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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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上)(3)
·两弯眉似新月,一对眸如晨星,小小模样已经透出美人坯子··萧淑妃已去了几个年头,能在这里伴随圣驾的公主,就只能是大名鼎鼎的太平公主了··王妈妈替她一一拈去头发里的落叶,心疼地细细打量着太平周身:“这里风怪大的,公主跟老奴进屋烤暖吧。”
小太平却把脑袋一转,颇为高傲地抬起下巴,瞧向吴议的方向:“你是谁,为什么不过来拜见我”·人没多高,脾气还不小··吴议也只是心里一吐槽,毕竟这个半人高不到的孩子可是当今帝后的掌上明珠,小小年纪就知道盛气凌人,难怪长大后成为翻云覆雨的镇国公主。
王妈妈已忙不迭把她拉到房边,笑道:“这是照看你贤哥哥的太医哥哥,你贤哥哥吃的药都是他亲手送来的·”·吴议半跪下来,与年幼的太平目光相接:“小人吴议,见过公主殿下。”
太平看定他,眨巴眨巴眼睛:“别的太医都有那么长的白胡子,怎么你没有”·到底还是个不到髫年的小姑娘啊,吴议不禁哑然失笑:“因为我嫌胡子遮住嘴巴不好说话,所以就剪去了。”
太平闻言,惊喜地一拍手,故作神秘地贴近吴议的耳朵,压着嗓子极认真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别人都说,没胡子的男人没根,可是,什么是根啊”·咳……吴议嗓子被口水一堵,不知道堂堂一国公主哪里听来这些混话,也陪着她小声说着悄悄话。
“人的根呢,就和花花草草的根一样,长在脚底下,只不过平时拿鞋袜裹住了,不大看得出来·”·太平忙慌慌张张抬起脚,仔细地摸着脚心,当然是什么也摸不到的。
她小嘴一撇,就要哭出声来:“可是我也没有根啊,难道我以后也不能有胡子吗”·吴议几乎笑出声来,面上仍严肃了表情哄着小姑娘:“女孩子都是没有根的,所以也都不长胡子。”
太平却更气愤了,整张小脸皱起来,眼里仿佛有无限委屈:“凭什么女孩子就不能长胡子”·随后想到什么似的,将吴议小心翼翼地往旁边一拉,整个人几乎就扑在他怀里,悄悄地问:“太医哥哥,你有没有药方子,让我长出胡子啊”·要求人的时候连称呼都改了,这小公主还真是好玩。
王妈妈半含笑意地陪在旁边,只假装什么也听不着··吴议故作沉思,见太平整个人都巴巴地望着他,灵动的双眼里仿佛蕴了一汪泉水,看得他心都软了··“药方子是有的,但小孩子不能吃,吃了会长胖变丑。”
“那不要不要,我还是长大以后再吃,太医哥哥,你可要记得留给我”·吴议眉毛一挑,乐坏了:“这个不难,可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小脑袋啄米似点啊点··“待会我让侍卫送你回去,你要乖乖回你母后那里·”·太平犹豫片刻,还是噘着嘴答应了:“你要说话算数还有,你得让我见贤哥哥一面。”
吴议目光越过太平肩膀,默不作声地与王妈妈交换过一个眼神,方伸手与她拉钩协定:“只可以站得远远地看一眼·”·太平与他大手对小手地拉钩约定过,方才笑逐颜开,踏着小步子雀跃过去:“贤哥哥,我来看你了”·这孩子……吴议不由摇头一笑,跟王妈妈一并陪她到李贤病房。
·王妈妈终究顾忌着病气,把太平拉得远远地一边,太平见病榻上的哥哥容颜消瘦,面目苍白,仿佛换了个人,几乎有些被吓到,神色憧憧地往吴议身后一缩,再也没半点气焰嚣张的影子了。
吴议背手将她轻轻搂住,低声道:“公主瞧也瞧过了,可该信守承诺·”·太平怯怯地一点头,却仍旧从手臂缝里钻出半张小脸,朝李贤病榻定定望去。
还没等王妈妈牵她出去,便听见身后的小团子惊叫出声:“贤哥哥醒了”·吴议下意识地往床上看去,李贤纸糊般的脸上微微睁开一双墨黑的眼睛,半响,才听见极虚弱的一声笑。
“太平,你又胡闹了·”·王妈妈激动地几乎失了声,只能紧紧攒着自己的袖口,镇定地出门吩咐四下:“快,快,去请张太医、陈太医来”·陈继文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张起仁随后也到了。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李贤软弱无力地卧在榻上,点漆似的眸子里微有泪光:“陈太医,许久不见了·”·陈继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亦喜亦悲:“殿下许久不见老臣,却不知道老臣日日都要来见殿下,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吴议亦莫名欣慰地红了眼眶,这一相见犹如隔世,他行医数年,能体会到此刻这位老师与皇子的心境··张起仁肃立一旁,并不提起自己和吴议下的苦工。
李贤之于陈继文,譬如太子于他,其中付出的心血,只有自己知道··几人正百感交集,窗外一阵雁鸣低低掠过,萧瑟秋风将低垂的帘子掀出一道长长的缝隙,随之而来的马蹄声错落闪过,纷乱如雨。
不多时便推门而入一位清瘦的青年,身着明黄华服,脚踏玉片乌鞋,刀剑斜挂腰间,环佩叮咚作响,眉峰高挺,眼含秋水,衔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款款朝他们走来··李贤虚弱地望着他:“太子殿下。”
吴议等人正要请安,已被李弘拂袖制止··太平一见李弘,便像振翅的小鸟似的挣出吴议的手臂,一股脑撞到她皇兄怀里,更像牛皮糖似的扯不下来了··“我听说贤的病情已大有好转,所以特来看看他。”
李弘一手抱起太平,另一手握住李贤的手,眉尖微蹙,“贤,你吃苦了·”·李贤吃力地抬起头,笑容温软:“幸亏太子殿下舍得张太医,我在梦中都听到张太医为我- cao -劳许多。”
两人双眸相对,不由会心一笑··怀里的太平左瞧瞧又看看,痴痴地咬着手指头,并不懂得大人们眼神交集的五味陈杂··吴议悠闲地侍立一旁,不由感叹,数十年前,这两位皇子的祖父弑兄逼父,他可想得到的,两代之后,李唐皇室居然是一派兄友弟恭的融洽。
自古多情不帝王,难怪武后最终越而代之··窗外三两束热烈而明艳的秋阳穿柩而过,低低映在沛王苍白如纸的脸上,添上一种别样的生气,一片宁静中,吴议听见他轻柔坚定的声音。
“弘,下次秋猎,我一定不会再逃在病榻上了·”·——·秋去冬来,这一年的年关来得几乎猝不及防··秋猎过后,回到熟悉的官学,吴议早不必跟着去看沛王的疾病,好在长安城内从来不缺好事之徒,大街小巷都已流传着张起仁妙手医绝症的故事,看来李贤身体已无大恙。
和沛王痊愈的消息一起传来的,则是英国公李勣亡故的噩耗。·他早已病入膏肓,连张起仁都断言活不出春日,却凭着一股子气- xing -硬挺到现在,已经是穷弩之末,无以为续。
他的死亡,为凌烟阁二十四贤臣的传说画上了一个平平淡淡的终点,也彻底终结了那个广开言路、君臣相谏的美好时代··李治终归还是敬重他的,不仅令他风光大葬,还允其陪葬昭陵,和他那些先走一步的老友和旧主重回一块。
他就这么走了,带着一个“贞武”的谥号,带着一方御赐的棺椁,在群臣和百姓的悲嚎之中,静静地带走了属于贞观盛世最后的见证··去的人不能再回头,活着的却依然要继续。
李敬业袭了他的英国公爵位,一时风光无限,就连带徐容这个义孙也被破格提拔入太医署,跟在张起仁手底下当差,前途一片大好··零零散散的传闻就像北国一阵盖过一阵的冬风,令人应接不暇。
吴议来不及悲伤李勣的离世,就迎来正在头疼的难关。·那就是岁终试··第29章 木秀于林·岁终试考查生徒们这一年的学业, 只有每年的岁终试过关, 才可进入下一年的课业。
连续三年不及格者,就可以收拾好包裹, 圆润自觉地滚回老家··吴议和严铭等人皆是七年制的内科生徒, 已经修满了一年的学业,只要这一回岁终试顺利过关, 就可以分拨到具体的太医博士名下,实地跟着学习。
这样的修习制度和现代的临床学制颇为肖似, 可考试的内容一点也不必现代简单,吴议望着堆积成山的医经, 默默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他就不能穿成别的专业,非要当一个苦逼的医学生·严铭更是愁云惨淡:“我这四经还没有念熟呢,要是这一回没合格,我父亲肯定会打死我”·吴议把书盖在自己脸上, 眼神木然地仰躺下去,日子仿佛回到了读书时代每个黑色期末月, 恨不得能把这些繁琐复杂的知识一口吃进去。
苦读二字,从古至今包含了多少学子尘封寒窗的漫漫年月和一腔饮冰难凉的沸腾热血, 十载光- yin -一闪而逝,又有多少人渡过学海,出人头地··吴议深知自己并非天才,也无异能, 唯一能仰仗的, 也只有那份穿越千年仍然跃动不息的信念——·为人医者, 一世悬壶。
不求扬名天下,但求无愧于心··想到这里,他躁动不安的内心稍微宁静了下来,要真的想要脱离医科,李素节当然也不会强求他,大可以辞了官学回袁州城,不必在这个沉闷之处埋头苦读。
既然选择了这条冰封雪掩的道路,就要硬着头皮走下去··如此想来,心间的- yin -郁也豁然开朗··刚想起身,脸上的书便被人摘掉,冬日虚浮的阳光折入眼帘,映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吴弟,你要是实在累了,就回去歇着吧,你老这样三更睡五更起,身体会吃不消的。”
吴议调笑道:“纵然不能再取个上等,也不能回家种田啊·”·严铭见他神色如旧,也便放下心来,拿书卷轻轻往他头上一敲,笑道:“谁不知道你如今是张起仁心尖上的头一个学生,只怕年终试一过,他就要把你收了做入室弟子”·见吴议只是满脸淡定,他又悄悄把人拉到自己跟前,低声问道:“张太医可和你商定好了这里多得是家里正四品往上数的,连李氏旁支宗亲都有在此的,多得是人在家里装哭卖惨,想去张博士的门下呢”·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见严铭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双滚圆漆黑的瞳孔活似某种神气十足的猫眼,吴议就忍不住想逗他玩:“不知严兄是否也掉下几颗金豆子”·严铭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把揪起他的耳朵尖,气得牙痒痒:“好你个吴议,我好心好意给你提点提点,你就净会编排我”·吴议赶紧弯腰挣脱开去,玩笑的厮打间,两个人不觉已经滚在了一块,严铭把吴议按在书案边上,装模作样地掐着他的脖子:“给为兄好好道歉”·吴议心里暗道你这手法也忒不专业,就不掐气管,好歹也摁个颈动脉,就这么两手不松不紧握着,吓唬谁呢·严铭本来也是跟他玩闹,生怕磕碰了他哪里,手指头还小心翼翼地垫在他脖子底下。
垂眼看去,吴议就乖顺安静地贴在他身体底下,修长洁白的脖颈曲成一个略显脆弱的弧度,少年还未完全显现的喉结随着呼吸隐隐浮动,连带他的心脏好像也猛然颤动了一下。
再往上瞧去,那双一贯明润如珠的眼睛含着三分懒懒的笑意,正颇为玩味地扫视着他的脸··他哪里知道吴议心里的吐槽,做贼心虚地一撒手,差点没把吴议摔下桌子。
吴议抽出手肘撑在背后,漫不经心地半倚书桌··严铭与他四目相对,衣袂纠缠,不由憋红了一张脸,喉咙微微颤动了片刻,到底也没憋出一句话··吴议见他突然扭捏起来,以为自己逗过了头,也就顺手撸了撸猫脑袋:“我知道,严兄是把我当亲兄弟才处处提点,我那兄长你也是知道的,哪及得上严兄有情有义。”
严铭听了这话,却觉得并不开心,胸口莫名胀闷起来,脑袋一耷拉,抽回了手··吴议握着空空如也的手,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的样子··好在严铭是个真正心眼儿比脸盘大的少年郎,惆怅了一会,也不多纠结,反提起了另一遭事。
“张太医当真没透露一二题目或者着重要你看些什么篇章上一回虽然肃查过一回,可谁敢在张博士头上动土你要知道什么,可别瞒着兄弟”·这人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二十遍四经都白抄了,还想着这一着呢。
吴议想了想,亦低声道:“还真有·”·严铭忙凑近耳朵去听··吴议低低一笑,一字一顿:“十书四经,如是而已·”·严铭知道自己又被戏弄了,吹胡子瞪眼地生着闷气,吴议见他如炸了毛的大猫团子,却笑得更开心了。
——·太常寺中,暮钟悠然··炭火燃出簌簌声响,烘托出一屋子微红的暖光,一众太医博士围在案前,瞪着眼睛研究着案上的名册··他们面前的是年初新选拔来的生徒名册,都是他们亲自在地方上千挑万选出的好苗子,多少都有几个得意的名字记在上头。
现下要给生徒们安排年后带领修习的老师,自然少不得先把交好的学生挑到自己名下··一番挑拣之后,剩下的名字反倒显眼了些··陈继文翻着看看,有些惊讶:“怎么吴议落在上头了。”
其余的老太医们皆不以为然地瞧向张起仁,其中一个弓着背咳嗽着:“都是糟老头子了,看来张太医也记- xing -不好啦”·张起仁替他轻轻拍了拍背,语气平静无澜:“师兄笑话了。”
陈继文与他素有同窗之谊,刚巧拿了名册,提笔便要把吴议的名字圈上··“陈太医别急”笔还没落下,门口先慌慌张张跌进个满身酒气的中年人,一身酒肉香气混进书香门里,分外格格不入。
陈继文笑道:“沈博士啊,你实在太晚了就算有心仪的学生,我们也是不让给你了·”·沈太医火急火燎地抢过名册,朝陈继文摆摆手:“你老别取笑于我了,我也是受命而来,不然,哪一个我都看不上”·陈继文把笔递给他:“我倒要看看哪个小子能入你沈寒山的法眼。”
“正好,还在呢”沈寒山长长呼出一口酒气,周遭的老太医们均掩鼻侧目,他却喜得把名册往案上一拍,蘸了浓墨画了个硕大的圈。
陈继文傻眼了:“这……这不是张太医的学生吗”·沈寒山奇道:“这上头也没写张起仁三个字,怎么着就成了张太医的学生吴议……这名字听着还挺耳熟,反正你们把他留给我就成。”
说罢,大打了三个酒嗝,面色一青,摇摇晃晃地跌出门外,大声呕了起来··刘盈最看不得他装疯卖傻,只冷笑道:“这些醉酒疯话算不得数,这学生我也有印象,旬试得过上等,是个好苗子,断不能断送在这种有才无德的人手上”·陈继文亦点点头:“这孩子天资聪颖,又难得肯沉心苦读,之前沛王急病得愈,也有他的一番功劳,真是英杰出少年啊”·四下一片附和声,唯有张起仁神色照旧,半响,才坦然一笑:“难得诸位仁兄都看得上那孩子,既然诸位都肯让贤给我,我自当仿效诸位,不吝人才。
沈太医医术卓群,希望那吴议跟着他,能学有所成·”·一阵目目相觑的寂静中,只听得沈寒山在门外大笑三声:“还是张太医最……最大方哈哈哈……呕……”·刘盈眉头一抬,几乎就要冲过去扇上一对木门。
奈何张起仁自己都已放出话来,他也不肯妄做恶人,只得轻轻摇摇头,为那年轻的学生感到惋惜··陈继文亦大有不解,拉着张起仁悄声道:“我知道你素来眼界极高,难得有个看得上眼的学生,该是好好地教育于他。
那沈寒山最是恃才傲物,万一教出个小沈寒山来,可不白白地糟蹋人才”·见他仍旧无动于衷,又道:“现下只不过是我们私自商定,郑公和孙公那里并无定案,你只管跟他二位老人家讨人,想必他们也决计不愿埋没年轻人的。”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张起仁静静听完他一篇苦口婆心,只摇摇头,在他掌上划下四个字··木秀于林··陈继文手掌为之一震。
张起仁出神地望着门外一片的翠木寒烟,眸光回溯,映出武德那几年的光景··里面有年轻的他,有意气勃发的少年同窗,有几个还站在这屋子里,老得没了一点当年英俊的样子;还有几个落叶归根,葬在了自己的家乡;剩下的,好一点的,扔去了乱葬岗,坏一点的,挫骨扬灰,安息不得。
他们是大夫,也是臣子··大明宫里每一枝一叶都有专人修剪整齐,不得参差··陈继文陪他静立片刻,已全然明白同僚的良苦用心··“希望那孩子不辜负你这一片苦心。”
第30章 长安夜市·岁终试仍旧定于太常寺内进行, 比起十日一试的口试, 要先考笔试,然后才循旬试的例子, 由太医博士抽查这一年的学习··相比于过关斩将、层层筛选的进士科科举, 医科头一年的岁终试已经算是相当人- xing -化,既不需要把你关在小隔间里写上两三天, 也不用你把这一年的时政要务都理得清清楚楚,基本只要把四经通背熟练, 在考堂里默写几个时辰,就能拿个不错的成绩。
口试则比旬试稍加难度, 博士们不仅要求生徒背出四经章文,还会给出具体的病例实案,让学生给出所需的方剂··吴议自带十数年的临床经验,当然比这些初出茅庐的同学们强了一截, 两场考试综合下来,也在前三之列。
口试完毕, 生徒们便列好位次,站在院中听训··严铭虽只得了个中等, 却比自己得了前三更情难自禁,忍不住要东张西望地张扬:“我早知道吴弟非寻常人,今日才真正脱颖而出”·吴议赶紧拉住了严铭,恨不得封上这张嘴:“博士们还有话讲, 你小心被教训。”
严铭不以为然:“左不过是交代明年的师从, 提点我们不要松懈学业, 翻来覆去的官面话,有什么好听的”·嘴上虽然抱怨着,到底老老实实地听吴议的话垂手静立,默默等着博士训话。
陈继文手执了一本花名册,扶着长须,缓缓道:“在列的诸位,业已完成了一年的学业·先贤有云,先行其言,而后从之·你们要成为合格的大唐医官,就必须将知识践行在实际之中。
想必列位也都听说了,接下来你们就要跟随太医博士,在太医署中完成六年的修行·”·他顿了顿,望着眼下莘莘学子那悸动而按捺的表情,不由沾上了一丝笑意。
“这一年可不比过去的纸上谈兵,太医博士们会在日常间考查你们的知识、经验和践行的能力,六年都合格者方可以其业与博士及太医丞试之·”·众生徒齐声道:“学生受教。”
陈继文翻开花名册,一一念起学生的授业博士··“张佐,李琦遇,由刘盈博士教授·”·“严铭,黄渠,由陈继文博士教授·”·严铭低声笑道:“成了”·他生- xing -散漫不羁,早筹划好要寻个宽容和蔼的博士,太医署里陈继文博士可算是第一等的好脾气。
也难为他积极下了回苦工,吴议笑着摇摇头,却听陈继文言辞一顿,复又如常:“……吴议,由沈寒山博士教授·”·严铭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暗中牵了牵吴议的袖口:“议,这是怎么回事陈博士年纪大了,莫不是看错了行。”
吴议亦措手不及:“怎么可能,我与沈博士素不相识·”·陈继文却依旧四平八稳地念下去:“徐子文,吴栩,由张起仁博士教授·”·严铭登时一怒:“我就知道是这混小子做的好事君子成人之美,小人成人之恶定是这个徐子文在背后做的好事”·话没说完,便被吴议一个眼神制止,吴议微微一摇头,示意他不要发作。
严铭狠狠剜徐子文一眼,恨不得用眼刀将他大卸八块··他早知道这种势利小人做不出什么好事,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件事上作梗,在心里严词问候了徐家祖上十八代,方才解了点气。
那徐子文偏是个表面君子,满面喜气地瞧向吴议,扬起的下巴恨不得戳到天上去··连带吴栩也得了意,一改这一年畏手畏脚的模样,一双溜滑的肩膀都挺拔了几分。
吴议拳头一紧,掐紧了手心··陈继文逐一念完,合上名册,交给书童封好,深深注视着眼下的年轻人,复杂的眼神从吴议身上一闪而逝··“老夫知道,此次安排,有合你们心愿的,也有出乎你们意料的,这正是医者所最需要面对的境况——变,处变不惊,应变而通,才是你们应该学会的第一件事。”
众生徒皆齐声呼是,吴议握紧的五指渐渐松开··他心知这是陈继文说来劝解他的话,虽然心头有百般疑惑,却仍对这位生- xing -仁厚的老师生出好感。
毕竟,在这个尊卑分明,主次有序的时代,能考虑到下者的感受,所需要的胸襟和度量,并不是脾气温软四个字那么简单··暮钟如一阵悠远的风,轻轻掠过人们的耳侧。
吴议深深呼出一口气,与其他生徒一道鞠躬行礼,重重地压下年轻的头颅··“学生必不辱师恩”·——·岁终试后,生徒们便各自收拾东西回了家,严铭更怕吴议一个人闷闷不乐,扭着他的手非得往自己家里扯。
吴议自然明白他的一番好意,不由苦笑:“严兄,严兄你不必使这么大劲,我又不会飞出长安城去·”·严铭径直把他连人带行李推上了马车:“你不会飞出长安城,有的人可是巴不得把你弄出长安城”·吴议心中一阵寒意掠过,这才是他第一回 真正领教了这些世家子弟的本事,所谓的勾心斗角远不是他这个浸- yín -了“同学友爱”思想的现代人随便应付得来的,面上却依旧强自微笑,反过头来安慰严铭。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我听说沈博士年轻有为,医术精明,未必就次于张博士·况且我们正好应该集百家之长,不囿于一家之言,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看,此事也不全然是坏事。”
严铭反啐一口,面上大有不屑:“那沈寒山是什么人他就是医术上了天,也不过是个野路子出身的民间大夫,左不过仗着有孙仙人的举荐,才跻身太医署名流之列。
何况你也瞧见了,他那浑浑噩噩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博士的样子”·能让食物链底层的生徒都大为不齿,看来这个沈寒山倒真不是一般的不拘小节了。
严铭话刚出口,便自悔失言——到底那一位将来是自己同窗的授业老师,吴议已经够倒霉了,他更不该这样诋毁他的老师··于是反又憋出一张笑脸,语气一转:“当然了,你说的也没错,沈博士也算年轻有为,还师承孙思邈,以后你可就是孙仙人的徒孙,说出去,多得意”·吴议听他一席话,不怒不恼,反而对这半路出家的太医老师生出挺大的兴趣。
仅凭一身真本事就能在太医署立足,这本事里有多少真金白银,就颇值得掂量了··——·严家一贯排场阔绰,四驾的马车几乎不见颠簸,两个人在官学里昏天黑地复习了一个月,早已撑不住眼皮的困意,互相依偎着沉沉睡去了。
唤醒他们的是个半人高的小厮,油皮白面的一张脸,收拾得倒是妥妥帖帖,弓着身子低眉顺眼道:“公子,到家里了·”·严铭揉一揉惺忪的睡眼:“竹里啊,这是我跟你提过多次的同窗吴议吴公子。”
竹里忙不迭给吴议作揖行礼,吴议瞧他模样端正乖巧,一时捏不准是个什么人物,正想还一礼,已被严铭忙不迭拉住··“他是打小伺候我的家里人,你叫他竹里就好。”
“竹里”吴议还没听过这么有趣的名字··竹里眉眼里都是恭顺:“吴公子见笑了,小的本名原不是这个,我家公子嫌难听,特地从雅士语‘春共山中采,香宜竹里煎’里撷了竹里这两个字出来,凑个趣儿。”
他声音本来细细柔柔,念起诗来更像唱的似的,别有一番味道··吴议心里暗道你们唐朝人真会玩,严铭却一副不甚上心的样子,只随便打发了竹里:“你去禀告老爷夫人,就说先前提的吴公子已到府上。”
竹里应声而退··吴议跟着严铭下车,竹里虽走了,还留着两个模样糙些的年轻男子,一高一矮地等在车底下,手脚麻利地接上两人的行李,却连严铭的身都没碰一下。
剩下几个车夫分了两拨,一拨去把车停去别处,剩下的侧首立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不苟言笑··严铭见吴议四下打量,饶有兴味,只当他出身低微,从没见过这些世家公子的阵仗,便拉着他的手悄悄道:“家风严格,你别放在心上——其实我也不喜欢这一套,把人拘成什么样子了”·吴议笑道:“也没什么,就不知道这几个大哥又有什么名字,什么典故。”
严铭半是委屈,半是哭笑不得:“那小子原来叫刘三七,是我爹从乡下随手买来的,我小时候最恨算数,所以才给他改了名,你要听不惯,我给他改回去就是了。”
吴议忙道:“我不过玩笑两句,你就别去折腾人家小孩子了·”·严铭瞧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你自己才是个小孩子呢·”·两个人一路闲话间已穿门而过,行了一- she -之远。
严府极尽奢华之能事,雕栏画栋,玉砌金砖,一派贵气·红楼乌房里掩映出一汪匠心独运的青青荷塘,东西各分出一支潺潺不尽的流水,环臂般包绕着整座宅邸··时值隆冬,接天的莲叶却如嵌在玉盘里的一枚碧玉,迎风如浪,摇曳成漪。
严铭自豪地介绍:“这是我父亲送给母亲的合婚礼,愿她如池中莲叶,年年岁岁相见不离·这池塘有专人照料,务必要每一年、每一季都生机勃勃,啧,我爹啊”·仔细看去,池边小木上均挂着一两束不合时节的麦穗,金黄灿烂,与池中绰约的荷叶相映成趣。
莲莲穗穗,年年岁岁,唐朝男人还挺浪漫的··尽管这浪漫几乎可以等价于奢靡··严家不过出了个从四品的户部侍郎,家里就穷奢侈靡至此,吴议不禁联想到千里之外,袁州城里藏着这那方豪宅大院。
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古人诚不欺我··正慢慢踱过横跨池塘的小堤,方才被严铭差去回报的竹里已匆匆忙忙地回报过来··“老爷说,既然是公子的同窗,就让他和公子同住柳园就是了,他还有公务在身,就请吴公子原谅他待客不周了。
夫人今儿身子不适,也说不见客了,请少爷好生待客呢·”·吴议知道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自然惊不动朝廷命官,倒也不放在心上:“烦请转告,议谢过老爷夫人的盛情款待。”
竹里点点头,眼巴巴地瞧着严铭,似乎是等他说些什么··严铭眉毛隐忍地一压,对竹里不耐烦地挥挥手:“还杵在这做什么没听见吴公子的话”·清瘦的身子微微一颤,却立马脚不沾地地回报去了。
吴议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模糊身影,不由皱眉:“你何苦拿个小孩撒气·”·“什么小孩大孩的·”严铭满不在乎地踢着鞋子,“不就是个奴才,你要喜欢,送你就是了。”
吴议当然知道不能拿现代人的思维强求这个时代的贵族公子,只得无奈地摇摇头:“给我我也养不起,还是留着严兄自己赏玩吧·”·吴议在严府一住便是九日,严家的老爷夫人百事繁忙,严铭的几个姐姐却是个个闲得发慌。
待字闺中的世家小姐哪里见过多少适龄的男子,弟弟带回来个清俊秀气的少年,少不得要凑过来看一眼,说几句,再捏两把,恨不得把人拆成八块一一研究,新奇得不得了。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应接不暇地对付着几个玩心颇重的小姐姐,严铭早受不了叽叽喳喳的姊姊们,终于熬到了除夕,整个长安解除了宵禁,才拉着吴议从后门一溜烟上了街。
——·宵色如水,入了夜的长安繁华依旧··映入眼帘的只有两种颜色,红与黑··红的是满城通明的灯火如漫天繁星,映出人们红光满面的喜悦,摩肩擦踵的行人彼此贺一声新春,含笑地在花灯前许下来年平安喜乐的祈愿。
黑的是深不见顶的高远天穹,在烟火闪落顶点那瞬间沉静的安然,长安夜空的低沉呼吸仿佛漏了一拍,旋即轻柔浅快地呼出新春的第一缕东风··浓墨的黑与重彩的红彼此交替掩映,交织出辉煌云下的不夜城。
吴议和严铭流连于熙攘的人群,到底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都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恨不得一夜跑遍长安的大街小巷··他们都戴着时兴的面具,严铭是凶神恶煞的夜叉,吴议是笑容可掬的弥勒佛,两个人面具的下颌时不时磕在一起,轻轻脆脆地作响。
严铭似个出了笼的鸽子,拦不住地往人群里冲撞,吓得一个戴着小狐狸面具的小孩哭着跑着喊娘··他还得了趣,非追着人家扮恶鬼,还没追出半里地,路旁突然杀出个人高马大的昆仑奴,面色黑得像灶上的锅底,龇牙舞爪地就要把严铭吓唬回去。
“不许你欺负我家小公子”·严铭知道这些被贩来的昆仑奴特别有一股撼天动地的蛮力,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脚下一滑,飞快往回溜去。
“议……”这回他真傻眼了··只见茫茫人海,点点灯花,哪里还有半个吴议的影子·——·吴议走丢了。
他也不是刻意走丢的,长安街道宽阔非常,主干道路几乎有百米宽,此刻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潮,又没有任何交通标志,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能在这里认路的长安居民,一定是自带雷达探测。
正满目茫然,街边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吴议分拨人群朝哭声来源走去,只见一个戴狐狸面具的小孩仰着脸不停抽噎着,只露出一对小松鼠似的- shi -润眼瞳,怯生生地打量着围观人群。
吴议只当他是给严铭吓哭的小孩,在心里暗骂了严铭一句熊孩子,走上前去,柔声问他:“毛毛,你一个人吗你家里人在哪里”·毛毛即古代人民对陌生小孩的爱称,大约等于小朋友。
那小孩立即停下了哭闹,一头扑进吴议的怀里:“我不是毛毛”·奶声奶气的声音,老不乐意了··吴议只觉得听得耳熟,小孩已经自己笨手笨脚把面具摘了,眼泪晶晶地望着吴议:“太医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太……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吴议一个机敏,立即把她揽进怀里,遮住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
“太医哥哥,咱们是在玩躲猫猫吗”被揉进吴议衣料里的人早已破涕为笑,偷偷地从他胳膊下往外探去,“他们是谁为什么他们都不跟我下跪”·吴议赶紧把她搂到一旁,阻止她继续招人眼球的行径:“小姐怎么在这里玩你的随从和侍卫呢”·太平“嘿嘿”一笑,干干脆脆地回答:“我跟他们躲猫猫,他们都找不到我”·……所以刚才哭得小花猫似的是谁啊·太平紧紧抱着那个小狐狸面具,止不住地要往外挣去:“太医哥哥,我饿了,你带我去找弘哥哥吧。”
吴议左右望望,四处并不见便衣模样的人,心知这回小公主是真的玩脱了,只好问她:“你可知道你哥哥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理直气壮的摆头。
太平想是玩也玩累了,两只小手攀上吴议的脖子,小声地问:“太医哥哥,毛毛是谁啊你很喜欢毛毛吗”·还惦记这茬呢,吴议不由失笑:“毛毛呢,就是小孩子的意思,不是一个人。”
“可是没有人叫我毛毛·”·“那是因为你是当朝公主·”·“难道公主就不能是小孩了吗”太平疑惑地蹭着吴议的耳朵,“你是太医,也是哥哥,我是公主,也是毛毛。”
一本正经的语气,认真得让人忍俊不禁··吴议揉揉她的脑袋,觉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其实好玩极了:“嗯,毛毛公主,我先带你去找哥哥,好不好”·太平异常满意这个雅俗共赏的新名号,欢天喜地地惊呼一声,肚子却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叫声。
一贯张牙舞爪的小奶猫脸上一红,把头深深埋进吴议的肩膀上··吴议将她放下来,替她把小狐狸面具重新挂在脸上,笑眯眯地问:“你很喜欢毛毛这个名字吗”·胸无城府的小家伙诚实地点点头。
“那今天我们就玩一个游戏,你就叫毛毛,我就叫哥哥,你说好不好”·“好啊好啊”·“谁先说出‘公主’或者‘太医’两个字,谁就输了。”
吴议把她一把抱在臂弯上,“谁输了,谁就是大笨蛋·”·顺利上钩的太平立马双眼放光地欢呼一声:“太医哥哥最好玩啦”·吴议含笑地静静看她一眼。
小公主立马慌忙地左右看看,才紧张地说:“不算不算,这回不算太平才不是大笨蛋”·街道的另一头,热闹的气氛正到达了顶点。
人群的中心端端围了一颗硕大的蟠桃花灯,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喝,蟠桃四角的四根金锁链被缓缓拉动,捧出蟠桃心里一盘硕大精美的铜碟,碟里盛满了令人垂涎欲滴的精巧果子,有几个宫人笑盈盈地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布发着果子。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这是武后赐给百姓的万家果,是大明宫里的御厨亲手制成的,皇后娘娘说,新春乃是万家同庆之时,皇家自然与百姓同乐,请大家品一品大明宫的手艺呢”·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大家都争先恐后去抢那皇家金贵的果子,推攘间少不得你踩了我的鞋子,我碰了你的佩环,都顾不得拾掇装束,只想一尝平时帝后独享的馔珍。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说话的是个一身新装的布衣先生,在京预备来年的科考,正想沾一沾皇家的喜气,却被一个劲装打扮的男子撞了肩膀,几乎就要跌到一旁。
劲装的男子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了声:“抱歉·”眼里却没有一丝抱歉的意思,那书生刚想发作,只见那人脚下生风般一闪,立刻没入了涌动的人潮··好似刚才的一瞥只是惊鸿一梦。
书生揉了揉自己的双眼,但见人间熙攘,天边月垂,哪里还有半片人影··——·“禀告公子,未寻到小姐·”·那劲装男子从人群中脱身出来,闪到街旁的一株柳树底下,恭恭敬敬地回报自己的主人,“小姐所佩戴的面具实在太多了,小的不敢扰民,只敢悄悄跟着身形相似的,都不似小姐。”
“公子”亦佩戴着一枚凶神恶煞的面具,语气却是温和无澜··“难得取消宵禁,百姓也都愿意出来闹新春,要在这么多人里找到她确实太难了。
你立即调遣家里三百人马,化装成普通百姓的样子,一条街一通巷地仔细搜罗,再通知京尹,若有谁捡到四五岁的小女孩,一律重赏,送回家里·”·劲装男子道:“属下明白。
公子,夜寒露重,您还是保重身体,先回家里吧·”·公子摇摇头,面具下的眉头深锁:“月儿骄纵惯了,我担心她张扬身份,被不轨之人掳去·裴源,你先照我命令行事,若有发现,立即来报。”
裴源得了命,不敢再耽误,身形一闪,溶入漆黑的树影里··他一走,李弘才缓缓叹了口气··裴源是东宫暗卫里一等一的好手,能在百米开外- she -落柳叶而不惊飞枝头的倦鸟,却未必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到走失的太平。
太平不是乖乖待捕的柳叶,她遇到的人更不全然是无公害的小鸟··她是天之骄女,李唐皇室唯一的掌上明珠,整个帝国最尊贵无双的公主··也只是个牙都没长全、谁都能用一串糖葫芦拐走的小女孩。
他暗自悔恨一时耳根软,居然真的瞒着母后带她出来玩,谁知道这小家伙年纪不大,胆子挺肥,趁自己付个面具钱的功夫,就钻进人缝里不见了··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剽悍歹徒,太平又是个玲珑剔透的美人坯子,一旦流落民间,指不定就要给卖到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去了。
听说民间现在还很流行“童养媳”,若是给拐回了深山老林,他岂不是这辈子都找不回那个爱哭爱闹的小东西了··他越想越愁,几乎要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第31章 大明宫内·吴议也愁··要送太平回家, 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任他一个平头百姓也知道皇宫的城门朝哪里开··唯一的问题在于,长安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城市,从这条街道到皇宫,不坐马车,走一天一夜他也未必走得到, 更何况现下人头攒动,他连方向都分不明白。
太平睡眼惺忪地趴在他怀里,眼睛忽然鼓得大大的:“哥哥, 我想吃果子”·“果子”吴议顺着她流着口水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忽然一喜。
他看见的不是那些五颜六色的时兴果子··而是那些松鼠般忙碌着发放果子的宫人们··这下好办了, 他终于舒了口气, 默默盘算着怎么低调地把怀里这个宝贝疙瘩丢给那群衣着喜气的宫人。
太平已勒紧了他的脖子, 口水啪嗒啪嗒地滴在他的耳朵上··“哥哥,你可不可以带我吃果子啊”·“当然可以了·”·“可我不想跟她们回去。”
“为什么”·“她们肯定会把我扭去母亲那里,她会罚我三天不许吃果子·”黏黏糊糊的声音里几乎带出精打细算的珠算声,“吃一顿果子,罚三天, 太亏了”·“……咳咳。”
看不出小太平人小,心眼还真不小··可要真不把她交回去, 就不是吃不吃果子的问题了, 只怕让武后知道他私藏公主, 让他吃饭的脑袋都永远罢工··太平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 撅起嘴巴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你要是骗我, 我就让母亲诛你九族”·吴议嘴角一抽,情不自禁问:“你知道什么叫诛九族吗”·“不知道。”
太平骄傲地扬起小脸,“可母亲每次这样说,别人就乖乖听话了”·……这倒也没错··就算她连“诛九族”这三个字怎么写,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她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与万千宠爱便已经赋予了她生杀予夺的权力。
想到这里,吴议禁不住正了神色,严肃道:“诛九族的意思,就是杀死一个人和他所以的亲人,你若是要诛我九族,那以后可就再也见不着我了·”·他并不想对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讲如此血腥残酷的话,但更不希望这张白纸似的小人自小便活在权力与欲望的熏陶中。
纵使将来她权倾朝野,翻云覆雨,起码不应该视万民为草芥,藐百姓为无物··太平何曾见他严词厉色过,竟也不怕,反而很喜欢这样把她当大人似的讲话态度:“那我就去让母亲饶恕你。”
吴议当然知道几句话不能轻易改变武后多年宠溺的教育,和颜悦色地问:“你不希望我死,是不是”·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当然了”·“为什么呢”·“因为我喜欢太医哥哥呀你跟那些山羊胡子都不一样,你不给我喂苦味的药,还带我看贤哥哥,还给我买馄饨吃”·太平甜甜一笑,天真无邪。
吴议循循善诱:“你喜欢我,别人也有喜欢的人,如果一个人被杀死了,他的亲人朋友就会很难过,你想你多难过,别人就会有多难过·”·他想要太平明白的,不过是简单的八个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太平有些艰难地听完他一席话,忽然灵通似的一拍手,欢脱地勒紧了吴议的脖子:“我知道了”·吴议眼前一黑,险些给她勒背气,但心里多少有些欣慰——·说不定因为他今日这席话,历史上便会少死几个人,将来她在朝廷手握重权的时候,多少会……·“我明白了”太平才不等他欣慰完,自个儿兴奋地像快要从他怀里飞出去,“母亲是怕他的亲人朋友伤心难过,所以才把他们都杀了”·……吴议几乎可以听见自己下颌骨掉在地上的声音。
小孩子的思维果然与众不同··更何况还是个千人捧万人宠的小公主··吴议认输地摇了摇头,仁义道德还是让她那几个德行高尚的哥哥教她吧,他实在不是教书育人的材料。
就在他兀自叹息时,注意力完全离开了果子的太平却忽然惊叫一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有怪物,好可怕”·吴议好奇地瞧过去··只见人山人海,挤出一万个脑袋。
林林总总的脑袋里面,有一张赤眉怒目的海怪夜叉格外醒目··难怪太平吓成这样,这不活脱脱就是老太婆们天天吓唬小孩子的那种要吃人骨头的妖怪吗·“没事,哥哥帮你收拾那个妖怪。”
·他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用力在那人的肩膀了狠狠一拍··“好你个严铭,总算找到你了”·那人转眼过来。
一双寂黑的眸子里映出满目炽烈的红,似寒夜里星星燃烧的两点花火··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冷清如新春第一缕拂面的风··“这位兄弟,你认错人了。”
吴议立即讪讪地松开手,正尴尬着想道歉,怀里扭糖似的小人左弯右拐,硬是从他胳膊里扭出一枚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了声:“弘哥哥”·吴议和李弘同时一怔。
被夹在中间的太平早就把吴议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双颊鼓起两个气呼呼的小包子,无限委屈地跟李弘诉苦:“弘哥哥太医哥哥不给我拿果子吃”·这一回,不仅是两个把她夹在中间的青年,就连路边正张大嘴巴准备饕餮一番的行人也把头扭向太平,嘴里的果子从牙关滚出,砰一声砸到地上。
叫弘的青年也不少··但带太医的并不多··在不断投来的狐疑目光中,罪魁祸首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带着夜叉面具的兄长,在心里悄悄泛着花痴——就算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弘哥哥果然还是天下第一俊朗无双的美男子啊·俊朗无双这个词还是韦家的小陪读禾儿告诉自己的,禾儿说天底下只有她哥哥这一个男子担得起这四个字。
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大明宫里每一个女子都用着和禾儿一样憧憬的眼神望着弘哥哥··她们总是粉面含春地低下头,告诉她她的太子哥哥是怎样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人怎么会像玉呢她的弘哥哥分明比冷冰冰的石头好看多了·太平痴痴地望着李弘,李弘却和吴议不动声色地交换过一个眼神。
·——·繁复荣华的大明宫内,丝竹齐鸣,歌舞升平··正值盛年的帝王李治与母仪天下的皇后武氏正远远地高坐案前,捧起一樽今秋新酿的桂花酒,遥遥朝众宾举了举。
“这是朕与皇后秋日里亲手酿造的桂花醇,愿与众卿共享春花秋月·”·觥筹交错,宴已过半,底下的朝臣多少都有些醉意,又不敢酩酊大醉,只能觑了一双泛红的眼睛,半含不糊地说着讨喜祝岁的词。
皇后武则天亦正襟危坐,三分醉意的眼波流转潋滟,仍好似当年待字闺中、少不知事的少女情态··李治微醺地注视着自己的皇后,听着大明宫里数十年不曾改过曲谱的悠扬乐声,恍惚间仿佛还是太宗在的时候,才封才人的武则天坐在妃席的最末,却不住伸长了脖子灵动四望。
就是那一眼目光的交织,他决意背弃先贤的教诲,罔顾世人的流言,甚至不顾自己对父亲的无限崇敬,一定要娶她为自己的妻··光- yin -好似栏上月,年年岁岁登楼阙,而他却早已不是当日那个春情懵懂的少年。
他不自觉地抓起手中的酒杯,含笑地向身旁人敬了一杯酒··“朕都老了,皇后还是明艳如初·”·武后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含嗔带喜地一笑:“陛下真是醉了……”·“皇后娘娘。”
武后还没说完,屏风后忽地闪出一个精瘦高挑的青年,服服帖帖地半跪在侧,低声道,“臣有事回报·”·一直笑眼眯眯的王福来将拂尘一扫,贴过去将他拦住:“裴小将军,娘娘和陛下宴饮正欢,您,要不也先下去吃杯酒,暖暖身子”·裴源的眉毛还挂着细细的霜雪,挑起一丝颇无情的弧度:“抱歉,臣不敢隐瞒。”
“你……”王福来恨不得也竖起眉毛,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心眼,没见着陛下和娘娘正热乎乎地说着话吗·“无妨,裴将军匆匆赶来,必有要事。”
武后将手中杯子轻轻放下,向裴源招了招手·裴源立即附耳上去,如此这般将情况简略一说··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武后闻言,莞尔一笑,并不着急回复他,反将面前一个青瓷浮花的杯子斟满一杯淡黄飘香的美酒,递给年轻的小将军。
“王福来说的也是,宫外想必很冷,裴小将军先吃酒热热身子吧·”·裴源恭恭敬敬地接过酒杯,一动不动地捧在胸前··“你这孩子……”武后朝李治无奈一笑,“陛下你瞧瞧他,哪里学会他父亲半点精明。”
李治瞥他一眼,淡笑道:“你不说,朕倒忘了,裴居道最是个能干人,生个儿子却老实·”·裴源楞楞地望着相视而笑的帝后:“臣……”·“陛下这是夸你忠厚,好了,去你父亲身边坐下。”
武后淡淡扫他一眼,眸中含着凛冽的笑意,“吃好喝足,才好替本宫好好照顾太子,明白吗”·裴源神色一震,几乎要握不住小巧玲珑的酒杯,忙不迭地退下到宴席中。
“太平和弘儿又出去胡闹了·”武后几乎把唇贴在李治的耳边,盈盈浅笑,“左不过月儿在胡闹,缠着她哥哥,弘儿又是最惯着月儿的,要论能折腾,谁还比得过咱们家那个小调皮鬼呢”·李治歪着头半醉半醒着听着,听到“咱们家”三个字,亦不由上扬了唇角。
他问:“裴源火急火燎地赶来,是不是弘儿出什么事了”·“两个孩子走散了·”武后倒并不隐瞒自己的丈夫,似是无奈,又似是叹息,“陛下放心,裴源这孩子办事踏实,就是心眼太实诚了——不过不实诚,陛下也不让他跟着太子了。”
说罢,展颜一笑,明眸如珠,双靥生花··许是笑太多了,也许是脸上的脂粉脱落了些,李治竟也隐约瞧见她眼角渔网似的细纹,明眸里面分明藏着许多别的话,笑靥里也多少带了点矜持束己的礼制。
武后瞧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不由抚了抚自己的鬓角,笑容淡去:“陛下可是看见臣妾脸上的皱纹,还是发髻里的白发”·李治恍然地摇摇头:“朕瞧见你为朕- cao -持家务,母仪天下的辛苦。”
武后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回答··“我还以为陛下怪我对孩子们看得太紧·”·她眼里闪过一丝温软柔情,旋即被一种固执的坚定所取代:“太平那个样子胡闹,她哥哥们又年轻不懂事,陛下为国事终日- cao -劳,臣妾只想做好一个母亲的职责。”
·说罢,又似自嘲般赧然一笑:“臣妾出身低微,又是继后,天下对我的反对,恐怕比对我的支持多得多,可有陛下刚才那句话,臣妾觉得悠悠之口都不重要了。”
李治见她说得动容,心里也似一池秋水搅乱··他何尝不知道皇后完美妆容下是怎么一副渐渐衰老的容颜··何尝不知道她在子女甚至他自己身边安插了多少明探暗线。
何尝不知道她为这个至尊无上的皇室家族付出了多少年华和心血··他悄悄握住长袖中那双有些冰凉的手,数年的养尊处优也没有磨去那掌心上略显粗糙的薄茧,全没有一个久居深宫的贵妇人该有的细腻柔软。
薄茧上面纹路交错,有一条是浅浅的疤,听说是她在寺里劈柴时不小心豁到的,还有一条是替他整理书简时被竹篾割伤的,当时两人还打趣说韦编三绝的功夫也不过如此了。
最深的那条,是封禅途中遇袭,她生生用柔弱的一双手替他挡了一剑··往事历历在目··李治的双眼不觉- shi -润··“朕明白·”·他与自己的妻子十指相扣,掌心相对,年轻时候诸多轻狂痴缠的蜜语,都只沉淀为一句轻而又轻的“明白”。
第32章 太子李弘·跑·对吴议来说, 这是一个提议, 对李弘而言,这是一项命令··其中的区别在于,在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吴议尚且还有犹疑,而李弘已经决定好了要怎么跑、要跑哪里去、要通过什么路线跑。
他迅速地拦腰抄过吴议手里的太平, 另一只手飞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往西南方向狠狠一推,自己却双脚轻快地朝东北方向飞奔而去··围观的群众除了离三人极近的, 都不晓得哪一位是李弘,哪一位是吴议, 一堆人涌向吴议, 另一堆人涌向李弘。
涌向吴议的人很快就发现他们错了, 面前这个一脸茫然、衣着简朴的少年一定不是他们敬爱的太子殿下,于是他们嘘声散去··而另一方向,声势浩大的人群也根本追不上遽然离开、身姿轻飘的李弘。
两团各自失望的人群如抽刀断过的水流,很快重新合为一汪人潮,继续过着自己的节日··吴议方才已被人群逼到街旁墙角, 有不死心的好事之徒非要逼问他:“您是太医吧您这么年轻,是如何当上太医的呢”·吴议灵机一动, 面不改色:“您可误会我了我姓吴, 名字叫吴台衣, 小孩子口齿不清, 反惹出这么场误会”·那人仍不死心:“既然如此, 你们又何必跑呢”·“此事说来话长。”
吴议长叹一声,抚掌怅然,“你们也瞧见了,那人刚才一巴掌把我推走了,我们怎么会是一路人呢他借此处人山人海,强抢了我的妹妹,我正想追过去,你们又把我围起来,我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三三两两竖耳旁听的长安群众一听自己的好奇办了坏事,也都面露惭愧之色,接着便热心地给吴议提议。
“年关到了,人贩子可多了,此事还是赶紧报官为妙”·吴议“嗨”一声直跺足:“这不是叫你们围起来先盘问了吗”·几人脖子一红,也不想大过年的扯上官司,都悻悻地散去。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松了口气,倚靠在背后的墙上··墙角突然伸出一只手,拎猫似的,轻而易举摸着他的衣领就将他往后扯去,另一只手果断捂上他的嘴。
“嘘·”李弘将他整个人拖到墙角的另一边,才松开手··吴议简直难以置信:“殿下不是带公主走了吗”·李弘掩在灯光疏落的角落中,整个人明暗参半:“你现在就是我的属下,执行了我的命令,我怎么可能弃你而去”·吴议忍不住问:“其实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跑”·李弘道:“这里绝大部分人是良民,但是并不表示没有暴民。”
“我不是说这个·”也许是因为身在宫外,也许是因为光线晦暗,吴议反而没有之前那样尊卑分明的感觉,“您是太子,我想并不缺乏暗自保护您的人。”
李弘笑了笑,笑容掩盖在面具下面,却洋溢到了全身,初遇时那一眼冷艳的气息全然不见了··“我的暗卫只负责保护我,不负责保护人民,既然跑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呢”·吴议点点头,李弘如此得民心并非没有缘由。
“你问了我两个问题,我也问你两个问题·”李弘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怎么和太平遇上的”·“我……小人和同窗一起出来游玩,没想到走散了。”
吴议这才发现太平并不在他怀着,而是由他身后一个黑衣男子规规矩矩地背在背上,嘴角还淌着几颗口水豆子,正睡得打起了小水泡似的鼾··吴议怔怔地瞧着那黑衣男子,并不是因为他特别俊美或者特别丑陋,正好相反,是因为他实在是太平凡了,是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那种长相。
他刚才竟然全没注意到,和他态度平和地说着话的太子殿下背后还站着一个大活人··他一直静静伫立在李弘背后,如一堵墙,一道门,让人觉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察觉不出来。
甚至连他腰上挂着的一把刀都是朴素、平凡的,晃眼过去,总觉得那不过是个装点衣裳的挂饰,没有一丝杀气与戾气··吴议不由在心里叫绝··这才是真正的“暗卫”,就算他大摇大摆、手舞足蹈地从人群里走过,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李弘似乎并不介意吴议直白的目光,也不准备追问吴议接下来的事情:“你和同窗走散了你可知道他家在哪里”·“是严侍郎府上。”
吴议突然想到严府富丽堂皇,就算不是个贪官,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太子若一时兴起要送他回去,岂不是害了严铭一家··“不过小人并不住那里,小人住客栈。”
“客栈”李弘淡淡扫了他一眼,冷静的眼神看得吴议心底发毛··“是,小人住客栈·”·吴议不确定李弘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他的谎言,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仿佛透过瞳孔,直探到心底,洞悉一切。
吴议没有正儿八经地读过唐朝历史,在他的童年记忆里,不管是改得天花乱坠的电视剧,还是一本正经的历史小说,里面的李弘是都一个以仁弱著称的太子··弱的不是他的心智,而是身体。
李弘死于非命,终年二十五岁··他身上仍保留着来自高祖和太宗血脉中的睿智和勇敢,又添上了武后所赋予的果毅与决断,假如不是疾病的缠困,很难想象大唐江山将来十数年的主人究竟是谁。
是已大权在握、位尊亚圣的武则天··还是面前这个冷静细致、明察秋毫的青年·吴议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太子殿下无事吩咐,请恕小人告退了。”
他在外面依旧混了一个多时辰,再不回去,严铭估计就得报官了··李弘微微颔首,指了指他的腰侧:“太平吵着要你的面具·”·吴议不由微笑,太平果然还是个贪玩懵懂的小孩,成天惦记着这些小玩意。
“公主想要,就给公主吧·”吴议扯下面具,递给李弘··接过面具的是李弘身后的暗卫··吴议这才告了退,缓缓走到灯火通明的街道。
还是随便找个人问问严府的方向吧,夜已深了,只怕严铭已经回家等他了··“议”·还没等他和行人说明白严公是哪一位侍郎,远远就瞧见一个面带夜叉面具的少年朝他拼命地招手。
吴议挤过人潮,快步走过去,往他肚子上玩闹地击了一肘··“混小子,你跑哪里去了”·严铭不痛不痒地嘿嘿一笑,反搭住吴议的肩膀:“该问这话是我我回头就没见你人影了,要不是刚才有个好心人提醒我你在这里,我怕是要去报官了”·“好心人”吴议心头一震,“谁”·严铭挠挠头:“一个路人呗,等等,你面具呢”·“在人堆里挤没了。”
吴议有些急促地催促他,“那人怎么告诉你的”·“不就是说你在这个地方呗·”严铭笑容一僵,也回过味来,“怪了我问的是‘戴弥勒佛面具的十几岁少年’,你面具都掉了,他怎么还知道是你”·“……也许是我认识的人吧。”
吴议含糊地混过去,心里却是明镜一般,提醒严铭的人肯定是太子的人··他本来也没想瞒得过李弘,不过严铭是个默默无名的生徒,和李弘更是素未谋面,他是怎么在人山人海里找出他这个莽莽撞撞的“同窗”的·严铭还是觉得古怪:“认识你,也不认识我啊真是奇事,难道真的有引路的土地神”·吴议根本无暇理他:“或许吧。”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严铭见他一脸兴致缺缺,只当他是丢了面具闷闷不乐,大方地把自己的面具解下来,往吴议脸上一比划:“管他是神是鬼,你把这面具戴上,保证吓得他不敢近身”·这根本就是逗小孩的把戏,哄哄太平才刚合适。
吴议想到那个神气又胆小的小东西,不禁挂上笑容:“这面具只怕鬼神吓不跑,小孩却吓跑一堆”·等等……面具·吴议心底突然一亮,这面具凶狠可怖,他整晚也只见到严铭和李弘两个人戴过,他一见李弘就喊他“严铭”,所以,那时候李弘就已经知道和他同行的人是戴着夜叉面具的“严铭”。
这样的心细如发,实在很难想象对方也只是个虚岁十九的青年··严铭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咧嘴笑起来,由着他揶揄玩笑··他俩各怀心思,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回了严府,严铭丢了一回吴议,实在心有余悸,再不敢把他领出去玩,两个人窝在温暖如春的严府里,倒安安稳稳地老实了一阵子。
第33章 跟为师来·还未等到元宵, 严铭和吴议二人便提前坐上了马车, 赶到了太医署中··这是生徒里不成文的规矩,其一是为了谒见恩师,其二也是不能晚于太医博士们回程,因此生徒们都不敢大意,须赶在十五元宵之前赶回来, 给恩师留下一个好印象。
一落地,严铭从包袱里悄悄摸出几本半旧的古书,悄悄递给吴议··“过年过节, 不给老师送些礼总是过不去的,不是人人都像孙启立博士那样拒人千里之外。
但要真金白银地送东西, 也未必就顺了老师的心意, 这几本都是我家典藏的古籍, 世上绝没有十本以上的刻本,既显得咱们有心,也不至于落了俗套,这几本,你且拿去送给沈博士。”
吴议深感他体贴, 但到底无功不受禄:“严兄考虑周到,只不过这是你家典藏, 就珍贵非凡, 我怎么能白拿呢”·“你我同窗之情, 难道还赶不上这几本破书吗”·严铭最受不了吴议跟他客气, 连推带塞非把书放进吴议的怀里:“你我二人各自从师陈、沈二位太医, 只怕以后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见面,这会你就要跟我先生分了吗”·这话说得气势汹汹,却带着三分委屈,一双清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吴议,像是被抛弃的女子怨怼地盯着自己的负心汉。
吴议哪里还敢再还,忙不迭抱好了书:“严兄待我一如兄长,议实在无以为报·”·他两人平时打打闹闹玩笑得多,但吴议深知朋友的可贵,他虽然常打趣揶揄严铭,内心未尝不感念他一番赤子心肠。
严铭闻言,似喜非喜地闷闷一笑,当回应了··吴议正想再说些什么,旁边却吭哧吭哧跑来个小太监··“哪一位是生徒吴议沈太医听说你已到了太医署,让你赶紧去见他呢”·吴议和严铭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蹊跷——他们才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沈寒山是怎么知道他已经到了·就算知道了,也没必要火急火燎地招他谒见。
更何况那一位一贯落拓不羁,怎么看也不是关切子弟的人··严铭捏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只怕是徐子文一干人在背后搞鬼·那小太监见两人迟迟没反应,有些不耐烦地眯缝起眼睛:“奴才不过是个跑腿回话的,你们去不去,好歹给个话,奴才也能去覆命呀。”
严铭反把脸一沉:“好,你要覆命,那我倒问问你,太医博士要传话,怎么不让他们自己的书童来何况我瞧你甚是面生,倒不像太医署的人”·严铭本来就人高马大的一副魁梧身材,平时嬉皮笑脸的像只玩闹的大猫,发起火来却是不折不扣的老虎威风了。
王卷本来也才十七八岁,不似他师父王福来那样精明能干,给严铭横眉竖目地一吓,连句话都兜不清楚··“公子……公子误会奴才了奴才是沈太医叫来传话的,不过沈太医不在太医署里,所以才派遣奴才过来。”
吴议好声好气地问:“沈太医现在何处”·王卷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沈太医眼下在太极殿·”·太极殿吴议并不是非常了解大明宫的内部结构,严铭作为官宦子弟再熟悉不过:“那不是皇子公主的住处吗”·王卷道:“这奴才可不敢多嘴了。”
严铭还想再吓一吓他,吴议已暗暗对他一摇头,转身对王卷客客气气地说:“有劳公公了·”·王卷见他待人接物不似严铭那样凶狠傲慢,倒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账,脸上照旧笑眼弯弯:“吴公子请随我来吧。”
吴议和严铭简单别过,便随着他一路徐行到了太极殿··太极殿是皇子公主住所,侈靡中别添一种风雅··一路行去,风绕幽竹,光摇花树,竹是蜀地移植来的潇湘竹,迎风而动,簌然有声;花树前后种了四重,自前往后分别是杏、槐、桂、梅,对应四时节气,一花开过便露出后面下一季的花,别有一种雅趣。
如今时值隆冬,前三种树都已凋零殆尽,正托出后面数丛梅花冷艳如霜,洁白胜雪··殿门左右各盘了一座石雕龙凤,龙口吐珠,凤喙衔花,寓意龙凤呈祥··在往里探看,宫门极宽,左右对开,深得不见尽头。
大明宫在现代早就成为一座残垣断壁的废墟,吴议这个现代人即便见惯了宏伟繁华的高楼大厦,也不由为这座贵而不俗的宫殿感到惊艳··很快,王卷便住了脚步。
吴议没注意脚下,差点撞到他的背上,刚稳住脚步,就被一个飞过来的大团子撞进心口··“太医哥哥”·吴议给她扑得半坐在地上,几乎没回过神:“公主”·一身宫装的小太平袖珍可爱,红润的小脸骄傲地扬起来:“叫我毛毛”·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嘴角一抽,极小声地喊了句“毛毛”。
开玩笑,要让第三个人听到他在宫里对尊贵无双的太平公主如此不敬,那他就是九条命都不够死的··太平满意地从他的怀里挣出来,欢脱地在地上转了几个圈,鼓着脸颊神气地向后面说:“沈太医沈太医你快看太医哥哥”·小孩子说话总是这样没头没脑的,吴议才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衣襟上的灰尘,就已经瞧见沈寒山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他有什么好看的”·“他长得好看”·“有我好看吗”·太平居然犹豫了一下,看看吴议,又看看沈寒山,坚定地说:“还是太医哥哥好看”·“哎呀,不好不好。”
沈寒山面色一黯,仿佛天都塌了下来,“我要去禀告皇后娘娘,咱们公主殿下眼睛可不大好了”·太平给他逗得咯咯直笑··吴议冷眼瞧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逗趣耍宝,半响,才插进一句话:“学生吴议见过沈博士……”·“你见到我了”沈寒山笑嘻嘻地看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你见到了些什么”·……吴议又是一愣,他知道这个沈太医一贯不喜欢按常理出牌,但也不全是装疯卖傻,却不知道他今天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太平也不管是不是问她,兴奋地跳着说话:“我看到沈太医的眉毛、眼睛、鼻子、耳朵,还有嘴巴还有还有,我还看到了沈太医的手、脚和腰带鞋子”·沈寒山摸了摸她的头顶,无比赞许地说:“公主真是聪明啊,你看太医哥哥都不知道呢,好羞人”·这话无疑是嘲讽吴议比小孩还不如。
吴议不徐不缓道:“学生看到沈博士印堂发黑、眼底青紫、鼻尖糟红、嘴角苍白、下巴青荏,症状太多,所以一时有些难以分辨·”·这话是反讽他宿醉未醒、不修边幅。
沈寒山还真没想到这个态度恭敬的学生居然还有点脾气,倒也不全是那种把书读死了的呆子,反而觉得有趣了起来··“看不出来你医术尔尔,相面倒专精,所谓术业有专攻,趁着年轻改行算了”·吴议反唇相讥:“望诊乃是望闻问切之首,连面相都看不了,那不如回家种田”·两人夹枪带棒地一来一回,换了别的师徒早就掀桌子翻脸赶人了,沈寒山却喜上眉梢:“有趣有趣,你这种有趣人竟然没憋死在太学里”·吴议只不过一时气盛和他争锋两句,心里也有些暗自后悔,但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又不像怒极而笑,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太平小小年纪,哪里听得懂这些话,只摇着沈寒山的腿不住问他:“什么是种田啊为什么宫里没有人种田”·沈寒山一本正经道:“种田是天下第一快活事,这宫里的人除了你我,再算上个他,都是不懂好玩的活死人,所以他们不种田。”
太平眨巴眨巴眼睛,眸中如有星辰闪落:“太医哥哥,你种田吗”·吴议弯下腰,认真地说:“公主,我不种田,不过我家里就是种田的,等公主长大了,可以亲自去长安城外看看种田的人。”
这话不是撒谎,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谁家往上数三代还没个贫农了·只不过,这个家,并不是如今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他一席之地的家,也不是虽然落魄,但仍贵为皇亲的郡王府。
太平高兴坏了··她又学会了一个新的词,叫做“种田”,这个词禾儿肯定不知道,等过了元宵,禾儿回宫里陪她玩的时候,她就可以教禾儿什么是“种田”了。
韦禾在她心里是最有学问的,她知道母后的好看是“雍容华贵”的好看,弘哥哥的好看是“温润俊朗”的好看,沈太医的好看是“颓荡不羁”的好看。
她以前常跟着弘哥哥一起上学听课,那些胡子长到胸口的老师们可从来没教过她好看也可以有这么多种形容词,可见他们的学问都不如禾儿··太平的小脑袋全没领会到吴议希望她将来能够体察民情、了解民生的意思,心思已经翻出了宫墙,想着在韦府过年的陪读禾儿了。
王卷见状就知道这怕是又心血来潮要闯祸了,也怕她在外头呆久了吹出病来,赶紧对沈寒山、吴议道:“二位有话还是进门再说吧,公主也该睡午觉了·”·这时,公主的乳母嬷嬷也从殿里寻来,连骗带哄地抱着小家伙去睡觉去了。
于是庭院里只剩下沈寒山和吴议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走·”沈寒山先开了口,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恶趣味,“跟为师来·”·——·韦府。
被太平一日三惦记的韦禾正挺直了背杆,一动不动地跪在母亲床前,瘦削小巧的肩膀偶尔抽搐一下,带出一声细弱的哭声··“哭什么……”床上的妇人形容枯槁,宛如一具风干的尸首,干涸的眼里没有一点生气,“娘这病啊,拖了三年,若不是你在太医署周旋着替娘拿来些药,只怕……咳咳……只怕娘早就入土了,哪里还等得到你长大成人的日子。”
她一下说了这许多话,早就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硬是憋住一口气,生生把命儿吊着:“禾儿,娘是入不得宗庙的嬖妾,我不怪谁,只怪我自己下贱,非要嫁给你父亲……”·韦禾身子一抽,却不敢打断她。
“你的那个嫡娘——她何曾把我娘俩当人看……娘没本事,斗不过她,才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她惨瘦如竹节的手指揪紧了床单,三寸长的指甲生生磕进掌心。
“你要不想为娘报仇,娘不怪你,只要你挑个好人嫁了,不得为人妾室·如果你要为娘报仇……咳咳……”·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她突然开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把所有剩下的力气和生命都攒在这一声声的咳嗽里,没咳一声,都像是被人掏开肺腑狠狠地挖了一口气出来,直到把她的命也掠取一空。
韦禾只是远远地跪在床帘外,用掌心狠狠磨砺着地面,她要让自己记住今时今日心头的剧痛··等她娘咳完了,她才伏在地面,低声道:“我一定会为您报仇。”
妇人虚弱地转了下眼珠子,代替点头:“好女儿,娘知道你是这世上唯一和娘贴心的人……你要为娘报仇,就要嫁为人上人,扶持你的兄长……扶持你的兄长,然后杀了她的儿子你让她也尝尝丧亲之痛……”·韦禾重重地一磕头:“禾儿记住了”·“眼下,你是太平公主的伴读……”妇人喘了口气,歇了歇,强撑道,“公主最得圣宠,你讨好她,也连带会被重视,只有一条你要记住,如果圣上和皇后意见相左……”·“女儿记得娘说过许多次,不可轻易表明态度,不得已时,也要站在皇后那边。”
“是啊……”妇人目光空洞地盯着灰白的床帐,“皇后才是真正睿智的女人,铲除王皇后,摒除萧淑妃,数逐皇子,独大后宫,你既然身在大明宫中,就要成为她那样的女人,不要学娘,娘……娘保不住自己,也苦了你……”·她声音极轻,极颤,如秋蝶在风中最后的振翅。
韦禾拼命地磕着头,砰砰的声音填满了着整个房间空落落的寂寞··她的母亲没有阻拦她——她也瞧不见,也听不见了··许久,韦禾才抬起头,撞得稀烂的额头滚下许多触目惊心的血珠,糊在睫毛上,把视野都染得鲜红。
她狠狠咬住唇角,不许自己掉下一滴泪··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总有一天,她要父亲和那个贱人,要这个金玉在外的家,要这个冷酷无情的天下为自己的母亲哭丧·第34章 再见李璟·太极宫外的夜空宽得一望无垠, 最高处挂着一轮明月, 就像被匠人精心雕琢出的一片规整的白玉,生冷地贴在寂黑的天顶上。
月明如旧··但对于吴议而言,这个“旧”意味着过去,也意味着一千多年后的未来··“再来”·沈寒山笑吟吟地给吴议斟上一杯埋了三秋的“蓬莱春”,自己却把酒壶一转, 壶口对准嗓眼,痛快淋漓地一饮而下。
“好酒”·吴议趁着脑子还算清醒,颤着摇了摇手··他本来很天真地以为古代的酒度数都不高, 就和醪糟差不多,没想到这个沈寒山是个酒中行家, 不知哪里寻来了绍兴名酒“蓬莱春”, 他和沈寒山对饮十数杯, 突然觉得全身上下如烈火焚烧,滚烫不已。
“是不是觉得浑身发烫、如临地狱”沈寒山啧啧品味着,“人都道蓬莱春是一口蓬莱一口春,却不知道乐到极处始为悲,一旦贪图多饮, 就会从仙境坠落地狱,饱受这业火焚身之苦这才是一等一的名酒啊”·吴议酒气上头, 哪里还记得礼乐仪态,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想走:“多谢沈博士赐教, 嗝……学生, 学生告退了。”
他想走, 那当然是两个字——没门··沈寒山一勾脚,把房门踢上:“你是我的学生,不会饮酒,岂不是丢了我的脸”·吴议强撑着倚在在门板上,难免有些怨诽:“您肯执鞭论教,学生内心感激不尽。
只不过学生与博士此前素不相识,也实在没料到有这个福气·”·言外之意,您大爷非要收我为徒,难道还指望我三跪九叩地感谢吗·酒后吐真言,吴议也是人,是年轻人。
年轻人总不愿意吃口头的亏,却容易因口舌而吃亏,他也不例外··但沈寒山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爽朗一笑:“你是个有趣人,也出乎我的意料,这宫里有趣的人太少了,所以你格外讨人喜欢。”
丝丝入骨的东风漏过门缝,从身侧掠过,吴议满头的酒意在冷意中打了个寒战··沈寒山的话显然别有深意··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生徒,拉拢他,或者打压他都实在显得有些大题小做,所以他之前才理所应当地认为,是和自己有些过节的徐子文从中作梗。
仔细想来,张起仁如今是太医署一等一的红人,更是太子集团所委赖的要员,徐子文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小生徒,怎么有本事违逆他的意思·“酒的美意往往很醉人,就如同这蓬莱春,而人的爱意也一样。”
沈寒山点到为止地提醒他,颇有些惋惜地瞧着吴议那杯没喝下的酒:“对于爱酒的人,这就是极品,对于不爱的人,这就形同迫害……但酒本身是无功无过的。”
·吴议几乎不知道是该好气还是好笑:“公主”·沈寒山还是眼巴巴地望着那杯飘出淡香的酒,眼珠子都没朝吴议转一下:“你也忒看得起你自己了。”
吴议闻言,脑海里闪过一个瘦削的人影,几乎是脱口而出:“张博士”·沈寒山这才哈哈一笑:“他自己扮白脸,让我唱红脸,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啊”·他掰着手指头跟他一笔一笔算清楚账目:“他说我可以赚一个天资聪颖的学生,可我左看右看,你这分明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嘛亏了亏了……枉做坏人了啊”·吴议不禁有些赧然:“沈博士精通医书,融会贯通,学生实在很佩服,只是事出突然,所以难免有些惊讶……”·这话也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总不能真把心里的牢骚发出来。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沈寒山却是颇有兴味地一挑眉:“我听说你在袁州城就用砒霜治好了自己的血症,连沛王殿下的事情你也占了头一份功劳,身怀那种天下无二的本事,觉得跟着我这个野路子出身的博士太掉身价,倒也算人之常情。”
吴议刚想反驳,沈寒山已搁下酒杯,难得换上一副认真的神色··“不如让我猜猜看,你在袁州用的是什么方子”·不待吴议作答,他便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君砒霜,臣蟾酥,辅轻粉,绿豆缓和,硫黄解毒,如此半至一月,等病人血色好转,再辅以生血补气益元养神之药,静养,短则半年,迟则三载,可得无虞。”
他几句话将吴议几个月的功夫都包囊在内,竟然是一味药材都没有差,饶是吴议自己也听得一愣,顿时生出一股敬畏··“老师所言,一字不差·”·沈寒山含笑道:“当日我出题考你,并不是为了设计刁难,而是为了送你一个见面礼——你能接着,也是你的本事。”
吴议一身酒意早被沈寒山一席话敲散了三分,这才明白当日张起仁、沈寒山二位师长的良苦用心··太医署早就收到举告信,生徒之中早有买题透题的勾当,当初徐子文、严铭一心想要设计陷害他,若如常时,别的太医博士提出别的篇章的问题,他未必就能答得上来。
沈寒山这个见面礼,可不仅仅是送他一个上等的名次··正思虑间,肩上已贴上一双熨烫的手掌,沈寒山连拉带拽,又把他拖回案旁,继续对饮··“今天来找你喝酒,也是为了得到你的认可——病人不认可大夫,就不会老实地遵守医嘱,学生不认可老师,就不会安心地学习本领,朋友不认可朋友,就不能一起畅快喝酒,大口吃肉”·吴议本来还听得一阵惭愧,直到沈寒山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把他当忘年交的意思了。
他灌满一杯酒,朝沈寒山一举:“学生受教”·沈寒山亦是豪情大发,陪他连喝三局,直到这学生真的偏三倒四,嘴里一阵阵冒出浑话。
“师兄……酒精……静脉通道……快,快……继续给……那就加苯巴比妥钠……”·到底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哪里有对饮三百杯的本事。
沈寒山喝得比吴议多,醉得比吴议浅··此时此刻的情态,颇像二十年前他和恩师孙思邈举樽对月,斗酒十千··那是孙思邈辞别长安的日子,老先生千杯不醉、孑然一身明月光,而他醉意盎然、壮志满怀,恨不得将天下尽饮腹中。
“长安乱花迷人眼,不如渔樵耕读,扁舟一片耳”·“大丈夫当有鸿鹄之志,纵行天下,安能如燕雀眷林”·师徒二人易道殊途,一个归隐山林,一个潜居深宫。
两轮岁月一闪而逝,已许久没人陪他喝过酒,他也许久没能尽情一醉了··如今吴议一醉倒在案边呼呼大睡,徒留一樽明月碎在杯中··月明如旧··人呢,是否还似少年模样·酒还是那一杯烈酒。
滚烫的劲头烧过了,从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倒抽进一口冷气,像伏夏的一盆大雨,猝不及防地寒到骨头里··沈寒山不禁打了个哆嗦··人不服老是真的不行。
他放下了手里没喝完的酒壶,慢慢收拾起两个人用过的酒杯,再从柜里取出一方锦衾,细致地盖在吴议身上··——·次日,唤醒吴议的是一阵孩童的喧哗。
古代没有闹钟或者手机可以随时看到时间,吴议宿醉未醒,隔着半支的窗口往外一瞧,日头都已经爬到天顶,和昨晚的月亮换了个位置··他心中暗叹一声不好,虽然还没到上学的日子,但在老师的地方睡到日上三竿,实在是太出格了。
刚掀开锦衾匆忙理好衣衫,就听见旁侧一阵嘎吱嘎吱磨牙的声音,吴议越过案几往旁边一瞧,他的老师沈寒山这会子还和衣而睡,正裹在梦乡里呢·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又对月酌酒到了什么时辰,分明还记得给学生盖床被子,自个儿却在凛寒的正月里蜷缩着睡着了。
吴议笑着摇摇头,将手里犹带体温的锦衾轻手轻脚地盖在沈寒山身上,蹑手蹑足地踏出了房门··刚一出门,便远远瞧见他家毛毛公主神气十足地叉着腰,站在石阶上指挥底下一众伏地的小太监们。
“你们在一炷香时间里,必须把他给我找出来,不然,我就诛你们九族”·这小家伙哪里知道自己一字千金的分量,把“诛九族”和“打一顿”划了个等号。
底下的小太监们却纷纷吓得腿软手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四散开去,恨不得把地皮一寸一寸都掀开了,从缝隙里揪出公主要找的人··“太医哥哥”太平远远地瞧见吴议,准备把他也拉入游戏的行列,“你快帮他们一起找呀”·吴议岂敢违背公主的“口谕”,但这种拿脑袋当赌注的游戏实在太危险了,他可不想因为一个躲猫猫的游戏就命丧大明宫。
“公主要找的是什么呀”他先探探口风··太平一溜小跑地扑过来,亲昵地蹭到他的腿上,还是那副赖人的小猫模样··“是妈妈给我找的玩伴儿,妈妈说禾儿家里有事,不能入宫陪我玩,就重新找了个人陪我玩。”
·小公主身边自然少不了年纪相仿的伴读,往常也左不过从世家子弟里挑出一两个懂事的孩子,专门送来她身边陪着玩乐游戏··“既然是你的伴读,怎么不陪在你身边呢”吴议左右望望,倒没见着别的孩子。
太平四下望了望,见周遭无人,才故作神秘地把吴议拉低了腰,贴着他耳朵小声地嘀咕:“我和他玩躲猫猫呢·”·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强忍住没有笑场,也小声而严肃地问她:“你捉到他了会怎么样呢”·按照这孩子天真蒙昧而不知尺寸的- xing -格,指不定就来句“诛九族”了。
这回太平的答案倒是出乎吴议的意料:“当然是给他分果子吃啦”·说着,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御厨房里偷来的果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吴议,仿佛这不是个普通的果子,而是蟠桃园里摘出来的奇珍异果。
“太医哥哥,给你也一个”·吴议倒没想到小太平还挺大方的,估摸着在这孩子眼里这果子已经是千金的宝贝了,赶忙郑重其事地收下,含笑道:“谢谢公主殿下的赏赐。”
“你也不能白吃我的果子啊·”太平仰起脑袋,一双明眸闪着光彩,“你也要去帮我把他找出来,不然……”·吴议嘴角一抽,已经知道这孩子准备说什么了。
在这孩子眼里,九族- xing -命和一块糕点大概是差不多的重量··“那你先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在哪里,我才能找他呀·”吴议赶忙堵住太平嘴里最后几个字,直接转移了话题,“说不定他就在原地等着你呢”·太平眼睫一垂,当真认真思索起来:“我和他就是在宫门口散开的,我背着他数好了一二三,然后他人就不见了。”
“既然这么快就不见了,说明他走得不远·”吴议尽量用孩童能理解的方式和她分析,“我瞧见宫门口有对石狮子,狮子肚子底下刚好可以藏一个小孩,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你说,他会不会在那里”·“还是太医哥哥你聪明”吴议话音刚落,太平就仿佛已经寻到了答案,风也似的朝宫门口飞奔过去。
吴议赶忙跟了过去,眼下他是沈寒山的学生,自然也身负照顾这位帝国第一公主的义务··还没拐出宫门,就听见太平且惊且喜的声音:“太医哥哥太厉害了,原来你真的藏在这里”·吴议这才为自己的脑袋松了口气,垂眼一看,太平面前跪着个半人高的小孩,从头到脚都是灰尘扑扑的,唯有一双明亮水润的眼睛,就像袁州夜空里摘下的最亮的两枚星辰,闪烁着两潭晶莹眸光。
“……李璟”·第35章 鸿雁不通·李璟正端端正正跪在太平面前, 大了一岁的人, 跪着都看得出比从前显高,唯一不变的还是那道直挺挺的背脊,和那双努力抬头仰望的眼睛。
他泪光微闪的目光就紧紧地贴在面前的吴议身上,一双晶莹如冰的眸子像在火里猛然掠过,瞬间漫出了无数泪珠··吴议心头一揪, 他与李璟阔别一年多,还没有来得及问一句“这是怎么了”,就被太平一句好奇的“原来你们认识吗”打断了话头。
太平没发话让李璟起身, 他只能照旧老老实实跪着,努力把呜咽声咽回肚子里··“回公主, 我和吴议哥哥是袁州旧识·”·“不许叫我公主”太平颇成熟地叹了口气, 拍拍他的肩膀, “说了多少次,要叫我毛毛。”
要不是李璟还泪眼汪汪地跪在地上,吴议肯定早就被这个小大人似的公主给逗笑了··但看着李璟一副被人欺负的可怜模样,他的心上也像蓦地被割开一条细小的口子,小家伙眼里那些不敢滚落的泪珠, 好像都顺着这条缝隙渗进去,一点点流进他的心底。
玩伴之间也是有个尊卑之分的, 帝后的掌上明珠和沦落地方的世子, 在身份上自是云泥之别··李璟好歹也是皇家世子, 他父亲李素节向来是个面硬心软宠儿子的, 小家伙又何曾尝过低人一等的滋味。
太平左不过是个六岁大的孩子, 成人所具的劣根尚且没长出来,但孩童该有的玩- xing -确是一点不少·只怕是两个人玩闹起来,李璟也只能由着她欺负,这一腔委屈憋在心里,不知道暗地里哭了多少回。
“你起来吧·”太平拉起李璟低垂的手,从怀里又取出一个果子,硬是塞到他手里··李璟垂首答了声“谢谢殿下”,把那果子捏在手心,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
吴议赶紧伸手接他一把,却被小家伙挪开一步闪开了,沾着泪珠的眼睫一垂,就像没看见吴议这个人似的··吴议几乎一愣,李璟在袁州城的时候可是天天抱紧他的大腿不松手,小孩子忘- xing -大,难不成一年就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倒是太平玩闹了这会子,早累得呵欠连天眼皮耷拉了,远远伺候着的乳母妈妈赶紧过来,把她抱去寝殿里头歇午觉去了。
剩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干瞪着眼在宫门口吹冷风··正是开春料峭的时候,李璟身上单薄一件暗红色半旧不新的小袄,在石狮子底下蹭够了泥巴灰尘,白净的小脸上几道泥巴左右划开,小泥猫似的。
吴议细细打量下去,长高了,也渐渐抽了条,一对肩角展开些挺拔的姿态了,想来再过个几年,也能长成个身姿挺拔、玉树临风的倜傥少年了··“议哥哥……”·先开口的倒是李璟,一双墨黑点漆的眸子终于抬起来,半是委屈半是欢喜地望着吴议,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的病可大好了”·到底是长了一岁,也算是长了点心眼,那套装神弄鬼的玩笑话也骗不过他了,他知道吴议那时候生了很严重的病,差一点就死了。
吴议倒没料到,这孩子开口第一句就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心底浮冰似的不安全都被短短几个字的关切融化开去··“我好多啦,你呢”·他像往常样呼撸呼撸小家伙的脑袋,替他摘掉头顶一片不知何处飞来的叶子:“你怎么来长安了,也不让你父亲写信告诉我一声。”
李璟本来还端着点正经的大人样子,一听这话,眼圈立即红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父亲写过许多……许多书信,我每个月都去驿站,他们都说没有长安的来信……”·一哭鼻子,又把一年的长进哭回去了:“你还偷拿了我的《山海经》不还给我,你连一封信都不给我们回……”·李璟那本宝贝得不行的《山海经》,如今正垫在吴议枕头底下呢,官学置办的枕头单薄,他正嫌不够高。
吴议下意识地摸摸鼻子,没想到这孩子还记着这一茬呢··“你就是骗我就是骗我爹娘”小包子彻底进化成了炸包子,活像她娘在油锅里滚过去的一团胡饼,就差溅出两颗油粒子了,一对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掖着一肚子委屈呢·吴议瞧他这幅就要撒爬打滚的架势,心底反倒放心了不少,本来就是承欢膝下该玩该笑的年纪,把他拘在宫里,实在是太委屈了。
“我每个月都有给你们家写信,反倒是除了头一封信,我也没收到你们家的来信·”吴议把此事简略地一笔带过··毕竟,在这个通信及其不发达的年代,郑重写下的书信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传递到对方的手里的。
传书的飞鸽给叼走了,或者是跑腿的信马摔断了腿,甚至是驿使被拦路抢劫什么的,都是大家茶余饭后常论及的轶事,走丢几次书信,几乎是天天都在被抱怨的事情··只是这一年来的书信往来都“碰巧”丢失,其中的关窍,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他不准备把这些话说给年幼的李璟听,事中隐情,恐怕还得造访一次张博士才能知晓··见李璟眼神懵懵懂懂,听得似信非信,吴议赶紧转移了话题:“既然你都来了,那本《山海经》也该物归原主了。”
本来还云里雾里的李璟小朋友一听这话,马上把什么书信交待都抛到九霄云外之后,欢呼一声,迅速和吴议达成和解··“那你把书还给我,好不好我都认识好多字了。”
他像在袁州城池的时候,紧紧攒住了吴议的手··在凉风里躲了这一阵子,李璟的小手早就跟冻得跟坨小冰块似的了,吴议半是心疼半是好笑地握住了他的手,用掌心将他焐热和了。
“走吧·”·——·李璟在生徒的住处里厮玩了好一阵子,等照料的妈妈风风火火地上门来领人,才抱着那本早就折旧发黄的《山海经》,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吴议。
等他被乳母领走了,严铭才急火火地闯进吴议的门里··“你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你可知道我一宿没睡,就怕你进了那道门就出不来了”·吴议知道这一夜让他等焦了,心里也感到有些歉疚:“沈博士留我饮酒,不觉之间就醉倒在了他那里。”
严铭这才松了口气,隔着支开一线的窗口远远望着李璟离开的背影:“这孩子是谁往常皇子世子们里也没见过·”·李素节流外多年,连李璟都没住过长安的宫殿,严铭当然不认识这个流落民间的皇孙。
吴议慢悠悠斟上一杯解酒的清菊茶,一股脑灌进去,才觉得昨日被炭火烫过似的喉咙稍微滋润了些··“他叫李璟,是四殿下的长子·”·严铭在脑海里将皇室复杂的族谱颠倒了一番,才揪出这么个人来。
“原来是鄱阳郡王李素节的儿子啊·”他话说得大有不逊,“我听说太平公主的伴读戴孝三年,另选了个皇亲贵族的孩子来,没想到居然是他·”·说罢,自己也觉得奇了:“这公主的伴读一直都是选的上等门户里懂事的女孩子,怎么皇后娘娘这回倒选了个小男孩。”
吴议但笑喝茶,喉咙管里灌进一股暖暖的热流,心底却是渐渐地发凉··李素节流落在外,却把他的长子扣在长安,其中意图,可想而知··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竟然一点耳报也没收到,不知是张博士诸事繁忙,记不得这斤斤两两的小事,还是有人从中作梗,刻意瞒了过去。
他思忖片刻,搁下手里的杯子··“诶,你要去哪里”严铭赶紧问··“去见张博士·”·他稍微整理了下仪容,宿酒刚醒,眼下一片醉红,衬在瓷白的皮肤上,倒有些桃花微醺的风流了。
严铭看得目瞪口呆,刚咽下一口口水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到门槛上了··“你别急啊·”他连忙拉住吴议的衣袖,“我听闻徐子文、吴栩二人今日正好去张府谒拜,我知道你和张博士素来交好,也不必冲撞在这个时候。”
他心思虽粗,耳报却快,吴议转念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尽管他现在已经不是张起仁门下的学生,但他提拔点拨和数次相救之恩是不能忘记的,就算没有李璟这回事,他也得赶在元宵前去拜见一番。
只是眼下徐子文和吴栩才是正儿八经张博士亲授的学生了,论拜帖谒见,是该他请后两天··他脚步一顿,严铭处处为他着想,而他还一个字没问过人家,也实在有些失礼了。
“不知严兄有没有去拜见陈博士”·严铭- cao -心了一夜,哪里有这个工夫,又怕吴议自责,只“嗨”一声笑道:“等东西收拾好了再去也不迟,这屋子十天半个月没人住就积下了灰尘,我还是先扫门前雪吧”·这句乱用的俗语可算是把吴议逗笑了出来,心中千丝万缕又未钩织成网的事情也就暂且放下了。
“那咱们还是先打扫屋子吧·”·第36章 五灵脂子·翌日的清晨, 晨钟还未敲响,吴议便在一片纷乱的脚步声中惊醒过来··“我看, 你今天是不能谒见张博士了。”
严铭的耳风一贯来得很快,宣令的下级医官还没有来,就已经被他先抢了话··“听说皇上昨夜头风又犯了,郑筠太医丞领着一班子太医博士连夜诊治,到这会子还没见好呢。”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尚在睡意朦胧间,听到“头风”这两个字, 也只是在心底平平地叹了口气··在现代西医的概念里,是没有“头风”这个词汇的,如果非要把它归类为某一类疾病的话, 西医们一般会称之为“原发- xing -头痛”。
什么叫原发, 找不到原因的就叫原发呗··既然找不到原因,治疗起来也就非常棘手了, 开出来的处方单上罗列着杂七杂八的各色药品名, 左不过都只是不同种类的止痛药, 聊解痛苦罢了。
而中医对这种常见病症则另有一种见解, 他们认为风邪、气滞、血瘀、血虚、痰浊、阳虚等诸多因素都可以导致头风的发作[1], 外感六- yín -、内伤七情, 林林总总,统统都可以成为病因。
·素来互相争执的中西医倒也难得有一回相同的见解——此病属于不治之症,虽然不能要人- xing -命, 但是却能纠缠半生, 叫你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
唐高宗李治作为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头风患者, 已经饱受了几十年这种疾病的煎熬,因此牵连到了视力,最终导致目难视物··而这难以治愈的疾病,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武后日后登上帝位的一把助力。
值得庆幸的是,他还算是一个很讲道理的君王,若换了别的残暴的主,自己头痛到生活不能自理,指不定就要负责的太医的脑袋也跟着咔嚓一痛··李治自知此病无药可医,干脆就抛弃了那些满脸难色的内科大夫和手下无用的针师,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姿态缥缈的道家仙人。
而无功无禄的太医们也只能乖乖呆在太医署里,替圣上熬一剂暂且止痛缓解的六圣散··——·折腾不休的一夜过去,太医博士们还不敢休息,都一头扎进了医经里头。
老师尚且如此勤谨奋发,生徒们自然也不能落于其后,同年资的学生们早早地便来到了太医署里,各自去跟着授业的博士学海求崖·差不多同时出门的生徒们,从同一道院门跨进去,进的却是不同博士的房间了。
沈寒山为人素- xing -离经叛道,大多太医博士都不齿于他同列,太常寺靠北空落落的一方小院,斜插一树半死不活的老槐,这里就是他常年干活读书的地方了··刚一进门,还没鞠躬行礼问一句博士安,脑袋一低,先瞧见一左一右,两个小呆瓜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再抬头看去,沈寒山叼着根药草根,坐在大红花木椅上,翘着双二郎腿,老绿色鞋尖顶着一本厚厚的《雷公炮炙论》,时不时颠两脚翻一页敲一眼,散漫没个博士的姿态。
一身深青色从八品的朝服配着这么个落拓不羁的姿势,也难怪其他同行看不顺眼了··“来来来,你来得正好·”沈寒山招招手,指着吴议的鼻子,目光却落在两个小团子身上,“太医丞召集所有博士,要,要研究圣上的病情,你就在这里看着公主和世子吧。”
吴议眉心一抽——亏您还知道这两小熊孩子一个是帝国公主,一个是郡王府世子呢··太平身边必藏着不少暗卫,只不过是藏在门柱子后面还是房梁顶上就很难说,从院门到屋里这一- she -之步,吴议就瞧见了三个貌不惊人的陌生男子。
沈寒山不管不顾,脚尖一踢,把书踢到吴议手上,两袖一甩,拍屁股走人了··吴议连忙展开双手,在半空中接住这本倒霉的《雷公炮炙论》··他心中通明透亮,这位不合群的太医博士哪儿是那么好请去的,指不定长安城里哪家馆子喝酒吃肉去了,顺手把两个缠人的小家伙甩给自己的学生。
可天底下哪有学生拆老师台的道理·吴议也只能轻咳一声,假装答应了··沈寒山一走,太平就站起身来,牵着一身藕丝绣花新襦裙,绕着吴议飞快地转了个圈。
“什么事情公主这么高兴呀”吴议手指从她飞袂裙角间穿过,顺手替她理好了裙裳··“太子哥哥要监国了”她拉下吴议的手,贴着耳朵一字一句,“我们可以去郿州玩了”·难怪开心成这个样子,在金碧辉煌的大笼子里关久了,就是只鸟儿也觉得憋闷了。
“那真是恭喜公主了·”·“不止我·”太平得意地一叉腰,“我已经央了弘哥哥,要把璟儿也带去,还有沈太医,还有你,太医哥哥”·吴议微一怔忪,带上服侍自己的太医是理所当然,能同意她带着李璟这个名为侍读、实为质子的玩伴,就足见这位皇长兄对她的宠爱了。
不由眼神一错,望向蹲在地上的李璟··这孩子已经懂得了很多宫里的规矩,公主蹲着他得陪着,公主起来,他还得等一声口谕··太平见他半响不语,好奇地循着他的视线下落,才看见眉目低垂的李璟还乖巧蹲在地上呢。
她和禾儿相处时从不讲究尊卑主次的,一块玩一块闹一块挨罚受训,哪里分什么公主伴读主子奴才,都是赤脚丫子到处跑的疯丫头,让人不省心的··这个新来的璟儿,虽然也挺可爱的,就是太规矩了些,像个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打转的小跟班。
太平悄悄观察了几天,发现这个小跟班虽然没禾儿那么有趣,但好歹也从不跟母亲和哥哥们打小报告,管他规矩不规矩,不打小报告的侍读,就是好侍读·“你起来呀。”
她一记爆栗敲在李璟的头上,清脆的一声响,像敲到个蒂落瓤熟的小西瓜似的··小孩子家没多大力气,也就空响一声,吴议虽然知道,但瞧着李璟发红的额角,忍不住一阵心疼,忙伸手替他揉了揉,凑过去轻轻嘘了口气。
“痛不痛”·李璟一下子从地上蹦跶起来,本来黯淡的神色倏然明亮起来:“不痛不痛,公主和我玩笑呢·”·太平见他们两个热络地说这话,倒把她这个一国公主晾在一边,心里忍不住打翻了小醋瓶子,扭着吴议的手腕,撒着娇:“我也要太医哥哥吹吹。”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简直哭笑不得,小孩子家总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争个长短,他半开玩笑:“那你自己也敲自己一下,我也给你吹吹。”
“我自己敲了不算数,你来·”太平觉得自己可公正了,“璟儿,你来敲我栗子·”·吴议忙拦住这两个没完没了的小破孩,玩笑打闹是可以的,真伤到一分半点的,只怕李璟都活不到明天。
三个人你躲我我追你嬉闹了半天,李璟才露出点笑容,指着地上一堆不知名的颗粒状物体给吴议看··“议哥哥,方才沈太医给我们看这个药,让我们猜这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啊”·吴议顺着他的手指往下一瞧,就知道沈寒山又在逗小孩玩了。
“这个呢……”他轻咳一声,“叫五灵脂,是一种药材·”·两个不谙药材的小孩顿时露出崇拜的眼神··太平伸手拈起一颗五灵脂,放在鼻前细细嗅了一口,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味道,看上去倒像个奇怪的果子,趁吴议一个不注意,就往嘴里丢了一颗。
“呸呸……”她嘴里一涩,马上吐了出来,万分委屈地抱着吴议的大腿哭诉,“好难吃·”·……吴议在寻思着怎么和这个二人之下的小公主解释,这个名字听上去非常高大上的药材,其实就是鼯鼠的便便。
甚至于有的老中医爱开玩笑,直接喊它老鼠屎的··尝了一口老鼠屎的公主虽然还不知道吃的到底是什么,但就是不想善罢甘休,一定要扭着吴议问个清楚明白··“这个是鼯鼠的粪便制成的。”
吴议还没琢磨出个委婉可听的说辞,李璟已经淡淡地开口··他朝太平微微一笑,一双明眸弯如月牙:“就是一种老鼠的大便粒子·”·吴议正在思索的脑袋一滞……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方才李璟还是一副蒙昧无知,全然不懂的样子吧·太平全没注意到李璟的前后不一,顿时被这话恶心得不行,跑到角落里蹲在痰盂跟前,拼命地把刚才舌头沾到的一点五灵脂吐出来。
小小的身子挤成一团,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一起呕出来··吴议暗自摇头,一面替她斟上一杯清淡解味的菊花茶,顺手又敲了敲李璟的脑袋··这一敲是替太平出口气,这孩子明知道五灵脂就是鼯鼠便,还装出不知道的样子逗弄太平。
没想到这小包子还是个纯芝麻馅的,看着皮薄软糯好拿捏,切开倒全是黑的·李璟不轻不重地挨了这一下,闭着眼睛缩了一下,像个被抓包偷腥的小猫崽子,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只能揪着后颈皮小小教训下。
第37章 反治其人·太常寺中, 晨钟悠然··初晓的朝阳才刚- she -破云层,千丝万缕的光线便已透过薄薄一层窗纸斜穿入屋, 映在太医博士们苍白而疲倦的脸上。
郑筠的脸色并没有被晨光照出一点温意:“圣上和皇后已决意要往洛阳行宫修养身体,此行非数月不能回·因此,太常丞公已下令要老夫即日拟好随行的太医人选,务必要在洛阳行宫期间保得圣上龙体无恙。”
刘盈素来是个爽快耿直的,也唯他敢直接驳郑筠的话头:“昨儿个才发了头风,就算到了洛阳行宫, 也未必就能见好·”·陈继文怕二人相争,不徐不缓道:“刘博士言之有理,更何况太医署近来年正是乏人之际, 要是有年资的老太医们都去了, 太医署里又剩得下几个可靠的”·见他师徒二人并不言语,他才安心接着道:“如今太子殿下留下监国, 张博士是第一个不能走的;沛王大病初愈, 学生也实在不敢离开。
我们内科几位算来算去, 都是不顶事的, 要论随行的太医, 还是须要针科的秦鸣鹤博士跟着才是正理·”·秦鸣鹤也是孙启立同年资的副太医丞了, 领衔针科所有太医博士,在头风一病上确实更高一筹。
见几道疲惫的目光都落在他皱纹横生的老脸上,秦鸣鹤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一摊手··“依老夫所见, 圣上的头风系风气上逆所致, 只要砭刺头部微出血, 就有痊愈的可能。”
他话锋一转,深深叹了口气,“可惜皇后不许老夫施针,她说针砭刺头,形同斩首,是断断不可行的·这,老夫也不敢下针了啊”·郑筠闻言,面色一肃:“当年扁鹊见蔡桓公,华佗治曹公,都因害怕针砭而不肯治疗,足见人们害怕针砭更甚于疾病。
如今你要针砭刺头,武后不许,也是常事·”·他细细思忖一番,倒算出个折中的法子:“不能刺头,就刺百会,先要圣上恢复视力,然后再解决头风的问题。”
秦鸣鹤倒也早有此想:“若圣上视力恢复,病情好转,到时候再提出针砭刺头,皇后兴许也就答应让老夫试一试了·”·“既然如此,你在针科挑出几位可信的人才,随从圣驾。”
郑筠缓缓道,“至于内科,由老夫、刘博士、李博士三位跟着,外科里再甄选几位就是了,左右都是差不多的·”·说罢,将目光投向沉默半响的张起仁:“孙博士年纪太大,又有疾病缠身,轻易劳动不得。
刘博士走了,让他略照看周王殿下便是·至于你……”·张起仁一拱手:“太子殿下不日就要启程前往郿州,亲查灾情,学生恐怕不能留在长安城中。”
“既然如此,那就由陈继文陈博士暂领太医署事宜·”·陈继文刚想推脱,郑筠已经重重一敲手杖,眼神冷肃下来··“老夫取你谨慎细致,学识厚实。
但也知道你心- xing -太软,治不住人·”他环顾一圈,目光似一嗖嗖冷箭- she -过,“从今天起,陈太医便领衔太医署诸事,其内一切决断,须他过目方可,其上则问取太常丞公的意思。”
他自桌上四宝中取出一支上好的黑檀熊毫笔,双手一握,生生从中间折成两段··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如有不从者,譬如此笔”·——·“那血余炭又是什么呢”·“人的头发烧成灰,再撇去杂质,冲洗干净,还要经过很多道处理,就能成为这种药材。”
太平睁着一双圆滚滚、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翻着沈寒山记下的药方子,从里头拣出会认的字问吴议··到底是个六岁的孩子,翻个药方子都能翻得津津有味,直接把刚才恶心至极的五灵脂忘到天边去了。
“那人中黄又是什么呢是黄色的人吗”·“呃……”吴议顿了顿,也不知道是不是沈寒山挖了坑给他们跳,太平看到的全是一些一言难尽的药材。
“这是在粪池里制成的药材·”李璟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用竹筒装满了甘草末子,然后在人的粪池里浸一段时间,等它慢慢生长成这种药材。”
这味药材虽然制法恶心了些,但清凉解热,是夏天里方剂里常见的药名··吴议倒没想到李璟还记着他那句“药材的生长”,更没料到一载光- yin -而已,这孩子就已经对许多常见的药材如此谙熟了。
太平可就没有他们两个学医已久的心理承受能力了,嘴里“哇”地一声,赶紧丢掉了沈寒山留下的几页纸··“除了人中黄,还有人中白呢,公主你猜猜是什么”李璟又给太平指了个药名。
吴议算是看出来了,李璟这孩子,不仅肚子里藏着点他不知道的墨水,还挺记仇的呢·太平往吴议身后一缩,双手捂住耳朵:“我不要听,我不要听,璟儿最坏了。”
·吴议揽住太平,用目光提示李璟点到为止,别真把小姑娘恶心坏了··李璟伸伸舌头,也不去折腾太平了,一双明亮如珠的眼睛高高仰望着吴议,却不是往常那种怯懦的神情了。
“议哥哥,我是不是很厉害”·一对明眸折出穿堂而过的阳光,如两汪初阳里新生的泉眼,蕴蓄着无穷无尽的生机和活力··吴议一边诓着咬唇不语的太平,一边含笑着问:“是长进了不少,你学了医科”·李璟狠狠地点头:“我求了好久,父亲才答应我让我学医,我入宫的时候见过皇祖母了,她说,要是我能够通过博士的考试,就可以在太学里面读书了”·太平从吴议背后窜出一个头:“那我也要和母亲说,我也要学医。”
要是以后知道了学医之路道长且阻的惨淡真相,这两个小家伙还会不会记住今天的话呢·吴议只是淡淡一笑,谁小时候还没说过要什么文学家科学家的话,梦想虽然未必能成真,但没必要提前去戳破儿时这些不可捉摸但梦幻可爱的想法。
更何况皇族孩子一时的心血来潮,并不可能改变他们尊贵的生活和未来已经注定的轨迹··三个人在沈寒山的书房里笑闹了好一阵子,才看见正主打着呵欠回到自己的地盘。
沈寒山也难得不带一丝酒气,眼角细微的皱纹堆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公主今天可玩得高兴”·“玩”字当然是太平眼下的第一件要紧事,刚才要和李璟争着学医的事情立即就被抛在了脑后。
她略回顾了今天遇到的种种药材,最后沉重地摇了摇头:“不好玩·”·沈寒山窃笑一声,面上照旧平静如常:“公主不开心,就是臣的错了,我要做什么,才能弥补公主的心情呢”·“今天璟儿教了我五灵脂、血余炭、人中黄……”她瞧向李璟,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听母亲说,百闻不如一见——嗯,意思是说一百次不如见一次有用,不如沈太医你煎了这几味药材,给璟儿尝尝吧”·沈寒山终于掌不住好笑之情,“嗤”一声笑出声来。
“好,公主说什么,我就照着做什么·那个谁……吴议,快去快去,后面有个单开的小药房,就拣好了公主说的这三味药材,给璟儿尝个新鲜。”
吴议无限同情地望了一眼面色僵硬的李璟,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些吧··李璟本来眸光闪烁的一双眼睛像被寒冬元月掀来的一股西风冻住了,全然一副蒙蔽的表情。
终归是舍不得这么折腾这小家伙,吴议朝沈寒山使了个眼神,低声道:“眼下天凉,吃这些泻火除热的,怕是不太好吧·”·沈寒山大手一摆,反驳道:“这三味药材都非烈药,就是寻常人吃个一两天也不济事的,你尽管放心好了,吃出问题,我来治”·吴议不禁嘴角一抽,要是把这位玩- xing -大发的沈博士放在现代的医院里,指不定给医教部请过去喝了多少茶了。
可惜在尊卑分明、上下有序的封建王朝,他还不得不照着公主和老师的鬼主意去做··他默默瞥了一眼自作自受的李璟,无可奈何地招招手:“跟我来·”·——·五灵脂、血余炭、人中黄这三味药材都是不是什么好闻的玩意儿,混在一起更像是一锅烂泥似的秽物,饶是在临床上千锤百炼数年的吴议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想去呕吐一番。
这么一碗乌黑麻漆的药端在李璟手上,三双或同情或有趣或好奇的眼睛就像被一块磁铁吸引着,齐刷刷地盯着李璟那双颤颤巍巍的手臂··“学生觉得……”·不等吴议帮他讨饶,李璟已经端起了那碗令人胆寒的药碗,捏着自己的鼻子,一副壮士断腕的悲壮表情,一气往嘴里灌了进去。
“喝点就算了吧·”吴议悄悄用脚尖踢了踢沈寒山,到底都是才髫年的孩子,玩笑过了也就算了··沈寒山但笑不语··李璟满脸视死如归地一饮而尽,嘴里虽然有苦味过去,但是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恶心的涩味,他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咦……·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吴议不禁感到惊奇,心头一转,偷偷从碗沿上涌拇指抹了一滴药汤,背着太平舔了一口。
原来如此……药汤一入口,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再觑眼望向沈寒山,他也正偷偷观察着自己,两眼放着精光呢·“好了,咱们这算是‘百闻不如一见’了吧”沈寒山笑道,“公主现在开心了吗”·小脑袋往下点了点,非常满意。
几个人刚胡闹完,太平的乳母便慌慌张张地寻上门来了,左右也是该进午膳的时候了,哪能一天都呆在沈太医这里呢··太平一手牵着乳母,一手拉着李璟,恋恋不舍地和沈寒山师徒二人作别。
等一行人走远,吴议才松了口气,笑着朝沈寒山行了一礼:“学生多谢沈博士放过璟儿之恩·”·沈寒山眉毛一抖:“这话奇了,药是你们煎的,他自己亲口吃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熟地,制黄精,何首乌·”吴议一道一道数来,眼底一片清明,“您早就把药匣子里的药换了,都是黑色的药,熬出来的汤当然也是黑色的,也当然可以瞒过公主。”
沈寒山哂笑一声,既不答话,也不玩笑,只拿手里一柄扇子敲了敲吴议的脑门··“快去给我收拾东西,过两日我们就要出发去郿州了”·第38章 郿州土地·咸亨二年的春意, 就这样夹杂着北方干涩的尘土,在青灰的天穹与凛冽的东风中拂上人们期待的脸上。
只可惜这个寓意美好的年号并没有如其被寄予的初衷, 将民众所期盼的甘霖与祥和带给大旱已久的关中·反而随着年关的走远而愈演愈烈,伴着凉薄如刀的春风,用不降滴水的方式,深深地创伤了北国本已萧条衰败的农业。
其时,帝后已往洛阳行宫颐养生息,留任李弘为监国太子··“臣听闻关中已经闹起饥荒, 人们要靠吃榆皮、蓬实充饥·”左庶子戴志德进言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奔波劳累, 老臣愿亲往查访。”
李弘负手而立, 遥遥望向北方的郿州,郿州不过数百里之中, 却远在视线之外··他放目远眺, 但见到一道残阳, 漫天烟霞··咸亨元年, 圣上就已经下令开仓赈粮, 只可惜从中央到地方, 救济的粮食每到一个关卡便被剥掉一层油水,而真正分发到百姓手上的,恐怕连三成都不到。
“传我口谕, 三日之后, 照常动身, 一切还照我之前的安排·”·“老臣……”·“戴公无须多言·”李弘微笑着摁住那双微微颤抖的臂膀,“张公与萧公如我左右臂膀,而戴公如我之脑府,我虽带着左膀右臂前往郿州,却留下了我的思想和政策,我想,您能镇守住长安。”
戴志德神色一震,望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尊贵的皇太子,重重地一点头··“臣,必不辱使命·”·——·李弘要亲往郿州巡查,命左庶子戴至德领衔一班东宫重臣留守长安。
而随行人员除了张文瓘、萧德昭等几位天朝要员,还有张起仁精挑细选出的一班太医博士,其中除了几位资历颇高的老博士,还有民间出身、素擅时疫的沈寒山··贞观年间,关中曾大兴时疫,当时便是孙思邈、沈寒山师徒二人立下奇功,破解时疫,解救万民。
因此,沈寒山虽然并非太学出身,却也跻身太医博士之流,在太常寺独占一阁··事关重大,本来已被允许随行的太平又被从随行的名单里面一笔划掉,连带照料她的太医都临时换成了看顾沛王李贤的陈继文。
“我也要跟着弘哥哥去郿州·”太平自然是不服气的,撒泼打闹未得成功,又不知从何处学来个新办法··“太医哥哥说过了,我是帝国公主,吃着……吃着人民种出来的粮食,享受着人民的供奉,所以……哦,所以一定要怀着感恩的心情,去亲自看看城外种田的百姓们。”
磕磕巴巴一席话,憋红了一张小脸才慢慢说完,一听就知道是临时抱佛脚照章背出来的··李弘哂笑着点点头,总算听着倒是有理有据,只不过是否原创就有待考究了。
倒是吴议在旁听得嘴角一阵抽搐,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能把他短短一句“亲自去长安城外看看种田的人”扩写成一篇有理有据、冠冕堂皇的文章,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主意和手笔了。
那孩子……他在心底笑着摇摇头,到底是长进了,不仅药材背得溜熟,连文章也写得出几句了··李弘焉不知这位玩字当头的小妹妹哪里来的悲天悯人的情怀,玩味的眼神微微上抬,从侍立一旁的吴议身上一闪而逝。
太平一贯顽皮骄纵,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教导的好机会,身为帝国最尊贵的公主,她的到来也可以略微抚慰那些在冬风中寒彻的民心··“你呀……”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敲了记小脑袋瓜,“记着,我会让裴源将军跟着你,你要是敢跑出他的视线,我就把你送回长安。”
太平欢呼一声,管他是叫裴圆还是裴方,到时候用一盒果子贿赂好了,有什么不能好商量的嘛·如果一盒不行,那就两盒,这世上就没有果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太医署这边才决定好随行的人马,而陈继文暂领太医署诸事,一时之间自然是走不开的,连带严铭也得乖乖留在官学里读经看书,眼巴巴瞧着吴议打包细软,踏出门去。
“议……”他想叮嘱几句,一腔关心在胸中翻来滚去,都挤着往嘴里蹦,最后也只憋出一句“一路平安”··吴议淡笑着点头谢过,跟着太子和公主,哪里能有不平安的地方呢。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郿州近在陕西境内,一行人马轻装简行,不过十日的功夫,就已经抵达这片荒芜的土地··太子和公主亲临,太守王陵自然是一点不敢怠慢,亲自领了一班人马,早早地立在郿州的关卡前头,迎着夹满黄沙的风,恭恭敬敬地等待贵客莅临。
没想到从天亮等到天黑,都还没等到李弘一行人马的到来,他也不禁有些慌了神,郿州虽然离长安仅有百里,天子脚下,民风淳朴,但大旱年间,难保出不了什么刁民盗客,要是太子一行在郿州遇刺……·正满腹怀疑间,已远远策马奔来几骑武将,为首的一位翻身下马,三两步迈到王陵面前。
王陵忙笑道:“阁下是……”·“我乃东宫左邻军卫裴源,特来传太子口谕·”·王陵忙不迭跪下,一身颤颤的肥肉几乎贴到地面上:“臣谨领太子口谕。”
“传太子口谕:王公事务繁忙,不必特地迎驾,本宫与公主已另择小道,暂且歇在永宁郡公府里·”·永宁郡公王崇基乃是初唐名相王珪之子,就住在郿州城内。
王陵往上数三代也算和王崇基是沾了几分亲故,但王崇基承袭了他父亲清高的气节,并不喜欢与他走动亲近,更谈不上什么同气连枝,两家都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豪门贵族,却是瞎子见面,照面不识了。
“你听清楚了吗”裴源很少笑,即使笑,也往往是冷笑,一双浓而锋利的眉毛一挑,仿佛两把匕首悬在一对冷漠的眼上··王陵被他几个字敲回精神,讪笑着从地上爬起来,锤了锤挺了一天又弯了一响的背脊,心中正埋怨着,裴源已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递给王陵。
王陵摸不清这玉佩的意思,但也不敢不接,只小心翼翼地观察者裴小将军素无表情的脸色,试探道:“臣听清楚了,这玉佩……”·“这是太子积年带在身边的玉佩,还是往年圣上赏赐下来的。”
裴源眼也不抬,“太子知道你为人通透,譬如玉石,纯洁不折,所以特地赏了你这块玉佩,以彰你素年的功绩·”·此言一出,王陵本来还有三分惊喜的心情立刻化作了惊悚,这话里褒贬倒不论,竟是借着打赏点醒他做官之道。
宝玉无瑕,而他自己的为官是不是清清白白有没有瑕疵,恐怕太子心中已有定数··想到这里,他忙又跪下去,硕大的脑门猛一声扣在地面上:“烦请裴将军带言,臣敬领此佩,当日日悬在公堂,时时警醒自己。”
裴源压着脖子略点点头,朝左右吩咐两句,便策马扬鞭,扬尘而去了··——·吴议对唐朝农业的印象仅来自于在袁州城时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实际上唐朝农业还算旺盛,就拿北方来说,这时候还流行一年两熟,刈麦种禾——也就是早稻春种夏收,晚稻夏种秋收,一年之中收获两次,土地得到较高的利用度。
在春冬之接,人们还会见缝插针地种一些白菜之类抗寒抗冻的蔬菜作物··近几年是罕见的大旱,水田里的稻谷都还干瘪晦涩,青黄相间,吴议虽然是头一回下地,也知道田家这数月来的心血几乎都付诸东流了。
田间挖有数道通渠,但水位很浅,古人简陋的抽水工具根本不足以满足水稻田的基本要求··他蹲下身子,捏了一把田边的泥土,触手全是粗糙干透的沙石感,心道不好,田不保水,即便通渠不至于断流,单靠人工灌溉也不可能拯救这片注定颗粒无收的土地。
吴议上辈子是没扛过锄头的八零后,压根不知道耕地的锄头怎么使,但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想一想就明白了,这土地都被榨干了,还能结出粮食吗·问题是这年代肯定没有科学配比的肥料,一般都单纯地倚靠人畜的粪便养沃土地,而一年两熟的播种机制严重地压榨了土地的养分,最终在这种极端的天气里彻底失去了生长作物的能力。
而土生土长的梅州人王崇基显然比他更清楚其中的情况··“天公不作美是一重,更重要的是一年两耕多种,土地失去保养,留不住水分啊·”他捧起一把泥土,指缝一张,干燥的土壤就像粉尘似的迅速漏下去。
李弘思忖片刻,问:“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王崇基拍拍手心的泥土,扛起撂在一边的锄头,用力一掀,把田里萎靡不振的稻谷全部拦根铲起,直接埋进了土里。
“王公,你这是……”右庶子张文瓘颤颤巍巍地指指他,又指指地,半响说不出话··第39章 同塌而眠·王崇基倚着锄头歇了下, 才自信地笑道:“张公,你别急, 这叫以地养地”·“以地养地”张文瓘愣了片刻,抚掌长叹一声,“人尚且养不起自己,还怎么养地呢”·倒是吴议心中一震,迅速明白了王崇基的道理——缺什么,补什么, 最能养地的,当然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王崇基的做法看似鲁莽冲动,其实已经过深思熟虑, 在郿州生活的数十年里, 他已经充分地考察了陕西各地的地理、气候和农植物,所以他深深知道, 亡羊补牢, 为时未晚, 眼下最重要的, 不是抢救这点微末的收成, 而是好好改造这片被压榨过度的土地。
可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 王崇基的这个观念实在是太先进了··并且,张文瓘提出的问题也正是眼下悬在刃上最锋利逼人的那一个——·百姓已经饥荒到啃树吃草了,并不是家家都像郡王府中那样存有余粮, 对于这些穷苦潦倒的老百姓而言, 哪里还有养地的余裕呢·——·一行人先在王崇基自家的田地里巡查一番, 才进入郿州城内。
飞扬的灰尘遮天蔽日,唯有数丝冰凉的光线刺破云层,冷冷地拍在人们干瘦蜡黄的面颊上··自入城门,李弘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从城门到郡王府的短短一段路上,一路皆有衣衫褴褛的人端着饭碗乞讨。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乞丐怀抱着一个干瘦如柴的小婴儿,将手指伸进婴儿的口中,以血代乳··吴议藏在人群的最后,隐约瞧见这对苦命母子,那婴孩惨瘦得全没一点幼儿圆润软糯的样子,襁褓之外露出的皮肤一片干涩,脸上还触目惊心地发着一大片红色的疹子。
萧德昭忍不住走上前去,在她怀里塞上一吊钱:“去买些吃的吧·”·女乞丐抱着婴孩,颤颤巍巍给他磕了个头:“老爷,你是好心人,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张文瓘忍不住问:“难道你们这里就没有开仓赈粮吗”·那女乞偷偷觑眼瞧着一行人,但见为首的是个面容如玉、身姿颀长的青年,青年身后三三两两跟着数个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汉子中间或插着几位面色肃然的老者,都不是普通人的打扮。
而两位问话的老爷看着虽然和蔼可亲,但面色凝重,眼神深沉,显然不是一般的富家老爷··听闻当今太子和公主要亲自巡查郿州灾情,难道……·她来不及多想,双腿一蹬,跌跌撞撞爬到李弘脚下,用沾着血的指头抓住李弘的衣角:“您是太子殿下吧您是来看望我们的吧您……”·第三个问题还没有问出口,就被一道飞快闪落的刀光切断了话头。
裴源半抽一把雪亮的长刀,用刀柄抵住她的手腕:“不得放肆·”·“无妨·”李弘轻轻摁住裴源的手,一点点把抽出一半的长刀推送回鞘。
裴源压下刀柄,目光转向李弘:“太子殿下,她的孩子可能正在发疹,您请小心·”·李弘并不回答他的话,依旧温和地望着这对母子:“你先回答刚才先生问你的问题。”
那女乞也算有胆色的,非但没有被裴源的杀气吓傻眼,反而镇定了下来·她也松开了手,抱紧孩子,半跪在地上,跟李弘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这几年草民这里都是大旱的天,好在圣上免了三年赋税,又曾在咸亨元年的时候开仓赈粮,草民们才靠着官府放出的一点赈济过日子的。
只是到了今年,王太守说粮仓已空,实在放不出粮食来,所以……”·话未说完,众人心中都有了分晓,张文瓘冷哼一声:“没粮食年前他来长安,老夫见他膘肥体健,可见一仓粮食都给他一个人吃了”·他一番揶揄,反倒把严肃的气氛化解了三分,众人哄笑一声,其实心中早知这个王陵是个偷油吃粮的硕鼠,也就张文瓘最是心直口快了。
李弘淡淡一笑,命人将这女乞丐送回家去好生安抚,再送了几吊银钱··那女乞自是千恩万谢,临走前忍不住回头道:“殿下,郿州像草民这样的人还很多,殿下,求求您也救救他们。”
一阵细碎的凉风卷过,掠过李弘低垂的眼睫,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中结出三分冰霜似的冷意··“我会的·”·——·永宁郡府一如其主人清而不高,纯而不朴的为人,一座大宅宽阔有致,打理得宜,既没有吴府、刘府那样显贵于外的炫耀,又不失其主人高贵的身份和丰厚的涵养。
·郡府早备好了东院请太子入住,院里斜插几株高低错落的青桐树,总算给郿州- yin -霾晦暗的天色抹上几分绿意··太平自然就住在她皇兄隔壁的厢房里,她和李璟到底男女有别,就由乳娘照看着,而李璟则被扔去和吴议一起睡。
两个人同榻而眠,好在一个身材清瘦,一个身量还小,挤在一张床上,热络暖和得刚好··这连日的奔波,别说是李璟,就连吴议这个正直青春的少年都觉得有些疲乏,打更的锣声刚刚从郡府门口擦过响去,两个人就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了。
吴议至今还用着慢白汤养着身子,睡眠倒是一向很安稳,鲜少有做梦的时候··这一夜却不知怎么的,居然梦到女娲补天的故事,那块缝补天空的巨石从天穹之顶径直掉下来,就生生砸在他的胸口上,差点没把他压断气。
他自梦中惊醒过来,借着熹微的晨光一瞥,才算是找到了罪魁祸首——·李璟这个睡觉不安分的小子,双手双脚都树藤似的牢牢缠到他的身上,一颗脑袋干脆直接枕在他的心口上,还不时用软糯的脸颊在他身上蹭一蹭,嘴里时不时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
吴议好奇地低下头,小心地窃听着着小家伙的梦呓——·“胡饼……地公老爷……吃胡饼……不许吃馅……”·得,还记得这一茬呢。
吴议无奈地将缠在腰间的手脚轻轻地拿开,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李璟的脑袋,软软的小脸还是两年前那正宗的小笼包的手感,吴议忍不住趁机又捏了两把,遭到一双手脚扑腾两下的反击。
七八岁的孩子,正贪睡的年纪,就是给人撸秃了脑袋估计都醒不来··吴议给他掖好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才穿好了衣衫,从行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伤寒杂病论》,借着稀薄的晨光,立在窗前默默记诵。
读完一篇《辨疟病脉证并治》,便觉得脑子被这些充满了经验和智慧的文字塞得满满当当,连带脑袋都沉重了些似的,压得脖子一阵酸痛··他放下手中的书,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左右活动了下脖子,刚准备抬眼望向窗外的青桐缓解缓解疲劳,就撞上一双半带笑意的眼睛。
“太子……”他忙压低了声音,害怕吵醒熟睡中的李璟,“您怎么会在这里·”·“我见你窗户打开,就知道你一定是晨起读书了,你如此勤勉,以后定有可为。”
两个早起的人隔着支起的窗户,小声地说这话··吴议心道您可真是误会大发了,要不是李璟那个小混蛋睡觉也不安生,他还裹在温暖的被窝里和周公畅谈呢。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也不准备解释这个傻乎乎的事情,李弘大清早地过来找他,显然也不是准备来闲聊的··“你还记得昨天那孩子吗”李弘问,“我看他面上有疹,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
吴议昨天也不过在人群最后面凑了个热闹,连那孩子鼻子眼睛都没看清楚,只看得出是在出疹的时期··出疹的病就可多了,往小了说,水痘,麻疹,都是常见的疹病,只要保养得宜,很快就可以自愈。
而往大了说,也可能是历史上最赫赫有名的流行病——天花,这种现代已经几乎被消灭的疾病在这个年代根本是不治之症··他在心中迅速地筛了一遍学过的感染病,但仅凭短短一瞥,实在难以断定那孩子得的到底是什么疾病。
见他面露难色,李弘倒也不加为难:“昨夜我与张先生议及此事,张先生也说没有细看,所以一时难以诊断……听说沈博士最擅时疫,可否请他代为探看”·吴议这可算是听明白了,这位太子爷是不想找沈寒山说话,才透过他的嘴下这道口谕的呢。
毕竟,在外人看来,半疯不癫的沈寒山既然是照顾太平的太医博士,就必然属于武后一党,此事虽然微末,但事关人命,李弘肯定不想因为党羽之间的嫌隙耽误无辜- xing -命。
他心知李弘的体贴,更感这位太子的仁慈,心里也牵挂那苦命的孩子,便答应了下来··“臣这就去请沈博士·”·李弘这才微微一笑,浅淡笑容掩映在初升的朝阳中,如这个时代最温柔的一道风景,将所有灰暗和- yin -霾都融化开去。
吴议本来温暖的心境却顿时凉在这抹大唐最值得骄傲的笑容中··如果没有记错,这道绚丽美好的朝阳很快就要攀到天顶,紧接着,就会在人们崇敬的眼神中骤然坠落。
李弘的生命,只剩下五年··第40章 天花来袭·吴议刚敲开沈寒山的房门, 迎面便抛过来一个硕大的药箱,直愣愣砸到他刚伸出的双手上··“你小子傻站着干什么,去给人瞧病去”·沈寒山一身素净的常服, 丢了往常那股酒气,倒添上一派精神, 一贯不修边幅的模样突然改得规规整整,竟让吴议有些看呆了眼。
沈寒山一记爆栗敲醒这个睡眠不足的呆学生:“怎么着, 还得师父我三请五申啊”·吴议这才回过神来, 把药箱子背在肩上:“老师怎么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沈寒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大阔步走出门去, “不知道你和那混小子说了些什么浑话, 耽误我这么久时间, 快跟上来”·天底下, 敢把李弘喊一声“混小子”的, 恐怕也只有这个不拘一格的沈寒山了吧。
吴议已经摸透了这个人嘴硬心软口不饶人的怪脾气, 也只“嘿嘿”一笑,一路小碎步撵上去,跟着自家的老师去给那对母子看病去了··沈寒山一路快步向前——昨夜就在侍卫那里打听好了那女乞丐的住所,只等着吴议通传的这一口谕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踏在乡间的小路上, 泥地里很快印出一深一浅两行脚印··沈寒山分明两手空空无一物,却比背着一方硕大药箱的吴议脚步更沉更重, 一步一步深深陷进泥里, 仿佛扛了千斤的担子在身上。
吴议望着沈寒山一双厚实的肩膀, 不觉想起上次跟着张起仁去看望沛王李贤的病况时, 也是这样初阳破晓的早上,师徒二人匆匆赶去,一路无言,却又各自心绪万千··不管面对的是尊贵的皇子,还是下贱的贫民,这些老师们都把一样最沉重的东西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责任··沈寒山似乎是注意到吴议灼灼的目光,无声地回顾他一眼,难得没有嬉笑的脸色,一双清寒的眼里闪着熹微日光,如从天穹一角裁下的一片晨星。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话虽然没有说出口,却仿佛都已经抵达对方心底··——·乡路崎岖,师徒二人紧赶慢赶,也大概花了两个时辰,才赶到那女乞丐的家里。
那女子家里真可谓是家徒四壁,房顶只搁了两层茅草勉强遮风挡雨,好在打理得还算干干净净··吴议一面观察着,一面走进屋子,没料到脚下一片滑腻的青苔,背着药箱子摔了个狗啃泥。
那女子见他们远远赶来,想来定是太子爷的吩咐,本来心底还一片感动,直接被吴议这一摔逗笑出声··沈寒山叹息着摆摆手:“这不是我的学生,娘子[1]可别误会了”·那女子见他师徒二人逗趣,赶紧这小少年从地上扶起来,替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妾从夫于姓。”
“我姓沈,他嘛,不足一提·”沈寒山哂笑一声,不再和她玩笑,“我来瞧瞧你儿子的病况·”·于娘子一听,赶紧撩开屋里一道垂下的帘子,露出一个破烂的小木床,在里头抱出自己的孩子,揭开襁褓,给沈寒山和吴议仔细看去。
吴议定睛一看,这孩子果然已经在出疹期,红疹上已经开始结出亮泡,有的甚至已经化脓,只不过一夜过去,看着竟然比昨天严重了很多··几个月大的奶孩子的眼睛本该是水润透亮的,这孩子却目光凝滞,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
吴议心道不好,婴儿的抽搐不像大人那么夸张,照这幅样子看来,这孩子已经陷入了惊厥,只怕病入脑府,情况已经非常棘手··沈寒山取出一方白巾,隔着白巾探了探这孩子的脑门,果然是滚烫一片。
再切下脉去,指下脉浮而数··师徒两人探看一番,都各自谨慎地拿清水洗干净了手,在洗手的间隙交流几句,得出了同一个答案··“令郎所患的,是天花。”
“什么……”·于娘子对这个骇人的答案虽然早有准备,但这沉重的两个字砸下来,一时间也有些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脚··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她的丈夫已经被征戍边,到现在家书也没有一封,连生死也不知道。
除了这孩子,平平几尺地皮里竟也找不出第三个亲人··支持她在贫瘠的生活里煎熬下去的,就只有怀里这个出世不到一年的小小婴孩,这是她丈夫的血脉,是她- xing -命的延续,是她平生唯一所能感受到的幸福。
支持她站在这里的全部动力被“天花”这两字猛然抽空,她双膝一软,还没意识过来,就已经跪在沈寒山和吴议面前··“求求二位恩公,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才八个月,他……”·她话没说完,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滚动在猛烈抽动的气管里,混成一阵含混的嘶喊。
“我这里暂且有个方子,你拿去用吧·”沈寒山面无表情地从药箱子里取出一方纸笔,丢给吴议,“写·”·吴议指节一抖,迅速铺开纸张,研开墨块。
“小荆七- jing -,缚作一束,点火在碗内煎,临卧服[2]·”沈寒山缓缓道出这个简洁的方剂,又嘱咐道,“天花传染- xing -极强,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每天早上去河边取一点冰,隔几层布搁在孩子的额头上,尽量让他的热度退下来。”
沈寒山深深望向这个几近崩溃的女子:“谋事在天,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说罢,袖手一挥,徒留一个微弓的背影··“吴议,走了。”
——·在去于娘子家里之前,吴议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这是个小小感冒都能死人的年代,更何况是大名鼎鼎的天花··但是看着那般情形,心头任然仿佛结出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生生横亘在胸腔中,哭不出来,咽不下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见过两辈子生离死别的人,一时间也难以从怆然的情绪中走出去··师徒一路默默而去,又默默而回,一来一回的间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东风乍起,卷起一阵遮天蔽日的黄沙,吴议一路用衣袖掩着脸颊,跟着沈寒山回到永宁郡府··刚跨进门,还没收拾心头的悲怆,就被两个飞来的小团子撞了个满怀。
“太医哥哥好坏,居然背着我们出去玩·”·“议哥哥,你去哪里了呀·”·两双明亮的眼睛高高仰望着吴议,不经世事的两个小人实在读不懂那双微蹙的眉头中蕴藏的千万无奈。
一左一右两个小团子就像两个沙袋似的,缠在他的脚上就不撒手了,就连一贯被太平喜欢的沈寒山都难得受到冷遇··可惜师徒二人这会子都没有哄孩子的心情··天花并不像白血病,它不仅是一种难治之症,还是时疫。
沈寒山左手一捞,右手一提,把两个小家伙从吴议腿上扒下来,一齐丢给乳娘··刚撇开李璟和太平,迎面就撞上风尘仆仆的张起仁,徐子文和吴栩二人跟着他背后,都是一副惊慌失色的神情。
两位太医博士眼神相交,就已经知道彼此想要说的话了··“快去回报殿下”·——·“天花”王崇基惊得拍案而起,“王太守未曾提过此事,老夫也没听说过啊。”
张起仁神色肃然地摇摇头:“我和沈博士都已经发现了天花患者,此病势必有所起源,不过现在源头已不可追溯,只能趁着疫情扩散之前加以干预,才能防止万民陷于水火之中啊”·沈寒山目光森森地盯着窗外黄霾的天空:“时疫一旦开始,其势便如山倒,不是轻易可以阻止的。
天花一病,十中九死,若想要救更多的人,就只有一个办法·”·李弘冷静地听他们分析疫情,半响,才镇定地发问:“沈公的意思要封锁郿州,不许进出,以防止疫情扩散”·沈寒山还未说话,张起仁已经抢先摇头:“此病源头不可找寻,未必就在郿州之内,依臣之见,不仅郿州要封锁,陕西境内所有州县都要排查天花患者,一经发现,立即隔离,并且上报官府,但凡出现天花疫情的,都要封城锁门,才能隔绝传染。”
李弘思忖片刻:“此事在郿州发现,还是应该通知王陵太守,请他过来,大家一同商议·”·其余几位太医博士也都纷纷附议,王崇基先打发个人去请王陵,务必要他速速赶来。
一行人正商量之间,却见郡府里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约莫是没料到厅堂里有贵客在议事,一时之间竟然仓惶地愣在原地,过了半响,才知道磕头认错··“小的该死,冲撞了贵人,小的不知诸公在议事,小的该打……”·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抬起了右手,准备自扇几个耳光。
还没掂量好是该打重还是打轻,腕上已经被人用力扼住,抬头一见,是裴源那张冷肃的脸··“有事快说·”·裴源的话,自然就是太子的意思,那下人得了这个脸面,自然也就喜上眉梢,把坏消息当好消息报上去了。
“郡王爷,焘哥儿他出痘了”·第41章 是什么病·王崇基一闻次言, 脸上顿时像被抽空了血色似的惨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亲侄儿居然出了痘,而照沈、张二位的话看, 此时出痘疹的,十分可能就是天花。
若王焘做了十个里面活下来的那一个, 那就也就罢了,顶多留点麻斑坏了长相, 也强过被夺走一条- xing -命··可若他就这么没了……·王焘是他亲侄儿, 他兄长王敬直的的幼子。
昔年李承乾谋反事败,身为当朝驸马的王敬直也祸及自身, 不仅被迫与南平公主绝婚, 还被流往岭南, 至今不得归家··而这个才一岁的孩子, 是他长兄的心头至宝, 巴巴地送到永宁郡府养着, 不过是希望就是他过得富贵安乐。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若他连这点最基本的保护都没有做到,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自己唯一的兄长·正当他兀自陷入懊恼之时,张起仁已经拄杖而起,笃一声敲在平滑的地面上, 把他从沉思中敲醒回来。
“王陵一时半刻也是来不了的,我们先去看看你侄儿吧·”·张起仁一句话倒是点醒了王崇基, 几位长安来的名流圣手就摆在眼前, 何不请他们先诊断一番·他忙收起胸中的千万愁绪, 朝李弘恭恭敬敬一稽首:“殿下……”·话没出口, 李弘已经微微颔首:“请二位博士先去看看那孩子的病情吧。”
——·“妈妈……”·“生死未卜”的小屁孩正霸占着张不算宽敞的木床,企图翻身的姿态因手脚太短终于宣告失败,明润如珠的眼眸眨巴眨巴,无辜地瞪着几个匆匆赶来的大人。
圆溜溜的眼珠子天生一股灵气,粉雕玉琢的小脸鼓着气,像是有许多的话要说,又偏偏只能干着急地发出单一的声音··两双探寻的眼眸在看似天真无邪的面庞上扫过,心底多少有了个分晓,也都收起了紧张沉重的神色。
王崇基虽然不通医术,但见两个太医博士脸色平静无澜,也就把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暂时塞回了胸口··“你们来瞧瞧,都说说,这是什么病·”张起仁反把拐杖一抬,指向三个凑在后面的年轻人。
吴栩、吴议和徐子文皆是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么紧要的关头,老先生还要先考察学生··到底徐子文是最滑头的,既然张起仁能分出闲暇指教学生,就说明王焘病情不重,指不定什么事也没有。
打眼看去,这孩子也不过几颗水泡挂在脸上,想来是郡府的人关心则乱,把小化大,反添出一桩乱子··他装模作样地拨开拢在一堆的人群,下手把了把王焘的脉搏,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摸出来的,但面上依旧装出一副沉稳淡定的模样。
“依学生看,小公子脉象洪大,此为热症,痘子多发于身上而少发于面部,想来是襁褓过热,捂出来的褥病·”·话音未落,沈寒山便已嗤笑出口,笑眼眯眯地望着张起仁,却又一个字也不肯说。
张起仁倒照旧不露喜怒,又点到吴栩:“你说·”·吴栩也不是个傻子,见沈寒山颇有嘲弄之意,就知道此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徐子文一定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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