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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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番外 by 壶妖灵(上)(4)
·他也照着徐子文的样子做了番虚态,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张起仁··“小公子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皆戴白浆[1],想来是天花无疑了。”
“你倒比他强点·”沈寒山在张起仁面前也不客气,直接指点他的学生,“葛公的《肘后备急方》是本好书,你既然这么喜欢,不如回去好好抄几遍。”
这话是揶揄他照章背书,说出来的症状和病人实际的情况相差万里了··张起仁只是微微摇头,眼中连失望都没有一丝,仿佛早已料定他们二人的水准··“老夫早就教过你们,读书背经都是次一等的事情,通达意思、领会精神才是第一要紧事。
你们在长安虚读了一年的书,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吴栩、徐子文心中自然忿忿不已,他们不过是入学一年多的生徒,连此行的门都不算跨进去了,两位博士就这样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在诸人面前丢脸出丑。
面上自然是恭恭敬敬地俯首称是,不露一丝怨愤之意··最后轮到的自然就是吴议··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王焘身上的痘疹多散布于躯干,而头面四肢少有,隔着一方白巾摸到额头上,便觉灼烫,再放下手去切脉,的确是脉洪如钟,徐子文的话倒不掺假。
他细细思忖一番,问那回报的下人:“小公子昨日是否有发热或者吐奶,或者烦躁不安,手脚不定”·那下人捣蒜似的点头:“先生真神人,都叫您说全了。”
吴栩忍不住冷笑一声:“今天发热,总不见得昨天就好好的,这谁不知道”·吴议并不理会他,反而接着问下去:“但是两三天前,小公子尚无此症,所以你们未曾在意,是不是”·这回答话的是王崇章:“你说的不错,老夫闲来无事,只喜欢弄儿为乐,唯有昨天恭迎太子殿下,才没抽出时间,往日都是好好的。”
两个问题问完,张起仁冷肃的脸上已浮出了一丝笑意··沈寒山亦哈哈一笑,拍了拍张起仁的肩膀:“看来还是我的学生技高一筹啊·”·吴栩和徐子文尚云里雾里,就已经被吴议压了一头,心中自然丛生不满,连一贯猴精讨巧的徐子文都按捺不住了。
“贤弟说了这么多,倒是说说是个什么病症,也好叫咱们师兄两个服气啊·”·吴议淡淡扫他一眼,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听不出来王焘的病,也难怪张起仁连气都懒得生了。
“是水痘·”他这话是说给王崇章听的,“天花和水痘看似相似,但二者完全是两种疫病·水痘的痘子往往起于躯干,发向四肢及颜面,而天花则截然相反。
天花往往在出疹三天前便有高热和疲倦的症状,而水痘则发病更急,常常是热症同痘疹一起出来·”·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王焘咧嘴笑着的小脸上:“并且小公子精神很好,病势虽来如山倒,但尚且留在腠理,所以您也不必多加担心,小公子绝非天花之疫。”
王崇基刚开始时并看不起这些初出茅庐的小生徒,尤其是发觉徐子文和吴栩其实只有虚张声势、空空响起的半桶墨水在腹中,更觉得这些年轻人不太可靠··直到吴议一条一款清晰地把王焘的病情剖析出来,并且字字句句都言之有理,他心中才闪过一分信服。
“既然如此,那水痘又该怎么治疗呢”·吴议还没开口,早有下人摊开纸笔,请他提笔落方··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悄悄敲了敲沈寒山和张起仁的脸色,见二位师长都没有被僭越冒犯的不悦,才放心提笔,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养”。
王崇基掩不住惊讶之色:“难道不用药吗”·水痘是自愈- xing -疾病,就算是放在医疗技术发达的现代,也不过是采取一些简单的对症治疗而已。
吴议笑道:“如果您实在放心不下,就叫乳娘天天喝了银翘煎出来的水,再哺乳给小公子,如此便可有清热之效·小公子年纪尚小,如果用药过当,反而是揠苗助长,得不偿失了。”
王崇基半信半疑地瞧向张起仁,用眼神征询着这位老博士的见解··张起仁揭起桌上墨迹未干的一张“方子”,递到王崇基的手上:“这就是最好的方子了。”
张起仁此话一出,王崇基总算是由悲转喜,凉透的血脉里奔起一股热流··“还好,还好……”他抚着心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重重压在胸口的气一呼出口,他才总算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还没来得及道谢,便见另一个仆子匆匆地撵过来,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道了一通··原来是王陵已经从府中赶来,眼下就在厅堂中,和太子殿下吃茶论事呢·——·王陵一见着郡王府打发来的仆子,就知道大事不妙,太子本来就对他有三分成见,无事尚且不见,要见又哪有什么好事·他也顾不得讲究素日的排场了,忙乘了记四人抬的小轿,领了手下两个得意的人才,一路匆忙地赶到郡府里头。
一入郡府,便见太子端坐其上,左右各侍立一位身带佩剑的青年武官,一个是他见过的裴源,面冷如冰,另一个倒是从没见过的,长得却过分平凡了··李弘见到他匆匆赶来,也只是淡静地一笑,并不言语。
王陵揣着一肚子颤巍巍的肥肉和心虚,在寒春二月愣是扪出一手心的汗··太子不说话,他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横竖只能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臣未能恭迎太子殿下,实在有愧,太子殿下所赠玉佩,臣已供奉在公堂之上,以昭后人……”·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无非就是害怕这位看上去面色平和的贵客随口插一句问责的话——那他这一州太守可就别想当下去了。
第42章 计定三方·等他磕头自罪完, 这位太子爷才沉下眼神,目光下坠,好像要透过他身上一层厚厚的肥肉, 看穿里面装了些什么弯弯肠子··半晌,才温然一笑:“本宫初来郿州, 意在视察百姓,所以未能先登贵府, 还请王公体谅本宫一番苦心。”
王陵忙叩首称是:“太子殿下爱民如子, 天下皆知,臣唯有马首是瞻, 效仿殿下的亲民之举, 安敢有所怨言”·两人彼此客套一番, 王陵才被请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这屁股还没坐热乎呢, 就瞧见王崇章领着一班子人急匆匆地赶来。
他赶紧又站起身来, 和这位郡王爷彼此行过一礼··而王崇章身后的太医博士们虽仅为从八品,但论地位身份,并不比他差很多·更何况这几位都是眼下宫里的红人,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的。
于是列序排座下来, 他便自觉地挪到最末,遥遥伸着脖子, 竖着耳朵听太子的懿旨··“沈博士、张博士在郿州境内发现了数名天花患者·”李弘声音遥遥传来, “王公, 此事干系重大, 疫情一来,危机绝不逊于当下的旱情,本宫命你即刻封闭城门,查实疫情,拟好文牒,发往长安。”
他顿了顿,笑容消失在冷肃的神情中:“此事你即刻就办,若错了一星半点,本宫要你提头来见”·王陵听了这话,面色一震,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他一心以为太子急诏,必然是要翻他旧账··官邸的账目固然可以掩人耳目,但欲加之罪都不患无词,何况他本来就私吞偷拿不少,倘若铁了心思仔细查对,总能翻出错处的。
他是把肚子吃饱了,却把一颗心给吃虚了··“臣,谨领太子殿下懿旨·”他小心谨慎地叩首领旨,便立即动身去办事了··李弘远远一颔首,也看不出喜怒:“沈博士最擅长时疫,就暂领这里的所有太医,一定要研制出天花的解法和预防的办法。”
沈寒山可就不像王陵那样战战兢兢了,他长袖一挥,摆手不干:“不成不成,臣无能,臣不做,殿下请另寻高明”·李弘心知他脾气古怪,也不急着拍案生气,反按住心头磅礴的怒意,露出一个春风化雨的微笑。
“本宫闻贞观年间,是你和孙仙人师徒二人同心戮力,治好了关中一带的时疫,一时间传为佳话,怎么这会子又无能了”·沈寒山一撇嘴巴,还没到张起仁的岁数,先来个倚老卖老:“老了老了,不中用了”·李弘冷笑一声:“本宫知道你不是无能,而是无胆你尽管放心,天花难愈,本宫心中自有分寸,不会就此苛责于你。”
吴议站在沈寒山身后,见他肩角一抽,背脊一紧,显然是被李弘一番话激怒了··心中不由一笑,好一记激将法·见沈寒山眉峰一挑,已经快按捺不住,李弘又给他添一口气:“当然,本宫也不会强人所难,如若沈太医实在为难,就只有请张博士暂领此衔,至于沈太医你嘛……”·他目光一转,流出三分无奈:“你毕竟也是太医博士,身负重责,断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到时候恐怕就只有请你屈居张博士之下了。”
言毕,他端起桌上一杯新泡好的碧螺春,慢悠悠地刮起上面的茶沫子,似乎是给沈寒山一点考虑的时间··不等他喝上一口新茶,沈寒山已唇角一弯,收起方才将怒未怒的脸色:“看来臣是骑虎难下、不能不做了啊。”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定在张起仁平和无澜的脸上··“……不过就如太子殿下之言,以后倒是张博士屈居我之下了·张起仁亦立身起来,深沉的眼里瞧不出一丝不悦:“沈博士擅长时疫,臣之所不及,在此事上,臣理应在其之下,而无屈从一说。”
“好好一个知情达理、大局为重的张博士”沈寒山大笑一声,“既然张博士都已经做出表率,那么这里的太医也好,生徒也好,可都要归臣一人调度,不可以逾越抗命了”·李弘微滞片刻,没想到被反将一军——沈寒山这滑头老鬼,原本就打算领了此职,根本没有被他的话所激怒,反而是将计就计,在这里等着他呢·这人素- xing -目无章法,我行我素,在太医署中恶名远播,自然是不能服众的。
所以,唯有等他和张起仁演完这出好戏,底下的太医博士和随从生徒才肯心甘情愿地听他调度使唤,而无二话敢说··不过转瞬之间,李弘已摸透了其中的关窍,就连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不过被这两位太医博士算计进去,白白陪衬了一番。
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衔了一丝笑意,出口的话却是严肃郑重:“这是自然,若有人敢违背你的命令,那就是违抗本宫的懿旨”·这一句话重重敲下来,底下的太医也好,生徒也罢,都被敲得脑门一醒,知道眼前这个行为无状的半疯癫子这一回可是有太子撑腰,万万开罪不起了。
太医们的任务刚布置好,李弘又将目光转向王崇章:“本宫昨夜翻看了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觉得你说的‘以地养地’的主意颇有可行之处·”·王崇章秉手道:“先贤有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1]臣下以为,竭泽而渔,则明年无鱼,焚林而畋,则明年无林,同样地,穷土耕种,田地也会很快保不住·而解决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号召农民们‘以地养地’,优先保土,其次育田。”
他略一顿,眉宇中浮上一层忧患:“只不过譬如张公昨日所言,百姓连余粮都没有了,又哪里有养地的余力呢”·李弘慢慢搁下手里那杯没尝过一口的新茶,眼神一肃,吐出四个字:“开仓赈粮。”
王崇章和张文瓘目目相对,都有些傻眼,王陵都溜号了,开谁家的仓去放哪里的粮食·不等他二人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李弘已淡淡开口:“东宫尚有余粮,本宫身为监国太子,理当做出表率。”
一阵凉飕飕的东风穿堂而过,顿时将堂中诸人冻成雕像··不过片刻功夫,张文瓘已经反应过来,东宫就算挖空了粮仓,也不可能填得满关中的空缺,但太子一旦做出表率,那些中饱私囊的群臣也必然会跟风效仿,以免落得不仁不义的名头。
“臣领旨”他脱列而出,“臣就这就去拟文牒,发往长安,请戴公行此事宜·”·李弘点点头:“永宁郡府就暂为议事之所,若有要事,不须通传,当直接回报本宫。”
堂下纷纷称是··诸人全都被安排妥帖,一时之间也无二话,便各自领命,分别做自己的事去了··吴议站在沈寒山背后冷眼旁观,短短半天的功夫,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已经妥当地安排好了三方事宜,并令诸人都心服口服,实在是精明强干。
心中不由疑惑,现在的李弘身体健康,精神倍好,到底是怎么染病身亡的·莫非……·心中正回放着上辈子看过的那些不靠谱的电视剧情节,脑门已经被自己的老师顺手重重一敲。
沈寒山长袖一甩,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请各位都来西院商讨时疫之事吧·”·——·郡府西院和东院隔墙相望,少了几株淡墨浓绿的青桐,倒多了几株瘦骨嶙峋的梅树,早春最后一拨的梅花开过,唯剩下零星几朵洁白胜雪的残花立在枝头,别有一番风骨韵味。
沈寒山摘掉肩头一枚落梅,拂好衣袖,难得正了脸色··“方才是谁背的葛洪的《肘后备急方》”·吴栩忙小心翼翼地举手:“是学生。”
“再背一次·”·“啊”吴栩有些摸不着头脑··沈寒山眼神一冷:“你方才不是背得很顺熟吗”·吴栩哪里猜得透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师的意图,忙定下心神,摇头晃脑地将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对天花的描述一一背来。
吴栩背得念念有词,吴议下细听去,已经摸透了沈寒山的意图——·这是中医史上第一次对天花这个疫病的详细记载,细致地讲述了天花的临床表现和不同预后,并且对天花发疹的顺序、形态及诊后表现都有描述的记载。
要治疗一个疾病,首先要了解这个疾病,否则误诊错诊,才是真正枉人- xing -命··“你们可都记住了”等吴栩背完,沈寒山才郑重开口,“天花与麻疹、水痘等疾病都有相似之处,你们必须谨记葛公的话,若有误诊漏疹一个的,就休怪老夫翻脸无情了”·他素来玩世不恭,难得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一时之间凌人气势压面而来,竟让人不敢不服。
“古往今来,都没有一个治疗天花的方剂·”沈寒山继续道,“即使用了小荆煎服,也仅有一分生机·”·张博士接口道:“至于天花的方子,一时半会是不能研制出来的。”
“所以·”沈寒山环视一周,目如寒火,冷中透着热切,“我们目前最要紧的并不是治病,而是预防天花的扩散·”·第43章 种痘防痘·沈寒山的话说来简单, 办到却难。
“预防”这两个字对于这个时代的医学来说,可以说是非常前卫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就连最原始的痘衣法都是从宋朝才渐渐出现的,更不用提明清才发展成熟的早苗法和水苗法了,至于英国大佬爱德华·詹纳发明的牛痘法,几乎是近代才传播到中国。
吴议作为一个在现代临床呆了十几年的西医,对这种在现代早已灭迹的病毒也仅仅停留在文献上的几种古早的种痘法上,完全没有实际- cao -作过··只不过病毒疫苗的制备原理都是大同小异的——以灭活病毒诱导发病, 借此获得终身免疫。
天花疫苗的制备应该也可以循照这个思路··只是, 这个时代的医生们能接受这种“以病诱病, 先病防病”的思路吗·他脑袋里将数本医科经典扫过一遍, 终于勉强想到个稍微擦边的。
“学生有一言, 但不知有没有用·”·沈寒山:“讲·”·他见诸位博士脸上都无异样,才接着说下去:“孙仙人所著的《千金方要》有言, 治疗小儿疣目, 可以针及小刀子决目四面, 令似血出, 取患疮人疮中汁、黄脓敷之, 莫近水三日,即脓溃根动自脱落。
[1]学生想,天花是否可以用类似的思路破解”·沈寒山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以毒攻毒”·这倒和“种痘防痘”的思路擦了个边, 吴议接着循循善诱讲下去:“学生听闻, 天花一生只会得一次, 故所以想, 如果我们先令小儿患上天花,以后就不会再发了。”
此言一出,引得满堂哄笑,就连一贯不爱显山露水的张起仁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随行的李博士捧腹笑了半响,才勉强撑着腰直起身来,一脸嫌弃地望着吴议。
“你这孩子,说的也尽是孩子气的话,天花一患,不死者十个里也难找到一个,当然只能得一次了”·吴议似不好意思地一挠头,心中却是有底数的:“可学生听说,幸存的患儿都没有再得过天花了,所以才想到此法,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众人还止不住地发笑,倒是沈寒山眉梢一挑:“的确如此,孙仙人也提过此事,只不过天花十病九死,这个法子未免本末倒置之嫌了·”·吴议听他口风松动,赶紧趁机道:“天花传染- xing -极强,若直接令小儿接触患者发病,自然病发如山倒洪泄,难以挽回。
但若让幼儿只稍加接触痘浆痘痂,所染痘毒极少,想来发病也会轻松不少·”·他这一口气道来,算是把种痘的大体思路都抖了出来,接下来,就要看这些经验丰富的太医博士的本事了。
张起仁把眼一抬,方才的笑意已消褪干净,露出一片严肃之色:“此话倒颇有可行之处·”·沈寒山立即拍板:“让王公把他家养的家犬牵几条来,再去寻个出天花的患儿,就按照吴议的说法,让犬只接触患儿的痘浆,看看是否会病死。”
他到底是时疫一科的千金好手,比别的博士更有经验,但吴议仍然觉得惊异,动物实验这种先进的理念,居然在这个医疗技术相当落后的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张公,就烦请你二位学生去挑几条身子健壮的犬只,单独圈养在西院边上,不可和外人、外物有一点接触。”
沈寒山又把目光投向吴议:“你和我去采集痘浆·”·见他眉心微蹙,似是有话要说,沈寒山直接一指头戳到他的额头上:“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大家要集思广益,才能得出解决的办法。”
吴议这才秉手道:“方才老师安排挑选犬只,学生心想,所用的犬只应当要有甄选,不仅要健壮的,还要牝牡一致,要么全是公犬,要么全是母犬,否则若公母交配,致使母犬怀孕,可能就会影响种痘的效果。”
张起仁颔首道:“这话倒是不错的,你很细心·”·“还有一事,既然给狗种痘,为了对比,不如把犬只分为两拨,一拨养在西院左侧,一拨养在右侧,互相不通,如此一来,就可以出正常的狗和种痘的狗的差别了。”
对照试验,单一变量,这是现代医学实验中最基本的功夫了,吴议学生时天天跟实验室的比格犬打交道,养狗养得溜熟··而对于动物实验几乎毫无概念的唐朝大夫,这可就是一个全新的体系了。
所以吴议提出的两点问题虽然简单,但也是这些太医博士们所万万没有思虑周到的··“我看吴议言之有理·”·这回出言褒奖的是李博士,他算是瞧出来,这孩子的确是天资过人,且思考问题缜密谨慎,有如此好的功底在身上,又有沈、张二位炽手可热的博士的赏识,以后注定要位及人上的。
沈寒山眼皮一掀,倒没其他博士那么激赏的脸色,只淡淡道:“就按吴议的话去办·”·徐子文和吴栩本诊治王焘的事情上败了一局,现下又如同被同为生徒的吴议差使调动,心中自然忿忿不平,面上又不敢显露出来,一腔怨言在心底翻来滚去,倒生出许多不安分的念头。
两双- yin -霾密布的眼睛彼此对望一眼,都瞧出对方心中的“良策”了,这两人虽然素来不过是逢场作戏的表面兄弟,但面对吴议却当真横起一条心来同仇敌忾了。
张起仁冷眼瞧着自己的一对学生,一个是狡猾过头,一个是冥顽不灵,两个人加起来倒不及吴议一半的资质了··幸好让他跟了沈寒山,否则……·心下刚捻动片刻,肩上已贴上一张大手,沈寒山侧身而立,把他从沉思中拍醒。
“我这就和吴议去采痘浆,犬只的事情让生徒去办就好,还要劳您来在这里看顾大局,研制解方·”·张起仁慢慢拂落搁在肩头的那双熨烫的手,微微一点头。
“你放心·”·——·吴议又跟着沈寒山踏上了早晨走过的那条路,低头一看,干砺的土地上脚步的痕迹已经被黄沙掩去,只能依稀分辨出一条通往农庄的方向。
还没等师徒二人走到于娘子家门口,就已经远远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手里握着冰,不停地往怀里塞··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沈寒山快步走过去,才听得于娘子嘴里不停地念着:“乖乖,忍一忍,热退了就好了,乖乖,京城的太医都说了你会好的……”·他忙使了个眼色,吴议撂下背后的药箱子,强行掰开于娘子的手一看,怀里的婴儿抹着一头的冰,早就冻得青紫不已,他也顾不得什么防护了,直接伸出食指去探他的颈动脉,果然是一点搏动也没有了。
·“沈博士……”·“我知道了·”沈寒山飞快地打断他的话,试图与于娘子对话,“你儿子……没了多久了”·“没了”于娘子反咧唇一笑,干裂的嘴皮渗出血丝,“您看,他不是好好地呆在我怀里的吗”·说着,一边掩好吴议掀开的襁褓,把死婴抱着怀里不住地诓哄着。
“乖乖睡,睡乖乖,睡一觉就好,就……就好了……”·她干而瘦手指像骨节分明的一把竹扇,轻轻拍在没有温度的襁褓上,过了许久,才随着渐渐喑哑下来的声音停下了动作,浑身无力地滑坐下去,靠着一道落灰斑驳的墙壁上。
“我走了好久好久,河道都干涸了,我走到河心里,才见着一点冰渣子·”她抬头看看沈寒山,又低头望着自己死去的孩子,“我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很快很快地赶回来了,我一步也不敢停下……”·“为什么,为什么……”·早春虚浮的阳光折进她喃喃细语的嘴唇上,映出鲜红的一抹血痕,吴议刚想上前,却被沈寒山拉住了手肘。
沈寒山暗暗一摇头,丧子之痛,足够压垮这个快要一无所有的贫家女,现在她连最后的理智都丧失了··等她终于不再言语,沈寒山才试探着缓缓上前:“于娘子……”·于娘子如被拍上岸的鱼似的一弹,警觉地抱紧手里的死婴:“你是牛头还是马面我不许你带走我儿子你要带,你要带你就带我走”·“我不是鬼使,也不是神差。”
沈寒山小步地挪近于娘子,“我是大夫啊,我来给你儿子看病的……”·于娘子当即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大夫,大夫你快看看,我儿子怎么这么冷……上午大夫说要给他退热,现在他退热了,怎么还不好”·沈寒山暗自朝吴议使了个眼色,一手附在背后,接过吴议悄悄递上的木片刮子和小药瓶,另一手小心翼翼地展开死婴的襁褓,趁于娘子发痴盯着孩子的瞬间,飞快地用木片在孩子的痘疹上刮下,抹进瓶口里。
于娘子立即收拢双手,双脚朝沈寒山一个劲儿地蹬去:“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你骗我,你骗我儿……”·沈寒山将瓶子往后一丢,吴议赶忙伸手接住,用布帛一层层封好。
沈寒山自己却岿然不动,任于娘子拳打脚踢也一动不动,既不逃避,也不喊痛,真成了一座山似的,就那么背脊挺拔地伫立在那里··半响,于娘子已踢得双眼通红,双脚无力,才停下来,脖颈一抽,似乎是想哭,又哭不出声,只能抽动着脸颊,绝望地望着沈寒山。
“对不起·”沈寒山闭上眼睛,仿佛也失去了别的言语,只能不停地念一句,“对不起·”·第44章 挖出余粮·等沈寒山吴议师徒二人集好了痘浆回来, 日头都已沉沉西下,另一头的夕空是一笔蘸开的墨,由着一抹淡月划开一道浅浅水迹。
吴议撂下背上的药箱子,在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稍微洒了几颗盐粒进去,按照自己的经验,勉强算是配出半碗“生理盐水”··接着郑重地取出那枚药瓶, 将盐水倒进去, 摇晃稀释。
这些简单的步骤完成之后, 只需要给作为实验方的犬只在鼻孔里蘸上稀释后的痘浆水, 就可以观察到犬只的反应了··他手脚利索地做完事情, 才推开院门去找徐子文和吴栩准备的实验犬只,远远看去, 西院两头已各自隔出两个近一人高的狗圈, 没想到这两个人也有靠谱的时候。
凑近一看, 吴议倒给了一大跳··徐子文和吴栩不知从哪里牵来十只硕大威猛的大狼狗, 个个都是黑头竖耳甩着一条毛刺刺的大尾巴, 森然的眼睛如极北苦寒之地凿下的一块冰锥,锋利中透着一股令人生寒的冷意。
为首的公犬昂首一睨,冰寒的眼珠定在吴议瘦削单薄的身体上, 赤裸的目光摆明了不屑与厌恨, 长舌漫不经心地舔过锋锐如刀的一双犬齿, 像一只准备奔赴恶斗的战士, 一边细心观察自己的敌手, 一边磨砺口中的秘密武器。
……吴议也没指望这个时代已经引进公认优秀的实验犬种比格犬,但这种野- xing -未退的大狼狗,显然不是进行种痘实验的好伙伴··沈寒山仿佛在于娘子那里花光了所有表情,一路随着吴议的脚步慢慢踱来,见了这些令人胆寒的狼狗,连眉目都不曾牵动一下。
也难怪这些狼狗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在这些斗志昂扬的野兽眼里,这不过是一块长得有些许像两脚兽的木头柱子,不值一哂,不用动口··徐子文和吴栩见吴议赶来,把钥匙遥遥一丢甩到吴议脚下:“吴议,犬只我们备好了,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情了”·一面说着,一面脚下抹油般飞快地溜走,只留下一个浑浑噩噩的沈寒山,一个风中凌乱的吴议和十只磨牙嚯嚯,目露凶光的恶犬。
“博士……”吴议戳了戳沈寒山的背脊,把他从对于娘子一家的沉湎中拉回现实··沈寒山像被从冰雕里凿破出来似的,突然就有了笑意:“这两个混小子,这个节骨眼上,还想着算计你呢。”
说罢,眉头一弯,已经想好了对策:“你去找郡王爷,请他拿出府里最烈的酒来·”·——·沈寒山所谓的烈酒,可就不是古人常饮的那种类似醪糟酒水,而是比吴议曾经醉过的蓬莱春还厉害三分的,郡府最烈的酒——炮打头[1]·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所谓炮打头,一口下去,如炮仗顶头盛放,令人头晕目眩,分不出东南西北;要是一杯下去,脑中必得火花四溅,不出三步,准得摔倒在地。
吴议望着眼前这些两步三摇,五步一倒,舌头曳地,哈喇子溜了一脸的大狼狗,不由想起了上辈子小时候养的那只看似凶残,实则二货的哈士奇……·刚想发笑,沈寒山已开始动手点浆,吴议刚想伸手帮忙,被他喝退到一边去:“你去把不用种痘的狗看牢实了。”
都在圈里醉生梦死,哪里有什么好看的·吴议一边一根根把这些醉狗的舌头抻出来挂在牙齿上,防止因为舌后坠导致犬只窒息,另一边悄悄打量着自己这位太医博士。
沈寒山用小木片刮取了稀释的痘浆,一点点细致地点进狗子的鼻孔里,垂眉低目,一丝不苟,仿佛做着天下第一要紧的事情··等他一只一只确认点完,天边月亮已经爬到了穹顶,清辉月光像一层拨散不开的薄雾,笼罩在师徒二人的脸上。
吴议透过薄薄的月光打量着自己老师的脸,寻常时他总是不修边幅,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如今暂领了这里的太医,竟然也稍微打理了一下··这样看来,沈寒山也算得上个俊朗的男子了,唯独挺拔的鼻峰带一点下弯的鼻勾,像一把小巧而锋锐的弯刀,又像一枚尖利的鹰嘴,所以他说话时,常常还未开口,鼻息一动,就仿佛要丢出一把刀子。
有这样冷傲的面相,平时的不拘小节倒成了和蔼可亲了,如今撕掉平日里那套落拓不羁的模样,看上去竟然比张起仁还要冷肃三分··注意到吴议的目光,沈寒山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是那个没大没小,不讲规矩的老酒鬼了。
“这炮打头……厉害呀”他嗝一声呼出一口酒气,直喷得吴议都有些熏熏然,“走走走……议事厅去·”·吴议搀扶着不知何时偷喝了三口美酒,早已醉眼熏熏的沈寒山,一路扶到了前厅。
厅里灯下,李弘居然还在认真读书,眉目低垂,眸里映出摇曳的灯火··王崇章、张文瓘等一干人也抱着各种农业书籍看个不停,而太医博士一班子人显然也才从浩瀚医经中挣扎出来,个个都脸色刷白,眼含疲倦。
李弘合上手里一本看了一半的《齐民要术》,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角,朝吴议师徒二人微微一笑:“事情可办妥了”·吴议替醉醺醺的沈寒山回话:“都办妥了,想来不出几日就会有犬只出痘,到时候就知道水苗法是否有用。”
李弘微一颔首,将目光转向张起仁:“张公可寻到破解天花的方子了”·张起仁拄杖而起,面露愧色:“天花来势汹汹,除了小荆煎服,冰敷降温,或许还能得一二分生机,若说破解之方,恕老臣无能了。”
李弘眉目一凝,出言宽慰道:“我查闻医书,天花便是掳疮,从胡人那里传来的,所以古籍也少有记载,要在一夕之间找出破解之法,确实是太强人所难了。”
张起仁长叹口气:“胡人健壮,小荆煎服,十中也能好三个,而我朝百姓饥荒三年,营卫已弱,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几位老太医纷纷附和,除了抚掌长叹,也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那就只有静等沈博士那边的消息了·”李弘吩咐道,“王公,你着人贴出公告,要家家户户煎服小荆,预防天花传染·”·这回喊的王公乃是太守王陵,他奔波而来,亦是满头大汗,落在一双宽硕的肩膀上,瞧着就让人腻味。
他忙稽首道:“臣谨遵懿旨·”·李弘又问:“让你办的事情,可办妥当了”·王陵回道:“城门已闭,关卡也都下了令检疫放人,臣已命人飞马回报长安,想来不出三日就有回音。”
“郿州本身疫情如何”·“臣已查明七十九户人家现有天花患儿,还有十六家尚待怀疑,还得请诸位圣手一辨清楚·”·李弘这才微微点头:“王公办事妥当精干,我麾下许多谋士皆不及你。”
这话并不是一句客套的称赞,王陵虽把肚皮吃了个滚圆,但并不妨碍办事的利索,李弘也是看重他精明强干,才忍他小偷小窃之举··满朝上下一个子儿也没贪污的,怕是三个都找不出来,只要对得起自己多拿的那份官饷,他倒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陵忙叩头谢恩,脑袋还没抵到地板上,就被张文瓘虚扶一把,立起身来··“之前王公提出的让百姓弃田保地,我已经细细思量过了·”·他把手边那本《齐民要术》丢到王陵脚下:“就照王公的意思,贴出告示,凡弃地一亩,可得粮食一石,为人耕作自己无田地的,每人一亩也补贴一石粮食。”
王陵那日去得匆匆,这会子才办完事情撵回来,还以为是要开他家的私仓,一时间竟吓得呆滞在原地,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了··李弘哂笑一声,提起桌上那把小铜剪子,将累累烛泪一刀子剪除,重新丢进燃得旺盛的火苗上头。
火光登时一暗一明,将王陵的心也牵扯得一上一下,好像那一刀子剪的不是蜡烛,而是他家屯在地库的粮仓··让溢出的蜡烛重新燃热,这不是暗示他把从百姓那里搜刮的油脂还回去吗·他心头正一阵紧绷,张文瓘已掌不住笑出声来。
“张公……”王陵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好笑的··“你放心把,王公·”到底萧德昭是个慈善人,也不跟着自家主子一起捉弄他,“殿下早已派人飞鸽传书,要开东宫粮仓赈济郿州,虽然杯水不足补车薪,但想必东宫表率之下,群臣也会纷纷效仿。”
他虽言辞温和,却夹了另一层玄机——群臣效仿,你这个郿州太守,难道不该第一个起头吗·这太子和两位老臣面上笑容款款,原来早就已经把他家丰硕的粮仓给惦记上了呢·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可这话摆在上头,还真叫人驳斥不得,连当今太子都愿捐家私,岂容你一个小小太守私藏粮仓·见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王陵也只有一稽首,无可奈何地“身先士卒”。
“臣……臣虽非富裕之家,但也略有余粮,臣愿意效仿东宫,捐粮赠民,以保民生”·第45章 认你为师·一顷事毕, 悠长的更调遥遥从郡王府门口一擦而过,透过一层半开拢绿纱窗,掺进人们朦胧半醒的睡意中。
李弘歪歪撑着一只手,目光仍聚落在桌上的一本书上,耳朵微微一动,不觉有些惊讶:“不在长安,不闻暮鼓, 竟然到了这个三更天都不晓得·”·太子尚且勤勤恳恳, 底下诸人少不得陪衬着一起熬夜, 眼睛乜斜地过了半响, 才听得李弘合书的声音。
“明日就请几位太医博士去往王太守所说的几十户人家一一查对·王公, 太医博士诊明出天花的,勒令不许外出, 在家里关窗闭门一月以上, 再给补贴五石粮食。”
王陵掐指一算, 这四百多石粮食还能从哪里来这太子爷摆明了要挖空他家粮仓啊·倒是王崇章先站出来:“既然官仓不够, 臣愿意自出家私, 分担两百石粮食,以减官家之负重。”
·王陵感激地望了王崇章一眼,到底是一族之人, 枝叶相通, 肯在这个时候替他分担分担, 看来以后也得多走动走动了··“既然如此, 那剩下的一半……”李弘掩手打了个呵欠, 眼光里漫出一点晶亮的泪光。
这话就差指名道姓点出王陵了,王陵何其乖觉,立即道:“下官愿效仿郡王爷·”·“既然如此,此事就这样敲定了·”李弘道,“大家辛苦了一日,都先去歇息吧。”
众人早就跟霜打的稻草似的蔫了,一闻此话,简直如春风破冰,当即有了精神,一个个撑起眼皮,恭恭敬敬地秉手告了退··偌大前厅,一时间只剩下李弘、王崇章、张文瓘和萧德昭四人。
张文瓘率先笑出声来:“好你个王老儿,这一招用得妙呀·”·王崇章倒也不谦虚:“别说两百石,就是要我出全了,我也义不容辞,只是必要从那硕鼠身上搜刮点油水,我才舒心畅快”·“若一开口就向他要二百石,他必然心怀不忿,舍不得出这份力。”
萧德昭面上最是和善,心里却和自己的老友一样算盘拨得精明着,“一开始让他以为要他全出,让他自己在心中怨诽,而王公一提分担一半,他就像赚了一半立马答应了,所以人心不足,对这种人,‘朝三暮四’这一招可谓是精妙极了。”
王崇章哈哈一笑:“还是太子爷的高招,他说能让王陵欢欢喜喜地出二百石粮食,我还不信,没想到啊没想到·”·几个人背着王陵大笑一场,才在昏昏烛光中各自散去。
——·自前厅散去,吴议也很快起了倦意,自己还好,自家的老师沈寒山确早就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了··他先搀了沈寒山去西园的厢房歇息,替他把手脚掖进被子里裹成个紧紧的粽子,才放心地回到东院,蹑手蹑足地推开了房门。
入户便是一道清白的月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玉冰渣,叫人下足也舍不得添上力气,生怕踩碎了一星半点的··吴议蹑手蹑足地走进屋去,悄悄打眼一瞧,李璟却并没有在床上窝着,反而一个人坐在桌前,脑袋埋在他今晨看的那本《伤寒杂病论》里,眼皮朦朦胧胧地半张,显然是等得快睡着了。
吴议刚想悄悄把小家伙抱上床去睡觉,李璟自己先被他窸窣的脚步声唤醒了,欢欢喜喜地喊了声:“议哥哥”·吴议忙竖起中指,这都半夜三更的天了,吵醒了别人可不好。
李璟乖乖地噤声不语,但用一双墨里点漆的眼睛望着吴议,三分眸光揉着七分月光,亮闪闪一对夜里发光的猫瞳··吴议小声催他睡觉:“怎么熬到这个时辰”·李璟也有样学样地小声道:“我等你回来。”
吴议不仅哑然失笑:“你还不敢一个人睡觉吗”·在袁州时也没见这孩子这么粘人,虚长了两岁,倒更痴缠了些··李璟认真地摆着脑袋:“是我看《伤寒杂病论》,有一些话看不懂,所以想等你回来告诉我。”
没想到他年纪小小,倒还挺勤奋好学,吴议也凑过头去,同他一道在月光地下看书··“你是哪一句看不懂”·“经说,脉有三菽、六菽重者,何谓也[1]……我只读过《神农本草经》和这一本《伤寒杂病论》,所以不知道这是出自哪一本医经,也通不了意思。”
“这一句是出自《难经》,意思是可以通过下手切脉的力气来看出脉象的类型,比如说医生用手指按脉,只用三粒小豆子一样重量的力气就能切倒脉搏的呢,就是肺气之脉;要用六颗小豆子一样重量的力气就能切得脉搏的,是心气之脉,以此类推……”·吴议细细和他讲去,把这一篇《平脉法第一》逐字逐句讲解清楚了。
医经内容虽然枯燥乏味,李璟却听得津津有味,一双小手撑着下巴,比听故事还认真仔细··一大一小两个人对着这本充满前人经验和智慧的医经读了大半宿,吴议给李璟讲过一次,自觉更加通透意思,而李璟白天原本就是渴牛饮水似的囫囵吞枣看了一遍,这时候才算在真正领会了其中的高妙。
两个人对着清浅月光,一个讲,一个听,都各有所得,等几页《伤寒杂病论》翻过去,天色竟然都已经透出一丝晓光··破云的晨光偷换月光,从支起的窗户溜进屋里,勾勒出相对细语的两个人。
吴议通宵未眠,瓷白细腻的脸上平白添了两道淡淡的黑圈,如玉器上的微瑕,叫人看了都颇觉心疼··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李璟自己却是闲了一天又先睡过一觉的,精神头自然很足,见吴议一脸揉不掉的倦色,心里也暗自后悔不安。
听说近来太医们诸事繁忙,吴议哥哥昨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子还给他通宵讲经,肯定很累很累了··他脑袋一垂,捏着手指头:“议哥哥,对不起,我应该以后问你的。”
吴议懒懒打过一个哈欠,脑子用过头了,就不大灵光,一响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是心里有愧,觉得耽误他休息了··他笑着揉了揉李璟的头:“连孔夫子都说人要敏而好学,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瞧他还是一副恹恹沉闷的样子,吴议又半开玩笑:“所谓师者,就是授业解惑的人,如今我替你回答了这么多问题,你是不是应该改口叫我一声师父”·这本来是逗小孩开心的趣话,李璟却当了真,明润如珠的眸子眨一眨,漫出惊喜之色:“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师父了,你不能再随便丢下我跑了。”
说着,生怕吴议反悔似的,赶紧直挺挺跪下去,脑门着地,脆生生磕了三个响亮的头··吴议本来就发酸的额角猛然一跳,想起昔年这孩子为了救母,也是这样莽撞地跪在他面前,不撞南墙不回头——其实撞了也不肯回头,非要头破血流逼得他点头答应不可。
“行了,既然你认我做师父,就要有师徒的规矩·”·吴议无可奈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仔细瞧了瞧李璟的额头,所幸,这聪明的小脑瓜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李璟仰着头,眼神认真:“师父你讲·”·吴议道:“第一,在外人面前你不许喊我师父,还是叫我议哥哥·”·他不过一介生徒,还是别人门下的徒弟呢,这时候就收个小世子做徒弟,传出去未免太显轻狂了些。
·何况他认李璟这个徒弟,沈寒山还未必肯要这个徒孙,最近他责重事繁,再用这种小事叨扰,就当真是轻重不分了··李璟脸颊一鼓,显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点点头,把失望悄悄藏进心头。
吴议摸摸他的额头,郑重道:“第二,你以后不许动不动就跪我,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都随便你,但在我这里,除非你做错了事我要罚你,不许轻易下跪。”
“可……”·“你既然认我做师父,就得听我的话,这也是第三条·”吴议撤下手去,难得在小家伙面前疾言厉色一次,“若你不听话,我就再也不做你的师父了。”
李璟何时见过吴议如此冷肃严厉的样子,当即明白这话的意思了,他的师父不仅不吃哭鼻子这套,连苦肉计也用不了了··“这三条,你只要违背一次,我就和你断绝师徒,两不相见。”
吴议伸出手,递给李璟,“如何”·李璟忙勾住他的小手指,还是小时候一样拉钩协定··“一言为定,师父”·拉钩协定过了,那就是终身要遵循的规矩,李璟在心里默默背了一百次,生怕自己一犯错,又给吴议不声不响地丢下了。
第46章 酣长一觉·吴议见他惴惴不安的表情, 心头不由一软··左不过是个不到八岁的孩子,正是撒娇打滚正得意的年纪,若能在父母膝下承欢,哪怕是袁州那样偏远的小城,总归是能得天伦之乐,又何苦巴巴地拜他做师父。
至于李素节夫妇……·想到这对在袁州曾经对他施加援手、鼎力相助的夫妇,吴议心头不由掠过一丝不安的波澜··他和郡王府书信断了一年多, 还不知道如今他们又是什么境况, 又或者被迁徙去了别的什么穷乡僻壤的州县。
只是眼下诸事繁忙, 实在抽不出闲暇去问他们的事··正沉思间, 一阵笃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接着就是他家老师带着哈欠的声音——·“混小子,出门干活了”·——·王陵报上的证实天花患者或者疑似的, 一共有近百例, 随行一共不过三位太医博士携着自己的学生, 要一一查对, 还是要花费不少时间的。
“你们就留下看狗·”沈寒山使唤起张起仁的学生也毫不客气, “若有狗出痘,立即回报”·徐子文和吴栩巴不得这不用出门的闲差,忙一边一个分管两个狗圈, 抬把椅子斜躺上去, 比谁都清闲轻松。
“吴议, 你去看看这十户人·”·沈寒山给他一张单子, 列着疑似天花的十家名单, 而三位博士则平分了剩下的门户··吴议虽然只分到十户人家的,但也是单独一人去查看,责任异常重大——天花一旦流行起来,就会对已经遭受饥荒的关中地区造成毁灭- xing -的打击。
所以,错漏一户都可能酿成大祸,放心交给他一部分门户,足见三位博士对他的信任··沈寒山吩咐下去,一行人得了令,便像出了笼子的飞鸽,脚不点地地赶往自己要查对的门户里去。
吴议按自己的名单逐门逐户查对下去,发现沈寒山分配给他的应该是尚在怀疑的那十几户人家,十户里头居然只有一户十真正的天花,剩下的九家不是水痘,便是麻疹,都是可以自愈、仅需保养的疾病。
他给这些病人一一切脉看过,也都留下解法,在农户们千恩万谢的感激声中,第一个回了郡府··饶是他分量最轻,这来来回回乡路也走了一整天··把名单整理好搁在沈寒山的案头,隔着纱窗隐约一看,窗外偏斜的日头如一枚火红的巨石,将整个天空都烫得绯红,遥遥两枚飞雁闪过,如两枚小箭穿过日头。
不由心中一动,他们这群忙碌的人,上至贵为千金圣手的太医博士,下至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生徒,不论尊卑,辈分,主次,都是身负重责的大夫··分下的事务有多有少,但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却是不分轻重的。
眼下情势严峻,他们就譬如这对雁子,不管天际多么灼烫,都一定要冲云破日,打通这道难关··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如此想来,心头不由一震,也舍不得分出时间休息,只重新捡起沈寒山桌上那本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选到天花一节,仔细研读起来。
“不即治,剧者多死·治得差后,疮瘢紫黯,弥岁方灭,此恶毒之气也……”[1]·密密麻麻的文字如一张网,将两天一夜未眠的困倦全部包罗起来,吴议只觉得这些富有智慧的文字装进自己的脑子里,实在是太有分量了,压得他脑袋不住地下垂……·他脖子一偏,终于倒在自己老师的案上,沉沉睡去了。
——·许是因为太疲倦了,这一觉睡得倒十分安稳酣沉··吴议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就躺在东院厢房的床上,旁边还趴着个李璟,撑着小脸看他睡觉。
他不仅有些赧然,自己在老师的书桌上睡着了,显然是沈寒山把他送回来的,而他居然毫无知觉……·再往窗外瞧去,深蓝的夜幕中已缀满了漫天的星辰,如一张披在天穹的璀璨华丽的大氅,淡淡垂落丝丝缕缕星辉的流苏。
他这才略松了口气,好在没有一觉睡到大天明··“师父……”·李璟觉得这算是私下了,当然该喊师父,攀着他的手臂半偎着他的肩头:“你睡了好久啊……”·吴议心头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了”·李璟支着下巴仔细算了算:“现在是二更天了,你睡了……”·他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得出一个笼统的答案——·“大概十二个时辰吧。”
“那……我是怎么过来的”·要是沈寒山把自己拎过来的,那也实在太愧对恩师了,希望是哪个有眼力见的下人瞧见他倒在沈寒山的案几上……·“是太子殿下把你抱过来的。”
李璟平淡地打断他脑海里面的构思:“太子殿下还托我给你留一句话——他听闻你早年得过血症,嘱咐你以后更要爱惜身体好生安歇,不要顾此失彼,为了这里的病人,耽搁了自己的身子。”
·吴议闻言,脸上一红,拨乱的心绪马上被李璟几句话径直剪碎开去——现在他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只想蒙住被子把自己捂死··从西院到东院,别的人不说,徐子文和吴栩两双眼睛肯定瞧见了,更别提王家来来往往的家仆们了,指不定就连那十双狗眼睛都肯定看见了·流言的厉害他在袁州就尝过了,到时候要是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出去,这事儿可就委实难以解释了。
正当他准备把自己埋进被子当个缩头乌龟的时候,门外风风火火已闯进一个人,话不先说,直接把他从被窝里面拎出来··“睡够了”·沈寒山斜眼一瞥,并不因为是自己的学生就格外宽宏,一手将吴议扯出被窝,另一只手里还提着本《肘后急备方》,怒气冲冲地找吴议来算账。
“你瞧瞧,你瞧瞧这是什么”满脸的嫌弃··吴议一瞧,本来就绯红的脸当即成了煮透的虾米··沈寒山手里好好的一本旷世医典,居然被他睡着时掉出的口水洇出好几道印子,连带讲天花的那几行的字迹都模糊成一片,若不仔细看,是看不清字迹了。
吴议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正准备赔礼道歉,沈寒山已经把书一丢,撂在他的案上··“可惜了这一本还是孙仙人亲自做过笔记的《肘后急备方》,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他摆摆袖子,似乎遗憾非常,“你自己留着看吧,我不要了,不要了”·沈寒山一边嘲讽他,一边已经给了吴议入门以来最好的礼物——孙仙人亲手批注的医经,这是多少生徒巴不得抢来供在香案上的好东西啊·吴议心知自家老师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想送本书也要先编排他一顿。
外人看他是脸皮比城墙还厚,只有他自己心里门清,这位看上去不修边幅、落拓不羁的沈博士面皮可薄得一戳就破呢·这话也就在心里自己吐槽一番,哪敢抬在明面上叫沈寒山生气。
他乖乖地谢过自己的老师,又安顿好该睡觉的李璟,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才跟着沈寒山又踏出门去··——·沈寒山一道走,一道和他交代这一天发生的许多事。
长安已有来信回报,所幸除郿州之外并没有别的地方发现天花疫情,由于王陵闭关锁门得及时,天花的传染范围暂时控制在了郿州境内··而那近百户人家一一排查下来,确认天花者一共八十一户,都已补贴了粮食锁紧了院门,每家各派了个衙役在门口看守,既不许里面的人出来,也不许放外面的人进去,严防死守,一定不许传染出去。
而徐子文和吴栩看顾的十条犬里,是有五条种过痘的,其中已经有一条已经发出痘来,眼下还有些高热,已经牵出来单独隔了小圈,用小荆熬了水灌了下去,暂时还算有点精神。
“比起得天花的患儿,这条狗的发出的痘子确实少很多,你瞧瞧·”·沈寒山指向的那条狗,偏巧就那日气势汹汹的头犬,此刻也失去了当日高傲凶残的姿态,躺在地上抻着舌头不住地喘着气散热。
吴议下细观察,发现这狗身上的天花痘子稀稀拉拉,除了脸上略多了两颗,并不像发病的患儿那样遍布全身,想来用经过稀释的痘浆种痘,暂且算有点作用··接下来的就要观察这条狗的死活了。
吴议垂眸瞧着这条半死不活的大狼狗,在心中默默祈祷,你可一定要活下去啊··师徒二人对着一条奄奄一息的狗相顾半天,沈寒山才淡淡地一开口:“种痘防痘,这办法实在很高明。”
“老师谬赞了·”·吴议也委实无奈,这在一千年后成为常识的办法,搁在一千年前确实是太先进了·别说沈寒山,就是他自己若听到别人提出这个想法,都会忍不住想那人到底从何处想来的办法。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更何况他有砒霜医血症,闭式引流治气胸的前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才入此门的小小生徒能有的本事··除非他天赋异禀如有神助,那就一定是有高人在其后指点。
第47章 水能载舟·“张博士和郑博士曾有教诲,这世上的每一味药材、方剂、针砭之法都是从无到有, 是圣人先师上下求索才有此得·”吴议硬着头皮解释下去, “学生不才,也是借鉴了孙仙人点浆治疣的先例, 才想出种痘防痘的方法,让老师见笑了。”
沈寒山闻言,也不作答, 只遥遥望着无垠天际, 仿佛远眺自己的恩师··良久,才深深叹了口气:“当初关中时疫, 孙仙人就已提出‘以病防病’的法子,可惜太宗固执己见, 始终没有同意他的想法。”
他转眼望着吴议, 眼里映着寒森森的星光:“时移势迁,当今太子殿下广开言路, 听言纳谏,的确是一位难得一遇的明主·”·这话的意思几乎就要宣之于口——自古千里马常有,而伯乐难寻,太子如此贤明仁德,难得他如此看重你一个初出茅庐的生徒, 你是否也有一两分动心了·当今李弘贵为太子监国, 在长安有戴至德镇守, 在外有张文瓘、萧德昭辅助,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早已在处于屹立不倒之位。
再加上他自己上得圣意,下得民心,行事从无错处,谏言素得赞赏,举国上下,几乎都认为他将成为李唐王朝第四代明君··但吴议很清楚,历史的轨迹并不会如人们所预料得那样平直地走下去,而其中一不小心的一个波澜,就造就了中国历史上最令人措手不及的转折。
尽管迄今为止,他都没有猜透,这个猝不及防的转弯到底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手,又是怎样发生在一贯精明强干的李弘身上的··可惜他现在没有余裕去考虑李弘的将来,而是要端量端量自己过去的言行了。
今天的事情,想必沈寒山也有耳闻,放在任何人眼里,都觉得他吴议是身在太极殿,心却向东宫··师徒二人顶着沉沉夜幕,虽然没有秉烛,但也算借着疏朗星光夜谈了。
吴议缓缓往后踱了两步,秉手恭敬道:“老师所言极是,若如今时今日是扁鹊遇蔡桓公,华佗遇曹公,那别说是学生,就是孙仙人恐怕也只能空叹一声,明哲保身了。”
这一句话是他心里的大实话,从古至今,大夫就是一种高危职业,如果不是遇到李弘这样思想开明,眼光独到的领袖,那“种痘防痘”这种古未有之的方案,恐怕早就被君上的一句话拦腰斩断了。
毕竟,当今帝后可是连针砭刺头都认为是斩首的封建迷信代表,更遑论二人之下的各路亲贵··这话同时也回答了沈寒山内心的疑惑——不是他吴议非要巴结东宫一党,而是眼下李弘是唯一可以攀附的一棵大树,只有通过他的首肯,才能有研制痘苗的机会。
倘若在此地的换了戴公甚至圣上,都未必能同意这个离奇的法子··沈寒山抿唇一笑,算是听明白了这个答案··他们是师徒,是臣子,亦是同行·既然他身为武后的一枚棋子,就不能允许自己的徒弟越过党羽之间的楚河汉界。
大明宫内道路分明,笔直不折,不似郿州乡间小道,还可以踩出一条回头路来··“太子殿下对你很是激赏,倘若你将日服侍东宫,想必一定风光无限·”·吴议但付之一笑:“老师可是忘记了,功名利禄不过浮云过目,这宫里每一件事都比不上种田有趣。
东宫的粮仓都捐空了,恐怕不是个种田的好去处·”·作为被剧透一脸的现代人,他已经可以遥望到东宫一党的结局,太子看似风光无限的前途已经快逼近穷途末路。
李弘固然是一个极富个人魅力的主上,也只能留住他的赞赏,而留不住他这条- xing -命··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沈寒山竟然也参与到党羽之争,本以为以他素日懒怠到恨不得事事皆休的脾- xing -,应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和太平玩,没想到他已经暗中列队,挑好了武后这棵良木。
直到郿州一行,沈寒山才终于肯展现出精明睿智的一面,吴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老师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博得博士之位,肯定不是是单单靠着孙思邈的面子··师徒两人踩着冷幽幽的一地星光,在西院的梅树下驻足而谈,不觉已到中夜。
方才说起种田,吴议便想起了王崇章“以地养地”的法子,也不知是否能从郿州推广到整个关中地区··沈寒山似乎是看穿他心中所想,直接点破了这个话题:“永宁郡王的法子虽然有趣,不过也只能暂时在郿州推行。”
不用他多做解释,吴议也知道其中的理由,天下大旱,业已三年,别说东宫开仓,就算是整个朝纲上下缴出家私,也不过能抵一时之用,哪里缓得了整个关中一年的开销。
所以,以郿州作为一个试点地区,看看这法子的成效,才是谨慎可靠的做法··这种政策,搁在现代的话,大概就约等于“先富带动后富”,而郿州等约等于“政策特区”。
只要郿州靠着这个办法脱贫致富,那关中的大旱一时便可以缓解了··想到这里,吴议心中也不免松了口气,毕竟,现在他可不是对着历史书摇头晃脑背诵的学生,而是这些饱受旱情摧残的老百姓里,暂且还没有倒霉的一员。
——·日子就像郿州天顶飞舞的黄沙,一点点弥散进人们干涩无味的生活中··仿佛应验了人们的祈祷,二月中旬,随着一声响彻晴空的巨雷和数道耀眼夺目的闪电,大旱数月的关中地区,终于迎来了开年以来的第一次降水。
只不过,这场被期盼已久的大雨并没有给人们带来久违的喜悦与希冀,反倒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这场万众期待的雨,来的姿态也格外锐利而沉重。
硕大的水珠挟着指头大的冰雹呼啸而下,无情地袭向本来就奄奄一息的田家农地,脆弱不堪的作物纷纷如遭霜打,折断倒塌,一片狼藉··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这场突如其来的冰雹雨,谁都万万没有想到。
古代没有天气预报,没有橙色预警,简单朴素的天文知识往往不能预判到极端少见的天气,只有在发生之后才能追忆起之前的种种前置迹象··田间,雨正滂沱··重重乌云遮天蔽日,天地之间黯然无光。
唯有通天劈地的闪电蓦地闪落,万物才在沉重的灰黑中映出一刹错落的光影··热烫的汗水才从额头滴落到颈窝,便和刺骨的雨水混合起来,迅速地浸透了李弘不算厚实的衣物。
手指冻透了,就像不是自己的,而仿佛某种冰冷的器械,麻木地重复着脑海里指挥的动作·鞋里泡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像是从泥淖里拔出自己的脚,沉坠地将他向下拽着。
轰隆的雨与雷中,许多声音变得不真切起来··“太子殿下当保重贵体请太子殿下回府避雨”·模糊而老迈的声音都有些破了音,才从耳朵真正传到脑海里,李弘吃力地回头一看,是一位戴着斗笠、冒雨前来的老农。
李弘是撑伞而来,一是慰问乡亲,二是体察灾情··不过,在狂风暴雨中,簌簌作响的竹骨伞也起不了多大的用处,只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遮蔽头顶那可怖的天空。
太子殿下尚且身先士卒做出表率,郿州大小官吏又岂敢落在其后,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一起挨这风雨冰雹的摧残··王陵恨不得现在就赶回家去,烧一桶热水,洗去一身的泥水和疲倦,然后钻进被子里昏天黑地地狠狠睡一觉。
李弘朝裴源道:“拿把伞给那老人家·”·那老农不仅不收伞,反而两膝一跪,深深扎在冰碴密布的泥地里··“太子殿下,草民是大坪村村正李其华,应全村村民之请,请太子殿下暂且回府避雨。”
他摘下斗笠,脸上冲刷下两行热泪:“殿下的爱护之心,就是草民们的庇护,倘若这时候您倒下了,又有谁来支撑草民们呢”·此言一出,跟在李弘身后的大小官员纷纷跪倒在地,收起雨伞,以手盖头。
张文瓘就伏在李弘脚下,眉梢嵌着冰雹,老来发青的眼睛一片通红··“殿下体察民情,又焉知民心不体贴殿下呢”·他太清楚自己主子的脾- xing -了,可是不管殿下再能干,再疯魔,再拼命,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虚岁二十,刚刚成人的青年而已。
李弘无奈地一笑,被雨打- shi -的面庞清秀,眉眼柔和,润泽的水珠从下颌滴落,模糊了一贯分明的棱角,反倒显出三分隽秀温柔··“请替我向大坪村村民道一句,多谢你们的关怀。”
旋即转向张文瓘,温软的语气在这片冷雨中的冰雹中变冷变硬,一字一句重重砸下来··“太宗曾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身为监国太子,当为天下先行,怎能避于人后”·倔得像一头牛,张文瓘在心里叹气。
还是头角都没长全,却偏偏拉不回头的小牛犊子··他从地上慢慢扶着腰杆撑起身体,举起雨伞,跟在李弘身后三寸远的地方··其余十数位随行官员亦纷纷效仿,跟着这位倔强的太子爷,硬生生踏过这一片雨大水淹的田地。
第48章 以身试法·李弘咬紧牙关,忍着冷雨, 攥着那把快要散架的伞, 走在人群的最前列··见他身形微微一晃,张起仁快步上前, 不顾礼节,僭越地伸手探了探李弘的额头,触手是一片滚烫。
他回头肃然望张文瓘一眼:“太子殿下怕是已经染上了风寒, 这会已经烧起来了·”·脑门上搁了只冰凉的手, 李弘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脑子有些不同平时的胀热。
就连身体,好像也突然被无数双手用力地往下拽着, 拽着··“本宫没……”·“事”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天和地就已经互换了方向, 视线里所能见到了, 就只有茫茫无际的一片雨帘。
——·再度醒来的时候,只隐隐听到一片抽泣的声音··李弘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宽慰为他落泪的臣子太医, 嗓子却好像被生生黏住了一般,干涩地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丝一丝喉间的刺痛不断提醒他,这一场病来如山倒,自己可能确实太冒失了。
正恍惚出神, 一个粗糙温暖的手掌就已经贴上了额头··“殿下放心, 冰雹已停下, 王太守已经着人去清点百姓的损失·”·张起仁很清楚, 这位年轻要强的太殿下首先关心的绝不是自己的身体, 简略地将灾情带过一笔,才在他的额上敷上一层丝绸裹住的冰片。
“至于殿下的病情,乃寒邪侵体,只需好生保养,三五日便可无虞·”·仿佛为了警醒他似的,张文瓘在底下不冷不热地又接了句:“若继续- cao -劳呢”·张起仁缓缓一摇头:“则病入肺腑,非数月不能痊愈了。”
李弘知道这几位年资颇高的老师与太医对待自己既为尊上,又为学生,略带嘲讽的三言两语,其实是劝慰他好生休养,勿要劳心费神··他自知这一回莽撞,温润如珠的眼睛眨了眨,用眼神向蹙着眉头的太医博士示问:你们所进行的种痘试验又如何了。
张起仁心下了然,回答道:“五只被接种的犬只都已发痘,其中四留一死,臣与沈博士、李博士已经探讨过,觉得此法颇有可行之道·”·他略一顿,目光飘到正倚着门栏呼呼大睡的沈寒山身上。
“只是人与犬只到底不同,不知此法运用到人的身上又能起几分奏效·”·几人正简略地交流着,门口笃笃两声扣门声,吴议端着小木盘低头进了门,上头搁一碗温气腾腾的桂枝汤,旁边还有碗温热清淡的白米小粥。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递上盘子,自然有贴身的婢子服侍李弘饮下,等一碗温药、一口热粥润过喉咙,李弘才略微觉得喉头松解些··“那近百天花患者眼下如何”·他虽勉强能发出声响,到底哑然似一块枯木,不似往常落子般笃定有力,少了分铿锵的气势,多了分柔弱的病意。
张起仁面色一恸,也不敢隐瞒:“留到今日的,不过十人而已·”·旋即冷肃了脸色,郑重地补充:“虽然王太守严令死守,这百户天花并未传出,但起家人或看门的衙役被传染的,又另有三十八人,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天花还是会渐渐蔓延开去。”
李弘散漫的眼神遽然一凝,落在张起仁严肃的脸上:“张公的意思是……”·不待张起仁回答,打着瞌睡的沈寒山恍若自梦中醒来,从门板上抽身而出,径直走到李弘病床之前。
侍立一边的裴源立即动手抽剑,剑光闪落,直直劈落在沈寒山的头顶上,只差半寸,就能取他- xing -命··沈寒山背脊挺直地立在李弘床前,仿佛悬在头顶的不是一把随时能取人- xing -命的宝剑,而不过是软软一道美人长袖,华衣流苏,不值他抬头一哂。
李弘哑着声音:“裴源,放下剑·”·裴源得令,面色冷漠地抽回宝剑,犀利的瞳孔里深深印着沈寒山那张未经打理、胡子拉碴的脸··沈寒山何时在意过旁人的眼色,左右一拂长袖,双膝一跪,连同那颗素来高昂的脑袋都压低在地面上。
李弘眉心一动:“沈公你起来再说……”·“天花之疫,只能防,而不能治,臣恳请太子殿下下令,令郿州所有青少年都接种痘浆,以防天花爆发。”
压抑的声音从地面缓缓升起,混着沈寒山重重一磕首的响动,颤巍巍地拨动起所有人的心弦··沈寒山五指扣紧地面,指尖磨砺得厉害,几乎扪出血来··见此情状,本来对他略有微词的李太医也为之一震。
他亦眉头深锁,替沈寒山说一句话:“沈博士为此事尽心尽力,已经数天没有好好歇息过了,一心全为郿州百姓着想,还请太子殿下考虑此法·”·吴议站在人群之后,见沈寒山伏在地上,久久不起,心里亦是五味陈杂。
沈寒山这人看似半疯不癫,实则骄傲非常,若不是为了于娘子一事,他又怎么肯如此伏低做小,下跪求人··于是脱列而出,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跟着自家老师直挺挺地跪下。
等得到李弘应允的目光,吴议才缓缓地开口:“方才张博士有言,此法在犬只身上有效,而对人却不知有没有用·此法是臣所起头,而且臣正值青春少年,是最易感染天花的年纪,既然老师们尚存疑惑,臣愿以身验法,做第一个种痘的人,还请太子殿下应允。”
说完,他也重重一叩首,和自己的老师并排伏地,已示决心··见他师徒二人决意至此,就连张起仁都不由动容:“吴议的话很有道理,何况他小小年纪就能有此担当,太子殿下不如放手一试,也不枉他一片为民试法的苦心。”
才历风暴的春风还挟着数丝凉滑的雨点,簌簌有声地穿过窗外一片枝叶低垂的青桐,从掀起的帘角滑进人们的鬓间··半响无声之后,李弘信手取下敷在额上的冰片,丢在吴议的脚下。
“我看头脑发热的人不是我,倒是你了,这冰片我用不上,你拿去敷一敷吧·”·吴议心道不好,刚想磕头谢罪,李弘已淡淡开口:“你自己是得过血症的人,再去种痘,自己遭不住也就罢了,倘若因此去了,连带此法也会遭到百姓的怀疑。”
这话倒让吴议驳斥不得,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点,李弘提出这一遭来,倒真让他有些进退两难了··好在决定是进是退的也不是他··李弘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一边由婢子伺候着穿衣,一边已轻声开口。
“传本宫懿旨,本宫要亲自试种痘之法·”·此言一出,风声顿止,被雨露冲洗过的阳光自窗外漏进屋里,照在李弘苍白而坚定的脸上··四下一片寂静,唯有滴答几声青桐落雨,像一记小小的铜锤,轻轻敲入诸人才被太子惊呆的耳中。
张文瓘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阻拦:“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又才染风寒,怎可……”·“张博士方才有言,我这一遭不过三五日就能痊愈·”李弘眼神一肃,望向窗外叶叶青桐,显然决心已定,“这三五日就又张博士配置好浆液,到时候本宫要亲自种痘。”
“臣以为此事风险极大,不需要太子殿下亲身涉险·”·萧德昭素来只在节骨眼上说话,因此他的话一贯短小而精悍:“老臣看郿州青年才俊不少,想来也不止吴议一人有此志愿,倒不如让有志者代替殿下千金贵体,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或者等生徒们试过之后,殿下在做考量,也不为迟·”·李弘唇角一弯,眼中却无笑意:“若非本宫亲自试法,又则能令广大百姓信服天花一旦爆发,便如山洪倾泄,不可挽回,若是让生徒们先试,本宫再试,来来回回,耽误的时间和人命,又岂是一二而已”·此言一出,就连张、萧二人亦无言以对,只能相对一摇手,再暗自看向张起仁。
张起仁略一颔首,从袖中伸出一根手指,意思是此法危险不过一分而已,两位庶子大臣不必过分担忧··——·李弘懿旨一下,众人也违拗不得,这会子就算要写信去长安戴公处,或者洛阳帝后那里告上一状,一来一回也不止三五日的功夫了。
张文瓘恨恨地朝门外几位年轻的生徒剜一眼,都是大好青年,个个身强体壮,却畏畏缩缩,不敢出头··唯一肯站出来的这个,偏又是个做不得数的病秧子··这个吴议……张文瓘少不得多看了他两眼,太医署中亦有党派之分,他也从张起仁口中有所耳闻,这个吴议医血症,治胸痹,年纪虽小,本事不少,倒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若此等人才能纳入东宫麾下,那倒也算是一件幸事,可不知为什么,张起仁并未把他收入门下,反而推给了武后一党的沈寒山··再反观张博士门下那二位新来的生徒,两个人赛着谁更后面似的你推我攘,神情瑟缩,生怕祸及自己,恨不得一头扎进地缝里去。
一眼扫去,两个别说什么良才了,根本就是不可雕的朽木·他在心中暗自惋惜一番,倒想找个时机,再把吴议拉拢入东宫一党·若事成,太子麾下又添一名青年俊杰,若不成,也断不能让他替武氏效力。
张文瓘在心下计较一番,暂且把吴议这个名字记在心底··第49章 擅闯掖庭·三日时光一晃而过,张起仁妙手之下, 一个小小的风寒自然去得极快··天花一疫, 虽明面上说是沈寒山领衔诸人,等到要种痘的时候, 却是张起仁亲自动手。
他挑取了活下来的十人中病情最轻者所结的痘痂,再研磨成粉,以热水兑开, 稀释成满满的一小碗, 最后用木片细细蘸了一点,探着点在李弘鼻孔之中··这桩人人关心的要紧事情都由他一人亲手- cao -办, 半点不经他人的手,张文瓘和萧德昭二人才算略略放心。
张起仁完事之后遍洗净手, 亲自赶到小药房里, 替李弘煎些小荆水来喝··烧火煎药,本来是生徒时候才做的事情, 这会子倒像返老还童,又做回了当学生时候的事情了。
他心知张、萧二人不放心沈寒山的为人和立场,自然也不敢在此事上有一分懈怠,摇着扇子盯火炉,清寒的眸中映出一道摇晃不定的小小火苗··吴议打药房路过, 发觉张起仁不仅煎了一记小荆汤, 还另外取了一瓶月华丸, 嘱咐吴栩送去某户家里。
想来也是了, 难得有几位太医博士莅临郿州, 不少乡人也闻风而动,赶来永宁郡府缠着这三人求医问药··张起仁虽然为人冷肃,但作为一个大夫却算得上宅心仁厚,总是耐心开了方子,再差人送回去。
比起碌碌无为的李博士和“一概不见”的沈寒山,张起仁此举颇为李弘揽了不少民心··郿州百姓时有相传,太子李弘为人仁善,就连侍候东宫的太医也更体贴民心,比其余二位不知好上许多倍了。
——·种痘下去,不过几日功夫,李弘就发起了痘疹,只不过种下的痘痂粉末经过热水稀释,毒- xing -已大大降低·李弘也不觉头疼脑热,脸上几颗新发出来的痘疹,除了略伤风雅,倒也并不妨事。
他尚在病中,就已经开始着手处理灾情的事宜,这场来之不易的大雨虽然摧毁了本来就已经蔫蔫一息的作物,但也总算- shi -润了半年不见雨水的土地,将已经干涸到河心的小江河重新填上些许流水。
镇守长安的戴志德办事也极妥当,从收信开始不过半月功夫,就已经紧赶慢赶运来一批粮草··王陵便贴出告示,凡翻田养地者,一亩补偿粮食一石,替人耕作者,同样补偿粮食一石,先到先得,官家粮仓告罄为止。
一场狂暴的冰雹砸过,田里那仅存的几根作物哪里还产得出什么粮食,本来已经手足无措的农民们一听有此好事,都马上扛起锄头,抢着要挖田倒地,以地易粮··如此一来,倒不知道这场冰雹到底是福兮祸兮了。
两方事宜都妥当地进行下去,时光便随着西院梅树新发的几枚嫩绿的叶,悄悄从匆匆行人的肩头擦过··又是一旬过去,李弘脸上的痘子都已经渐渐成痂剥脱,除了在脸上留下三两点令人惋惜的暗印,并没有留下什么别的痕迹。
就连这几点暗印也算是瑕不掩瑜,不下细看,更像点在额心眼角的几颗小痣,本来端庄隽秀的一张脸倒平添了几分风流意味··剥掉的痂壳都由张起仁亲自收好,储存在一个小药瓶中,并不拿出去种痘。
就算是天花痘痂,那也是当今太子脸上剥下来的,皇族肌肤,岂容平头百姓沾染了去··李弘种痘防痘、预防天花的事情一传出去,就有许多百姓争着要请太医博士也为他们种痘,毕竟连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都亲自为他们试过了,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呢·一时之间,郿州百姓人人以种痘为己任,但凡未种痘的,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种了痘的,也躺在床上安心等痘发。
偌大郿州城,也唯有永宁郡府门庭若市,其余街道皆冷冷清清,不见行人··这对于时疫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局面了,人口越是密集,传染的几率就越大,大家闭门锁户地关住自己,其实已经可以很有效地避免天花的传播。
吴议不觉松了口气,自己也算是为挽救这场即将掀来的狂澜出了份薄力,避免了一次本可能载入史册的大型天花疫情··一想到这里,便觉得数日来的奔波都算值得了。
——·郿州到底不是久留之地,旱情和疫情暂时得到解决,一班人马就迅速班师回朝,又重回了那个金碧辉煌、万人所向的大明宫··吴议才整顿好行李回到沈太医独据的小阁里,就撞见太平赖在沈寒山腿上撒娇。
本来这一趟是撒泼耍赖流下好多颗金豆子才赚到的,结果因为天花的疫情,尊贵的小公主全程被拘在永宁郡府的东院里一步不许外出,自然是给憋闷坏了··倒是远远角落里站这个眉清目秀、身量娇小的女孩子,看上去只比太平长了两三岁,眉宇间却隐约已有及笄女子般的成熟端庄。
见到吴议,也只是略福一福行过礼节,倒是太平忙拉了她的手给吴议介绍:“她就是禾儿她懂得可多了”·守孝三年不过是个名头,禾儿一身素净,头上簪一朵白花,就算是接着守孝了。
吴议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个“禾儿”就是后来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韦皇后,只当只个早熟懂事的世家女子,匆匆打过招呼,便问起李璟的下落··“他呀”沈寒山似漫不经心地一转头,朝北边一努嘴,“溜去掖庭了。”
掖庭乃是妃嫔所居之地,他一个小小世子,跑去那里干什么·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沈寒山慢慢翻着手头的书本,指头之间簌簌有声:“难得有两个亲人住在宫里,走访走访也是应该的嘛。”
吴议心头一顿,当即明白过来沈寒山的言外之意——李璟是李素节的嫡子,也便是萧淑妃的孙子,萧淑妃尚有二女,就是赫赫有名的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李璟的亲姑妈。
他心道不好,这两位公主已经为武后所难容,若李璟擅闯掖庭被发现……·正思虑间,一阵风声夹着佩剑与环佩乒然一撞的声音便闯入耳朵,吴议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挪过去,视野里已闯入了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一双剑眉刻在星眸之上,一看便知是裴源裴小将军。
裴源手里提溜着李璟,像拎着只小猫似的轻巧利索,往沈寒山屋里一丢,冷冷撂一句:“管好小世子·”·吴议匆忙道一声谢,接过从他手里丢来的李璟,到底也是快八岁的孩子了,身量也不比小时候的轻巧了,乍一被推过来,差点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等两人站稳了缓过一口气,再往门外看去,哪里还能瞧见裴源半片身影·虽没问过,吴议心中也明镜一般通明雪亮,肯定是这孩子擅闯掖庭,刚巧撞上太子殿下一拨人马,李弘惯来算脾气好的,才让裴源专程把这乱闯祸的小家伙送回这里来。
不知何时开始,沈寒山这一方小小地盘倒成了太平和李璟两个人的根据地了,现在加上半大不小的一个禾儿,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吴议来不及苦恼带孩子的喧嚣生活,先把李璟拉出门外,躲在院宇的角落里,悄悄问他去掖庭做什么。
“去见两位姑母·”·李璟昂首望着他,这一回虽然不是跪着,脸上那股倔强的表情却是和两年前一般无二,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蓄着剔透的眼泪,又硬撑着不许自己哭出来。
他还记得吴议面前的规矩,哭鼻子是头一等的错误,不能在师父面前掉眼泪··李璟的答案吴议自然早就料到了,不过想看看这孩子会不会跟自己撒谎,没想到把他委屈成这个样子。
无奈地从袖中摸出一方白巾,像小时候那样,递到李璟面前:“自己擦·”·李璟咬着嘴唇接过白巾,搁在鼻子底下用力一擤,眼泪鼻涕顿时一齐挤出来。
他飞快地把眼睛擦干,除了通红的鼻尖和眼眶,半点泪痕都瞧不见··唯有胸口一口气憋不住,还不时一起一伏地抽一下,吴议不由好笑:“哭什么·”·李璟一双眼睛兔子似的,反瞪着他:“没有哭。”
“那你胸口抽什么”·“嗝……打嗝·”·……·吴议也不愿意戳破小孩子顽强的自尊心,赶紧换了个话题:“你擅闯掖庭,知不知道是有多危险”·李璟低头不语,昏黄的日光落到细长的睫毛上,垂下一片曳动的影。
吴议不由心头一软,到底是自己瞧着长大的孩子,哪里有不心疼的,只能拿出师长的身份教训他··“你的两位姑母是戴罪之身,现在你去偷偷见她们,就是增加了她们的罪名,你明白吗”·李璟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才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吴议:“她们没有罪。”
吴议不由在心底叹息一句,是,她们最大的罪,就是生为萧淑妃的女儿··所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有一个仁慈善良的人帮助她们脱离苦海,恢复自由的身份成立自己的家庭。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告诉李璟的,吴议也只能半蹲下来,将小家伙拦在怀里··“你要不要听师父的话”·李璟紧贴他肩膀的下巴很坚定地往下点了点。
“那你就记住,现在你什么都不可以做·”·他掰正李璟的脸,头一次和他视线相平,目光相洽:“你就乖乖呆在公主和我的身边,哪里也不去,你能做到吗”·第50章 义阳宣城·洛阳行宫虽比不得大明宫的辉煌侈靡,却另有一番典雅别致的风韵, 南方蔚蓝如洗的天穹下, 不见了长安满城飞絮的新柳,倒多添了些桃李杏花齐放的芳菲。
偶有飞花飘然入户, 落在李治斜倚衾榻的肩头,被武后轻轻拈走··手指还没离开李治的龙袍,便被一把轻轻拉过揽入怀中··“落花有意, 皇后何必扫了花神的兴致。”
李治的头风是越发厉害了, 上次秦鸣鹤给刺了百会- xue -,也只是略缓了缓头疼和眼疾, 终归是没治到本上·如今他眼睛瞧不清楚了,但心里的那面镜子还是一样通明透亮, 照出身边人莞尔的笑容。
“说到有意, 前几天弘儿请旨,说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早过了适婚之龄, 请臣妾给指个好人家呢·”轻柔一句话是三月春风,轻轻拂入李治的耳中··李治抬眼微微一笑:“皇后以为呢”·“宣城也二十二了,义阳仿佛是过三十了。”
武后替他揉了揉酸痛的额角,笑容淡然如枝头的一抹白梨··“臣妾失职,倒耽搁了二位公主的好事……昨年吐蕃猖獗, 攻陷了我朝西域白州等十八个羁縻州, 臣妾心想, 关中大旱, 边关失守, 再动干戈,实在有弊无利,倒不如……”·她指下力气一失,声音亦更加轻飘:“古有昭君出塞,以换汉朝数十年边疆安定,今若有公主和亲,化干戈为玉帛,想必也会传为一桩美谈。”
暖暖春日烘出百花清冽淡薄的香味,混着殿里西域进贡的瑞龙脑的甜而不腻味道,静静沉淀在偌大的行宫之中··李治自眼疾越发厉害之后,口鼻却比平常人更敏感了,他唤一声陪侍在旁的王福来:“叫底下的人把瑞龙脑都撤去了,熏得朕头疼。”
王福来应声而去,武后含笑道:“也是,外头进贡的东西再好,也比不过咱们亲手种的花树,两种味道掺杂在一起,反倒不如原来的清爽宜人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李治含笑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世上何来那么多双全的法子,二位公主都是有些年岁的,送去西域,也显得我们没有诚意,反倒又挑起事端来。”
“依陛下的意思……”·“前朝的事情,你已经替朕分担了许多,后宫的事情,朕也替你出两个主意·”李弘轻轻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慢慢摩挲着,“翊军里头也有不少青年俊杰,挑两个看得上眼的,也算是个好去处了。”
武后心中掂量片刻,知道李治对二位公主尚存父女之情,送出塞外是怎么也舍不得的,嫁给翊军,倒也实在不算委屈这两位年华已去的公主了··于是手上一松,应承一句“是”。
复又想起一桩事:“谈到婚嫁,咱们弘儿也快二十了……”·李治掀开眼皮,瞧着窗外一片花红叶绿也瞧不太真切,融融泄泄的阳光漏过枝叶的缝隙,将一切纷杂的色彩调和成难以言状的缭乱。
他摇头笑道:“绕来绕去,原来是为了这一遭·”·“原是弘儿自己请的旨,你要说急,也是他自己急呀·”武后含笑道,“臣妾倒替太子挑拣了一番,觉得司卫少卿杨少俭的女儿杨氏是极好的,出身门第都配得上,又是闻名京城的美人。
旧年臣妾也见过她一面,模样好看倒还是其次的,人是真个知书达理、通晓人情的好孩子·”·“再有好的,你也舍不得给别人了,想来这个杨氏,就是最佳的人选了。”
李治缓缓一颔首,“民间都说,孩子是父母心头掉下的一块肉,得你心的,必然也就得弘儿的心了·”·“那臣妾就拟旨了”·李弘歪着头,模糊地望着眼前和自己相伴数十年的妻子,心中不由勾画出当初那个明眸善睐、灵动秀美的武才人。
可见眼疾还是有眼疾的好处的,看旧成新,长生不老,是多少仙人法术也及不上的··“那就依皇后之见,册封杨氏为太子妃吧·”[1]·——·义阳、宣城二位公主的婚事就草草定在了六月。
李弘亲自替她二人在翊卫里挑出权毅、王遂古二人,都是门阀望族的出身,官职虽然低微了些,总算能保全个富贵安康,比- yin -暗- shi -冷的掖庭冷宫好了不知多少倍。
武后在上严目以待,两位公主的婚礼也不敢办得热热闹闹,两府聚在一块,点上两盏大红灯笼,高悬一幅太子亲题的“囍”字,就算是个双喜临门的婚礼了··李弘虽然不亲自来主持婚礼,也差人赏了许多东西,金银玉器流水介地送到驸马府上,叫人知道这二位也是堂堂的大唐公主,岂可轻易让人小瞧了去。
宣城年岁小些,对于婚礼的礼节颇有些疲于应付——并不是不兴奋与憧憬的,只是喜悦的心境被数年幽禁的- yin -暗所掩盖,一时间被灼灼灯火照亮开去,还有些措手不及的仓皇。
就像在暗中藏久了的老鼠,总是很怕光的··而义阳早就过了三十的年纪了,青春不在,容颜凋敝,连黑发里都夹了白丝··她就像一尊被人搬来抬去的泥菩萨,双目无神地凝视前方,但见一片喜庆红灯映入眼中,仿佛要化作一场熊熊烈火,要把她烧个灰飞烟灭。
她忙扯下凤冠霞帔,惊慌失措地喊着:“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呀”·权毅对这门亲事本来就不甚上心,不过抽出点粮食养个半死不活的人,谁又能逼他举案齐眉·虽说是公主,但这副痴痴傻傻的样子也实在入不得眼,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以后寻花问柳,也不会有人来撒泼闹事,还能赚得个驸马爷的头衔,倒叫些后院起火的同僚颇有些艳羡。
一时见他的新娘子发起狂来,他赶紧找人把她拖住,按捺下心头的怒火,好言好语地劝慰着:“公主您好好看着,这里是没有走水的,这是灯笼啊,是咱们合婚点的灯火。”
义阳仓惶地望着他,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我没有下咒,我没有养猫,父亲,父亲救我父亲救我”·她一边跑,一边喊,沙哑尖细的嗓音如同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重新推开的瞬间刺耳得令人都不禁后退了几步。
权毅也终于失去了耐心··“速速去宫里请太医来”·——·义阳、宣城二位公主长居掖庭,一贯为武后肉中两刺,一动此刺,痛在武后身上,到时候掉脑袋抄家,可就是不是闹着玩的了。
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谁也不敢擅自出头,就连张起仁都告了不适,不愿因微末的小事挑起两党之争··“求求您救救姑妈·”·愿意求人的,只有李璟一个,而李璟能求的,也唯有沈寒山一人。
若不是吴议和他约法三章,他早就双腿一折跪在地上求沈寒山了,只可惜这位祖师爷可还没认他这个小徒孙,半分怜惜之情也无··不仅如此,还四仰八叉地往椅子上一躺,一副拖也拖不走的赖皮模样:“你这话可就奇怪,这婚是太子殿下替你姑妈求来的,你要请,也得请张博士啊。”
“因为姑妈的婚事,太子殿下已经得罪了皇后娘娘,如果张博士这时候再替她诊治,只会更加触怒皇后娘娘·所以,张博士是肯定不会在这时候出头,让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的矛盾加深的。”
·沈寒山眼珠一滞,凝视着眼前这个八岁大的孩子,唇角不由抿出一丝笑意··“这话,吴议教你的吧”·李璟偷偷抬眼觑着沈寒山的脸色,总觉得这笑里不怀好意。
还是老老实实在自己这位“祖师爷”面前点点头:“议哥哥说,沈博士宅心仁厚,卓尔不群,断不至于和那群看人眼色的墙头草为伍,所一定会去驸马府上。
诊治公主·”·这话说得实在滑头,明面上是夸他医术“卓尔”,暗地里却逼着他做这个“不群”的老实人呢··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小家伙,不是我不愿意去救人,而是没有人下旨,我不敢啊。”
沈寒山敲一记他的脑门,清脆“哒”一声响,“你找我之前,得找个人开口,我才去”·李璟揉着发红的脑门,不解地望着沈寒山:“可是皇后娘娘不是不愿意让太医博士们去诊治病情吗”·沈寒山从椅子里慢慢滑下腰杆,双腿一翘,足尖蹬开窗户。
窗外正是初夏最暖和温煦不过的阳光,太平和禾儿两人正在树下你追我赶,顽皮地玩着躲猫猫的游戏··“这宫里,使唤得动我的女人只有两个·”·他掰着下一根手指头,表示皇后那里是行不通的。
另一个,自然就在眼前了··第51章 以心换心·李璟到底也是在大明宫里见过世面的了,得沈寒山一语点拨, 很快明白其中的道理··偌大的大明宫中, 武后能容忍的违拗,也仅限于他眼前的这位尊贵无双的公主一人而已。
纵然是太子殿下大胆请旨, 也只能替二位姑母寻个不赖的人家嫁去,反而不能多加垂怜,否则就是在武后隐而不发的怒火上再浇一滴油, 引得她怒意更炽··而在初夏微燥的日头里, 只有太平是一束清凉如水的风,一池清净无暇的水, 能熄灭她母亲积年累月蕴蓄在心头的恨意,洗净这颗深宫里翻滚得处处沾红尘的心。
“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太平如今也大了些, 一身新绿的襦裙绣翻叶荷花, 已显出娇俏秀美的样子,一对梨涡笑时弯弯, 仿佛接着暖暖一泓夏阳。
只可惜模样时虚长了一岁,人却照旧是孩童心- xing -,还老惦记着李璟拿“五灵脂”逗弄她的故事,才不肯轻易替他开这个金口呢··“只要公主愿意帮我这个忙,我什么都可以去做的这件事情对我来说真的十分紧要”·李璟只差竖起三指对天发誓了, 脸上一片严肃庄重之色。
“嗯……我有什么要你去做的吗……有了”·太平神色一动, 猛然一拍手, 想起一桩惦记已久的事情, 白皙的小手一招, 悄悄附上李璟的耳朵。
“你不是闲暇时喜欢读医书吗,有没有见过那种让人暂时生病,又不会伤害身体的方子呀”·李璟一听这话,就知道鬼灵精怪的小公主肯定干不出什么好事,不知道这会子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
他左右一寻思,约莫是这位贪玩的公主殿下不爱上学,故所以想佯装生病,蒙混过关··于是脑筋一转,想到一个好方子:“百合酸枣茶是最好安眠的,天天煎服,就能饱睡,看上去就像恹恹生病的样子了。”
太平忙唤禾儿记下这个什么百合酸枣茶,牵着韦禾的手便要飞身离去,裙袂坠着的数枚小巧碧玉玲珑一撞,像清风撩过一阵风铃似的清脆响亮··“公主……”李璟慌忙叫住她。
“沈博士”太平遥遥高喊一句,声音像枚远远飞来的小鸟振翅的轻灵,“传本公主的口谕,沈寒山博士现下就去给义阳公主看病去”·——·太平一句话便是帝国公主一道懿旨,同义阳公主的疯言疯语自然又不是同样的分量,沈寒山笑着摇摇头,收拾好药箱子,碰巧撞上办事回来的吴议。
“博士这是要去哪里”·沈寒山一低头,捏过李璟的脸颊:“问你家小世子去·”·吴议卖身契还搁在李素节家中,这句揶揄可算是有理有据,吴议无奈垂首望着李璟,已经猜出这孩子干了什么。
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待亲至善,长大之后应当也是李弘那样仁善温柔的人吧——李唐皇室血脉中流淌的仁慈并不因为武后的果毅刚直而消失,反倔强地在一代代李姓后人中延续下去,生生不息。
如果他能顺利长大的话··想到这里,吴议不由心头一刺,这个在历史上仅仅留下个名字的孩子到底将何去何从,连他这个跨世而来的现代人都不知晓··见他半天沉思不语,沈寒山只把药箱子往他背上一挎:“再不走,我真不去了。”
李璟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渐渐看穿沈寒山口不对心的脾- xing -,因而也不急不躁,只推着吴议往门外走··“太平公主懿旨,要咱们去驸马府上诊治义阳公主的病情”·——·驸马府不过就是权毅本家宅邸空挂了个名儿,自然比不得其他公主驸马宅邸的气派,但望族之家,也少不得朱户玉地的风光,沈寒山捡一把老年头的黄花梨木椅子一坐下,便有小厮递上今年新进贡的雨后龙井。
沈寒山素- xing -古怪是出了名儿的,权毅反倒不奇怪怎么他还敢来了,只略恭维几句名流圣手云云,才问义阳公主病况到底如何··“公主乃是心肝火盛,所以神志不宁,失眠多梦,惊狂烦躁。”
沈寒山懒懒打了个呵欠,连笔都懒得落,“吴议,给公主开个安神补心汤·”·权毅见他一脸轻松之色,也只当公主病情颇轻,却不意沈寒山话锋一转,又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驸马爷,安神补心汤可以治疗她的症状,却不能根治她的心病·”·他茶也不喝,座也不落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隔着一层衣衫戳了戳权毅的心口。
“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要想得到一颗糊涂的心,就用一颗糊涂的心去换,你要想得到一颗清明的心,也要用清明的心去换·”·初夏的阳光洒落在青石板铺平的前厅里,散成一地碎金,沈寒山一抬脚,一双乌黑的翘头履从满地阳光上碾过,只留下长长一道影子。
“这……”权毅心里明白沈寒山的意思,心下正有三分犹豫,面前突然缠上个刚及胸口的半大孩子,神色严肃地望着他,眼中仿佛含了两个小铜秤,正掂量着他心头的盘算。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他骤然被吓一大跳,倒是吴议奋笔疾书地写方子,头也不抬:“他是鄱阳郡王的小世子,也就是你的亲侄儿·”·权毅忙含笑从囊中摸出两朵小金花,塞在李璟手头,算是他这个做姑父的一点见面礼。
李璟却把这哄孩子的小玩意塞了回去,他虽然在袁州这样的乡野之地厮混了好几年,到底也在宫里开过了眼界,不是轻易能哄过去的了··“姑父要用什么心去换姑母的心”·权毅笑容登时凝滞在脸上,他的一颗心早就分成了八瓣,一瓣留给自己,剩下七瓣分送给了不同的佳人,连这几位他都还没来得及一一安顿好,哪里还拼得出完整的一颗心来给一个年华老去的义阳公主·僵硬的气氛只持续了片刻,便像夏日里冰盏里的冰块似的融化开去,权毅换上一副庄严郑重的脸色:“自然是竭尽我所能,救治我的妻子。”
“你要记住你说的话,姑父·”李璟小手攥成拳头,不深不浅的阅历还不足以使他分辨出这话里的真假虚实,只能选择暂且相信他··“行了。”
吴议却是看得真真切切的一个人,知道权毅不过逢场作戏,哪里来的真心实意,只撂下一张沈寒山嘱咐的安神补心汤的方子,便携了李璟的手,悠悠然回到沈寒山的小院之中。
——·如此相安无事又是十数日过去,义阳公主自用了沈寒山所嘱的安神补心汤,倒也不再闹事,恢复了神志··她就像个木头里雕出来的人,在肝火中狠狠烧了一把,只留下一些死掉的灰烬和破碎不堪的残躯。
盈盈一双明眸已经烧得干透了,剩下一对鱼眼似的死目,任凭权毅在外胡吃海混,她看不入眼,更看不进心里··左不过是换了个冷宫待着,权家上下待她倒比宫人客气几分,其实是怕她疯癫又发,所以人人都躲避开去,生怕惹上这个大麻烦。
而宣城公主毕竟年轻貌美,自- yin -暗之地走了出来,重新回到暖洋洋的阳光底下,整个人便似破冰而出般得了精神气,反而和王遂古倒成了举案齐眉的一对好夫妻··二位公主同父同母更如同一条命,从来都是被人一道提起的,而今却命格却截然不同了,不由使人长吁一声命运无常,本来同一条死胡同上的两个人被李弘拉了出来,又走上了全然相反的两条路。
这些流言蜚语随着秋风落叶一齐飞舞在整个长安的大街小巷,就连李璟也略有耳闻,一面欣喜宣城公主得遇淑人,一面又气愤权毅不守承诺,还没来得及去权家和这位驸马爷算账,就被吴议揪着后脖颈丢进屋里。
沈寒山亦盘腿曲坐在衾榻上,高弓的眉宇下是一双深沉的眼睛,眼珠在李璟身上扫视片刻,像要把掂量掂量,拿出去论斤称两地卖了··李璟吓得往吴议背后一躲,却被揪着衣服推了出去。
“是你告诉太平公主百合酸枣汤的方子”先开口的是吴议,他自觉已经算是李璟的师父,出了事情,少不得要问责··李璟心头一惊,不知他们从何知道这个秘密,更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大事,但在吴议面前也不敢隐瞒,把当日的事情倒豆子一般一一道来。
最后,才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望着吴议:我做错了么·沈寒山揉了揉酸痛的额角,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倒是吴议眼光一沉,冷冷吐出两个字。
“跪下·”·第52章 沉重教训·“跪下·”·这句话,太平曾从她的父亲、母亲、兄长乃至于自己口中听到过无数次··只要他们说出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那些或者慌张, 或者从容的身影就会曲下一双腿,用自己的双膝代替脚尖, 用华丽的衣衫代替鞋子,弯下腰肢或者背脊挺直,来完成这个可以有很多种意味的动作。
太平见过很多人跪过, 但自己鲜少有下跪的时候··就连在太常寺中祭拜祖先的英灵之时, 也是预先有人拿编织细密的棕草垫子盖一层柔软的刺绣锦帛垫在双腿底下,以防她娇嫩的双膝叫青青的石板硌出痕迹。
但是现在, 她的母亲,全天下唯一比她权位更高的女人, 正噙着早春寒风般冷冷的笑意, 轻声吐出这两个本来绝不会出现在母女对话间的字眼··夏日和煦的晚风从小公主纤长的睫毛上掠过,在隽秀的眼尾擦出些微热汗。
这点汗水有些阻碍了她的视线, 让她没能看清楚母亲眼中的严肃和沉重··“母亲,您说什么呀”她摇着武后的手,不解地撒娇··“我让你跪下。”
武后捉着她的手缓缓地褪下去,母女腕上成对雕琢的白玉镯子磕出清脆一声响,像一记不轻也不重的耳光, 让年幼无知的公主脸上一红··她偷偷抬眼仔细打量着母亲的神色, 终于发现这勾起的唇角里凛冽怒意, 忙提了裙角仔细地盖在膝上, 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双腿弯了下去。
武后耐心地等她完成这些小动作:“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跪下吗”·太平左右一寻思, 她既没有偷偷溜出宫,也没有在太医署捣蛋,更没有偷吃御膳房的果子,到底哪里惹母亲生气了呢·见她犹神在在不知情的样子,武后也只是缓缓一笑,目光微沉,朝后一唤:“韦禾,你出来说。”
韦禾自武后身后一面硕大的锦绣屏风后面缓缓踱出,一枚小巧的下巴低到锁窝里,恨不得把脑袋都垂到地上去··“禀报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杨氏她,她在贺兰敏之家中聚会时,因遭人凌辱,不堪受耻,已经自挂三尺白绫……去了。”
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叫才到髫年的太平听得懵懵懂懂,听到最后,才恍然明白了一件事——司卫少卿杨少俭的女儿杨氏,弘哥哥原订的太子妃,她将来的亲嫂子,已经自缢身亡了。
她不禁在心中窃喜,她本想着用药给杨氏,让她变得病恹恹的,这样自然就没了入主东宫的福分,他的弘哥哥也就不用有个不生不熟的女子来拘着,仍旧是她最要好的弘哥哥了。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既然杨氏已经自缢,弘哥哥也得两三年不得娶妻,以表对早去的未婚妻的哀思和尊重··武后冷眼瞧着,太平听到杨氏的死讯,非但不惊不悲,反而喜上眉梢,一双明润的眼珠沾着笑意,毫无一丝自责内疚之情。
她不由在心底微怆,她最疼爱的公主就如同大明宫中最娇嫩的一朵牡丹,在她和李治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母的精心呵护下慢慢成长,而从未经过任何风霜雨露的洗礼··他们所赠与她的总是好的、善的、美的,却常常不是真的,所以到了这个年纪,她都似一张洁净无暇的宣纸,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恶”。
这个迟到的教训,来得实在异常沉重··武后沉下脸色:“你知道杨氏为什么会被羞辱吗”·太平诚实地摇一摇头,就连“羞辱”这个含混的词,她都尚且不懂其意。
“韦禾,你告诉公主·”·韦禾垂首低低应了一声是:“因杨氏天天吃着公主送去的百合酸枣茶,所以成日昏昏欲睡·那日……也是在官家小姐们的宴会里睡着了,给送到府里厢房就寝的时候,就被贺兰敏之……”·话说到此,就给一声哭噎挡在喉咙里,韦禾克制地掩面抽泣着,不时用袖角擦一擦眼睛。
她本来就生得娇俏动人,一哭更是梨花沾雨的可怜:“都是禾儿的错,禾儿不该教唆公主做出这样的事情,否则杨氏也未必就会被那贼子玷污,还请皇后娘娘责罚……”·太平一惊,忙欲解释:“这不干禾儿的事情,是我……”·武后冷冷打断她:“韦禾你挑唆公主行此不义之事,本该逐出宫去,念你年轻不知事,又懂得悔改,暂且罚你抄《女则》三十次,不抄完不许见公主”·她目光一转,遥遥朝太医署的方向一望:“至于那个教你方子的李璟,我已吩咐了沈博士要好好教训,你以后再也不许见他,也不许去太医署胡闹生事,除开每日的平安脉,一概不许见太医博士们。”
最后,才把视线落在太平那张懵懂的脸上:“此事虽主系贺兰敏之- yín -心作祟,犯下弥天大罪,但若非你给杨氏下了昏睡药,也断不至于给他可乘之机。
所以,我一定要惩罚这些挑唆你做坏事的人·”·太平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一时的错念酿成了这场大祸··“母亲,太平知道错了·”她反镇定下来,弯腰一叩首,然后才抬起头来,眼里泪光闪动。
她缓缓道:“民间都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是太平自己的主意,禾儿和璟儿都不知情,所以请母亲惩罚女儿一人·女儿愿自抄《女则》三十遍,请您不要迁怒禾儿和璟儿。”
武后闻言,不仅不怒,唇畔反衔了三分春风笑意··出口的话却如深冬里最凛冽的一抹风雪:“你就是抄三百遍《女则》,也挽不回杨氏一条- xing -命。
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你是我朝最尊贵的公主,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事情,都自然有人替你担着,你不仅不用领罚,还可以继续吃,继续玩,继续做错事·”·武后一番话带嘲讽,便如一把隽秀的小刀,深深划破了太平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可是……”武后话锋一转,微蹙的眉心松懈下来,露出这个年纪女人本该有的浅浅皱纹,“你愿意这样吗你愿意因为自己过错再误人- xing -命,因为自己的决定使身边的人被牵连吗”·太平怔忪地摇摇头,口中喃喃道:“不愿意,母亲,我不愿意。”
武后这才伏下身去,将太平揽入温暖的怀抱之中,用自己的羽翼包裹住心头至宝··“这个教训,你要永远记着,永远不可以忘记——你是大唐公主,你永远不可以错,你若是错了,就会有人替你去错,你明白了吗”·太平紧紧缩在母亲的怀抱里,终于掌不住抽噎了起来,过了半响,才把下巴磕在武后的肩头,疲惫而又坚定地回道:“我明白了,我会永远记住的。”
武后一番严厉的教训,落在太平身上,终究不过是只言片语的教诲罢了··到底是心尖上的一块肉,磕了碰了都痛在自己的身上,何况是如此一场一刀见骨血淋淋的教训,这一刀戳进太平的心中几寸,就在她伤痕累累的一颗心上又添了条多长的伤疤。
她紧紧地拢着太平,一刻也舍不得放手··——·太平得到的教训就如夏日里的一场瓢泼大雨,来得声势浩大,去得干干净净··而李璟那边,尚没从吴议一句冷冷的“跪下”里缓过神来,就已经被杨氏自缢身亡的事情震惊得不知所措,胸口像被人使劲揉捏在掌心,痛得说不出话。
他自投医门,不仅仅是为了能跟着吴议,也是为了能救治更多的人,做一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自郿州一行,见沈寒山等人尽心竭力、力挽狂澜,阻拦住天花的蔓延,挽救万千百姓的- xing -命,他钦佩之余,绯烫的心中就隐隐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要成为沈博士、吴议哥哥这样厉害的大夫,能救人于水火之中,防患于未然之时,能拯救天下无辜百姓,能阻止一切病害的肆虐··没有想到他生平所开的第一个方子,就要了杨氏一条无辜的- xing -命。
这件事,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也是吴议所始料未及的··这个时代的医学生不需要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不知道“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的行规,更不需要践守“检柬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的职业精神。
太医署中见不得光的事情远比杨氏一案更多,埋得更深,做得更狠··李璟也不过是遵了太平公主的一道口谕,给了一个平平常常的方子,但再普通的方子用在刀刃上,都能成为要命的利器。
他自诩为李璟的师父,就自问应当有教其医德的职责,如今犯了这样的事情,太平有五成的错处,他也有五成看顾不周的错处··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不由扪心自问,他真的能做李璟的师父吗·第53章 贺兰之死·千言万语在心头一一掠过,最终化为一句轻声叹息。
“起来·”·李璟还未出言应声, 沈寒山已经嗤笑一声:“哪有你这样教徒弟的跪下起来, 你当他是五岁的小孩”·吴议自觉赧然,身为人徒, 在行医的道路上,一直都有一道或瘦削或挺拔的身影走在他的前面,不管是严谨如张起仁, 还是开明如沈寒山, 这些先辈都是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替他试路,引他走上正途。
而相反的, 李璟是他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学生,第一个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徒弟, 自己这个“师父”对他的教养训导, 的确疏漏了许多··只不知道沈寒山何时洞悉了他和李璟的关系,这双如含寒火的眼睛如两面明镜, 将他心底那点隐藏的秘密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寒山又提点一句:“当日沛王急病,张博士是如何教导你的”·吴议不禁想起当日沛王李贤急病,他还没到病人跟前,就先狂妄地下了诊断。
还是张博士以一棵银杏树和他做比方,打机锋, 委婉地指出了他的错误··如此一想, 自己对李璟粗糙的放羊式教育的确太不负责任了··于是半蹲下去, 和李璟视线平齐:“你知道这一次错在哪里了吗”·李璟垂着脑袋略一思忖:“因为我开的方子耽误了杨姐姐的贞洁和- xing -命。”
“你还记的在袁州的时候, 我给你母亲看病的时候吗”吴议不急着追责, 反而温和地揽住他的肩膀,陪他追忆往事,“其实那时候你母亲并没有生什么大病,只是夏用人参,把药用成毒。
所以让她忌口之后,她反而就转好了·”·李璟已经长大了不少,小时候的事情渐行渐远,记忆也逐渐被时光蒙上一层渺渺的薄纱,重重叠叠的往事里,唯有和吴议初逢时那张惨瘦瓷白的脸与那对烧成灰烬般的青瞳,依旧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时候他可把师父当成神仙,天天拿胡饼去好生供奉着呢··见他眸光闪烁,追溯往事,吴议接着循循善诱:“所以,药材也好,方剂也好,都没有好与坏的分别,只有用得恰不恰当的分别,你说对吗”·小脑袋重重地一点,已经知道错在哪儿了。
“我不应该随便开方子,因为任何方子用得不恰当都可能成为毒药,对吗”·吴议赞许地摸摸他的脑袋,替他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所以看不到病人,就不能随便开方子,知道了吗”·李璟顺势扑在他的怀里,自责过了,终于委屈起来:“可是公主的口谕我也不能违抗啊。”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蓄满了泪光,如两池雨点细细的秋水,映出吴议无奈勾起的唇角··“那就要告诉祖师爷啊·”他亦半笑着揶揄沈寒山一句,“沈博士可是能‘治’公主的第一人呀。”
不等沈寒山开口说不,李璟已经从吴议怀里挣出去,跑到沈寒山面前,往地上干干脆脆地磕了个头··“祖师爷好·”·沈寒山不由笑道:“你倒比你这小师父乖觉,当初张博士说我赚了,原来是赚了个聪明伶俐的小徒孙”·他随口几句调教玩笑的话,就把之前凝重的气氛一笔化开,仿佛打开了某扇紧闭已久的窗户,让户外三两金灿灿的夏阳重新铺入屋中。
——·贺兰敏之女干污杨氏一案,就被一个随手买来的小奴才顶包蒙混过去了,这也是吴议后来才从严铭口中听来的信儿··“明面上说是杨氏福薄命浅,得了重病去了,其实真相是什么,大家心中都有个底数。”
严铭往嘴里丢一颗花生米,嚼得吧唧作响,花生寡淡的滋味里掺上了长安城里的宫闱秘闻,顿时变得有滋有味起来··“其实谁不知道,是贺兰敏之那个贼子色欲熏心,将杨氏强行要了可怜杨氏刚烈要强,不肯苟全于世,到最后,连个贞女牌坊都挣不上。”
严铭喟叹一声,就连嘴里的花生都停了停,以示对杨氏的同情··吴议手上不由一滞,添药的小铜秤登时倾倒于一边,好在严铭眼疾手快接住了堪堪落地的药材,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吴议也听不进去了。
武后要包庇的不是罪魁祸首的贺兰敏之,而是祸根之源头的太平,她一面不痛不痒地削了贺兰敏之几百倾田地流放雷州,一面又加官封爵好生安抚了杨氏一族,要的就是“息事宁人”这四个字。
他心中明白其中的症结,却不可能像治病救人那样去解开这个死结··严铭搁下药材,才吃下最后一口花生,牙齿搓得咯吱作响,像要把传闻中那个罪恶滔天的贺兰敏之一口嚼碎了。
“听说那贺兰小儿长相还挺风流,下次让我撞见这个混账小子,一定把他捆了,找一众贪色的糙汉来,让他也尝尝被人强要的滋味”·严铭只有一股西北汉子的豪情仗义,这“以牙还牙”的方法听起来倒还真够解气,只不过贺兰已经流放去了雷州,只怕他想碰也是碰不上的了。
吴议一面重新摆平了面前的铜秤,心里同时慢慢称量着贺兰敏之在武后心中剩下的分量,这个不知收敛的甥男已经将武后仅有的亲情和耐心挥霍一空,等待他将只会是穷途末路。
铜秤在空中旋摆片刻,很快稳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刚把称好的药材一一倾倒在纸上,便见李璟一路小跑地从门口闯进来··他也渐渐有了沉稳的样子,缓过气一口,才道:“师……议哥哥,贺兰敏之他……死了。”
“什么”严铭一口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痛得“嗳哟”一声,脸上却是一片快色,“什么,怎么死的,快说来听听”·李璟和严铭不过因吴议而有数面之交,也不愿透露太多:“我也是听宫里的小太监说的,别的也不太清楚。”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这我可得去好好问问·”严铭哪里察觉得到李璟心中淡淡的敌意,甩开手中的花生壳,就火急火燎地去掺和到别处的八卦里去。
吴议无奈地摇摇头,一边慢慢替他收拾好一桌子的花生壳,一边趁机教李璟:“别看这是别人吃剩的东西,花生壳煮透晒干后也能入药,是敛肺止咳的一味好药材·”·李璟把他的话细细记在心中,过了好一会,才又提起刚才的话头:“其实是太子殿下处的裴源哥哥告诉我贺兰敏之的事情的,他说贺兰行至雷州,就被当地义士捉住,用马缰勒死了。”
义士吴议不禁在心中冷笑一声,恐怕杀手这个词才更符合那人的身份··他还是头一回觉得人的死讯也能带来快意,这快意像一把带血的刀,虽然刺破了他医者仁慈不可存害人之心的底线,却也挑开了心里那个怎么也解不开的死结。
他心头略松解了些,才垂眼望向李璟:“这话你方才怎么不讲”·李璟趴在桌子上,眼睛跟着吴议的手一起落在花生壳上:“严铭哥哥吃完花生就忘了壳,说明他是个粗心大意的人,这样的人是守不住口的,告诉他,不久等于告诉了整个长安城的人吗”·这话倒是不错的,他家小徒弟从小就可有眼力价了。
“行了,咱们去洗晾花生壳吧·”·天凉了,呼吸系统的疾病就要趁着肃杀北风一起杀来,是时候预备预备些止咳防喘的药剂了··——·杨氏和贺兰敏之一前一后的死亡,就像秋天飞扬的落木,在天穹中令人瞩目地旋舞片刻,便很快地落定在地面上,慢慢腐化进泥土里,被人彻底遗忘。
咸亨二年的冬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了··仿佛应验了吴议的想法,大明宫中的咳嗽声是越来越多了,百部丸、百合杏仁汤、川贝枇杷露等等药丸药剂流水介从太医署里送出去,内科圣手们不停挥笔洒墨,写下一个个止咳平喘的方剂。
在一众药方里,送去东宫的月华丸便显得格外有些与众不同··吴议本只觉得这药丸名字好听,又仿佛在哪里听过,半响,才记起在郿州的时候,张博士似乎也是替人开过这剂药丸的。
“月华丸没听过·”沈寒山拨开李璟的手,“和你师父一边玩去·”·李璟到底年纪小,好奇心旺盛,得不到一个明确的解答,心里就像小猫抓痒似的耐不住。
见沈寒山忙里抽不出空解答他的疑惑,便又缠上吴议,非要他把这个方子列给他··吴议自不过只闻其名,不知其方,倒也挺想知道到底是哪几味药材凑出这么一副名字动听的药剂。
最后也只能提议道:“不如我们去问问张博士吧·”·第54章 纸笔之误·吴议本来便有意谒见张起仁, 询问他老人家有没有收到过李素节的书信··这两年来, 不光他没有再收到李素节的书信, 就连他自个儿投向袁州城的信也仿佛投进一潭死水,连个水花也瞧不见。
其中关窍,他想来想去,也只有张博士或许可以点拨一二··本来年后初见李璟时, 他就准备去张府登门拜帖, 没想到圣上李治突发头风,此事便被耽搁了过去··之后又被郿州一行绊住了脚, 再回长安, 他就一直没有找到一个适合的时机去开这个口。
繁重学业和太医署里忙碌的活计已经让他应接不暇, 直到令人喘不过气的岁终试都结束了,才勉强有了个十数日的假期··短暂的年休中, 家住外地的学子往往不得返乡,但出去玩玩总归是可以的。
严铭原想再邀吴议去府上小住,却被吴议笑着婉拒了——以前是独身一人,到哪里不过都是寄人篱下,如今带了个小跟班,自然不能忝居人家府上··自杨氏一案,武后便禁了太平同李璟的往来, 断不许李璟再出入太极殿中, 反倒给这个扣留长安的小世子落得自由自在。
他成日介跟在吴议背后, 学得极用功, - xing -子又比太平安静乖巧, 时不时还帮忙跑个腿,倒和一拨太医们混得熟络了起来··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背井离乡,凑在沈寒山的小院里做个伴,难得闲下几日,趁沈寒山出门买醉的功夫读一读这里的珍藏典籍,书页簌簌翻动的声音中偶然夹两句师徒间的问答,混着从老槐新叶里穿插而过的丝丝风声,一起为这个不安分的年份画上了一个静悄悄的句号。
——·吴议拜了帖子约在元月初五登门拜访张起仁,当日便携了李璟早早地出了门··毕竟是一年之中最隆重欢庆的节日,它亦在凛冽的冬风中勉强安抚了人们一年来栉风沐雨的动荡不安,为连日积蓄的- yin -霾低沉添上一抹鲜亮的新红。
新春的街头张灯结彩,一片喜气··古人无事不会随便出来东游西荡,这样难得欢庆的日子里,人们纷纷穿上新衣,走出家门,与同乡摩肩擦踵地分享着新岁的喜悦。
不时有陌生的面孔从眼前闪过,对他们微微作揖:“新年大吉”·吴议亦拱手相对,李璟也讨巧地贺一句“恭喜发财”··两个人手牵着手,在兴奋涌动的人潮中,很快就到了张府的门口。
吴议初来长安时,就落在张府暂居过几日,因此家里的婢子仆人都是相熟的,虽然如今已不是张起仁门下的学生,但他素来谦卑有礼,自然比吴栩、徐子文两个家里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更讨人喜欢,看门的下人一见是吴议来谒,忙不迭传话送了进去,不过片刻便有人引师徒两个进去。
一进厅堂,张起仁缓缓从帘后踱出,仍旧一身厚重宽大的鹤氅压在身上,老来瘦削的身子不堪重负似的拄在一根手杖上,叫人看着都替他觉得累··他一身上下唯有一双冷彻的眼睛保存着年轻时候的活力,只剜过一眼,就能剖出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潜藏的想法。
吴议忙和他请安问好:“学生吴议,拜见张博士·”·李璟也是有样学样地一弯腰:“璟儿见过张博士·”·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张起仁忙抽出一只手,扶住李璟:“小世子真是折煞老臣了,应当是臣向你见礼才是。”
李璟却摇摇头:“您为老者,璟儿为幼,幼者尊老,是礼数;您是博士,璟儿将来也要做医科的学生,学生给老师问安,是规矩·所以论情论理,都应该是璟儿向您行礼。”
李璟一篇话说得十分讨巧,倒让吴议也暗中吃了一惊,他也没怎么教过这孩子礼节道义的事情,害怕束缚住了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本- xing -·没想到一晃眼过去,当初那个只会磕头求人的傻小孩,如今已经能说出头头是道的一番话了。
张起仁素- xing -冷肃的眼里也含了三分笑意,虚扶一把的手落在李璟的肩上,轻轻将他提起来:“你也想学医”·“璟儿也希望成为张博士这样的医者。”
“哦”张起仁倒暂且先撂下吴议的事情不管,对小小的李璟产生了兴趣,“为什么你和我不过数面之缘,怎么要拿我做榜样”·一边说着,一边已引吴议李璟二人落座,自有仆人无声无息地递上几杯上好的茶水,张起仁精锐的视线拨过袅袅的一片雾气,落在李璟明亮的眼睛上。
李璟面前的是一杯枣泥杏仁茶,吃得满嘴的甜:“您医术天下无双,当然是所有医者的榜样了,而且我在郿州的时候,都只听见百姓称赞您平易近人,而对其他博士没有这样的话,可见博士医德过人,早已深入人心。
所以璟儿也想像您一样,悬壶济世,做天下人的大夫·”·张起仁听惯了恭迎之词,听到前半句也不过缓缓一笑,直到李璟后半句话,才算擦进了他的心坎里。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年少得意的心- xing -也好,高洁傲岸的气节也罢,都被岁月修建得整整齐齐,再也不是当初独秀于林的那个小小生徒··所剩的,也唯独一颗悬壶济世、行医为人的赤子初心。
它藏在这具老迈的驱壳里面,不受任何风霜雨露的侵蚀,也不为任何利益好处所诱惑,至今保存着当初踏入太医署时立下的誓言··世人皆见他风光于杏坛,却不见他几乎撑不住自己的一双腿脚,更见不着他藏在心里的那些初衷。
李璟一番话,倒无意地拨开他的心门,一时之间,数年付出的心血与情感都涌上心头,千言万语与百转千回的心境交融在一起,都酿作为长长一声叹息··吴议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忙岔开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璟儿年幼无知,出言无状,还请博士不要放在心上·”他话头一转,终于提起了今天的来意,“其实学生此番前来,也是有两件事情,希望博士能点拨一二。”
张起仁亦收敛其一瞬的感慨,目光挪到吴议恭敬的脸上:“你说说看·”·吴议在心中权衡一二,先抛出李璟的问题··“学生所见博士开具的药里有一剂月华丸,但翻遍医经都没见到此方,所以特地来请教博士这个方剂。”
张起仁但微微一笑:“你虽不在我门下,但仍然是太学的生徒,这种问题,只要在官学或者太医署中见面就可相问,为什么非要特地赶来拜谒·”·如果不是吴议已经知道太子年岁无多,也断然不会把这药丸放在心上,此番主要还是为了证实心中的猜疑。
但面上仍带了波澜不惊的笑意:“学生尝求教于沈博士,就连沈博士也不知道这月华丸的配伍,可见此方之难得·所谓千金易得,贵方难求,自然少不得登门拜访,才能请先生赐教此方。”
张起仁的话不过客套几句,吴议又不是当真初出茅庐的学生,不管在哪个年代,想要参考参考别人的科研成果,好话总是要讲两句的··“月华丸滋- yin -保肺,消痰止咳,是治疗- yin -虚咳嗽的一味好药。”
张起仁端起茶杯,悠悠然啜了一口,仿佛吴议所提的不过是小事一桩,“具体配伍,待会我让人用纸笔记下,你拿回去,也可以慢慢研究·”·“博士不吝赐教,学生实在感激不尽。”
说到纸笔,吴议便顺势提及另一件事情:“其实学生登门拜访,还有另一重原因·”·张起仁从茶盖里翻起一双眼皮,目光在袅袅的雾气中变得捉摸不定:“说吧。”
“纸笔易得,书信却不一定能传达到,就拿博士方才所提及的月华丸的药方来说,如果中间出了什么纰漏,就不能传达到学生手里·”·此言一出,张起仁已摸透了吴议此行的目的,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也搁下自己脸上淡薄的笑意,神情凝重起来。
“你指的是鄱阳郡王的书信”·吴议倒不意他如此开门见山地点明自己的来意,一时间也愣了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倒是李璟从凳子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张起仁行了一礼:“父亲多封书信,都是寄往张博士府上,而议哥哥数封书信,郡王府却从未收到,所以我们才疑心其中有人做了手脚,阻拦了议哥哥与郡王府的书信往来。
因此事与博士相关,所以特地来与博士商量·”·难为他小小年纪,已经能把一席话说得清楚利落,他年纪尚小,有话直说,倒也不显得突兀,反而省去吴议仔细构思如何开口的功夫。
吴议正在心中暗叹这孩子的长进,张起仁已经淡淡地开口··“此事老夫也早有注意,此前已经差人着手调查了·”·第55章 传尸之病·张起仁垂眸吹开茶面一层薄薄的雾气, 同时拨开吴议萦绕心头的那股淡淡的迷惑。
“郡府所来的书信, 与你所寄往郡府的书信, 都被吴刺史所拦下,这一点老夫已经查明·至于那些书信,早就被他付之一炬,寻不到了·”·吴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没想到吴绩竟然真的敢把事情做绝, 甚至动到张起仁的头上——要知道这位老太医不仅屹立于东宫而不倒,更是衔接鄱阳郡王和东宫的一道桥梁。
敢斩断这条通路, 把自己摆在东宫的对立面上, 可不是一贯小心谨慎的吴绩该做得出的事··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吴议心头掠过一阵不安的疑惑, 口中无意识灌进的淡淡的一口雨后龙井也漫出苦涩的滋味。
仿佛看穿他动荡的心神,张起仁搁下茶杯, 轻轻的砰然一声,却把吴议从纠结的想法中敲醒··“郡府而来的书信,这两年也有两三封送达老夫手里,其中对你的事情却只字不提,也是今年开始,老夫起才起了疑惑。”
张起仁从袖中取出几封泛黄的信纸,但并没有递给吴议, 仅仅让他过目一眼··李素节与张府的书信, 自然就是与东宫的来往, 其中细枝末节的事情, 当然不能泄露给一个有外党嫌隙的小小生徒。
但信封上“鄱阳郡王李素节书”[1]几个大字, 就是郡府尚有来信的铁证,而两年之多,竟无一字抵到吴议手上,吴绩这番功夫,可算是下足了··思及头年岁终试后,他被分到沈寒山门下,沈博士虽然明示是张起仁的授意,但吴议始终没有猜透这位太医博士的用意,如此一来,事情反倒拨云见日,清晰了起来。
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句,好狠的一招“釜底抽薪”·吴绩若摆明立场站定东宫,那么吴栩进入张起仁门下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断了李素节给他的书信,就等于断了他的后路,把他置于退无靠山,进无立场的境地里。
太医署中各党势力隐隐丛生,拨开太医博士们积年的同班之情和和睦睦的表象,底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当然远胜于一个天资稍佳的小小生徒所具有的价值··“虽然老夫与你无师徒的缘分,但也算有一则知遇的佳话。”
张起仁放缓了神色,眼中不乏暖意,“沈博士虽然玩心不泯,但是医术无双,且师承孙思邈仙人门下,老夫尝自叹弗如·照今看来,你与他也算是投缘。”
这话算是解开了吴议心头那个绕了一年的结,也带了一重宽慰的意思··其实吴议自从郿州一行,早已对沈寒山心服口服,没有了“屈居”其门下的想法。
只不过在外人看来,错失张起仁这个眼下炽手可热的大红人,而投入- xing -格怪癖的沈寒山门下,的确是委屈了他这个“天资过人”的学生··心中明白张起仁的好意,吴议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一鞠躬:“若非有博士提携之恩,学生此刻还囿于袁州城的一片天地之中,尚且不知道天高地厚,大恩大德,学生此生不忘。”
·张起仁虚扶一把,将两人的距离又拉进了一分:“老夫在袁州之时,就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才将你带来长安·如今看来,老夫虽然年纪大了,眼睛还不算浑浊。”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要他记住当日的恩德,眼下这个年轻人就是这一批生徒里最出挑的一个,将来是否能够达到自己、孙启立,甚至是郑筠的位置,都很难说··他已经老了,服侍不了多久了,但是他的主子还很年轻,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人心这种东西易散难聚,非三两天的功夫就能揽得,哪怕是一个还未出头的生徒,能拉拢的,就不必推走··吴议心里明白,面上亦真诚地一笑:“学生必不忘博士提携之恩。”
话说到这个份上,茶也凉了,再品下去,也没什么滋味··宫门一去数个时辰,眼下日头已经攀到天顶,张起仁也不留他们吃饭了,亲自拄着拐杖送他们到张府门口。
然后才将下人写好的月华丸的方子封好,交给吴议手中··“此药虽然是治疗- yin -虚咳嗽的良方,但是药力猛如煎火,不可轻易使用·”·张起仁最后交代一番,才挥一挥手,目送师徒二人坐上马车,远远消失在宫城的方向。
——·吴议和李璟师徒二人回到太学时,早有一名平日照拂李璟的乳娘急得焦头烂额,在太学门口不住地打转··瞧见李璟跟着吴议蹦跶着回来,赶紧一头扑过去:“我的小祖宗哟,你怎么这时候还不回来。”
李素节的爵位再低,眼前这一位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孙,正儿八经的世子,不管武后一句“好生照拂”的意思到底是什么,都不能让这个小家伙逃出长安去。
虽然心里知道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李璟消失了一整天,还是让她心中擂鼓似的紧张了好一阵··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在吴议这里玩了··吴议无可奈何地一点李璟的额头:“怎么不和乳娘说好”·李璟被乳娘勒在怀中,还是很给面子地垂下了头,表示自己知错了,下次一定不会再犯。
等乳娘把这个小祖宗领走,吴议才展开张起仁所赠的“月华丸”的方子,坐在案前仔细研究··天冬、生地、麦冬、熟地、山药、百部、沙参、川贝母、真阿胶、茯苓、獭肝、广三七……·吴议目光在“獭肝”上遽然一跳,难怪张起仁说着方子药- xing -刚烈了,虽说是药三分毒,这獭肝可以说是是毒三分药了。
就连如今赫赫有名的大夫、孙思邈的密友孟诜都曾说过这药是“只治热,不治冷,不可一概尔”,若病人是冷气虚胀,那就等于下了一味毒药进去··而在他的印象中,百部、獭肝、不仅仅是益肺补肝之用,更兼有一道更要紧的作用——抗传尸之病。
传尸……吴议不由收拢五指,心头划过一丝不安··“传尸”是从该病的传染- xing -特点所命名的,此类疾病在这个时代还有一个更贴近现代称呼的名号——肺瘘疾,也就是在一千多年后依然令人闻之生骇的疾病,肺结核。
这个时代的医生们认为那些得了肺结核的人的尸体就是传染源,而普通人生病就是因为抵抗力降低,被死人的病气所侵蚀,因此就归纳出了这个听起来异常骇人的名字··而骇人的并不单单只是名字而已,在这个缺乏杀菌药和抑菌药的年代,根本没有异烟肼、利福平、乙胺丁醇、吡嗪酰胺等等大名鼎鼎的专业抗痨药,得了肺结核几乎是死路一条。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哪怕是张起仁这一剂月华丸,恐怕也只能延寿续命而已,想要根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传尸也有另一重意思——一得此病,就等于成为一具等待被抬入棺材的尸体,必死无疑。
这就是李弘生命中最措手不及、最无可奈何的那个转折,也是李唐王朝笔直轨迹悄无声息转弯的一刻——它就摆在自己的面前的一张薄纸之上,摆在李弘已经渐渐生处病灶的肺腑之中,摆在目力可及的将来。
吴议手中一松,这张薄薄的纸片便无声无息地翩然落地··它仿佛就是一道来自张起仁的判书,它判定了李弘的病,预见了这位年轻人的死亡,是提前了四年的凄切悲嚎,是来自未来的一封吊唁,是这位老太医对主子最后的挣扎和无力的拯救。
难怪张起仁对沈寒山都不曾告诉过这方子——只要稍有功力者,就能看出其中的关窍··而把这个方子告诉自己,就等于泄露了东宫有恙的秘密,若被有心人窥视到,必然将在朝堂上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张起仁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他吴议已经创下了医血症、治胸痹的奇迹,所以想要借他一介生徒所能力挽狂澜,再创造一个奇迹·不可能,吴议还没有自负到那个地步。
晚风入户,夜凉如水,将吴议的脸色冻成一块苍白的冰··他心中不安地捡起地上那张方子,仔细地掖进自己的袖子里,趁四下无人,提着一盏小灯笼,悄悄溜进奉医局的后院中。
正值年关,奉医局里值班的小药童也犯了懒怠,早就趴在案上顶着硕大一个鼻涕泡子,跟周公约见去了··吴议蹑手蹑足地从他身边走过,捏紧了衣袖裤脚,生怕擦出一点响动。
那药童早就睡得酣熟,梦中一阵轻风过侧,哪里知道有个大活人就从眼前溜了进去··第56章 锒铛入狱·一般来说, 太医署开出方子, 会被送去奉医局煎制, 而煎药剩下的药渣子均会被保留三日,按不同的方剂与时间分堆封存,以做查对之用。
这样做,一来是为了防止不轨之人在药中动手脚, 留作检查的证据;二来则是为了验明送出去的药是否与药方相符, 以发现煎药搓丸途中可能出现的纰漏··李弘所服用的这一剂月华丸则须用白菊和桑叶熬膏,再将阿胶化在其中调和, 几道药材清芬的香气中混着奉医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沉淀于常年被小火煎干的空气中, 调和成一种不可名状的味道。
吴议在分好的药渣中寻觅片刻,很快找到了属于李弘的那一份··他捡了两匙摊在掌心, 尚带余温的药渣微微- shi -润在掌中,显然是今晚才煎成的·另一只手小扇似的挥动两下,药材所独有的味道便细细飘散开去。
柴胡、地骨皮、功劳叶,这是解低热的药材··太子参、服苓、鸡内金,都是益气健脾,治疗乏力纳差的··这几味药材倒也罢了,吴议细细地刨了刨手里的药渣子, 发现还有白芨、仙鹤草、藕节等几味药材。
这几味可都是收敛止血, 用以治疗痰中带血的··吴议心下捻动片刻, 对李弘的病情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分晓··自郿州一行, 他就未曾和李弘再有谋面, 虽然从一剂月华丸之中猜测出他已经得了肺结核,却不知道他病情发展如此快速,只不过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已经出现了咯血的症状。
这些铁证般的药渣就堂而皇之地摆在奉医局中,但凡稍微细心者,就能瞧出李弘的病症,这断不该是一贯严格谨慎的张起仁会落下的破绽··心头正一阵惑起,再低头细细嗅一口,仿佛有一丝微微的酒酿气味沁入鼻中,虽然清淡若无,但却比元春初五的寒风更凛冽地拂入吴议的心头。
而渐渐凉下的药渣却仿佛就在他手心重新煮沸起来,烫得他双手微微颤抖··酒乃是结核病的一大禁忌,若以酒酿入药,则更兼有活血的功效,多次饮用,更助- shi -热,可以说是用药如用毒了。
酒味易散,对常人也无害处,即便有人试药也决计试不出错;而下药之人又用量细微,若非仔细查对,轻易也瞧不出来·积年累月,这些细微的用量就会如细小而又无孔不入的虫子,慢慢腐蚀掉李弘已经孱弱下去的身体。
如此精巧的心思,若就败在药渣这一关上,也实在可惜下药之人如此良苦的用心了··心中寒意顿起,刚想拔脚开溜,便听见背后一阵高喝:“谁人擅闯奉医局”·不等吴议多加分辩,方才还在呼呼大睡的药童已经从桌上一咕噜爬起来,一双眼中曳着明晰的烛光,脸上掩不住的一片得意神色,仿佛一只栖伏于夜的小猫,终于抓住了自己心仪已久的猎物。
——·翌日清晨,吴议被收押入大理寺狱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太学··严铭急得仿佛一颗水珠跳进了油锅,被炸得一刻也站不住脚,连陈继文也没问过,径直跑去沈寒山处,要跟这位太医博士商量一二。
人还没进门,先被门前一个直挺挺杵着的人绊了一脚,险些跌落在地··他定睛一瞧,不是李璟却又是谁,也正满脸焦急地敲着沈寒山的房门,恨不得一头栽进房间里去。
两个人目光一错,都晓得对方的来意,也不多话,连敲带踹,硬生生掀开了沈寒山的房门··沈寒山这才晃晃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整个人像根被腌过的咸菜似的,从头到脚没一点精神气。
李璟知道这又是昨夜喝高了,赶紧递上一杯解酒的清茶,严铭更按捺不住,几乎就要揪住沈寒山的衣领大喊一声“你徒弟入狱了”·等沈寒山终于从酒乡招回一魂一魄,李璟才急道:“议哥哥昨日在奉医局被擒住,现在已经押在大理寺狱中了,此事干系到太子殿下的用药,连东宫都已惊动。
如果博士不加干涉,恐怕议哥哥此行凶多吉少了”·严铭的耳报来得更仔细些:“如今的大理寺卿就是当日的左庶子张文瓘张公,他素为东宫要员,对此事更加看重。
听闻戴公已夜访张府,定要张公亲自处理此案,严查到底·倘若吴议落在他手里,肯定会被严刑拷打,以至于屈打成招也说不定”·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沈寒山左耳听一句,右耳出一句,才算勉强是听出个所以然。
“张公素来秉公执法,手下从无冤假错案,倘若吴议有冤在身,定不会错按罪名给他的·”他懒散地打了个呵欠,仿佛这件石破天惊的大事都不足以让他醒一醒酒。
李璟正想再说什么,沈寒山已摇摇晃晃地坐到案前,揉着胀痛的额角··“再说了,我一个小小的太医,如何能在大理寺卿面前有什么分量”他掰了掰一身酸痛得如同错了位的骨头,骨节咔嚓一响,仿佛落定一颗棋子。
严铭尚且没读出这话里的言外之音,李璟却已经是对沈寒山这套说辞再谙熟不过了··果然,沈寒山眨一眨眼,从角落里提出一枚药箱子,往二人面前一撂··“你们谁今天替了他的班儿,跟我去请公主的平安脉啊”·严铭隐约参透点沈寒山的意思,李璟已经先乖觉开口:“严铭哥哥既在陈博士门下,想来今日也少不得去跟请沛王的平安脉,博士若缺个跑腿支使的,尽管喊我去就行”·沈寒山笑着睨他一眼,半响,才幽幽道:“看来不是我赚了,而是吴议这小子赚了,我收了个蠢徒,他却收了个精明的,世道不公啊”·严铭这才觉出沈寒山话里的味儿来,却已经被李璟抢了先,仔细一想,李璟多少和太平是有几分交情在的,的确比他这个没见过几次的小生徒靠谱些。
他这边才在心中理出个所以然,那边沈寒山和李璟二人已经一前一后地赶往太极殿了,唯剩他一人,呆在太医署里干瞪眼··他也只能暗恨自己有心无力,心中百般滋味一起涌上,也唯有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另一边,被严铭寄予厚望的李璟心中也有些拿捏不稳··武后敕令之下,他冒险去见太平,已经是逾越后谕·此事若被武后察觉,可不是跪一跪,罚一罚就轻易能了断的事情。
而太平一贯是个娇生惯养出来的脾气,未必就还记得小时候陪她玩过的一个小小的“太医哥哥”··他在心里把一番求情的话编排了十来回,连肩头背负的药箱子也不觉得重了,仿佛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就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倒是沈寒山面上虽无一丝焦急,腿下却生风似的两步一迈,不过片刻,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已赶到太极殿中··李璟前脚还没踏进宫门,后脚就被一个乳娘掣住了:“小世子,皇后娘娘有口谕在先,断不许你再见公主,您可别让妈妈们为难呀”·他心中知道这些老妈妈也是奉命行事,但心里早急得一团纷乱,哪里还分得出一丝精力来对付乳娘,趁着乳娘一个不意,脚下踩了香蕉皮似的溜了进去,背着个半人高的大药箱子,跑得却风一样快。
乳娘见状,忙也撵了过去,又招来一二侍卫,老鹰捉小鸡似的跑到李璟背后,作势就要把他拿下··这边正你追我赶的热闹,那边沈寒山已经快步迈进殿中,径直寻到太平公主面前。
自杨氏一案以来,这孩子- xing -子便沉静安稳了许多,见着沈寒山也不像小时候那般亲近热络,只微微一笑,唇角抿出两朵梨涡··“博士匆匆而来,想必是为了吴议被压入大理寺一案吧。”
沈寒山一听此言,心中已放下一半的担子,只要太平心里还记得这个曾陪她玩过的小生徒,那吴议就还有一丝生机··于是也卸下凝而不化的脸色,露出一个随- xing -的笑容:“公主这话大谬不然,您的母亲要我日日来给您请平安脉,臣不过遵从皇后的旨意,照拂公主的身体。”
太平亦不慌不忙伸出右手,端在沈寒山面前:“太平还有要事要办,沈太医一定要快快地诊好了脉·”·两人正一来一往,有模有样地演着一出请平安脉的戏码,殿门的帘角已被一阵闯来的风声掀开,李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二人的眼帘。
“臣见过公主·”·他急匆匆地行一礼,身后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想开口把心中所想都倒出来,太平已从沈寒山手中撤回自己的手腕,接着便从自己的所用的红木掐金丝的妆奁中拿出一个半旧不新的弥勒佛面具。
“璟儿,你不用着急,我这就去找母后求情·”·第57章 两个谈判·吴议在大理寺狱中受到的待遇, 远比严铭等人担心得好得多··除了脖子上象征- xing -的一道枷锁, 和一身还算干净的囚服, 他并没有遭到任何想象中的苛待,甚至连一记下马威的杖责都没有挨。
这里的狱丞还单独给他开了一道房门,里面简单陈设着一桌两椅一榻,显然已经是接待“贵客”的牢房了··他的面前伫立着一位面若春风的年轻人, 高挑, 白净,满脸的书生气。
他身着一身清冷洁净的月白长袍, 如同这- yin -黑潮- shi -的牢房里面一道刺目的光··“吴议, 你是袁州人, 因张博士的提拔,才来到长安, 你的运气真不错,比我强多了。”
吴议带着枷锁的头抬不起来,只能上挑着一对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似乎在问,您是哪位啊·年轻人毫不愠怒,反倒俯身凑近他, 低声道:“我叫周兴, 是这里的狱丞。”
听到这个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酷吏的名字, 吴议心中顿时如投石落水, 短暂地惊讶之后, 反倒镇定下来——知道对方的底细,总胜过被人蒙骗的强··见他仍不为所动,周兴也非常耐心地陪他坐下,如果不是这里是一间- yin -森冷暗的牢房,吴议几乎以为他会取出一壶美酒,一碟花生,和自己唠嗑起来。
“我以前是河阳县令,因为还算有点本事,被圣上调来了长安·”他缓缓地和吴议倾诉自己的故事,仿佛吴议不是一个等待审理的犯人,而是一个多年未见的旧友。
吴议也就平静地听他讲下去··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没有酷吏会把残暴这两个写在脸上,而周兴作为这个行业中的佼佼者,显然不是那种拿杖责和刑具要挟人的低等狱卒。
“圣上多次想要提拔我,都被那些御史大夫们阻止了,他们说我没通过科考,而且太年轻,不足以委以重任·你说,这是不是很不公平”·不等吴议点头或是摇头,周兴就已经露出钦羡的眼光:“而你就不一样了,你在袁州连一天学都没上过,却越过贡举被张博士破格提拔到长安太学里,又在第一次旬试里就拿到了上等,真是少年俊杰,令人叹服呀。”
这一番话的意思,无外乎我已把你的情报掌握得清清楚楚,连你入门考试考了第一名这样的细枝末节都知道,所以甭想在我面前撒谎··果然,短暂的寒暄之后,周兴目光一闪,终于提起了今天的正事:“这么好的前途,若被毁了,连我这个做狱丞的看了也心疼呐……说说吧,到底是谁指使你在太子的药汤里面做手脚”·显然,周兴要和他玩“先礼后兵”那一套,因为他笃定这个年轻人背后一定还藏着一座靠山,他就靠手里的糖和鞭子,把这座深藏其后的山脉连根拔起。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也正是吴议心头所想的··他们希望得到一个什么答案·从踏进这间牢房的第一步,吴议就立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绝不是一桩简单的冤假错案,有人隐藏在背后,步步为营,目的就是想要通过他这个“饵”钓出一条大鱼。
这样的事情,早就永徽年间高阳公主谋反一案就有了先例,当时高阳公主为争夺爵位,不惜污蔑自己的大伯哥房遗直对自己无礼,结果反被长孙无忌抓住马脚,翻出与其与荆王李元景“谋反”一案,借机彻底地清扫了所有曾经或现在依然与自己立场不合的政敌,成为当时震惊朝野的一桩肃清大案。
尽管长孙无忌最后也不得善终,但是这样的先例摆在眼前,想要效仿,也不算太难··如今掌管大理寺的正是昔日的东宫左庶子张文瓘,吴议可不觉得凭借郿州一行那几面之缘的交情,这位精明能干的太子党要员就能轻易放过自己。
见他沉默不语,周兴又替他剖析一番:“其实张博士对你也算是有知遇之恩,你这样谋害太子,难道就一点也不内疚吗我还听说太子对你颇为欣赏,在张博士面前常有激赏之言,对于这样的伯乐,你又怎么下得去狠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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