·明明是比他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少年, 李宴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一路蔓延至脑袋顶儿··李宴愣在原地·慕临侧过头, 笑容恢复正常。
他单手搂着红衣少年, 那少年挣脱了一下, 没挣脱开, 便任由他搂着了·两人渐行渐远,徒留两抹背影, 仿佛在无声地嘲讽他··终于, 李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面上强撑着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心里却打起鼓——他懂得慕临为什么那么笑了, 他分明是故意的·李宴恍然发觉,他陷入了慕临早早设计好的陷阱。
他与那红衣少年一唱一和, 先给他定下个莫须有的罪名, 然后在步虚谷初试时发难, 让他灵力全耗出尽洋相·他原本以为慕临是想在步虚谷就淘汰他,心道这样的有意针对指不定违反了比试规则, 他若是没能通关也绝不会让慕临好过。
没料到慕临把他耍了一通后飘然而去, 他还是竭力保住了自己的腹羽··万万没想到, 这里还有后招等着他·慕临分明是觉得初试限制过多,没能放开了手脚折腾他, 只等第二轮单独比试再对付他。
“……”想通这一关节, 李宴又惊又怒·今日在步虚谷, 慕临用剑戏弄他, 他竟毫无反抗之力··怎么会这样·李宴百思不得其解——三个月前昌隆镇小村庄,他初次见到慕临时,他的剑法的确不错,但远远达不到今日的高度。
李宴本就比慕临大个六七岁,修行时间比他长不少,不管这少年再怎么天赋异禀,到底和他还是差了一截的··不过三个多月,他的剑法就精进了这么多李宴回忆起步虚谷中不断扰乱他的凛凛剑光,他捕捉不到剑光的来处,也摸不准下一剑的去向,拦不住挡不了,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威胁。
是的,威胁·李宴想努力调整心态,却总是哽着一口气·回去后又被师父拉着嘱咐一番,灵毓长老连连叹气,道实在不行就不争名次了,千万不要得罪了无极剑宗。
李宴愈加烦闷,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安眠··第二日,无极剑宗校场··宽阔的白玉场上人头济济,熙熙攘攘,身着各式各样仙服的弟子穿梭其中,好不热闹。
今日即将举办第二轮比试,拿到腹羽又未被前十名指认的二十几个弟子正在抽签确定对手·无穷剑主贺无穷一手摇着折扇,站在红绸箱前,笑眯眯地与唤通关弟子名,让他们排队抽灵签。
李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没见到有谁抽到自己,虽然早就料到了结果,心里还是一沉··他左顾右盼了好久,一直没见到慕临·直到抽签结束,慕临才出现校场一角。
他提着剑,昂首阔步朝自己走来,比三个月前沉稳不少·李宴的目光却被他身边一抹红色吸引——只要慕临出现,那少年一定也在他身旁·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亲密的有些过了。
各门各派的仙长也陆陆续续来到这里·与初试不同,第二轮比试更为正式,且为一对一的擂台赛,每个擂台会有两位仙长坐镇,对比试作监督与裁决··校场从东到西统共摆了八个擂台。
每个擂台铺上红布,高出地面三尺有余·擂台一侧悬有高台,台上设有两把白玉镂空宝座,椅背与扶手上雕刻飞鸟走兽,皆是太央山生灵··等抽签结束,所有仙长上座,贺无穷立在校场正中央,“唰”地收起折扇。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洪亮,传到在场每一人耳中:“第二轮比试,为一对一擂台赛·三十二人,共十六组,在场八个擂台,每个擂台举行两场比试,分两批同时进行。
比赛规则也很简单,每人仅可携带一种仙器参试,谁先被打下擂台,谁就输了·每个擂台由两位不同门派的仙长坐镇,众弟子可围观左右,但凡谁发现参试者作弊偷换、恶意伤人,甚至仙长评判不公,皆可提出异议,以最大限度地保证比试的公平。”
很快,他宣布完第二轮比试的场次安排,慕临和李宴恰巧被分在西边第一擂台第二场,坐镇的仙首正是贺无穷和易殊···许枫与慕临齐齐朝宝座看去——易殊仍旧是个半大少年的模样,唇红齿白,身形纤瘦,几乎陷在白玉椅里。
他侧头与贺无穷谈话,露出一抹与外表年龄不相符的深沉笑容,两颗小虎牙一闪一闪,白的发亮·他身侧,黑衣青年站得笔直,面色肃穆,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锋锐宝剑,硬生生将在场氛围拉的严肃了三分。
“硄——硄——”·青龙峰古蕴钟长鸣三声,第二轮比试开始··随着第一场的参试弟子翻上擂台,欢呼声、叫好声瞬间沸腾·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慕临不管别人的目光,一直牵着许枫的手,低声和他讲解台上弟子的动作。
“你看,那是箜篌岛岛主的关门弟子,”慕临道,“他们这一派都是乐修,擅音律,修琴、瑟、箫、笛……以乐音杀人于无形·”·他面容淡然,娓娓道来,丝毫不为即将到来的比试紧张。
许枫乐得听他讲解,捏了捏慕临的手心,道:“阿临,等会儿悠着点儿·”·慕临回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放心·”·无极剑宗四大峰共八名内门弟子,除了霍财与霍元宝,全都成功晋级到第二轮。
霍财霍元宝被淘汰了也不伤心,兴奋地跑来跑去,给第一批上场的同门加油助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最左边最先爆发出一片欢呼,霍岭在一片喝彩声中走下擂台,扶起飞出擂台倒地的别门弟子。
人群中,一个蓝衣少女亭亭玉立,眸光专注地凝视他,他们对视一眼,霍岭缓缓笑了··正中间擂台上坐霍无极与另一位白发白须的仙长·见霍岭不费吹灰之力赢了这场比试,那白发仙长对霍无极道贺,霍无极客气几句,捻着胡须,眸光闪了闪。
许枫陪着慕临,把在场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不一会儿,旁边擂台上的贺力也赢了,犬吠声响彻校场直冲云霄,天狼亢奋地绕场跑三圈,猛然扑向贺力··很快,该慕临上场了。
他转身,用力抱了一下红衣少年,垂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红衣少年的脸腾地红了,慕临勾唇一笑,放开他的手·长剑划过一道白光,他足尖一点,翩然落在擂台上。
李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明明心中不爽至极,却还是忍不住看向慕临与许枫,见他们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心中郁闷难以言表·他咬咬牙,翻身而上··台下当即爆出一片呐喊声。
天灵宗外门弟子一脸崇拜地望向李宴,齐齐为自家师兄加油,无极剑宗弟子不甘示弱,尤其是麒麟峰的外门弟子卯足劲为慕临捧场,声音很快盖过天灵宗弟子·霍元宝跳起来,脸涨得通红,霍财按下堂弟,握紧手中的剑……许枫立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一身红衣胜枫,手持天意剑。
他仰起下巴,定定地望向慕临,满眼都是笃定的笑意··上首,贺无穷见到这副场面,眉眼弯弯,侧身对易殊道:“表师弟,你押这场谁赢”·易殊轻笑一声:“你也不看看,阿临手中的剑是谁铸的。”
擂台上,两人相互行抱拳礼·礼毕,面对面站正,慕临挑了挑眉,李宴的脸当即黑了··他压抑住怒火,道:“……请·”·慕临道:“不用,我让你三招。”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天灵宗弟子已经叫嚷起来,直道慕临目中无人,如此狂妄小心被师兄打趴在地上··无极剑宗弟子反唇相讥,道肯定是两人实力差距太大,慕师兄肯让他三招你们该感恩戴德。
易殊看了看慕临,又瞥一眼小狐狸,对贺无穷道:“表师兄,与其押谁赢,不如猜阿临几招之内能把那天灵宗的李宴打下擂台·”·贺无穷轻摇折扇:“不超过五招。”
“不·”易殊身小人短,脚尖堪堪挨着地面·他晃了晃小腿,道:“不出三招,李宴必败无疑·”·话音刚落,那边李宴瞬时抽出腰间软剑,游鱼般滑了出去。
慕临道让他三招,分明是当众羞辱他,李宴气得几欲呕血,愤懑之下急攻而上,一剑刺去,直取慕临心脏··仿佛感知不到任何杀气,慕临手中天缘剑纹丝不动·直到软剑剑尖离他心口仅有一寸远时,他的身影忽如鬼魅般一闪,令李宴刺了个空。
李宴大喝一声,又试图刺向慕临的空门·连连三剑,俱被完美避过,从始至终未能挨到慕临的衣角··“……”·不过眨眼,三招已去。
再心有不甘,再怒火中烧,李宴也能料见自己的结局·他气喘吁吁,无可奈何,额头上满是汗珠,眼睛都红了··两人一时无言·见慕临一脸轻松,好整以暇,李宴咬住牙关,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你在为三个月前的事报复我我明明受了师父的惩罚,甚至把宗门宝剑都赔给了你你还想怎样”·慕临道:“不是因为这个。”
李宴压低声音吼道:“那是为什么”·慕临冷冷道:“你觊觎阿枫,该死·”·“……”李宴只觉得荒谬至极,“我压根没有碰到他看一眼都不行”·慕临道:“不行。”
李宴:“凭什么”·“凭什么”慕临低笑一声,“凭他是我的人。”
他再不愿和李宴废话,白芒劈空一斩,化作坠地奔雷斩向李宴李宴没料到他突然发难,情急之下抽剑硬抗,可他现在怎么是慕临的对手,只听“砰——”一声巨响,两剑相击,碰撞出刺目火花,李宴只觉胸口一震,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轰——”台下立即炸开了锅。
身着白衣的无极剑宗弟子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引得校场上所有人频频侧目·天灵宗紫衣修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乱成一窝蜂·有反应快的弟子连忙围到李宴身边,想要扶起他,却被气疯了的李宴用力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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