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追惊局 by 七声号角(上)

分类: 热文
大梦追惊局 by 七声号角(上)
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文案:·【 苏穆煜只想对连鸣说一句话:再跟我争,老子教你做人】·连鸣·精英大少攻 X 苏穆煜·斯文败类受·连鸣 与 苏穆煜 的大名在古玩圈儿里可是响当当的。
他俩对彼此的认知,也无非就是——据说那家伙钱多,据说那家伙识货··钱多指的是连鸣·识货指的是苏穆煜··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一直活在传言中的两人,由一场拍卖会【结下梁子】。
两人互看一眼:跟我争·苏穆煜:连少,您是内行人·这货让我,邪- xing -得很··连鸣举起号牌:苏老板提醒的是·五千万爷要了。
苏穆煜:......银子我还真是比不过您··连鸣:没事,苏老板您眼光好··当晚异象现世,古董骤然消失·连鸣惊地从酒店床上一跃而起。
窗户大开,苏穆煜一身寒意踏月而来··连鸣一惊:等等这是十九楼·苏穆煜冷笑:跟着,惹上烂摊子别想跑··连鸣满脑子“消失的古董=打水漂的五千万”·连鸣:去哪儿·苏穆煜:唐朝。
连鸣:·【本文背景跨度大,各种时空交替进行:·① 【盛唐】宝剑,无名士卒铁马戎生。
② 【民国】梨园,戏与国的嘲哳喑哑··③ 【港澳】双煞,All In下的命悬一线··④ 【欧洲】惊情,黑.手.党的致命谈判··⑤ 【西汉】孤魂,君要臣死甘之如饴。
⑥ 【加勒比海】,赴一场深海夜叉的约会··⑦ 【大梦】迷局,梦中梦,镜中镜··蓦然回首,我们究竟身在局中还是现实·一局比一局精彩,一局比一局刺激。
【片段1:·那是无名士卒最平凡而短暂的一生··苏穆煜站在残缺的城楼之上,连鸣看着眼前纷飞的战火··苏穆煜把那缕魂魄从剑中抽离之前,道:告别吧。
士兵对着万里河山怆然一拜:原吾皇国祚绵长,千秋万代·唐魂不灭,社稷永传··【片段2:·苏穆煜头回坐上海盗船,心道不好,有点晕··连鸣与船长举杯,张口便来莎翁的十四行诗,附庸风雅吟诗作兴。
船长:莎翁太高雅,换一个··连鸣不带停,转口道:O Captain! My Captain! Our fearful trip is done!(啊,船长我的船长我们可怕的航程已经终了)·船长:这丫咒我来人,把他们喂鲨鱼·苏穆煜被绑上甲板,看着碧波汪洋,想:我怎么会遇上连鸣这种玩意儿。
***排雷:·① 非快穿无系统·② 1V1 ,结局 HE·③ 文中关于古董的部分资料 及 时代历史 资料。
除开为剧情设置的,其他【欢迎考究】··④ 感谢您的阅读,甜心儿们··【东坡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今年金秋,我们不妨来大梦一场。
】·内容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奇幻魔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穆煜,连鸣 ┃ 配角:一大堆 ┃ 其它:·第1章 国殇·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从所有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我要把钥匙扔掉,把狗从石阶上赶去·因为在大地上的黑夜里·我比狗更忠贞不渝*·——·低压,沉闷的低压,还在持续。
这是苏富比芙蓉城秋季艺术品拍卖会现场,从三天前开槌伊始,这场分门别类、据说吸引海内外众多藏友的大型拍卖会已接近尾声··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若今日百万成交率依然低于百分之十,将会创本年度流拍新低。
从开春第一场首拍到现在,节节走低的成交率似乎有着另一层面的不明影- she -··古玩行情低迷,会场内外的藏友都大失所望·空气中的沉闷,搅得水分都蒸发殆尽。
会场内,熙熙攘攘的竞拍者拿着号牌·他们眼观鼻、鼻观口地坐在位子上,看似一本正经又有些百无聊赖·竞拍者随意翻动图册,俨然对剩下的藏品已失去兴趣。
打发时间的他们把目光投到了8号桌上,那一左一右的两名男子,实在太过抢眼··再把镜头拉近点··藏友们还没来得及对这两位的“世纪- xing -会晤”做出一番评价,左边身穿高定西装的男人忽然侧了侧身,他对右边男子朗声道:“苏老板,幸会。”
被唤为苏老板的男子从图册里抬起头来,他身着雨丝锦唐装,连袖上绣着精致的芙蓉白凤,立领斜襟,金络银滚边儿·他一身雪青,锦面上丝丝雨线般的经条,有如葱郁山林下过一场斜飞明快的雨。
苏老板摸棱两可地笑了笑:“连少,可巧·”·这还就真不巧··众所周知,连鸣与苏穆煜,是早从传闻里把对方那点“声名狼藉”的轶事,给摸了个底朝天。
聪明人打交道,自是明白在这水深难探河底石的行当里,如何巧妙避开对方··本次拍卖会与苏穆煜挤到一桌,连鸣始料未及·火星撞地球的概率一旦发生,脱线的大事必定接踵而至。
这不,重点来了··两人三言五语一交锋,连鸣绕着弯把苏穆煜势必拿下的藏品给套了出来··要说套,三分真、七分假·苏老板认为连鸣看不上自己相中的东西,有意“掏心掏肺”将此行目的泄露出去。
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连鸣煞有介事地追问其原因,只见苏穆煜手执象牙扇,在图册上点点·纯白的扇叶与寒光若隐的剑身形成强烈的视觉差,苏穆煜刻意压低声音,搞得神秘莫测。
他道:“历史九大名剑之首,棠溪宝剑,连少该是不陌生吧·棠溪之金,天下之利*·”·连鸣却是摇头,颇为谦虚地说:“古兵器我不在行,虽如今西平县的棠溪宝剑已恢复历史断层,但我到底是明白一千与一百万的差距,只是这把宝剑的玄妙为何”·苏穆煜挑着眼尾玩笑几秒,那双桃花眼顺着连鸣的西装裤角一路往上看。
笔直的裤线,褶皱也刚刚好·挺括的外套,纯色衬衣·上衣袋里揣着叠好的方巾,一抹暗红将他今夜的着装点亮··苏穆煜想,人模人样,心眼还不少。
他清清嗓子,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连鸣也不催,配合地搅着面前那杯咖啡·八卦的藏友们倒是看出哪儿不对了,这两人分明从中间划了一道线·无论是从衣着还是品味来看,中西二式在8号桌上相撞。
撞得巧妙又蛮横,乍一看有些不伦不类,再一看又莫名和谐··这意味着什么——嗨,咱俩就不是一路人大路朝天各两端,您请勒·多简洁明了的暗示,但连鸣就是要选择- xing -装瞎。
苏穆煜半响无言,又把眼神移到连鸣的上衣袋,里面方方正正地叠着一块暗红手帕,怎么看怎么.....奇怪··连鸣见此,不自觉地将方巾抽出,慢条斯理地擦拭五指。
他有意提醒:“苏老板,敢问这宝剑玄妙为何”·苏穆煜像是猛然清醒般,眯了眯眼睛,用扇子在自个儿掌心拍打两下··连鸣奇怪在哪里呢·他一边思索这离奇之处,一边分心说:“玄妙就在它是一把青铜剑。
其剑细而长,五十公分,剑柄实心呈圆- jing -形,两箍,箍上有夔龙阳纹,镶绿松石·刃口颜色磨痕呈赤黄色,说明青铜含锡量在百分之十左右,韧- xing -好,强度硬度较高。”
连鸣也听出了不对劲,他用钢笔在图册上划了一道:“可这分明是……”·“对,”苏穆煜说,“可这开门到代的东西,它的年份偏偏是唐唐代铸造青铜剑,这不就是玄之又玄的事情么”·连鸣没了声儿,似乎在思考什么。
古书上记载,2700多年前,西周时期进入青铜时代·春秋战国时期,冶铁与铸剑文化并存·接着,因棠溪优越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的铸剑资源,春秋时期,大批工匠云集,多达七千之众。
而随着工艺进步,战国时期出现钢剑,军事工业上升又一台阶,逐步取代铜剑··时间推移,各种原因使得剑逐渐从战场上退出,到了唐代,宝剑多是文人侠客、君王将相用来展示其身份与权利的装饰品。
所以,在唐代铸剑已算不得为战争做准备,更别提在拥有钢剑这般先进的技术下,还脑子犯抽去铸造青铜剑··哪个匠人干得出这等事儿·要命的是,无论是从笔直的剑脊、平正的剑面、还是从剑格与剑箍上的夔龙纹来看,当年铸造这把宝剑的匠人,必定是个高手。
苏穆煜随意笑着说:“连少应当知道,我本人对这些玄妙的东西,总是抱有十二分好奇的·”·“十分为其年份,还有两分是”·连鸣将暗红方巾放在桌上,自然地把钢笔别在上衣袋里。
这个动作引起了苏穆煜的注意,他皱眉,福至心灵般想起连鸣奇怪在哪里——业界对连鸣的另一个评价——此人终年揣着派克钢笔,倒不像玩古董的,像大学教授。
怎么今天换了手帕·苏穆煜没有细究,他神秘中带着些危言耸听:“还有两分是为这剑中之魄邪- xing -得很·”·连鸣意外挑眉:“苏老板的爱好果如坊间传言,真独特。”
苏穆煜笑着摆摆手:“没事,闲的·”·他这一笑,那双桃花眼彻底弯成两轮月·眼神迷离,十分勾魂··大写的- xing -感。
连鸣看得颇为心猿意马,不得不承认“苏美人”的称号,名副其实··连鸣也知道——公义阁的苏老板,美则美矣,干的事可一点都不公义。
但无商不女干,架不住人家眼光好,能力高··典型的流氓有文化,谁见谁都怕··苏穆煜这人,多少有些神秘·公义阁很少开门,谁也不知他家底多厚。
惟有他清楚,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穷光蛋··和连鸣一比,苏穆煜就是个要饭捡破烂的··为什么问公义阁去··正因如此,苏穆煜做生意便格外“刻薄”。
每每袖中定乾坤,都能整得对方面如猪肝,最后还是心甘情愿拱手相让··毕竟——这些心甘情愿转给苏穆煜的东西,都是些不祥之物··圈里有言:苏老板看上的货,真是真,就是邪太邪乎,所以没人敢与他相争。
可苏穆煜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前后交谈不过半小时,就这么一把邪乎的“破剑”刚放上展台,连鸣竟然举起了号牌·他还抢得掷地有声·“五千万爷要了”·苏穆煜震惊到脑子一片空白,简直无法思考·全场持续了一分钟的静谧。
电话委托竞拍者拿着话筒风中凌乱,网上竞投者也停止了键盘敲击··什么情况·起拍价一百五十万的“破剑”,连鸣压根儿不带喘地直接跃上“五千万”·看那架势,势在必得。
拍卖师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眼巴巴地问了句:“2209号先生,多少”·连鸣说:“五千万·”·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苏穆煜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把这人的天灵盖给掀开,五千万什么概念先不说,古玩行里拍出上亿的市价也屡见不鲜。
问题在于,这把剑对常人来说,根本就不值这个价·苏穆煜陡然面色一沉,他刷地展开象牙镶金扇,一抹瑰丽的光晕跳上这人轻佻的眉间··他强装笑颜道:“连少可谓大手笔。”
连鸣说:“还是苏老板眼光好·”·自此,苏穆煜那张谪仙般的美人脸,彻底黑成了八二年锅底··他咬牙切齿:“连少,这把剑邪- xing -得很”·“我知道,你说过。”
连鸣调正领带,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如在琴弦上刷出一个低音,沉稳而磁- xing -··“那连少举牌的意义何在”·“无他,钱多。”
何等脑残却霸气的一句话·苏穆煜不得不佩服,败家败到一定境界,智商不存在的··“钱多也不是这么个玩儿法。
连少,后面的乾隆珐琅彩瓷碗、唐三彩,哪一样不值得收藏何必在这邪- xing -的东西上跳坑”·连鸣特正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苏老板一人往火坑里跳。”
苏穆煜差点起身作揖我谢谢您了··“连少,斗胆再问一句,您要这宝剑干什么”·连鸣似乎还真在思考,半响,他说:“能干什么,镇宅。”
……·藏友们纷纷侧目,实时直播,一则消息瞬间席卷朋友圈··—你听说了没·芙蓉城连大少和公义阁苏老板,今天杠上了·—为什么杠上·—为一把闻所未闻、名不见经传的“破剑”·—苏老板看上的东西,世人都知邪他连少也敢抢·可不是·一个不信邪,一个邪不信·天雷勾地火般碰在一起,一人淡定自若,一人强装大度。
谁能知道苏穆煜此时多想破口大骂,有辱斯文··连鸣在苏穆煜“伪君子”般心服口服的眼神里忽然笑了,这一笑可不得了·他那精英脸上嵌着一对柳叶眼,兼具丹凤的狭长与诱惑,眼尾细长上翘。
要不是连鸣刚抢了自己的“破剑”,苏穆煜这斯文败类定要在内心将此人亵渎一番··没心情··苏穆煜烦闷地用象牙扇在掌心敲击,拍卖师一锤定音,自己拿不出那么多钱与连鸣抗衡。
就算掀了老底拿下来,公义阁的“祖宗”也得把他吵死··所以,拿不拿下这把剑,自己都里外不是人··没等到礼宾人员给连鸣送来成交确认书,苏穆煜实在坐不住,起身欲率先离场。
拍卖场内议论纷纷,有人说今天这趟值,要不是经这“破剑”一役,连大少与苏老板仍旧是圈地为营,现世安好··现在这俩名号响当当的人物杠上了,以后好戏还能少·可连鸣不管绯闻,继续对苏穆煜糊到地心的脸色选择- xing -装瞎。
他在苏穆煜离场前,扬声说道:“苏老板,交个朋友”·苏穆煜摩擦着手上的扇子,堪堪笑道:“能看上同样的东西,那必定是知己。”
苏美人没有正面回答,不置可否·似乎连鸣也不在意,好像“交朋友”只是随口一说·他点点头,终于喝了口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连鸣说:“苏老板,回见。”
苏穆煜直直看进连鸣眼底,那黑如曜石的瞳仁中似乎另有深意·苏穆煜心头一跳,又有些莫名其妙··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必定大凶··苏穆煜秉承“你笑我也笑”的斯文之态,跟着接了句:“有缘再见。”
当然有缘,自己看上的东西被抢了,能不是孽缘·当然会再见,毕竟那剑是“那边”的东西,苏穆煜从正经渠道拿不下,他得干点其他事。
要么私下找连鸣协商,以物换物,要么只能——·苏穆煜走出酒店,还没琢磨出稳妥的方式··黑夜中一声粗劣嘶哑的鸟鸣划破宁静,苏穆煜忽然止了脚步,他抬头望去,一只黑鸦从巨大的圆月前振翅而过,立在不远处的电线上不敢靠近。
苏穆煜站在原地,冷冷地抬着下巴··是“那帮人”找来了··他抬手对乌鸦招了招,今天这事儿自己办砸了挺没理··他说:“过来。”
乌鸦飞过去,不敢停落在苏老板肩上,只是不停地扑腾翅膀··苏穆煜从它腿上取下捆绑的信件,老规矩黑底红字瘆得慌,用瘦金体写的“苏亲启”倒还看得过去。
他没有打开信封,挥退信鸦,盯着那影子没有笑意··苏穆煜沉默半响,在摩天大厦下慢慢回头,金碧辉煌的酒店矗立在光怪陆离的城市中·这个世界,是最魔幻的世界,也是最真实的世界。
时代的巨轮不住往前碾压,迎接一个又一个未来··有一群人,他们在黑暗中紧紧注视着过往,必要时刻,对着深渊倾身而下··苏穆煜展开象牙扇,九月的深夜还有些燥热。
他转身从酒店前长长的台阶上走下去,衣衫上金线勾勒的翔凤似要腾飞··苏穆煜想起今天的种种,最后不得不盖棺定论··“连鸣,我得教你做人·”·作者有话要说:·注:“*”·①“棠溪……之利”,出自:《资治通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我要……不渝”——茨维塔耶娃·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②本文将会采用“一半基于史实,一半开于脑洞”的方式来编写故事,所以,史实部分【欢迎考究】。
如果发现历史问题BUG,欢迎在评论中指出,我们一起讨论·若是老七的问题,也便于及时修改,不误人子弟··而有关剧情的想象胡诌部分,就不必较真了。
③为了给甜心们更好的阅读体验,一般都是在文章8万字入V,本文则计划在12万字入V·愿您能喜欢这个故事··④希望这本书,我们也能合作愉快·比心。
第2章 国殇·拍卖会结束,连鸣办完一系列手续之后,提着装有宝剑的密码箱上了酒店十九楼··今晚他将留在这里,明日S大的学术研讨会结束后,他才能返回云城的本家。
连鸣按着房号寻门,房卡滴的一声,他手腕一沉,走了进去·这间套房对于一人来说显得有些空旷,他拉开领带,顺便解了两颗扣子··连鸣随手将密码箱放在茶几上,颇有些不屑一顾。
他脸上并无胜利带来的喜悦,更无半分对此宝剑的兴趣··前后表现判若两人,压根看不出在拍卖会上与苏穆煜“较劲”时的兴致盎然··苏老板没有拂他面子已是克制之至。
连鸣想起那人黑成锅底、又得强笑的脸色,便忍不住轻笑··说白了,连鸣对这宝剑没兴趣,他对苏美人有兴趣··自苏穆煜从画册里抬起头来,未语先至的不耐烦让连鸣失笑。
更有趣的是,苏老板一张口——那语意里又是明明白白的热络··连鸣仍能想起对方琥珀般眼睛,俊眉斜长如巍山经脉·轻笑时,眼角挑着三分桃色七分清幽。
能成对手,便是知己·能是知己,说明挑开金玉的外表,两人都有点表里不一的流氓··连鸣坐到书桌前,将电脑打开,准备温习明日学术交流的要点·他的指尖不小心触到放在桌上的钢笔,他顿了一秒,把钢笔放在掌心慢慢收拢——差点,今天差点就露出破绽。
一块方巾,差点坏事··连鸣的思绪还没从“惊险”中转过弯,电话铃倒是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姓名,揉揉太阳- xue -,不情愿地接了电话。
连鸣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如华··“父亲·”·电话那头先是不敢置信地沉默一秒,接着噼里啪啦调侃起来:“学会花钱泡男人啦据说泡到苏老板头上了,还是块铁板”·“……”·连鸣眼皮跳了跳,终究没挂电话。
他和父亲多年因“三观不同”导致无法一起生活的情况,使得两人关系变得十分微妙··“我只是拍了个喜欢的玩意,算不得泡男人·”·连余风大笑几声,似乎并不在意他泡不泡男人。
“爱怎么玩是你的事,明天你六叔从‘三角’那边回来,早点赶回云城·这次有批硬货,你带着你的人去·”·连鸣想也没想就拒绝:“明天S大学术交流会,你叫六叔后天再说。”
“混账玩意”连余风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大佬的儿子当教授像什么话”·“整天打打杀杀就像话”连鸣说,“别忘了我们之间协定。”
连余风在那边气得发抖,生这么个儿子也不知是哪个祖坟炸了··要说父子俩的矛盾渊源,还得追溯到二十年前,若时光能重来,连余风绝不会把连鸣送去上学。
什么素质教育教出来的不是想当科学家,就是想当教育家·脑子都瓦特了·连家叱咤黑白两道、祖传四代,到连鸣这儿就一根独苗。
本着老辈子没什么文化涵养,必须得让儿子去镀金的初衷,连鸣进了最好的精英学校··连余风完全忽视了“走黑”要从娃娃抓起,十几年下来,大佬的儿子硬生生成了“四讲五美三热爱”的现代好青年,一点都不像流氓·呸,什么流氓。
一点都不像大佬··连余风拉下老脸跟连鸣谈判——你看连家历经百年风雨,货源广布东南亚,利爪伸向东西欧·你说不管就不管家族荣耀何在,威望何在·好歹连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你不能在你这儿歪楼对不对。
连鸣也不急,根正苗红又有点二百五:国家未来需要我,学术研究需要我··连余风暴走,- cao -起旁边的天价青花瓷朝连鸣砸去:需要个屁混账·连鸣特爷们儿地没躲,当场脑门出血陷入昏迷。
吓坏连家上下,惊动了在某个海岛上颐养天年的老爷子··自此,连家轰轰烈烈的五年决裂三年预演正式拉开帷幕·几年后,连鸣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回了本家。
他往那儿一坐,连余风喜出望外,觉着自己儿子终于有了点大佬样··没想到对方一开口——我要当教授,还要玩古董·但我现在有人了,咱们订个协议,家族的硬货线路我来管。
至于我的事,你就别管了··连余风气得吹胡子瞪眼,还好连鸣说得委婉,没直接让他爹尿和稀泥完蛋··这就体现出受过教育的好处··自此,芙蓉城连少在教育界与古董圈横空出世,长成了一根……让人一言难尽的精英棒槌。
连鸣显然不想与连余风扯西皮,他按捺着最后一分耐心:“六叔再急也得明天晚上,研究会中午结束,我订下午最早一班飞机赶回·”·“什么学术研究会信不信老子带人把场子给你砸了”·“信不信我明天让人把货线给你断了”·“……”·连余风向来雷声大雨点小,自从连鸣独立后,自己这爹当得万分怂气。
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然而不孝子再混账,那也是儿子··连余风骂骂咧咧挂了电话,连鸣站在窗前揉了揉眉心··他回头看了眼规规矩矩放在茶几上的棠溪宝剑,心里苦笑两声。
还真是邪- xing -,刚到手,这坏消息就找上门··——·苏穆煜哼着小调回了公义阁,芙蓉城东边九曲十八弯的弄巷里,掩着一座江南小院··在一群破败的合院中,显得异军突起。
从门脸看来,公义阁与其他院子无甚差别·只是此时深夜,独独公义阁的门前还挂着一盏琉璃宫角灯·那灯蹊跷,既不需供电,也不需烛芯··再看得仔细点,大概会有人因恐惧而逃离。
这琉璃宫角灯里,亮的是一把湛蓝鬼火··生生不息··苏穆煜推门进去,门内的世界又是另一番光景··合院之外,夜深人静;合院之内,晨阳熹微。
一门之隔,两个天地··这小院子精致高雅,秀颀的芭蕉树撑着宽大的叶子互相掩映,淡金色的阳光在枝叶间游荡··铺到院落深处的青石板路刚被阵雨洗涤发亮,茂盛的花草织成一条繁复的绒毯。
小院东南方,还有一块绿如翡翠的湖泊·雀鸟从湖面上掠过,破晓之前天地间有一丝动荡··这就是公义阁极少开门的神秘所在——门内门外,时间完全相反。
苏穆煜顺着石板路走到院落深处,他推开一扇雕花红木门,阳光趁此从门缝与窗纱间挤进去··柔和的旭日将室内照亮一方,随着苏穆煜关上房门,屋内又变得昏暗如夜。
四周严丝合缝地拉着厚重的窗帘,这是苏穆煜为人的最后一点诉求··他顺手把屋内的蜡烛点亮,火光跳跃的瞬间,屋内随处陈列的奇珍异宝散发出不可言状的绚丽。
来自东海深处光晕流转的奇珠,千百年前碧色如水的玉珑,盛着半杯葡萄美酒的玉觥,绿意盎然稍有诡异的猫眼石……·一切优雅与沉睡的过往,都在苏穆煜的到来中惊醒。
他从黄花梨桌上翻开一本陈旧而厚重的史册,接着用扇子敲了敲纸面·苏穆煜似在等谁清醒,他斜躺在贵妃椅上,室内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良久,史册内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事情砸了”·苏穆煜从袖子里拿出那黑色信封,往桌子上一甩,冷笑几声:“嗯。”
“打算如何处理”·“我啊”苏穆煜用指节轻敲桌面,笑得随心所欲,“打算带连少去见见世面。”
那声音一怔,带着不容置喙的怒意:“不行”·“那这样,拿尚方宝剑去跟连少换,意下如何”·“穆煜”·苏美人自知是在走钢丝:“公义阁穷得叮当响,物物相换行不通,我只能教他做人。”
“解决魂魄出鞘的事,那边已传来消息了”·苏穆煜拿回信纸,满脸明知故问··他将信封拆开,没有称谓也没有寒暄,简简单单一行字:今夜魂魄出鞘。
·落款:展世一·Azrael/S组··威严的声音又加了几分玩笑:“今天的信鸦怎么没见了你就跑”·“它敢。”
苏穆煜把信纸塞回去,继续仰躺在贵妃椅上··蓉城乌鸦归“那帮人”饲养,作信鸦使用··某次传达信件的乌鸦,不小心在苏美人的妆花缎上行了个“方便”,当即风云骤变。
原本苏穆煜也不是小气之人,可那信内的言辞让苏老板颇为不爽··接着他笑眯眯地转移了原罪,逮着那只倒霉催的信鸦给别人薅成了白斩鸡··从此,苏老板见鸦撕鸦。
一个月内,他给全城乌鸦整出“裸奔门”·导致后来信鸦对其闻风丧胆··一见到他,乌泱泱地转身就跑,差点没吓出神经病来··“那帮人”焦头烂额——乌鸦好歹也是受国保护的益鸟你良心不会痛吗·说实话,苏穆煜时至今日也没找到自己良心的下落。
“剑魄消失时,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最后再悄悄带回,完璧归赵·穆煜,你没必要把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苏穆煜没所谓:“哪儿能不相关,反复叮嘱那东西邪- xing -。
现在这圈儿里,谁不知我苏老板看上的东西都诡异·他连鸣偏偏往上撞,算个什么事儿·”·“这对你没好处·”·“没事,”苏穆煜莫名笑起来,手里攥着两颗文玩核桃,“人都这样,你教过他一次,他就知道了。
我做点牺牲,应该的·”·“如若连大少不撞南墙不回头”·“好说”·苏穆煜走到窗边,挑开窗帘一角向外看。
日头到了晌午,估摸时间,门外的世界已到凌晨三更··他折回桌前,从三层木盒中取出一个翡翠扳指和怀表·苏穆煜将扳指戴在左手,把象牙镶金扇留在了史册上。
苏穆煜开门出去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如若连少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不介意教到他入土为安·”·——·苏穆煜走出公义阁时,仍有那么一瞬无法适应黑夜。
他转了转扳指,挺无奈··要不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非得在不停交替的昼夜中变成神经质··他快速赶往连鸣下榻的酒店,剑内魂魄的波动已越来越强烈。
天边黑云滚动,狂风呼啸·隐现的雷电在云层中擦过,云层边缘似被擦出一片火花,瞬间天地亮如白昼··空气中- shi -度骤然增加,街边的树木被吹得刷刷作响。
风雨欲来··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苏穆煜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看这架势,今晚那魂魄可不是什么善茬··苏穆煜想,连鸣此刻极可能与那把宝剑共处一室。
他直觉要完,魂魄出鞘撕裂时空所迸发出的引力,足够让连鸣死无葬生之地··他加快脚步,还是没能躲过倾盆大雨··雨开始下,伴随电闪雷鸣,带着声嘶力竭的雨声咂往大地。
苏穆煜赶到酒店,不顾一身- shi -漉往电梯奔去·他凭魂魄波动传出的频率锁定十九楼,紧接着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连鸣的房间··金属门牌印出苏穆煜的狼狈,那张美人脸上有着无法忽视的焦急。
该死魂魄出鞘比预期提前了整整一小时·苏穆煜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了看越来越糟的天色··他摸出怀表,现在只剩下十分钟不到若是无法在十分钟内扭转时空将魂魄带走,整栋大楼都得完蛋·苏穆煜不停地按响门铃,无人开门。
他迫切地拍打房门,无人应声··此时正在沐浴的连鸣,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苏穆煜低头看表,还有九分钟··秒针在一擦一擦地前进,空旷的楼层里似乎只剩下滴答之声。
楼层之外,暴风呼啸,豆大的雨珠砸在楼道玻璃窗上,似有愈演愈烈之势··苏穆煜拍着房门:“连鸣连鸣”·还有八分钟。
秒针一步步踩在他心上,如巨石碾压··苏穆煜不得不放弃从门口进入,他快速来到楼道窗户边,打开窗锁用力推开·凉风夹着雨珠强势灌入,耳边雷鸣更为清晰。
天际划下一道闪电,蜘蛛网般劈开天幕··轰隆的雷声雨声风声交织一起,扑面而来的水雾,令苏穆煜睁不开眼··他顺着窗户往左侧看去,房间阳台两步之遥·与此同时,连鸣从浴室内走出。
他穿着浴衣站在落地窗前,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暗自惊心··诡异的是,今晚的圆月异常明亮,浓云也无法将其光辉掩盖··连鸣坐回床上,靠着床头看书。
大床正对阳台,紧闭的窗户把一切风雨都阻挡在外··还有六分钟··苏穆煜推开窗户,吞了口唾沫··他站上窗台,一手抓住窗棱,一手抠住墙体。
他伸脚迈向空调外置机,整个人暴露在狂风骤雨之下·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脸上,顺着脖颈往身体里钻··苏穆煜刚踩上外置机,余光顺着墙体往下看··十九层,将近六十米。
雨线成锥型往下落,落到深渊般的地面也寂静无声··只有风在喧嚣··还有四分钟··苏穆煜咬牙松开窗棱,整个人站在外置机上,悬在空中··魂魄波动越来越强烈,身侧的气流变得极度躁动。
轰鸣的雷声已经按捺不住,云层顺时针旋转··风和雨变得飘摇无力,抽在他身上却仍如刀锋一般疼··不能再等·苏穆煜望着那一步之遥的阳台,咬牙横心。
他堪堪转身,身侧贴着冰凉的墙壁·雨水已打- shi -他身上的每一寸,沉重得连行动也迟缓··冷意化作小蛇般从脚底开始往上爬··苏穆煜不是神,从这里跌落,一样没有活命的可能。
还有三分钟··怀表贴在胸口,每一次心脏震动都与秒针共振出紧张··苏穆煜不知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跃了出去,他滚落在阳台之上,根本来不及体会肩胛处的疼痛。
风声凛冽,电闪雷鸣··他迅速爬起来,搭上了阳台推门的把手·幸得连鸣没锁门·苏穆煜没有迟疑推门而入,门内,刚躺下的连鸣惊坐而起·“苏穆煜”连鸣不可置信,眼里分明有另一种惊恐,“这是十九楼”·一身寒意、踏月而来的苏穆煜扯出冷笑。
·“连少,我来接你·”·“”·“惹上烂摊子别想跑”·自此,宝剑似听到呼唤,在密码箱内震动起来。
天边异象突变,从时空中传来宏大飘渺、又深远无比嗡嗡声··下一刻,楼宇摇晃··还有一分钟··苏穆煜身后的圆月泛着铁光,他在月下回头,有风雨做帷幕。
他说:“跟上·”·“去哪儿”·“唐朝”·那一刻,万里江山也不比他惊心动魄。
连鸣此生难以忘怀那一瞬发生的所有事,那是一切电影都无法呈现的视觉效果,那是一切想象力都无法企及的震撼场面··就在苏穆煜抬手的一刹那——空间塌陷。
月亮、雷电、风雨如搅在一起的丙烯颜料,它们被揉成最抽象的画,又在水中稀释··墙体分裂,楼板下陷,整个天幕倾倒,连远处的高楼也变得虚幻·街道在分崩离析,霓虹之光变得暗淡。
群星璀璨,银河改道·有铁马厮杀,有锤声号角·黑夜中炉火冲天,白昼下恶金尤寒··紫烟升腾,秦歌九天··有什么在上来,有什么在下去。
时间变得具体化,连鸣甚至能看到成线的光- yin -从他身后向远处跑去··岁月洪荒,转瞬即逝··秋季的凉爽被一丝燥热取代··胸腔里似有什么快要喷薄而出,接下来,是冗长的黑暗。
最后一秒··连鸣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作者有话要说:·①搞事情搞事情,毫不犹豫搞事情·②从现在开始,大家可以记一记疑似伏笔和BUG的地方。
(老七姨母般的微笑·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3]本文更新同时,将会在微博上同步更新相关资料或史实,有兴趣的甜心可关注:@公义千秋·比心·第3章 国殇·永贞元年八月乙巳日,唐宪宗李纯登基。
登基之时,潘镇割据嚣张跋扈,外族势力如恶狼猛虎·内忧外患之下,社会动荡·然,新帝壮志凌云,襟袍欲开·复大唐之威,迫在眉睫··元和元年,新政推行,中央军队马槊横刀,直指夏州,平定割据之乱如破竹之势。
自此,削潘战争在九州大地上燃起熊熊烈火··元和十二年,李愬任随唐邓三洲节度使,长矛刺向割据淮西。势必大败吴元济,平定潘镇变军。·兵戈铁马厮杀之下,千古铸剑圣地之上,有着一群匠人,他们醉心火与铁的锤炼·他们只为宝剑配英雄,名品擎天宇,一洗北郡万马空*··——·冷,然后是黑暗··不似冬来酷寒之冷,也不似深秋萧瑟之冷,这是乍暖还寒,犹可忍耐的冷。
慢慢的,黑暗也变得有辨识度·如宣纸泼墨,浓转淡后渐渐匀出了灰··耳边有铁器捶打的声音,时而尖锐,时而沉闷·它们如铺开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连鸣是被这声音惊醒的,他睁眼之时,好一阵才让视线适应了黑夜·实则也不算伸手不见五指,这夜色如洗,是一晴空·月辉将四下照亮,如白霜铺在草木之上。
淙淙流水在山间流淌,以至于静谧之时不那么寂寞··连鸣没有立刻起来,他侧头看去,苏穆煜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两人视线相对,却是难得的平静。
苏穆煜坐起身来,下意识转动扳指,绿光在黑夜中一闪,连鸣往他跟前凑去··“苏老板,好货·”连鸣对眼前的情况闭口不提也不问,脑抽似的不抓重点。
他靠在苏穆煜身边,眼神还钉在扳指上,“帝王绿”·苏穆煜笑笑,笑得挺没味道:“谁说连少不识货,下次我第一个宰了他·”·帝王绿,翡翠中的极品。
连鸣不怎么在意,刚要低头看个究竟,一缕长发从他肩头洒下·连鸣一顿,接着伸手一摸·苏穆煜玩味地看他反应,连鸣将身后披散的长发撩到胸前,有那么一瞬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去,身上穿着粗布麻衣,前襟外翻成领,窄袖袍衫·连鸣眯了眯眼,再借着夜色看向苏穆煜,立刻释然··此时,苏美人是可媲美日月的·青丝如墨,肤若白釉,唇点朱红,那桃花似的眼里,端的是碎星辰子。
苏穆煜同样麻衣加身,外翻的领襟处锁骨隐现,他就那样随意地坐着,翩翩任公子··连鸣咽了口唾沫,在苏穆煜等着他风度尽失、大声质问时,连鸣却只是对着苏穆煜朗声道:“妙啊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月下吟诗,花前说爱,一看就是文化人干的事··苏穆煜脑子有点卡,斯文的笑意僵得有点难看··这跟预期剧情大相径庭他连鸣是个正常人·苏穆煜盯着连鸣说不出话,这人就算换了装扮,那一丝不苟、处惊不变的精英气质仍旧占据上风。
苏穆煜简直搞不懂,这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然而,没给他更多时间,就在苏穆煜想要起身时,一柄寒意料峭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颈间··这回连鸣倒是惊了,他顺着长剑回头望去,首先入眼的是一匹俊逸黑马,亮若灯芯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俩。
接着往上,是一片寒光,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意·而穿铁甲之人,戴着头盔··苏穆煜反倒笑了,他心想可让我给遇上了,免得还要万里去寻你··长剑未动,苏穆煜笑眯眯地往另一侧偏了偏头。
他伸手轻轻捏住剑刃,往外推了一点·接着,苏穆煜回过头来:“这位兄台,刀剑可不长眼·”·马背上的士兵显然吓了一跳,看背影是个男人,怎么这张脸,生得比女人还美夜色朦胧,又比女人多了些英俊硬朗。
他很快稳住心神,却未收回长剑,反倒是取下头盔·发髻高束,几缕发丝挡在眼前·他模样周正,最多不过舞象之年,身上带着沙场打磨而出的杀伐之气。
他的身后,是星子满空,铁月无言··苏穆煜就这样,认清了这张少年的脸··他想,不好办,本来他对长得好看的人都心软··少年居高临下,斜着狭长的眼尾。
他抱着头盔,很好地隐藏着自己的狼狈··少年冷声道:“何人”·苏穆煜却是反问:“何年”·连鸣也不怕,似乎两人碰在一起,总爱比谁胆子大。
他捏捏苏穆煜的肩:“你带我来的,你还不知是何年苏老板·”·连鸣话没说完,还想加一句,人干事后怕触到苏穆煜逆鳞,生生咽了下去,忍得好辛苦。
苏穆煜皱着眉头躲开连鸣,满脸警告别搞事情··而他对着马背上的少年,又是另一番热络:“小兄弟,舍弟自幼脑子不好使,见谅·”·连鸣这一口气噎在胸口,发也不是,消也不行。
少年郎倒是好忽悠,几经磨蹭下来,渐渐卸下假装的铁血形象·他也有些乏了,可能是本在这附近休息,听到两人声响,才慢慢靠近··上过战场的人,到底是草木皆兵。
苏穆煜笑吟吟地看着他,少年哪曾被如此漂亮的人注视过,当即脸色一红:“元和十二年·”·“哪月”·“季春。”
苏穆煜一挑眉,看他的眼神又多了怜悯·连鸣默不作声,没放过苏穆煜任何一个表情··苏穆煜又想站起来,不料少年反而慌了··“不许动”·他慌忙将铁剑压回,那剑锋尤寒,苏穆煜立刻坐了回去。
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连鸣下意识想把苏穆煜揽进怀里,费了好大劲才把注意力转到马背上:“兄弟,有话好好说·”·连鸣目如鹰隼,挑的是三分- yin -冷、七分狠厉。
少年一瞬间吓得打怵,差点拿不住剑·寒意从心底漫上岸,半响他才颤颤兢兢地问:“什么人从哪儿来打哪儿去”·苏穆煜蓦地笑出来,脆生生的音色在这寂静的山间荡开。
为这稚嫩耿直的少年,也叹他直率的心- xing -··“流民,从文城栅来,到——”苏穆煜紧紧看着少年郎的眼睛,“到棠溪城去·”·马背上的少年显然不曾经世事磨练,棠溪城三个字从苏穆煜嘴里蹦出来时,少年的神色立刻变了。
他的眼中有一丝恍惚,又带着纠结、沉痛与渴望·他分明近乡情怯··少年偏过头,往东北方望去,喃喃道:“还去棠溪干什么,既然是流民,就该去安定的地方。
那棠溪城如今被叛军占领,你们去送死”·“非也,”苏穆煜摇头,“我们去投靠亲人·”·“亲人”·“嗯,如今到处战火纷飞,流离失所。
举目无亲的日子很是过不下去,无论最后是死是活,自然要与亲人一起·”·少年怀疑的神色开始动摇:“可我看你二人的打扮,不像是逃难之人·”·连鸣在心里笑,这少年太天真。
若换了常人,就他俩这精神饱满,衣着整洁的模样,能是流民那全天下都太平了··苏穆煜朝连鸣看了眼,嘴里嘀咕:“是不太像·”·连鸣正在急中生智,不料苏穆煜就地取材,抓起一把- shi -泥,二话不说往连鸣脸上糊去。
天雷滚滚·新鲜的泥土气息,似乎还带着某种动物粪便的味道·连鸣来不及说不,只觉脸上一凉·苏穆煜- yin -笑着给他做口型:忍着点,乖啊。
接着用剩下的泥料在自己脸上胡乱敷衍两下··少年看得目瞪口呆,怀疑人生··苏穆煜回头道:“现在像了吧”·少年:……·连鸣没忍住:“你当他是智障吗”·——不要脸·苏穆煜才不管脸搁哪儿,他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要去棠溪城,接下来的日子里,还得守在这少年身边··最后,不知是少年郎懒得再跟他们计较,还是今晚月色正好,拣两个笨蛋回去也不足为过··苏穆煜和连鸣,到底是随着少年上路了。
少年翻身下马,收起了长剑,他穿着沉重的铁甲,走起路来带着渗耳的嘎吱声··连鸣跟在他身边,一路上寂寞无聊,本不是善谈的人,也想找点什么话题来说··“小兄弟,敢问贵姓”·少年被他俩磨得没了脾气,“安如风。”
“哪儿人”·安如风抿了唇,半响才道:“棠溪人·”·苏穆煜笑着插入话题:“那咱们目的地相同嘛”·安如风撇过头不搭话,他左右看看,接着栓了马。
“今晚就歇这儿·”·连鸣也不嫌,大剌剌地席地而坐·苏穆煜挑眉,这人倒是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他转头道:“有取火的吗”·安如风忙道:“不能生火”·连鸣眯了眯眼:“这荒郊野岭的,不生火来了野兽怎么办”·安如风思考片刻,最后还是梗着脖子扭捏道:“野兽来了我保护你们,反正……反正就是不能生火”·连鸣还想问,苏穆煜对他摇摇头。
三人就此陷入沉默,过了会儿,安如风轻声说:“只要不生火,明天我就能带你们去棠溪城,帮你们寻亲·”·苏穆煜随意惯了,他仰躺在地上,双手枕着后脑勺:“那你呢,回家见父母吗”·安如风背对他们,抱着长剑,如未出鞘的锋。
他始终望着东北方向,四周安静了,隐隐约约传来铁器敲击的声音··那方向有个地方,始终比周围要亮上几分··安如风不再说话,坐成了一尊石像·头盔在他身边,铁甲穿在身上。
这分明是一个士兵的打扮··良久,安如风以为苏穆煜与连鸣已经睡着了··他道:“我啊,我早就没有父母了·”·安如风站起来,走到另一棵树下的马匹身边。
他放下剑,抱住马脖子,深深将脸买进黑马发亮的鬃毛里··过了会儿,安如风似乎收拾好了情绪,在黑马身边躺下了··实际苏穆煜没睡着,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转过身,躺在地上与装睡的连鸣面对面·苏穆煜推了他一把:“别装了,连少,聊会儿”·连鸣睁开眼,一刹那眉目生波令苏穆煜心跳乱了几拍。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间··连鸣笑笑:“苏老板想聊什么五毛还是十块的”·苏穆煜最后那点心猿意马也没了,他斜了连鸣一眼:“十块。”
“这么高级”连鸣道,“那我们聊点有意思的·”·“什么有意思”·“苏老板怎么就能肯定,安如风会带上我俩”·苏穆煜一怔,他仰面朝着夜空,此时的圆月和千年后的那轮月亮,无甚差别。
苏穆煜道:“看眼睛·”·一个人的眼睛,它是通透还是浑浊,是精明还是真诚,是狡诈还是天真··真的很好分辨··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
可其实这些都不用,在苏穆煜回头,安如风脸红的时候,苏穆煜就知道这少年该有多简单··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连鸣道:“那苏老板有没有从我眼里看出什么”·苏穆煜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跟他对视。
最后盖棺定论道:“看到了,看到了·四个大字,见色起意·”·连鸣被他赤-裸-裸的调戏给弄笑了,见色起意,一语中的··苏穆煜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怕不是个傻子吧连鸣说要聊点有意思的,结果笑着笑着又保持了沉默。
苏穆煜实在忍不住,问:“连少,你真的不好奇”·“好奇什么”·连鸣声线很低,沉沉的又有磁- xing -。
还没敛起的笑意像一块吸铁石,能把周遭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到他身上去··苏穆煜说:“对着眼前的一切,时代、人物、场景、变化,你都不好奇”·连鸣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不是这个说法,这根本就是——”·这根本就是跨时空·难道你一丁点好奇、一丁点惊讶、一丁点恐惧都没有吗·连鸣没等苏穆煜说完,抬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嘘——别把安如风吵醒了·”·而他眼里,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苏老板,这不就是一场梦么·”·作者有话要说:·①本章开头介绍唐朝元和年间的那几段,甜心可以好好读一读,这是后文一个大的时代背景。
如果想做更深的了解,推荐去看《资治通鉴》里《晚唐暮景》,目录找到第二个十年,讲的是从810—819年发生的事·不爱看文言文版的,推荐看柏杨简体版。
还可看《唐宪宗本纪》,实则本纪会准确得多,所以直接看本纪比较好··②安史之乱后,唐朝大体上呈下坡趋势,宪宗李纯被称为唐的最后一个“盛世皇帝”。
旧史家对其重振朝纲赞誉为“元和中兴”··本文的第一个故事,就是在宪宗平定潘镇割据势力的大背景中萌发的··主要截取年份是元和十二年,817年。
③苏连二爷在片场休息,看剧本··苏:安如风这小子真好骗··连:是啊是啊··猩猩总导演:你们欺负少年人还有理了·第4章 国殇·“骗子大骗子”·安如风怒目而视,指着坐在屋内的俩人。
他把两碗素菜面往低矮的木桌上一放,汤汁儿溅起老高,接着再跌回粗瓷碗里··俩骗子像是没自觉似的笑着,感觉自己牛逼坏了·特别是苏穆煜,斯斯文文的样子,做事却有点下作。
苏老板把素菜面移到自己跟前,那碗里清汤寡水地飘着几根面条,细碎的葱花少得可怜·但也不能再挑了,时局紧张,战火蔓延,能有吃的就不错··“如风,手艺挺好。”
苏穆煜避重就轻,完全一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安如风气极,俊脸憋成朱红,他走到苏穆煜跟前把碗抢回来:“说好的寻亲呢你们的亲人在哪里”·苏穆煜悬空举着筷子,在记忆宫殿里搜刮扒拉着,看看还有什么招能圆这个谎。
他们跟随安如风摸回棠溪城,已是第三天了··要说“摸”,这可有的说·连鸣二十多年来,还从没干过爬墙一事·那城墙围得老高,站在下面看得人心打怵。
安如风不怕,他将马匹遣走,朋友惜别似的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接着他在马屁股上抽一巴掌,矫健的黑马长嘶着奔走了··再然后,安如风快速除掉铁甲,头盔仍在草丛里,只剩内里的衣物。
他大大咧咧地提了提裤子,把宝剑背在背上,从行囊里摸出一把匕首,插进墙内··匕首插进去的一瞬间,苏穆煜有点牙酸·他深知棠溪城出产的宝剑削铁如泥,更别说这本身就是泥筑的墙。
安如风开始攀爬,猴儿似的蹭蹭往上蹿·眼见着到了墙头,他再回过身来放绳子·苏穆煜不怕死,连鸣奉陪到底·三人趁着黎明破晓,在守卫最薄弱的时候,偷偷摸进城内。
叛军吴元济占据中原腹地棠溪,以其有利的资源和地势不断为战争提供大量武器·因此,棠溪城状况要比其他流民村好得多··安如风站在城墙上,天光乍破时俯瞰全城,城内情势尚好,他松了一口气。
安如风悄悄回了家··破旧的房屋年久失修,到处结着蛛网,灰尘堆得老高,将就能住人··三人沉默不语地收拾好屋子,开始面对有床没被子,有锅没食材的现实。
安如风小大人似的吸了吸鼻子,他让苏穆煜和安如风在家里歇着,自己攥着个小布包出门了··日头渐升,就在俩人坐着都要睡着的劲头,安如风扛着被子、提着食材还有几副碗筷回来了。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反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赶上早市买了点东西,你们忙着寻亲吗不忙的话先在我家吃个便饭吧,”安如风低头用抹布擦着桌面,说着说着声音渐小,像是说出了什么心里话。
“你看我,寻亲肯定急,”安如风捏着抹布提起食材往灶台去,“你们要是想走了,打个招呼就成·”·苏穆煜用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木桌,陈年老旧的桌面连光也黯淡。
照这情形来看,不问也知道,安如风是没有亲人的·战火纷飞的日子里,孤身一人,难免会有些……落寞··安如风的表现正中苏穆煜下怀,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连鸣坐着没动,他盯着苏穆煜的背影出神·苏美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一根蓝布带,随手将长发松垮垮地扎在身后,青丝随着步伐轻晃,那腰身在宽大的袍衫之下盈盈一握。
连鸣脑子里全是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前采骨都融*……什么玩意·连鸣甩甩头,赶紧换了思绪···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苏穆煜跟着安如风进了灶房,少年如一柄长剑站得很直。
他料理着手里的菜,听到声响也不回头··苏穆煜斜斜地靠在门边,声音慵懒但装得很诚恳:“如风,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和舍弟今日就在你家住下了·”·安如风一愣,“你们……不急着寻亲吗”·“嗯……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儿,急也急不来。
萍水相逢一场也是缘,看着你,就莫名的亲近·”苏穆煜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情真意切··“亲近”安如风显然上套。
苏穆煜趁热打铁:“不瞒你说,其实我还有一个弟弟·如果他还在的话,应该也……与你差不多大了·”·安如风被这话勾起了回忆,他撑着灶台一时间气息不稳。
少年郎的发髻挽在脑后,逆着阳光,似能看到他后颈上细细的绒毛·白皙的肤色,变得近乎透明了··安如风说:“那你们今日就住下吧,明天上街坊邻居去打听打听,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苏穆煜乐意地展出八颗牙:“有劳了·”·安如风没料到的是,他一心软,捡回俩大爷不说,还彻底赖在他家不走了··前后因果相联系,他们就是大骗子·寻什么亲胡扯·赖在安家的第三天,安如风被气得找不着北·连鸣把自己那碗素菜面推到苏穆煜面前:“你吃这碗。”
“吃什么吃”安如风原想着收留他们作陪两天,顺便帮忙寻亲·结果一问亲人姓甚名谁长啥样,两人支支吾吾不说话了。
“你们就骗我”·苏穆煜看着安如风红红的眼睛,狼崽子似的毛发倒立,委屈巴巴地指责他俩,心一下就软了··苏穆煜把面碗推给他:“成,我们不吃。
你吃·”·安如风低头看看两碗面,谴责自己不是东西·明知被骗,还怕他俩饿肚子··连鸣坐直,道:“如风,我俩确实无家可归·如今战乱,哀鸿遍野,如果我们不跟着你,明日死的就是我们。”
安如风明显对死亡有莫名的惧意,他抠着木桌子:“可你们也不能骗我啊.....”·苏穆煜暗叹一声傻小子,这世上真有如此纯净的人··“如风,给你赔不是。”
苏穆煜抖了抖衣袍,站起来,“叨扰多日,我们另寻他处也行·”·安如风猛地抬起头:“不是说没有亲人吗”·“是没有。”
“那你们去哪儿”·苏穆煜明知自己再一次得逞,仍然无辜道:“总不能一直在你家住下去罢·”·安如风别扭地转过头:“城内虽比城外好得多,但也不是处处太平。
出去找死吗·”·苏穆煜不说话,等着安如风自己把后面的话吐出来··三人陷入僵局,半响,安如风磨磨蹭蹭道:“算了,这世道太乱·能活着就活着罢,别去送死了。”
苏穆煜伸手揽住安如风的肩,却是摸到一把骨头,太瘦了··“如风,多谢·”·安如风又做出凶狠狠的模样,把两碗面往他们面前一推:“吃”·苏穆煜低头看看那早已糊成一坨的面条,勉强扯开一个笑容:“不是不让我们吃吗”·“不吃饭活什么活不知好歹”·安如风气鼓鼓地拍拍桌子,从门边顺过长剑进了院内。
不一会儿,剑锋破开空气的声音传来,汇成了一支莫名悲壮的曲··连鸣哎了一声,接着夹起面条:“苏老板,请吧·”·苏穆煜明显对连续三天都吃面有了异议,但他笑得挺正派:“连少,你够吗”·连鸣吃着糊面没抬头:“按理说不大够。”
话音刚落,眼前立刻下了一场“面雨”·苏穆煜利落地将自己那碗送给了连鸣,也不管后者表情如何,大有提起裤子准备溜的模样··这溜得还挺风流倜傥。
连鸣看着碗里惨状,又是纵容又是苦恼地干笑两声:“我这造的什么孽·”·安如风在院里练剑,一起一落行云流水·少年郎挺拔纤细的身骨如青竹,墨色发带飘若旌旗。
苏穆煜站着看了会儿,顺着木门走了出去··等他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三张胡饼·安如风坐在屋檐下,颗颗汗水顺着他脸颊往下坠·连鸣在安如风身边,两人小声交谈着什么。
苏穆煜眯着眼看了会儿,连鸣这人,和他曾在传闻中所听到的不太一样·苏穆煜长腿一跨,挤到两人之间·他给两人分饼,安如风眼睛都直了··“你哪儿来饼”·苏穆煜嘴边还沾着一点饼末:“隔壁大娘送的。”
“……隔壁”安如风皱眉,“你跟人家说什么了”·“能说什么”苏穆煜笑笑,“倒是你,如风,隔壁大娘问起你,说你从军回来了,怎么也不跟邻居打个招呼。
都挺想你·”·“她还说,当年你走的时候,明明还是个小孩儿啊·那么小一个人……”·“别说了”·安如风蓦地站起身,脸上既有羞愤又有难堪,生怕别人撞破什么秘密那般,“谁要你多管闲事”·苏穆煜也不恼:“哪儿能叫多管闲事,既然住下了。
自然要与邻居们多多走动,说不定哪天需要别人帮忙……”·“不需要”安如风攥着剑鞘,转身进了屋内·他斜眼警告苏穆煜,小狼似的狠利一点也不留情。
连鸣被殃及鱼池,叫冤不得,只能回头望向苏穆煜:“苏老板,何必惹狼崽子生气”·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苏穆煜坐着没搭话,他抬头看天,修长的脖颈拉出琴弦上优美的线,琥珀色的眸子在温柔的日光下变得更浅。
他轻轻合上眼,细长的睫毛抖了抖··抖落一切言不由衷··苏穆煜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呢”·“问他明日打算干什么。”
苏穆煜挑眉,示意他说下去··连鸣道:“铸剑·”·二字落地,有铁锤相撞的金属音··苏穆煜身躯一震,慢慢皱起眉来··安如风这生闷气,一直到了夜晚。
乌金西坠玉兔东升,万千柔情的月光缠绵在枝头··苏穆煜进门时,安如风裹着被子睡得沉·少年长直的腿呈大字型,占了整张床·细细的脚踝显得尤为单薄,窝进去的那一点儿,稳稳当当接着月光。
·苏穆煜摇头,上前将安如风的被子捻好,难得动作温柔,可以滴出水来·他往左侧望去,前几天临时搭建的小床上,连鸣穿着亵衣,衣襟大开,春-色可谓是泄了一地。
连鸣感受到视线,也转过头来··他往里挪了一下,拍拍床:“苏老板若不介意,将就一晚·”·没什么好介意的,苏穆煜想,接着走过去,站在床边脱衣。
要说什么和衣而眠,那才是装·越是心怀鬼胎,越是装得正人君子··苏穆煜的直接,害惨了连鸣·他望着苏美人月下更衣,轻薄的中衣被银白的月光一透,穿与没穿,差别不大。
连鸣赶紧躺下闭眼,佯装着要睡去·接着他身边一沉,苏穆煜掀开被子钻了进来··两人靠得极近,热度似被灌了一坛女儿红,一言不合地烧起来··火辣辣的。
苏穆煜转了个身,有些睡不着·他经常失眠,失眠就总爱听故事·每一个无边深夜,他均如此打发时间··苏穆煜没办法,叹口气:“连少。”
连鸣没睁眼,瓮声瓮气地答了一个音:“嗯”·“你睡不着时,都在想什么·”·半响,连鸣道:“没什么好想的,思绪清空,自然也就睡了。”
“怎么清空呢”·……·连鸣没辙,只能换个话题同他讲:“苏老板,明日要随如风去冶铁城吗”·苏穆煜想起这事儿就头疼:“自然是要的。”
“他就是那把青铜剑的铸剑人,嗯”·连鸣声音很轻,轻得快要抓不住··苏穆煜侧过脸,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十几公分。
月光穿过窗,偷偷溜进来,一面打在连鸣深邃的五官上,另一面照进黑暗··- yin -影中是连鸣看不清的眼,莫名俊美得不可思议··月下看人,总是有些旖旎在里头。
苏穆煜的心却有点凉,他总觉得连鸣知道些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注:“*”·①“百媚……都融”——《古代十大- yín -`词》其三·②今天双更夸我(举高高·③估计也能看出来了,这是个双撩的故事,却是单向暗恋,至于为何,以后见分晓。
连鸣:导演,外面女粉丝太多,片场出不去··猩猩总导演:来啊放苏老板·第5章 国殇·棠溪域内,棠溪城不过其一座城池,其西有古柏城,后称冶炉西城,东有冶炉东城,南有合伯城。
西南方向四十五里处,有大小山头七八座,蜘蛛山、跑马岭等·山上棠溪源,山下棠溪河·风光秀丽,自成一景··古柏城有龙泉水,可以淬刀剑·特坚利,故有坚白之论矣。
*·十里棠溪十里城,村寨无处不市景·作坊林立,冶炉遍布·繁盛之日,剑光与日月争辉··安如风要去的作坊,是祖上传下来的··一般来说,冶铁炉在哪儿,匠人的家便在何处。
安家非也,祖祖辈辈本家与作坊分离·因此,每每铸剑之时,总会拖家带口从棠溪城搬到冶炉西城的作坊去住·宝剑锻造完毕后,再回家中··安如风的祖辈,一个比一个会作。
安如风当然不甘落后,从小耳染目濡,对铸剑一事自有独到见解··一岁牙牙学语,第一个字叫的“娘”,第二个字便是“剑”··三岁顽童和泥,他的眼神却飘忽到那猩红的炉火中去。
六岁围着他爹研究炒钢折迭锻打技术,轮不起铁锤,拿着笔,倒也像指点江山··十岁亲自上阵,同年造出第一把剑,铁锋如芒,名声大噪··此后安如风一发不可收拾,每一把从他手中现世的宝剑,都能掀起全天下的逐剑狂潮。
然,安小神童作为“剑痴”,对名对誉,一概贬为尘中土··安如风将所有美誉都推到自家老爹那里,他狂热的眼神,永远只在铁水之中··但往往天才精于某道,对其他事宜的处理能力,便显得尤为逊色。
甚至有些傻,有些呆,令人啼笑皆非,捉摸不透··安如风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急公好义,雪中送炭·自从好心捡了苏连二爷,好好的一个少年郎,差点一夜之间愁白发。
“好好的衣服为什么要与裤子放在一起”·安如风盯着苏穆煜收拾好的行囊咬牙,急不过又全部拆开重新规整··“还有这捆萝卜与韭菜又是怎么回事鸣哥,分开不好吗”·连鸣皱眉,打他出生起就没干过这种事,如今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结果一做全是错。
要说错在哪儿,又是些小题大做的问题··苏穆煜扶额,原以为安如风是个糙汉子,没想到这内里比姑娘家还心细··“如风·”苏穆煜声音软得像糯米丸子,有些调戏的味道,“你这是要给谁嫁做小媳妇呢”·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什么小媳妇”安如风差点没一剑劈了他,“大丈夫志在沙场,整天讲这些情情爱爱,庸俗”·连鸣也不是什么好人,几天下来发觉自己与苏老板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他往马车后边一坐,坐得四平八稳跟上朝似的··“如风,那你是想做姨娘”·安如风蓦地脸都红完了,少年郎一身黑色劲装,窄袖束腰如青松,裤子扎在革靴里,走起路来步履生风。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鞭子往俩大爷跟前一竖··“坐好别贫小心我把你们卖到烟柳巷子里”·苏穆煜快活似神仙,仰躺在马车上,明显对此存疑:“如风,凤仙儿上次叫你,你可是进都不敢进。”
安如风想起凤仙儿,气得快要头顶冒烟··大唐民风开放,窑姐儿们白花花的胸脯露得像不要钱一样·打那烟花柳巷经过,带起阵阵金粉之香·虽是时局战乱,要说哪里是个好去处,令人醉深梦死,能忘了山河破碎·女人的温柔乡——这可是英雄冢。
纵观史册,管你打打杀杀,歌舞升平的地方总是灯火通明··即使棠溪城的烟柳之地,不比长安名艳满天下的“西市”·但女人嘛,千白明媚半罗衫,黛眉花钿惊鹄髻。
窑姐儿们往门前一站,全天下都差不多··偏生安如风朱唇玉面,小小年纪已是少妇杀手·苏穆煜和连鸣一看就是断袖癖,姐姐们自然把所有目光放到了少年郎身上。
·安如风哪受过这阵仗,三番五次在窑姐们的大胆艳曲之下落荒而逃,此后是再也不敢路过那街口··苏穆煜不得不正色道:“如风,多大了没尝过女人的滋味。
到底是要后悔的·”·安如风骑着马,头也不回:“那你是尝过了如何”·连鸣朝苏穆煜看去,后者被盯得莫名其妙。
苏穆煜仔仔细细地端详连鸣,连少的眼尾似藏诱惑,眉目之里又是正人君子··苏穆煜在马车上挪了挪身子,骨子里那点斯文是装不了了,流氓劲儿噌噌噌地往上冒。
他随着马车颠簸,不经意地靠在连鸣身上··“我尝什么尝,我是断袖·”·安如风马鞭子一弯,差点挥到头上去:“咳、咳你、你真是断袖”·“不然凤仙们能看上你”·“那、那鸣哥”·安如风小心翼翼地朝连鸣投去半点余光。
连鸣低头翻着从集市淘来的市井小说,半响没答话··苏穆煜伸手将他的书按下,胆大妄为地捏着连鸣下巴,“连少,要不跟我断上一段”·安如风深知苏穆煜表里不一,当即慌忙道:“你不要带坏别人”·谁知话音刚落,连鸣似从灿烂白昼的深处回过神来,他轻轻握住苏穆煜的手,“别人我可不答应,但要是苏老板,我自是愿与你断一断的。”
苏穆煜乐不可支地拍拍车板,哈哈大笑·连鸣松了手随他去,又捡起书本来看··安如风拧眉,世风日下,流氓当道·呸,断袖当道·苏穆煜独自乐了会儿,又不甘寂寞似的逗弄安如风。
“如风,你看那是谁”·安如风专心致志望着前路:“阿煜,你能不能消停点”·苏穆煜撞了连鸣一下,连少心神领会地扬声道:“好像是蕊娘”·安如风吓了一大跳,匆忙回头看:“什么”·后头哪里有人影,蕊娘不知在何处。
安如风反应片刻:“你们骗子无耻之徒”·蕊娘是谁这娃娃亲订的女魔头,可是一位令安如风“闻名丧胆”的女中豪杰。
从棠溪城到冶炉西城,相去不过四五十里路··安如风赶着雇来的马车,随时想着找个地儿——把车上的俩大爷给暗杀活埋了··日头渐西,路程不远却也颠簸。
吵闹劲一过,苏穆煜的困意涌上来·近些时日,他总睡得不大好··头回与连鸣共枕而眠,翌日醒来,自己总猴儿似的缠在连鸣身上·虽这豆腐吃得挺开心,可说到底,玩笑是玩笑,苏穆煜没有半分真断袖的意思。
而连鸣呢·苏穆煜看不清这人,远观而去似天中皎皎明月,近在眼前又舍不得出手··两人博弈之间总是暧昧不明,一旦苏穆煜想动真格,连鸣又跑得比兔子都快。
可叫人心头难受··奇怪,苏穆煜早从连鸣的肩上移走,躺下了··自己怎么会真的把连鸣带到这儿来··苏穆煜想着,然后沉沉滑到云梦中去··连鸣见他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安如风说话。
登徒子安静了,安如风连说话都正常不少··连鸣放下手中书,指尖在书页上轻点:“如风·”·“何事,鸣哥”·私心来讲,比起苏穆煜,安如风更喜欢连鸣一点。
在少年郎眼里,连鸣是个书生,他肚子里的墨水,比那些酸秀才多多了··每每安如风舞剑,连鸣总会在屋檐下坐着,他一张口,从“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到“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可谓是句句扎进少年心··安如风再小姨娘,再小媳妇,抛开这些,他骨子里拥有的,也只会是属于少年人的热血与不知天高地厚··安如风常拉着连鸣讲苍生,讲天下,讲社稷朝堂,讲肝胆侠义。
连鸣从不拒绝,这是每一个儿郎最纯真的理想,襟袍之下怀江山,铁蹄踏出万世平··但谈话总会以安如风的沉默告终,他讲着讲着,自己便不说了·太多的言不由衷,太多的艰涩之瘾,都埋在了少年瘦削的肩下。
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安如风常道:“鸣哥,我若生在太平,多好·那样我便能精心铸剑,一辈子也不离开棠溪·”·“可是啊,鸣哥,既生于乱世,又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安如风沉默,连鸣便看着他发呆·少年乌黑的发,衬得小脸白得可怜·眉间的失意,总是浓郁··“鸣哥”·安如风又唤了声,惊得连鸣从思绪里回来。
“哦,”连鸣道,“这次铸剑,打算什么时候回棠溪城”·安如风没想到连鸣会问这个,他不在意道:“我这样的剑痴,哪有才出家门,就要回去的道理。
何日回去嘛,自然是在我再也拿不起铁锤之时·”·连鸣笑道:“那你是要在冶炉城终老”·安如风转转眼珠子,“也不是不可,好主意”·“打住,打住,”连鸣赶紧制止他的人来疯,“棠溪城是个好地方,蕊娘还等着你回去。”
安如风听到“蕊娘”二字,彻底垮下肩膀:“鸣哥,别提蕊蕊了行不行·”·“好歹青梅竹马一场,你不想负责”·“负什么责,那是我爷爷订下的亲,”安如风挥挥马鞭,催着马匹走快点,“更何况蕊蕊本对我无意……”·连鸣道:“我看不像,你才回来多久,告诉人家蕊娘你又走了没有”·“当然是没有,”安如风说,“不然又要跟上来。”
连鸣挑眉,半响对安如风道:“如风,你死定了·”·前方少年郎大手一挥:“死就死罢,早死不如晚死”·连鸣无奈笑笑,转头发觉苏穆煜已醒。
苏美人三千青丝泄了一肩,正在认真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连鸣低声问:“说话声音太大,吵着你了”·苏穆煜揉揉太阳- xue -,牛头不对马嘴道:“听,铸剑的声音。”
连鸣沉默片刻,还真的侧耳倾听·空气蓦地沉静下来,平日轻缓的呼吸声变得响若雷鸣··然而,没有半点锤音··“苏老板”连鸣看着他,言语之意尽在眸间——逗我玩儿呢·苏穆煜没有辩解,“连少,再等等。”
连鸣可是不想等了,指不定还得多远·天色渐暗,银白的圆月在山头露了一半·安如风穿着玄衣,马背之上,似要融入夜色里··连鸣刚要调侃,突然耳里传来一个音,“叮”的一声,浑厚有力。
慢慢的,这声音如万河成海,如丝雨成幕,逐渐宏大,逐渐响亮起来·带着明朗的节奏感,音涛如炬··他猛地转过头去,发现前方视野逐渐明亮·安如风犹被鸡血浇身,像是听到灵魂深处的召唤。
连鸣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波动与炽热,他直起身来··安如风反应最为激烈,他扬起马鞭在空中挥舞,“啪”地凌空劈出一个爆破音·少年郎踩着马镫子,直接在奔跑的骏马上站了起来·他迎风的发带几乎幻化成九天舞女,衣袍猎猎,潇洒痛快的长呵自胸腔爆发。
远处,锤声混鸣,火焰冲天·群山被光勾勒出雄伟的轮廓,棠溪湖泊如燃烧的火海··安如风吹着长哨,兴奋地回头对两人道:“看冶炉城”·那神情分明是在说——看我的天下。
安如风闪闪发亮的眸子,如宝剑出鞘时的冷锋,如漫漫长夜中的火炬··他自是少年,将韶华倾付到苍茫大地里,倾付到剑卷天光中··他无比兴奋张开双臂,似要迎接最初的梦。
那个梦境藏在他的血肉里,藏在他尘封的记忆中··那是剑与铁铸就的根骨,别人,是看不到的··连鸣同苏穆煜仰头向远方望去,视线越过安如风的肩头,落在那处恢宏之中。
炉火兆天地,红星乱紫烟·酒幡掩翠柳,铁歌秦更天··星河如坠,人声杳杳·安如风曾无数次挑灯夜看沙与月,笙歌哪比铁歌绝··少年郎的背影,孤绝、向上、又热血。
火光变成金线,将他的身形勾勒,连发丝也熠熠生辉··半响,苏穆煜对连鸣道:“这个背影,绝了·”·——宛如一只飞蛾,义无反顾地扑火。
作者有话要说:·注:“*”·①“古柏……刀剑”——《晋出?地理志》·②“特坚.....论矣”——《古今图书集成》·③“风尘……戎衣”——《重经昭陵》杜甫·④“一身……日师”——《老将行》王维·⑤二更完成开心·苏老板与连少,自是要断一段的。
当断则断·第6章 国殇·是夜,三人于棠溪湖畔,安家留下的作坊里住下了··这里常年无人居住,蜘蛛网结成了盘丝洞。
少年郎同俩蜘蛛精一直忙到丑时,才将将能住人·作坊住宿简陋,远没有棠溪城里条件好··三人不得不挤在一起,但也总好过天为被,地为席··然,好端端的“三人行”,硬被苏穆煜的睡姿和安如风的霸道给搅和了。
夜深人静,月换星移··未央无边,连鸣迷糊地感到一双手搭上了自己腰身·他半睁开眼,就着月光看到了苏穆煜那张充满诱惑的脸··连鸣深吸两口气,暗道势必做个柳下惠可鼻尖萦绕的气息差点演变为烈药。
连鸣不得不往床铺另一侧退去,轻轻把苏穆煜祸国殃民的爪子给挪开··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半开的窗户灌进阵阵凉风,连鸣后知后觉身上没有被子·他转头看去,极度霸道的安如风直接卷了棉被,悬吊吊地挂在床沿。
连鸣差点笑出来,安如风要是再翻身,不是脸着地都对不起他祖宗·然而连鸣没有袖手旁观,一手扯住少年人的亵衣,轻轻往床里带·没想到安如风大剌剌地长腿一踹,差点把连鸣踹到苏穆煜身上去·连鸣惊吓之余,猛地靠拢苏穆煜。
随着热源接近,苏美人似在梦中的冰天雪地里寻到了火炉··连鸣咽了口唾沫,眼神顺着苏穆煜敞开的衣襟往里探·细长的锁骨,巧妙的颈窝,白玉般的胸膛,再向下,是招人的隐秘。
连鸣明显感到自己有了反应,衣衫轻薄,好似一扯就能脱落·苏美人睡得畅快没自觉,连鸣堪堪闭上眼熄火··熄了片刻,毫无作用··连鸣骤然睁开眼,漆黑的瞳仁中尽是被压抑的欲望。
他慢慢撩起苏穆煜的几缕长发,指尖柔情几欲渗到骨子里··然,时机不好·苏穆煜在梦中呢喃一声,连鸣立刻停止了动作·他默默叹息,一边挪开苏美人的手脚,一边从床上坐起。
连鸣看看安如风,放弃从狼崽的爪子里抢被子·他小心翼翼地从床头取下衣衫,轻轻盖在了苏穆煜身上··连鸣越过安如风,翻身下床,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他将被子解救,给安如风盖好·接着再次叹息,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欠这爷俩几百万·连鸣出门前,关上了半开的窗··翌日清晨,隔壁作坊的鸡,叫得都没安如风早。
安小狼的生活作息非人能比··无论昨夜多晚才睡,天刚擦亮,他便咻地睁开眼·掀被下床,门口取剑,一气呵成·连鸣后半夜在院子里数了一晚上的星星,没情没趣的,转头就见安如风提着宝剑,满脸杀气地从屋子里出来了。
“你这是要——”·连鸣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问,安如风已以剑破风,习起武来——哦,闻鸡起舞··连鸣扶额,“如风”·“嗯”·“鸡还没叫呢。”
“没事,”安如风身姿飘逸,剑花光影赛过破晓最美的霞,“等我练完了叫它们起床·”·——谁家鸡要你叫·连鸣从石凳上站起来,疲倦地伸了个腰。
既然狼崽子起床了,天色还早,自己再进去睡个回笼觉··连鸣进屋,结果又换了苏穆煜裹被子·那蝉蛹似的身子蜷在床中心,怎么都有点请君……的味道。
正所谓是,- yín -眼看人……·算了,连鸣咬牙,自己想的都是些什么玩意··他走到床边,刚脱鞋躺下,没想到身边人突然出声,睡意惺忪的语气:“咦……连少怎么才睡下”·连鸣侧了身,回道:“怪谁”·“我怎么知道”苏穆煜还挺无辜的。
连鸣:……·也对,勾人那个总是理直气壮,偏偏还叫人百口莫辩··连鸣:“怪我自己,继续睡吧·”·苏穆煜眯缝着眼,不知乐什么似的笑了一声:“连少,昨夜偷人去了”·“”·“你眼下那圈青色,哎哟喂,比青铜还青。”
……您还真是睡觉都不忘自己干的什么行当··连鸣懒得跟他贫,刚沾上枕头,睡意已来势汹汹·半梦半醒之间,连鸣还是很不服气地回了他:“苏老板好眼力。”
“……嗯,我就从没打过眼·”·两人呼吸平缓下来,各自翻身,又睡了过去··安如风在院内练剑,实则他现在已不用再做这些“无用功”。
他回到了棠溪城,回到了冶炉作坊,他要做的,就只剩铸剑··少年人的额头渗出薄薄的汗,旭日东升,穿透力极强的金光撕开云层·那东方,群山起伏,悠远的峰头变得很近。
日光和煦,风也轻盈,蝉鸣鸟叫格外清晰·安如风提着剑,剑光如从冰潭深处而来·他回头望向长安,在那早已看不见的地方,曾有他的鸿鹄之志··安如风低下头,情绪复杂的双眼盯着脚下那一方土地。
汗水蹭过下巴,坠到地面,很快- shi -了一小滩·他抬手摸摸鼻尖,最后闭上眼··安如风,大战在即,鼓声锤声号角声,铁马铁蹄铁胄甲,厮杀快要濒临城下。
没有时间再去想别的了··志向,那是留给别人的··隔壁鸡鸣划破了此时的沉寂,火红的公鸡跃上低矮的墙头·安如风自我安慰似的笑了笑,他将宝剑入鞘,转身去了灶房。
要说安如风小媳妇,肯定是有理由的·并非枳句来巢,空- xue -来风,没人冤枉他——安如风做饭干活忙家务,那可是一把好手··并且从来不用催。
每到饭点,一溜烟的人就没了影·半柱香后,热腾腾的饭菜必定上桌·连鸣除了读书败家玩古董,跟他老爹对着干,什么也不会·苏穆煜倒是会一些,不过有安如风打头阵,他也懒得再出手。
反正,左右看看,这两人永远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这股臭味相投的流氓劲儿,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安如风做好早膳,天已大亮·食材短缺,只能和面烙饼。
最后还学着胡饼的做法,洒了些黑芝麻··看起来不咋样,闻起来挺香··他端着饼去叫俩大爷起床,边走便腹诽:世上怎么有这么懒的人·实际上连鸣不是,要不是昨晚那一出,他也早该起床跟着隔壁公鸡二重奏了。
但苏穆煜是个实实在在的贵妃体质,不到日上三杆绝不挪窝·用他的话来说,无利不起早,能睡则睡是对失眠最起码的尊重··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安如风推了门,眼神飘忽到床上时,吓得差点把盘子给扔了。
“你、你们”·床上二人那妖娆的睡姿催人瞎想,苏穆煜习惯了睡觉总得抱个什么物件,反正连鸣也被抱习惯了·两人亲近地靠着头,发丝互相纠缠,苏穆煜钻进连鸣怀里。
怎么看怎么——和谐··呸安如风赶紧甩甩脑子,把这可怕的想法驱逐出去·虽然他不排斥断袖,但猛然看到两个大男人睡在床上这般搂搂抱抱,在少年郎眼中,同那活春-宫也是相去不远了。
苏穆煜说自己是断袖,真假难辨··可连鸣总该不是吧·安如风内心升腾起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他要以救天下男人为己任少年人气势汹汹地放下大饼,来到床边一掀袍子·——叫人起床。
“哎哎哎,起来了起来了,吃饭”·狼崽子用爪子把两人刨开,摇晃着连鸣的胳膊··苏穆煜一向睡眠浅,哪经得住这般折腾:“祖宗,如风,放过哥哥行不行”·安如风才不管苏穆煜,撇嘴:“那鸣哥你起来。”
连鸣心道,倒霉催的,昨晚要不是你俩给我玩儿心跳,爷我至于困成狗·他挥挥手:“你吃,我再睡会儿·”·“不行你得起来”·“”·连鸣不知狼崽子这般执着为哪番。
“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像什么样”·连鸣就差吐血了,苏穆煜实在没忍住,抱着被子笑起来。
他笑着笑着精神不少,慢慢睁开眼·因大笑,苏穆煜眼波似水,嘴角那点收不住的绝美很是捏人心魄··他道:“我怎么记得昨晚我们是三人睡的,那照你这么说,三人一起没问题,两人同睡就有问题”·安如风年少,心思透明得跟水晶似的,一点也玩不过老狐狸。
他点点头:“应该……是吧·”·“哦——”苏穆煜翻了身,用手肘碰碰连鸣的小腹,“听到没,连少,咱如风更喜欢玩三……”·“别和小孩子开玩笑。”
连鸣昨晚没下去的火此时又钩上来,他小腹一紧,头疼地坐了起来,“如风,别跟他见识·”·“喂,谁跟谁见识啊·”苏穆煜抗议,“放我睡觉成不成”·安如风见他无药可救,彻底不说话了,单单哼了一声,转头出门去。
苏穆煜慵懒地撑着头,越过连鸣看着少年郎的背影··半响,他似宠似笑道:“小屁孩·”·连鸣揉揉额角,真觉怕了爷俩··作者有话要说:·睡觉妥妥出卖了苏老板内心的猥琐,(手动再见·怎么办,好难抉择,老七好想潜规则苏老板,但连少又是我心头好。
算了算了,都潜都潜,我就这么喜欢男演员哦(不要脸·哈哈哈,今天留言的甜心都给发红包,国庆第一天嘛祝宝贝儿们节日快乐·比心·第7章 国殇·安如风在桌边哀怨,连鸣在狼崽子十级压制的眼神里,把苏穆煜从床上拖下来,用了朝食。
原定三人去一趟集市,顺道在周围游玩几个时辰·世人皆知棠溪除了宝剑闻名遐迩,这里的景致也是数一数二··过了今日,安如风就得开始铸剑了··自三人踏入集市起,探究的目光可不少。
苏穆煜一人当先,风姿卓越·他青丝不挽,随意散在身后·公子如仙,人应入画,总是温柔蜜意的桃花眼似随处留情··连鸣盯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有些入神,这个身影与千百年后那个坐在拍卖会上,自信笃定的影子重合。
苏穆煜,真不是传闻中那样··传闻中,苏老板斯斯文文却冷若冰霜,要定的东西从不放手,为人狡猾又吝啬··而眼前这人,会逗弄少年,会眼波生情,会在深夜睡不着,会露出言不由衷的笑。
连鸣垂下眼睑,滚了滚喉结··他承认,各方面来讲,苏穆煜挺诱人的··连鸣当然不会告诉苏老板自己从不质疑这一切奇异事件的原因,他几乎是默认着坐实了“见色起意”四个字。
苏穆煜从那晚之后也再没问过,既然连鸣说是一场梦,便当作一次光怪陆离,奇妙之夜的大梦好了··安如风小小年纪,心思不少·他转动眼珠在两人间来回打量,最后狠狠拧眉——要完他怎么觉得鸣哥真要和阿煜断一段了·“鸣哥,鸣哥”安如风抱着一堆碗筷挤到连鸣身边。
连鸣却在拥挤的人群里,伸手虚空地护着苏穆煜,以防他和别人撞上··“何事”·安如风撇嘴:“鸣哥至今婚配否”·“尚未。”
“可有中意的女子”·连鸣侧头看看他,玩味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安如风眨眨眼:“没有的话,要不要在棠溪找我们这儿的女子……”·“哎如风。”
苏穆煜突然回头掐断了两人的话,“你鸣哥可是答应了要跟我断袖的,你这事儿办得有点损啊·”·安如风急眼:“阿煜不要带坏鸣哥你肯定是没救了,让鸣哥悬崖勒马好不好”·连鸣差点大笑起来,少年郎急于拯救他的心情一览无遗。
连鸣意味深长地说:“谁带坏谁还不一定·”·“什么”安如风吃鸡·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苏穆煜也挑着眉回头看:“连少”·连鸣忽然指着路边摊道:“糯米丸子,吃不吃。”
“吃”·安如风与苏穆煜立刻转移注意力,异口同声道··三人游荡在集市里,各色小吃填了一肚子,连午饭也省了·冶炉城的商铺多为酒肆,数不清的酒幡挂在空中。
黑底金字红镶边的幡旗,被暮春之风吹得猎猎作响··酒肆之后,有多家冶铁作坊·无论行至何处,耳边充斥的都是忽远忽近的打铁声·作坊多在棠溪湖边,水源极近。
安如风回到这里,简直是回到自家一样·他对这里的一树一木,一水一山,都如数家珍··大街小巷商铺林立,酒肆茶馆歌舞莺莺··到底是有些今日有酒今朝醉,于乱世烽火醉生梦死之感。
“这里有个传说,龙女报恩·铸剑大师欧冶子,救下在民间游玩而迷路的龙女·龙女回到海王宫,为了报答他,将宝珠放置这片水域,此后这里有了灵气,称作龙泉。”
唐朝怪诞天下一绝,在这个精心编织的盛世锦缎上,每一经都带着云气升腾、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文人侠客入其字里,王公贵族游于行间·缠绵凄厉也好,恐怖骇人也好,淋漓醉墨,神话超然。
大开大合之间,令人欲罢不能··安如风走在前面,苏穆煜的眼神落在他肩上·此时安如风又是另一个样子,他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少年,而是归乡情切的故人。
他的肩头,压着些什么东西··他不愿说,别人也看不懂··“那边便是蝉鸣谷,”安如风站在道上,伸手往前指·“听,蝉鸣。”
三月蝉鸣,本是非凡·十里春蝉盈耳,谷里又该是怎样一番盛况··世人道:蟪蛄不知春秋·那是夏蝉·过寒露而鸣,声音哀婉凄惨,那是寒蝉。
唯有春蝉,在一年之初万蝉和鸣,带来万物复苏之意··安如风领着他们继续走:“再往前,是伏牛奇石·”·连鸣二人自是不知何为伏牛奇石,当那大气磅礴的天然壁垒猛然闯入视野时,他们一如安如风所预料,彻底呆滞。
大自然是何等鬼斧神工,巨石所成的壁垒宛若天造地设的城墙其东西绵延数千里,不断起伏延展··耸立的巨石壁显得无比突兀,千百年来风沙雕刻出的裂痕深入其里。
参天古木匍匐在它脚下,无比精妙地承接了广袤的平原·上承崇山峻岭之豪放,下纳千里沃野之坦荡··这样一种景色,天生让人臣服··苏穆煜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如苍茫大地中一颗微尘,他们在天地间飘荡,永远也找不到归宿。
日薄西山,火烧云如织锦般盘旋在伏牛奇石之上·苍鹰盘踞,鸣声震耳··安如风始终屹立前方,头也不回·他定定地看着那料峭的石峰,衣袍在暮色里翻飞,飞出了乘风御宇之势。
安如风的脊梁很直,与他总佩戴在身侧的宝剑无异··一时无人说话,天地间生出了怅茫辽阔的寂寞··半响,安如风转身道:“很早之前,我爹曾带我来过。”
“我们站在伏牛奇石前,手执宝剑·我爹一手指天,问我志向何在·”·“我说我要造出这世上最锋利无双的刀剑,斩杀一切叛军贼子。
我说我要用这利刃还大唐一个盛世,我要戴着宝剑,立不世之功,去面见圣上·”·“我还说,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
*”·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郎总易狂妄自傲·他们直面这个世道的污浊脓疱,他们势必做那最锋利的冰刃·他们咧开嘴角,一掀衣袍,然后埋首到这潭淤泥之中。
他们想用贫瘠的后背,扛起一个飘摇的国度··愚人于世,豺狼当道·九州似那枯井内的千年败叶,少年知晓,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叛乱揭开了粉饰其外的金缕衣,烂掉的,是更为可怖的东西。
安如风像是自顾自地发泄一番,再等他回头时,又换上了爽朗的笑容:“别这么严肃,我说笑的·”·苏穆煜逆着光,看向少年郎不真切的脸,他眉目间分明有着化不开的愁绪和楚痛。
苏穆煜道:“小小年纪,总爱说大话·”·安如风做着鬼脸,转身往山下走去·他走得那样绝决,好像这一走,要走出很远很远。
“童言无忌没听说过么”·苏穆煜跟上去,一手揽住安如风瘦削的肩膀:“还童言快行弱冠之礼的人要点脸”·“我怎么不要脸了我”·“行行行,你要脸。
童言是吧”苏穆煜- yin -恻恻地笑了笑,在连鸣“我就知道”的眼神中伸出罪恶之手··“来让你苏哥哥看看,是不是童颜巨根”·安如风顿时气炸:“你、你流氓”·“是,我流氓,摸摸看。”
“滚蛋”·连鸣望着吵吵闹闹往山下狂奔的两人,到底是擎着笑意跟了上去··——·当日下山,天边残阳还未消退。
三人回到作坊里,安如风立刻在铸剑炉前开始了焚香祈祷,虔诚拜上贡品··连鸣和苏穆煜站在他身后,在宽大的衣袖中事不关己地抄起手··自古铸剑有个约定俗成之事——铸剑之前,必得祭拜天地。
古人将铸剑过程看得神秘,铸剑之时,必须配合天时,一年中以春秋为佳·夏天太热,冬天太冷,皆会影响材质·尤其五月,俗称“毒”月,聚结了各种毒气;而七月则为“鬼月”,代表至邪之气。
*·因此,安如风选择赶在夏季来临之前,开始了铸剑事宜··院内香雾缭绕,日渐沉,月渐生·白晃晃的月光把烟雾穿透,四周弥漫如入仙境··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安如风小时跟着父辈做过祭祀,待他独自一人时,并未手忙脚乱。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腰束整齐地扎着那把窄腰··他将头发尽数上挽,用布条捆住发髻·少年细长的后颈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握香拱手时,肩胛在薄薄的衣衫下隆起山形。
安如风一弯腰,几根飘飞的发丝垂在脸颊边,柔化了少年锋利的轮廓··还没来得及再拜下去,院子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夜里变得刺耳。
马蹄声本不至于引起三人注意,惊醒他们的是一声娇丽的爆呵·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可见也是个巾帼豪杰··只是这话中内容令人忍俊不禁。
“安如风你这个负心汉”·蹄声在门口急停,马匹长嘶··连鸣回头:“哎呀”·苏穆煜回头:“妈呀”·安如风更棒槌,手上还拿着三炷香,回头看到来人:“鬼啊”·来者利落翻身下马,一边走一边折起马鞭。
身高五尺,蓝衫玉带,长发半扎,身形修长·乍一看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若是背影,定道是翩翩少年郎·然,三人同时将眼神放在来者脸上,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来者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安如风跟前:“你说什么”·安如风懵了:“你是……蕊娘”·蕊娘瞪大眼,不可置信:“你居然装做不认识我”·“不是,蕊娘,你中毒啦”·安如风是个二五眼,不会说话。
面对女孩子舌头打搅思绪混乱,一肚子的壮志抱负皆成稀泥··这也不怪他,蕊娘今日的妆面,实在是……触目惊心,非凡人所能欣赏··蕊娘瞪着安如风,八字倒眉、面红如赭,乌膏注唇,强行悲啼之状。
不是中毒,就是祖坟被挖··人言道,女为悦己者容·蕊娘虽着男装,但她为了见安如风,依然能在妆面上看出她下了不少功夫··现在那情郎非但不能理解,还跟棒槌似的拿着香,就差对着蕊娘这妖精祸害跪膝一拜——姑奶奶,赶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不管安如风是不是这意思,蕊娘都要气死了·她拿着马鞭,强忍哭腔,咬牙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女中豪杰转身出门,口哨吹得贼溜。
骏马飞奔而来,眼看就要气得打道回府··安如风看看苏连二人,木讷道:“不对啊,她就这么走了”·这次也太容易了吧·苏穆煜扶额,忍不住踹他一脚:“傻小子,愣着干什么追啊”·作者有话要说:·①“凤凰……之上”——选自战国楚宋玉《对楚王问》·②“古人……之气”——《定秦宝剑传奇》·③“伏牛奇石”今为“天然城堡”,棠溪城现为西平县。
棠溪风景区的景致真挺美,特别是天然城堡,恢弘大气,鬼斧神工·以后有机会可去旅行··④今日二更,既然过节嘛,二更一下(猩猩导演抱着存稿箱哭泣·⑤蕊娘来啦蕊娘来啦小姐姐开心·第8章 国殇·安如风——遇到姑娘就变傻,到底是把蕊娘追了回来。
他一手牵马,一手被蕊娘牵·安如风可不敢主动牵姑娘,他娘道:牵了就要负责··蕊娘没这顾及,更不管世俗眼光·她要是在意这些,今日便不可能策马追到冶炉城来。
在蕊娘知晓安如风不声不响去了自家作坊时,委屈得受不了只当他是嫌弃自己,好一个过河拆桥不念当年情分的负心汉·安如风没辙,拽着马缰,还得防止蕊娘往他身上靠。
他低调地甩甩袖子:“蕊娘,别牵了·大伙看着呢……”·“看什么看看就看棠溪城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我俩的亲事”·蕊娘一听又发作,泪水盈盈,还硬要做出男儿潇洒之派。
安如风叹气:“那你松一点,我就这么一件祭祀用的衣服·”·蕊娘愣了半响,忽然惊乍而起:“你在祭拜天地”·安如风哭笑不得,这姑奶奶刚才是什么眼神。
院子里烟雾缭绕跟飞升似的,一点没察觉·“嗯,三炷香我还没上·”·蕊娘拧起八字眉,这表情配上那妆容,真是令人牙碜··“阿风,为何还要回来铸剑”·安如风避重就轻:“安家世世代代以此为生,子承父业而已。”
“那你的志向如何”·“蕊娘,”安如风眼神暗了几分,终是未将缘由说出,“志向这种儿戏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罢。”
·蕊娘愣了片刻,不知怎的,泪珠子如断线,比被安如风抛弃还要难过·然而她不言不语,只是轻轻松了少年郎的衣袖,偏开头沉默了··两人回到院内,香雾散去不少,苏穆煜和连鸣坐在石凳上等他们回来。
瞧见蕊娘花了妆,两人没有刚才惊吓之态,笑着点头打招呼··苏连二人是早就认识了蕊娘的,在棠溪城内,谁还不知当年鼎鼎大名的安如风回来了,自然也知他还带回了两个俊逸如画的男人。
蕊娘更是第二天就来门口堵人,恰逢苏连二人要出门··一来二去,他们与蕊娘,相处得比安如风还熟稔··蕊娘擦了擦脸,转身换了副神情·秦家亦是铸剑世家,深知铸剑之前祭祀天地是何等重要。
蕊娘欲从桌上拿起三炷香,准备继续祭祀之事·安如风却在井边打了盆水,他对蕊娘招招手:“蕊娘,过来洗脸·”·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蕊娘未动:“阿风,祭祀还没……”·“快点吧姑奶奶祖宗哪有你重要。”
安如风不在意道··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砸晕了院里的三个人·苏穆煜和连鸣对视一眼,这小子,也不怕天打五雷轰··而蕊娘则女儿之态重回本身,香火一扔,满脸欢欣地去了。
得,他俩都不把祖宗当回事··安如风是个骑过铁马穿过甲胄的汉子,是个见到姑娘就脸红的少年,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蕊娘乖乖蹲在他跟前,安如风用帕子沾了水,仔细给她清洗脸上的胭脂。
“蕊娘,你这化的什么玩意”·蕊娘哼声:“土气这是长安最盛行的时世妆那些贵夫人,都这么画。
据说是从胡人那边学来的异域妆面,反正你不懂啦”·“是是是,我不懂·”安如风点头,啼笑皆非,“你一个小姑娘,学什么贵妇,又没嫁人。”
“那你娶我啊”·“……”·安如风给她擦拭脸颊的手一顿,抿了抿唇,“蕊娘,你是妹妹·”·少年深深地看着眼前这如花似玉的姑娘,清水从她脸上走过,去了乌膏,退了赭红,八字眉换为原本的柳叶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似浸过长安最美的雨。
当真是肤如凝脂,朱唇皓齿,俊眉修眼,顾盼神飞··蕊娘咬牙,傲气令她不能再哭了:“安如风,你说过要娶我的·”·安如风站起来,俯视着她。
少年郎背着月光,瘦削的肩膀看起来比大唐的疆域还要辽阔··他低声道:“蕊娘,都是些儿时戏词,别当真了·”·他这短短的有生之年,说过太多儿戏。
志向也好,心意也罢··通通都,做不得数的··安如风时刻提醒自己,巨棠溪城百里之外,还有一支精良的军队,虎踞龙盘地等待着最好的时机··所有人——他们头上都悬着一把将落未落、刃若寒冰的刀。
命若草贱,浮生须臾··蕊娘不争了,一次次的推拒告诉她,争不过的··不娶,那便守着罢··翌日,安如风苦口婆心劝蕊娘离开,蕊娘不听·她既是带着包袱而来,就是打算长住。
反正不回棠溪城··安如风无奈:“你不回去,你在这儿做什么”·蕊娘依然身着男服,飒爽英姿地拍拍桌子:“帮你铸剑”·“你这不是胡闹么”·“我怎么胡闹了我的技艺你还信不过”·棠溪城有个女魔头,此人名为蕊娘。
大胆泼辣,- xing -情直爽,全然没有闺中小姐的扭捏之态··她是江湖儿女,是全家上下的掌中宝,更是人们口中的铸剑鬼才··蕊娘常年混迹作坊之内,对铸剑之事颇有见解。
有她配合锻造出的名剑,是能与当年安如风一比高下的··安如风找不出更好的借口,只得摇摇头,随她去了··然而这可苦了苏穆煜和连鸣,本来作坊这边就只有一张床,现在来了大小姐,床榻是定要贡献出去的。
毫无办法,“三人行”的床榻之谊,辗转到了草席之上··是夜,三个男人平躺在一起数山羊··苏穆煜道:“如风,你去跟蕊娘睡好不好。”
安如风闭着眼,快要气死了:“说的什么话不要脸·”·连鸣道:“如风,你去吧,这草席太挤了·”·苏穆煜往连鸣身上蹭:“就是,如风,你看,我只能这样了。”
安如风唰得睁了眼:“你快从鸣哥身上下来”·——·接下来的日子,安如风便彻底沉醉到铸剑之中··燃烧的冶炉,日夜火光映天。
安如风时常在炉火前,敲敲打打,一站便是一天··铸剑过程相当繁复,耐心与毅力缺一不可·从熔炼到浇灌再到修冶,一步一步,都需耗费大量心神··反复冶炼,折叠锻打,嵌钢冶烧,刀剑淬火。
五十湅为上乘,后世所谓“百炼钢”··蕊娘较起真来,也不是虚的·他俩站在冶炉边,同是眉心一拧,神色严肃,不分男儿郎与女中杰··苏穆煜和连鸣去观摩过一次,最后耐不住炎热退了出来。
安如风时常热得汗流不止,蕊娘便叫他脱了上衣··安如风摇头:“哪有光天化日在姑娘面前脱衣的道理,这不是登徒子么·”·蕊娘盯着他如瀑飞汗,薄薄的衣衫- shi -漉漉地贴在身上:“你不是从不把我当女子矫情什么。”
安如风斗嘴斗不过,只得埋头打铁··当世界只剩混鸣的锤音与烧到刺眼的红铁时,他就能将一切置之度外··这是天才的境界,别人不懂的··就像,可能永远也没有人,能顺着少年淡青的血脉,顺着他白山黑水的根落,直达他纵死犹闻侠骨香的剑魂之里。
而发觉这一切颇有蹊跷的,是连鸣··连鸣从来都不声不响,他更愿意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事情变得诡异莫测,是从他接连不断地撞见安如风与一只信鸽接洽开始。
好几次,安如风偷偷在后院执笔写信,写完后再由信鸽传出·这只信鸽三天往来一次,连鸣数了数,往来信件约莫五六封··连鸣不知给安如风传信之人是谁,他也不便告诉蕊娘。
姑娘家心思细腻,误会了什么可不好··连鸣转头告诉苏穆煜,不料苏老板只是点点头,一副“我全明白”的模样··“我知道这件事,小屁孩儿的心思你就别猜了。
猜也猜不到的·”··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连鸣挑眉:“不碍事”·苏穆煜盯着他眯了眯眼,最后展颜一笑:“不碍事。”
事实证明,纸保不住火,东窗事发也就在朝夕之间··蕊娘作为安如风最合格的跟屁虫,就差出恭等茅房外边了·安如风想要事事躲过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蕊娘豪爽归豪爽,对这种三天五头一封信的行为还是会存疑·万一安如风不娶自己的原因,是他在外边有了人·要知道,正是她及笄那年,安如风便执剑远走了。
几年后,安如风几乎是铩羽归来,默默重新铸剑·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安如风为什么回来他遇到了什么他还会不会走·蕊娘憋不住,主动找上安如风。
“你告诉我,昨天你放的那只信鸽给谁的”·蕊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早把自己当作了安如风的人·此时盘问起来,底气也有三四分。
安如风知道被发现是早晚的事,他没打算死瞒,也没打算和盘托出:“蕊娘,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多问·”·“我怎么就不能多问你是不是闯祸了”·安如风绕开她,往冶炉走去。
今日任务还未完成,他的速度不够快,根据信上的消息推测,时间不多了··“我没闯祸,就是一个江湖笔友而已·”·“既是笔友,那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蕊娘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你没必要知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安如风多次回避,几乎要坐实蕊娘的猜想·多年来,被视为掌上明珠的蕊娘多少也有点大小姐的脾气,唯独对着安如风,可以说是将自己放入了尘埃里。
安如风有什么好蕊娘说不准,但他总在心头,割不掉··蕊娘一把拉住他,扬声质问:“安如风,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女子了你不娶我,就是在外面有了狐媚子是不是”·安如风被缠烦了,他皱眉冷声道:“秦蕊,说话要有分寸”·“我说话怎么了,急了是不是,我说对了是不是”·蕊娘紧紧拽着他,生怕一松,这人真就是别人的了。
安如风正为昨日接到的消息愁眉不展,蕊娘的无理取闹着实让他无法招架··安如风压下火气,明晃晃的眼睛里酝酿着风暴·须臾片刻,那风暴又走了,像是从未来过。
两人之间,谁也不愿妥协·歇斯底里地对峙,然后空气中一声轰隆爆破,同时放下了倔强··安如风轻轻抓着蕊娘的手腕,一点一点,将其从自己的衣衫上拉下。
一寸一寸,拉掉的不止是蕊娘的真心,还有多年来坚如磐石的等待··安如风的声音,冷如千年寒冰··他近乎认真到严肃:“秦蕊,我不喜欢你·”·蕊娘一怔,复瞪大双眼。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如风,要从这人的脸上看出两个窟窿来·她张了张嘴,似乎在思考如何反驳··到底,女子的自尊心占了上风··蕊娘猛地甩开安如风,大喊道:“谁要你喜欢了我才不喜欢你”·安如风点点头,无情无欲的模样:“那最好了,蕊娘,跟我在一起不是事儿,早点回家罢。
莫要让人,看了笑话·”·我让人看的笑话,还少吗·蕊娘气得浑身发抖,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如风,难得没哭,连眼睛都没红··她近乎客套地抱了抱拳,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叨扰多日,秦某人,这就离开。”
蕊娘,秦家大小姐,喜欢混迹江湖,喜欢侠客那一套·她爱一个人,是要到骨子里·要她放弃一个人,也必定不卑不亢··她挺直了身,绝决转身扬长而去。
来似一阵风,去也如此··从集市回来的苏穆煜和连鸣,在门口同蕊娘打了个照面·蕊娘笑笑,翻身上马··苏穆煜挥挥手,复吊儿郎当地靠在门口:“如风,惹你家姑奶奶生气了”·“阿煜,蕊娘不是我家的。”
“啧,小小年纪知不知道眼神是会出卖人的·”·安如风懒得跟他扯,低了头也要走··苏穆煜忽然从连鸣手中拿过酒坛子,扬声道:“如风,陪你俩哥哥喝一杯,如何”·安如风回过头来,一挑长眉,俊逸的脸上有一瞬晴朗。
这个提议,正中下怀··他道:“好·”·作者有话要说:·①“时世妆”,唐朝元和年间,长安贵妇盛行的一种异域妆面,白居易有诗云:腮不施朱面无粉,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低。
妍媸黑白失本态,妆成尽似含悲啼··甜心可以去搜一搜,老七的审美不太能接受,哈哈哈不过也看得出当时女人们追求美的大胆、浓艳、标新立异。
当时还有女- xing -男装化的风潮,说起来我都想回去了哈哈··②蕊娘,我的小姐姐心肝痛嘤嘤嘤·③苏老板这个老流氓天天往我连少身上蹭蹭什么蹭·(蹭得好·第9章 国殇·太白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乐天道:幻世如泡影,浮生抵眼花·唯将绿醅酒,且替紫河车··念此二句,均有其理·愁上心间,跃上眉头,一日不曾消退,便如汛时洪水,利刃也不可阻其滔势。
然,这世上大大小小万般遗憾与不甘,皆凭君一醉,亦可一饷解千愁··苏穆煜眼睁睁看着安如风咕噜咕噜灌下第四碗浊酒,咋舌不已·绿波般的酒液自坛中倾泻,映着月光有如上好的玉原石。
连鸣端着酒碗轻抿,长直的手指扣着碗底,俨然是不善喝酒的模样··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两人本存着安慰寂寞少男心的念头,叫来安如风喝点小酒聊聊人生。
不料整个事件本末倒置,安如风一人抱着酒坛子“哐哐哐”喝了个痛快,直到现在,一句话也不曾说过··苏穆煜把瓷碗往他跟前推:“如风,风啊,给你哥哥匀点儿成不别这么小心眼儿。”
安如风明显酒量不行,第五碗下肚时,脸上不自觉地飘起两片红云··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们、怎么不、不喝我、我一人、能喝、喝他三百杯”·苏穆煜完全没想到这小子一喝酒就话大,感觉此刻让他去指点江山,谋权篡位也不在话下。
苏穆煜笑着敲了敲碗沿,蔫儿坏地学他:“你、你还、不、不得了了赶、赶紧给你哥哥我倒酒”·连鸣瞥他一眼,月色如水,在不大的院落中满满当当积了一湖泊。
暮春时节,孟夏将至,晚风习习带着些许燥热··苏穆煜就在此般美景中,斜靠石桌,坐成了一幅工笔画··他披散的青丝如情人双手,从斜敞的衣襟处慢慢搔进衣内。
苏穆煜端的是王公贵族纨绔之态,仰头喝酒时又有江湖侠气·酒液顺着他削尖的下巴往下淌,濡- shi -一片··连鸣艰难地移开眼睛,滚了滚喉结·他垂下眼睑,难耐似的喝了一大口浊酒。
甜丝丝的酒味儿在口腔爆发,顺着呼吸一路往下··粘稠到紧缚骨髓,宛如苏穆煜的眸子··安如风喝起酒来真是极品,埋头苦喝时只言片语也不给,喝到兴奋处,连他有几颗牙都恨不得跟你数清楚。
苏穆煜酒品比他好,撑着下巴,眼波潋滟:“如风,跟哥哥老实交代,到底喜不喜欢蕊娘”·安如风愣了片刻,好似意识清醒:“不、不是说了么不、不喜欢”·“真不喜欢”·“真、嗝”安如风瞪着眼睛打了个嗝,斩钉截铁道,“不。”
苏穆煜促狭之心渐生,当即眯了眼睛笑:“你、你不要·那、那我、我可出手了·”·安如风:……·他一手捏着酒碗,一手托着酒坛。
那神情仿佛在深思熟虑究竟该用碗泼,还是用酒坛砸··弄死姓苏的臭流氓·而落到实处,安如风只是不敢置信地皱皱眉,撇嘴道:“你不是断袖”·好似刚才那个在惊雷闪电中走了一圈的人,并不是他。
苏穆煜挑眉:“哟,不结巴啦毛病好啦咱蕊娘真是治病良方啊·”·多日来的言语博弈告诉安如风,绝不要和此人咬文嚼字。
安如风把酒碗凑到嘴边,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下:“你不要对蕊娘……她是要嫁人的·”·“嫁我不好”·安如风继续瞪眼睛:“你是断袖”·苏穆煜偏过头:“那,让你鸣哥娶”·连鸣不痛快地斜了他一眼:“苏老板,莫要乱说话。”
苏穆煜彻底装作喝大了:“什么老板,叫哥哥·别忘了第一天我在如风面前叫你舍弟来着·”·连鸣:……·你还真好意思提。
苏穆煜一言不合当了老大,好在两人都不愿与他相争,否则今夜是断然喝不下去的··安如风静了片刻,突然出声:“阿煜,你不懂的·刚刚好,不似相逢好。”
清风朗月,辄思玄度·好时光总是短暂的,离别才是永恒·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些时候·一路走,一路丢·弥足珍贵的情谊都是捡到的,襟怀深情的人,不会是自在如风的少年郎。
少年远游,策马天下·他们仗剑天涯,以酒会友·四海贤士皆为我往来之宾,谈笑之间也曾意气风发··只是安如风从来没忘,从来没忘当年他离家时,回首看到那双眼睛。
那人对他挥挥手,抱抱拳,算是送他去了··不做留恋··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人一直在等··红尘千顷我不随你去了,但归途万里我始终不离··安如风压着嗓子,尽量克制着颤抖:“阿煜,蕊娘是个好姑娘。
跟不得我·”·苏穆煜摇头:“如风,可蕊娘除了你,她是谁也不想要的·”·“不,一切都会过去·”安如风道,“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蕊娘也会嫁做人妇,她的孩子会是她的模样。”
“那你呢”·“我”·“你不娶亲,又要如何”·安如风不想苏穆煜这般刨根问底,他思索片刻,道:“自是铸剑。”
“一辈子铸剑”苏穆煜冷笑着端起酒碗大喝几口··安如风不理他,反而把眼神落到一直无言的连鸣身上:“鸣哥,你可曾有志向”·连鸣被问得措手不及,好端端地呛了口酒。
他总不能告诉安如风:我的志向是做一辈子断袖,苏老板断成啥样,我就断成啥样··连鸣为了让回答更有说服力,道:“愿以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安如风酒醒不少,清风吹着他额前碎发,少年郎明若星辰的眼睛染了笑意:“又诓我,太没诚意了你·”·连鸣反问:“那你呢”·大抵天下所有怀揣大志的人,再被问及志向二字时,总会有莫名的严肃与认真。
安如风放下酒坛,接着把碗也放下·粗瓷碗底与石桌相撞,铛的一声,如钟罄和鸣,砸在三人心尖上··“我没什么志向,我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匠人。”
安如风说得落寞,他双肘撑在石桌上,认认真真抬头看着夜空如洗·他静静看着这方天,呢喃道:“但我也曾……也曾想过拜相王侯·”·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半响,他似别人不信那般,再次肯定道:“我说真的。”
“鸣哥,我十五离家,带着简单的衣物与一把刀剑,投入军中·我是无名小卒,渴望上阵杀敌·一腔热血,满怀江山·”·“但这一切的一切,在我头回目睹鲜血漫城时,有了动摇。
鸣哥,人心是肉长的,我们都是娘生的·那时我在想,为何,为何同在一个国家,无数人却拿起兵刃,同室- cao -戈·”·“他们道我年纪小,不懂,不懂朝廷上有片天,天里藏了条真龙。
真龙长啸,利爪所指,便是战场·血荐轩辕,剑斩阎罗·荒唐,我们明明杀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同袍之子”·安如风说红了眼,可道一千遍一万遍,他也说服不了自己。
这和他曾投军所想完全不一样,当年他天真以为,国之将倾,必是外敌来犯··而他下了战场才明白,哪有什么万世太平,叛军与朝堂之间,只要滔天的权利依然诱眼,他所憧憬的盛世,便永远不会到来。
·连鸣慢慢往嘴里灌酒,道:“如风,慧极必伤·糊涂一点比较好·”·“什么歪理”安如风嗤笑,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的身影印在地上,搅乱了积水空明的月光··那身影斜拉得很长,风吹过时,树梢摆荡·灯被吹灭,院子里陷入更深的黑暗··苏穆煜忽然开口:“如风,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前路的。”
“嗯·”·安如风答··“哥哥在安慰你,多给点反应行不行”苏穆煜趁他不注意,拖过酒坛给自己倒酒,“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
“哦·”·安如风难得不与他争辩··苏穆煜一顿,半是怜惜半是戏谑道:“什么嗯啊哦的,装模作样也该有个度·”·连鸣抬脚踹了他一下,苏穆煜惊讶侧头——人心黑了说好要与我断袖,你居然暗戳戳帮他·苏美人不干了,酒渍沾在唇边将落未落,他紧紧盯着连鸣,伸出红润的舌尖绕着上唇滑了一圈,极度情-色。
“连少不人道·”·“你欺负少年就人道”·“嘿”苏穆煜挑眉,敢情你还欺负少了·连鸣皱眉,伸手将苏美人滑到下巴上的酒液擦掉。
两人间气氛变得有些怪异,感觉似是很暧昧,谁也说不准··苏穆煜眸子暗了几分,猛然上半身前倾他俩鼻尖对鼻尖,长长的睫毛快要扫到对方脸上去。
连鸣没有半分退缩,呼吸愉快地缠绵起来··银白月辉从如扇的睫毛间穿过,投下一片- yin -影··苏穆煜就那样看着连鸣,须臾片刻,他从石桌上拿过酒碗,微微后退,撤开了视线。
两人谁也不说话,连鸣淡定转头去寻安如风,在苏穆煜无暇顾及的一隅,狠抽口气··安如风着实喝得有点大,此时在院内摇晃跌撞如浪涛,步履蹒跚,一低一高。
他忽而转过身来,眼睛发亮,手掌虚空一握,是拿剑的姿势·少年翻身而起,凌空出剑,招式干脆,无半分醉态··苏穆煜和连鸣讪笑两声,这孩子内心得多苦。
院内安静下来,只剩剑- xing -大发的安如风在用虚空之剑,似劈开这虚空世道·他足尖轻点,窄腰后弓,起承转合之间行云流水·他紧抿薄唇,抿出一线惨白。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shi -嗒嗒的水珠顺着腾飞之势落到半空··连鸣看了半响,忽而出声道:“- cao -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失交醉兮士争先*”·安如风一顿,落地之时有如惊雷。
他高昂的兴致彻底被连鸣触动,少年人落落大方地朝连鸣一笑:“再来”·连鸣举盏谢邀,大有文豪风范·他敲击碗沿,十分熟稔地为其饮辞作兴。
两人一来二往,默契浑然天成··安如风挥剑如雨,连鸣诵辞若河··横剑而下,道的是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圆转如意,吟其为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安如风快意潇洒,连鸣也随他而去··在少年郎最后的招式落地之前,连鸣却突然住了声,一如最初他忽然发声那般··苏穆煜斜着余光偷偷瞄向连鸣,气氛静谧到有些尴尬·苏老板知其为何,连鸣眉间尽是不忍。
安如风维持着最后的姿势道:“鸣哥,下一句是什么·”·连鸣望着少年泛白的俊脸,他眸中熊熊业火如五轮,胸中究竟有何执着··“鸣哥,你念完。”
连鸣沉默片刻,须臾间有些难过··他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无数士兵杀得天昏地暗、神灵震怒。
全军将士捐躯茫茫荒野,亦无马革裹尸还··安如风慢慢垂下手,他敛了那点微薄的豪气·嘴角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我知道,你不用怕我难过,我都知道。”
少年郎坐回桌边,从苏穆煜那里劈手抢过酒坛,坛子一歪,碧绿的酒体再次倾倒入碗··“我见过横尸遍野,见过血流成河·你们要是不怕,我自可与你们诉说一二。”
接着,安如风才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噼里啪啦讲起来,无敌任- xing -··“你们有没有看到过满天秃鹫与乌鸦,森森白骨筑起高塔·人走在上面,咔嚓咔嚓响,我甚至分不清是铁甲摩擦还是铬脚的人骨。
小战一日,大战三天·杀到最后,我抬头惊觉日光也变得血红·”·“我从瑟瑟发抖到麻木不仁,白刃插进,带出一弯弦月似的血珠·我头发- shi -漉,一开始以为是汗水,最后伸手一摸,满掌鲜血。
收阵后,风吹连营,沙尘都不曾带起·人血染- shi -沙地,厚重成泥·”·安如风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轻声盖棺定论:“那不是战场,是阿鼻地狱。”
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安如风很早的时候,很不愿意同旁人诉说这些过往,就好比他永远不会在军营里卖弄自己是铸剑神童··一码归一码,天赋与志向泾渭分明。
他也不愿把吃过的苦和遭过的罪宣之于口,这样做除了给他人徒增负担,自己也不见得能茅塞顿开··安如风是个顶天立地的少年——即使现在不是,他也力求自己做到最最出类拔萃。
他不喜同别人讲感受,这无异于将自己袒露在这朗朗乾坤之下,过于不雅··所以安如风习惯了什么都由自己扛,对绝望的挑衅,也是一条重回前路的信念··连鸣放下酒碗,又端起来把剩下的浊酒一口清干净。
苏穆煜忍了半响,拿着酒碗,同连鸣与安如风一一相碰··安如风- shi -- shi -亮亮的眼睛看着他们,笑着摆摆手:“别,别这样搞、搞得像、像我很可怜、一样。”
“我才、不可怜·我可是……我可是……”·安如风忽而埋下头,像彻底晕了去·- shi -润的薄唇还在上下相碰,从摸棱两可的唇语中大抵能猜出几个字“志”、“在”、“四”、“方”。
苏穆煜叹气,伸手越过石桌揉揉安如风毛绒绒的脑袋,似在抚摸一条成精的大狗·他用拇指揉开少年郁结的眉头,流氓模样不知所踪··连鸣笑了笑:“苏老板,平日里你要对他这般温柔,如风也不至于成天和你对着干。”
·“你懂什么,”苏穆煜嗤笑,“至少我不像某人,表里不一·”·连鸣挑眉,冷汗顺着后背唰得下来了·难道阿煜.....·结果苏穆煜一拍桌子,冷声质问:“说好要与我断袖你还帮他说话”·连鸣内心大起大落,差点没猝死。
一秒天堂一秒地狱也不足形容,苏穆煜这什么玩意·连鸣慢腾腾地擦擦额角:“苏老板,我与你断袖,同帮他说话,哪里冲突了”·“是不冲突,”苏穆煜道,“连鸣,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连鸣一愣,刚放下的心脏再次被人捏于掌心。
这次他不得不虚与委蛇,再探虚实:“苏老板指的哪件事”·苏穆煜眯了眯眼,心道,难道是自己过于敏感了、可一次又一次的巧合,他连鸣怎会给人万分熟悉之感。
但若说他真知道,也不可能·自己是第一次接手这个任务,他连鸣哪有道理比自己更熟稔·没道理,逻辑讲不通··苏穆煜都快在心里搭一戏台子,双方小人唱上一出。
谁嬴谁算·他抿了抿唇,最终决定不打草惊蛇:“无他,好奇连少如何做到学富五车,出口成章的·”·连鸣松了口气,堪堪笑道:“雕虫小技,入不得眼。”
子夜已过,星河如练,月辉之外光华万点·苏穆煜的眼神从连鸣半含秋水的眸间,移到微翘的薄唇之上··他忽然动了,大抵是气氛微妙,妙到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绝是真真好。
一言不合便做出了惊世之举·苏穆煜突然握住连鸣放在石桌上的手,他骨节分明的五指慢慢插入连鸣指间·一呼一吸间,极为缓慢勾人··连鸣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切,忽而大腿一沉,苏穆煜竟是坐到他身上·两人胸膛相贴,隔着衣衫把对方身体上的温热体验通透。
苏穆煜微微低头,背着月光与连鸣相视·他没有丁点退缩之意,连鸣愣了片刻,笑意更深··苏穆煜感到连鸣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腰际,接着往其怀里轻轻一带。
气息博弈间,满是浊酒甜腻的味道··“没想到唐朝这酒度数不高,竟是甜到这般地步·”·连鸣轻轻仰着头,神色在苏穆煜桃花似的眼波里荡漾。
苏穆煜见其临危不乱,根本不受影响·他磨磨牙槽,意气堵在心口,嘴上调戏更胜:“还有更甜的,要不要尝”·连鸣挑眉,不置可否,接着还是几声轻笑。
这一笑可不得了,他斜长的眉峰似剑,利落干净,月色一包裹,凭空多了柔情似水·那些银白的光粉轻扫在他- xing -感的唇瓣上,再请君入瓮般幽幽落入皓齿之间。
苏穆煜忽地低头,伸出舌尖在连鸣唇缝上霸道又任- xing -地飞速舔了一下··连鸣后脑勺里轰隆一声,千年冰川如数坍塌·他感到一股冲击力自脊椎骨顺势向上爬去,四肢百骸火花一片。
苏穆煜没事人一样地直起身,咂咂嘴,道:“果然甜,甜掉牙了都·”·连鸣骤然眸色一凛,紧紧盯着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苏穆煜同他对视片刻,不由得伸手捂住那双过于炽热的眼睛。
他慵懒笑道:“连少,别这样看着我,小心我弄哭你哦·”·连鸣慢慢拉下他的手,一点也不怯场,甚至还带着莫名兴奋··那一瞬,连少霸气全开,不给苏美人半点后退余地。
连鸣道:“嗯,苏老板,你试试·”·苏穆煜电石火光间想要站起身来落荒而逃,此时他才觉腰上那条手臂箍得太紧··连鸣几乎要吻上来了。
“试、试什么”·擦枪走火前一刻,某个带着些许迷惑与醉意的声音自旁侧传来··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安如风撑着下巴,眼睛半眯半睁,看着他俩,满脸不解。
作者有话要说:·连:我是撩前怂··苏:我是撩后怂··连:所以我是攻··苏:所以我是受……(呸什么破剧本不演了·猩猩总导演:啪啪啪啪啪(飞叉叉鼓掌·①关于文中所说【唐朝的酒】,因为受限于酿造工艺,普遍度数不高。
且短期发酵的酒,一般有些浊,第一眼看去发绿,所以有白居易的“绿醅酒”··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其二,口味偏甜,且粘稠度高·自有:「绿饧粘盏杓」·这么说起来,比较像现在的黄酒,口味的话,又有些像果酒了。
安如风还喝醉不争气的孩子·还有我苏美人居然借酒耍流氓遇到连大流氓看你怎么办·②“十年……下知”——元 高明 《琵琶记》·③“- cao -吴……原野”——屈原 《国殇》·第10章 国殇·“试、试什么”·安如风迷惑不解,撑在下巴上的手顺势摸了一把嘴,擦干净肆意流淌的哈喇子。
“阿煜,你怎、怎么在鸣哥身上”·苏穆煜盯着安如风那双二五眼,顿时笑了,一切旖旎绮丽的念头转眼成了镜中花·他拍拍连鸣的肩膀,小人得志般站起来:“没什么,你鸣哥说他不举,我说找个窑姐儿帮他试试。”
“不、不举”安如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了遗失的脑子,“真的、假的”·“假的”连鸣斜了他一眼,比起安如风搅局,苏穆煜的言行更令人生气。
他也跟着站起来,大手一揽,在苏穆煜的窄腰上逼迫着捏了一把··连鸣在他耳边,一字一顿低声道:“苏老板,我举不举,要不要试试”·有安如风在,苏穆煜放浪地肆无忌惮,他笑嘻嘻地摸了一把连鸣的俊脸:“连少,你试试。”
连鸣自知苏穆煜狐假虎威,当着安如风的面儿不敢做得太出格·他五指用力在苏穆煜的腰窝上一按,按得苏老板腰软腿软差点没跪下去··“苏老板,给你一句忠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苏穆煜典型的人前君子梁,人后野又浪·他趁着安如风低下头去找酒坛子,俯在连鸣耳边道:“我懂我懂,连少,风水轮流转嘛·”·尾音酥酥麻麻地擦着连鸣耳垂,- shi -热软媚的气息带着收放自如的痞气。
·连鸣深深看了他一眼,恨不得立刻拆吃入腹··安如风在地上捞了半响,眨了眨眼,待视线清晰一点,不甘心地大声嚷嚷:“阿煜阿煜怎么没酒了”·“你以为我是包租婆买酒不要钱的啊”·苏穆煜刚刚小胜连鸣,心情好得没边。
连鸣纵容似的笑笑:“苏老板,尾巴收收,摇起来了·”·安如风迷糊:“什么包租婆,什么尾巴”·“年纪轻轻问题还不少,”苏穆煜懒得跟他解释,“没酒了就去睡,明日不铸剑了志向也不要了好好一少年,学什么不好,学宿醉”·安如风没理他,在石桌上匍匐半响,继续“不耻下问”。
“阿煜,宿、宿醉、四、四森么”·苏穆煜废了好大劲才理解到他的意思,顿时哭笑不得·喝点儿小酒,连说话漏风的毛病都出来了。
他走过去摇了摇安如风:“起来,进屋去睡·”·安如风装死:“我、我已经睡着了”·…….·你他妈骗智障·连鸣摇头走过来,看这爷俩演戏似的你拽我一把,我推你一下,等到进屋天都亮了。
他随手将衣襟掀开一点,几碗浊酒下肚,多少有些体热·连鸣对苏穆煜摇摇手指:“阿.....苏老板,你让让,我来背他进去·”·苏穆煜盯着连鸣大敞的胸膛,倍儿蔫坏道:“连少,衣襟再往下拉点。”
连鸣:……·连少还未伸手碰到安如风,后者竟如动物惊蛰而起·苏穆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安如风死死捏住连鸣手腕,两道俊眉拧成一股:“鸣哥,我不困。”
连鸣面色如常,内心却波涛翻涌·安如风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一爪子下来,劲道太足·狼崽子握了几弹指,最后带着愧疚低下头:“鸣哥,我……对不起。”
连鸣还未搭话,苏穆煜反倒喧宾夺主:“安如风,喝酒把脑子喝傻了”·安如风一顿,澄澈的眼睛看向苏穆煜·他蓦地感到有些鼻酸,很久了,是有很久不曾有人对他这般严肃而慈爱。
少年郎垂下头,放开连鸣的手腕·接着,他伸手抓住苏穆煜的衣袖,道:“阿煜,我错了·”·轻之又轻,乍听毫无诚意的一句道歉,像是用尽安如风毕生力气。
“我只是、只是想再醉一会儿·毕竟,无论什么样的日子,我都……回不去了·”·人生几何数杯还醉·风云骤变亦知前路迢迢,而再往后看的时候,一昏复一晨,任谁都只能扼腕而叹。
安如风再珍惜的少年芳华,面对奔流不息的时光之河,又能算作什么··苏连二人同时沉默,古今千年,借酒消愁之人数不胜数·私心来说,谁也不比安如风令他们难过。
安如风没自觉地站了起来,他伸个懒腰,道:“我带你们去个地方·”·“一个秘密之地·”·苏穆煜同连鸣对视片刻,他们直觉这一次将会看到最重要的东西。
不曾对人言说,也不敢袒露在昭昭之宇下——安如风的秘密··倘若他们经见到这个秘密,一切真相都会昭然若揭,大白天下——·苏穆煜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史册里那道声音曾询问过他:穆煜,你觉得每一件事发生剧变的前一刻,是怎样的·苏穆煜不太记得当初的回答,但能想起当时他漫不经心的态度。
因此还被训了几句,所以他对这个问题记得尤为清晰··现在想来,不管以前如何,至少苏穆煜如今能回答这个问题了——任何一件事,发生剧变的前一刻,都是平静且平淡的,甚至开始有点庸俗。
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这个结论,是在他亲眼看到安如风开启密室时得出的··少年郎擎着蜡烛,在黑洞洞的秘室门口转身,他一半隐于黑暗,一半明于烛光中。
安如风轻声道:“进来·”·苏穆煜同连鸣脑中迷糊的酒精,顿时下去大半··三人不言不语地走进密室,安如风轻车熟路地在前面挨着挨着点燃蜡烛。
随着光芒一处一处亮起,这偌大的密室在他们眼前展露全貌··苏穆煜倒吸一口凉气,这四四方方的密室内,竟存放着千百柄刀剑·这些刀剑在烛光中醒来,它们似被揭开尘封的面纱。
寒光隐现,锋芒毕露·既有长剑,亦有短剑·有横刀,也有匕首··这些带着灵魂的刀剑此时冷冷注视三位不速之客,它们像是被人惊扰好眠,又像是迫不及待喋血沙场。
连鸣自东往西一一看去,最后双眼发直地落在一把青铜剑上——这是当初在拍卖大会,引得苏连二人针锋相对的那一把·苏穆煜追着连鸣的眼神望去,只一眼便心下了然:就是它。
此时这把“棠溪宝剑”,一扫千百年后的钝锈低调·它如王者俯视广阔的疆域,锋利的刃口泛起铁血冷光··安如风指着那把青铜剑,道:“这是我从军那年,离家前铸就的最后一把剑。”
“本想带它随我去征战沙场,但我爹说此剑的剑锋过于霸道,带走不合适,我便将它存放此地·”·苏穆煜从未忘记自己的老本行,机会难得,他几乎是要贴到剑面之上。
几经咂摸,他转头赞赏道:“天才名副其实·剑面精细磨砺光洁,夔龙阳文繁复精致·脊- jing -剑形,前端近锋处内收为弧曲形,更利穿刺·- jing -箍两侧有范线磨后错台及细磨痕,剑首底部有微型小米粒状环周凸纹。
高明之处正在此,实为防伪·”·安如风听得两眼发光,他不曾想到,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阿煜,不仅能将这把剑的好处说得头头是道,更是处处可圈可点··少年郎对苏穆煜的印象,瞬间从败类流氓,上升到了有文化的流氓。
安如风道:“你都懂”·“记住了,你苏哥哥我——无所不知·”苏穆煜得瑟地抬抬下巴,邪气从桃花眼里溢了一地。
连鸣抿唇而笑,他就喜欢苏穆煜自信的模样··安如风还没来得急再次吹捧,苏穆煜忽然用食指在剑面轻弹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密室内嗡嗡而起··“但是,如风,有两点,我不曾想通。”
·安如风不料苏穆煜忽然沉下声,当即严肃起来:“阿煜,怎讲”·苏穆煜垂下眼睑,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道:“在有更为高超的铸剑技术下,你为何选择铸造一把青铜剑”·“嗯”安如风以为是何等要事,回想片刻,不在意地笑了笑,“这个嘛……说来也是年少劣事,不堪入耳。
其诱因十分简单,无非我想铸一把举世无双,逆反潮流的宝剑,无意间从我爹的作坊里找到一箱提炼好的铜锭,最后嘛……”·“就有了它·”·安如风讪笑着指了指那把富有王者之气的青铜剑。
弦外之意分外简单——年少不懂事,把自家老爹的私房钱和着锡合金一鼓作气给融了·最后天才我锤了锤,搞了搞,就成了现在这样··至于有没有挨揍,有没有受罚——自个儿猜去吧。
苏穆煜听得瞠目结舌,他原以为这背后得有多大的秘密与缘由,结果综合起来只剩一句话:有钱人家的熊孩子从不把银子当回事··苏穆煜不由得联想到那日连鸣豪掷千金的场面,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到底是不是缘分·连鸣像是与苏老板心有灵犀,在苏穆煜怨念的眼神抵达之时,率先弯了眼睛,笑了笑。
俗话说得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苏穆煜想想一穷二白的公义阁,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连少,如风——苟富贵,须同享··安如风殊不知自己低调炫了一把富,老老实实继续问:“阿煜,第二个问题是”·苏穆煜偏偏脑袋,认真道:“如风,这个密室,用途何在”·“你给我们展示它,又意欲为何”·安如风张张嘴,似被雷击,他不料阿煜眼光这么毒。
“阿煜,这算三个问题了·”·“三个就三个,你只管答·”·安如风沉默半响,认真砸下今夜第一道惊雷:“留给中央军队。”
苏穆煜一怔,猛然想起叛军占领中原腹地,凭借棠溪城的有利地势,干了何等龌龊之事·众数匠人被逼日以夜继地锻造刀剑,为战争源源不断提供兵器,由此作为抵抗中央军的重要实力之一。
安如风席地而坐,他置身于刀剑之间,宛如检阅自己小小的王国:“这些刀剑,是安家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现在,他们被交付到我手上·”·“你们不曾问过,但我猜你们都知道——我爹与我娘,双双含恨而终。
自我从军第三年,叛军吴元济以莫须有的罪名,屠我满门·我没有赶上他们最后一面,甚至对他们确切的死期都不得而知·鲜血漫过安宅大门之时,我还在遥远的沙场上,做着可笑的将相梦。”
安如风说得太轻太淡,分明恨到极致·他轻描淡写白话诉说,转头盯着那些熠熠生辉的刀剑:“然后我回来了,我看清了很多东西,我选择回到这里。
棠溪城是我出生之地,亦是我百年之后的魂归之所·”·他抬头与苏连二人相视:“我要铸剑,在大军收复淮西之时,我要用另一种方式,将安家世世代代最出类拔萃的刀剑,赠与大唐,赠与圣上。”
“阿煜,鸣哥,所以你们应该知道,在这节骨眼上,在大战之际,我如何能回到安家·”·强强幻想空间奇幻魔幻·苏穆煜和连鸣几乎是同时止住呼吸,今宵浊酒尽数清醒。
“没错,我是逃兵·”·自此,安如风掏着心窝子,说出了最最不堪的秘密··苏穆煜看着他,张张嘴,艰涩的喉咙里倒不出一个字··连鸣闭了闭眼,眉宇之间参杂无奈。
安如风反而笑了··他道:“我说了,我要铸剑,一直到我拿不起铁锤为止·”·“我不是说笑的·”·安如风这短短的有生之年,说过太多儿戏。
志向也好,心意也罢,通通都做不得数··唯有这一句,他认真道——他不是说笑的··安如风常有满腔热血不知挥洒何处,满腹心事不知如何倾吐。
战场告诫他不要信赖任何,唯有沙海上的积雪,荒野中的枯树,还有死去无法说话的人··人在很多时候,从不知自我实现是何景·生命、志向、情爱、它们微不足道却熠熠生辉。
人是这世上无数个深渊,亦是在天空中闪烁的深井··安如风静静坐在那里,苏穆煜忽然悲从中来··他突然感觉到——再也回不去了,与这少年亲密无间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密室之外,一只信鸽映着硕大的铁月振翅而飞·抖落的羽毛轻飘飘地搅乱了一位少年郎的宿命··这只信鸽有如利剑,朝着马鞍山疾驰而去··利爪之上,绑着一封加速走向毁灭的血书。
作者有话要说:·注:之前忘了提,还是老规矩:因为有时老七太蠢而捉不到虫,帮忙发现错字并提示的甜心,一律红包回馈奖励你们的劳动成果比心·①“几弹指”是指时间。
《僧祗律》: “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换算方式为:一日一夜= 30须臾 = 600罗预 = 1.2万弹指 = 24万瞬间 =480万刹那/念。
一日一夜为86400秒;一“须臾”为2880秒,合48分钟;一“弹指”为7.2秒;一“眨眼”为0.432秒;一“瞬间”为0.36秒;一“念”为0.018秒。
②苏老板鉴定青铜剑那一段,不清楚的可以去百度一下“如何鉴别青铜剑”,会有更详细的说明··③我如风真的太帅了为他打CALL(苏美人在床上看着我……Emmmm……默默爬回床上,如风还是让给你们吧……·连少当然想与苏老板嘿嘿嘿,不过只可能是在紫檀木雕荷叶龙纹宝座上哇哈哈哈又大又气派(只是有点硬哦……)·第11章 国殇·据唐律《捕亡律》,逃兵罪名分为两大类:出征临战逃亡,镇守驻防出逃。
前者,出征途中逃亡一日徒一年,一日加一等,超十五日判处绞刑;作战时逃亡处斩首··后者,逃亡一日杖八十,三日加一等,最高加到流配三千里为止,无死罪。
·——·苏穆煜冷冷看着安如风,彻底从撒酒疯里拽了出来··他问:“安如风,你可知逃兵的下场如何”·安如风认为他明知故问:“我知。”
“你知道还发什么疯”苏穆煜突然一阵爆呵,恨不得冲上前去揪住他,“你自己算算,从出逃到现在,有几日”·安如风道:“约莫二十日。”
“二十日处以绞刑死罪”·苏穆煜伸手抵着安如风的额头,不甘心似的猛力戳了戳。
安如风垂下眼帘,收好藏不住的落寞:“阿煜,即使我留在战场上,亦逃不过死亡·”·“逃不过,也比现在好·”·“不会的,任何生活,都不会比当下好。”
连鸣拍拍苏穆煜的脊背,侧头对安如风道:“你出逃一事,军中可有人知”·“有……一人·”·“谁”·“我的过命弟兄。”
连鸣似听到天大笑话,问:“认识多久”·“约莫一年·”·“一年不到你也敢称作过命”连鸣狠狠拧眉,“如风,你可知何为人心”·这小子怎能如此单纯,令人连责骂也不忍。
安如风笃定地摇摇头:“不会出事的,他说了.....他会帮我隐瞒·”·“这能是他说隐瞒就隐瞒的大唐军纪何在军威何在”连鸣学着苏穆煜一指戳在安如风额头上,“且不说他为何不与你出逃,就算是他一心报国,志向远大好了。
你用你的脚趾头想想,任何一个在战场上经见过厮杀与绝望的普通人,谁会眼睁睁看着别人逃命而自己无动于衷的”·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圣人一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经历过死亡的人,每天都想着怎么活下去,就算谁都明白——所有人无非是向死而生——可必须活着,认认真真活着,竭尽全力活着。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大梦追惊局 by 七声号角(上)】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