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觉得自己活不过今年 by 岁既晏兮(3)

分类: 热文
朕觉得自己活不过今年 by 岁既晏兮(3)
·安王这话并未说完,蒋诚已是明白了他的选择·他面色一白,张口欲劝,可对上安王那不容质疑的眼神,他最终只是低下了头,艰难道:“末将……知罪。”
**********·安王府此时- yin -霾重重,而季怀直此刻也有些忙乱··赵媛本就对这个孩子看得极重,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更是紧张了起来·她虽在季怀直跟前尽力克制,但到底效果不大。
这一回,太医请脉之后,特意避开了赵媛,单独回禀季怀直道:“陛下,皇后娘娘……思虑太过,照这般下去,这胎恐怕……”·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饶是知道太医向来喜欢把病况往重了说,听了这话,季怀直也是眉头一跳,心底一下子沉了不少。
先不说流产这事儿对身体影响有多大,光是精神上,赵媛怕是就受不了这个打击··那太医看这季怀直面色- yin -沉,忙不迭的补救道:“卑臣这里倒是有个安胎的方子,小心调养些,倒是能多几分把握……只不过娘娘若是一直这般郁结于心,纵使是灵丹妙药,只怕也效用有限。”
听他这话,季怀直倒是明白了过来:这是怕到时候出事,夸大情况、打预防针呢……·不过,赵媛的一直这般紧张,到底也是个大问题·他按了按额角,叹气道:“朕知晓了,退下罢。”
见季怀直眉间微蹙、面带忧色,一旁的李福低声劝道:“皇后娘娘和小皇子受陛下龙气所佑,定会平安无事,陛下莫要忧虑才是·”·听了这个说法,季怀直嘴角一抽,脸上的表情都忍不住带了点扭曲:龙气所佑……那他还真是厉害了呢……·李福见季怀直神色不对,忙又开口道:“陛下若是实在担心,莫若多陪陪皇后娘娘。
娘娘见了陛下欢喜,这心绪自然便开阔许多·”·季怀直顿了顿,朝堂上大换血的风波已然过去,除了最初一段新旧交接的忙碌期,之后的事情倒是一切顺利,再加上杨老首辅坐镇,怎么也不会出乱子的吧……·想着,季怀直粗略地翻了翻今日的折子,发现确实也没甚紧事。
他当即站起身来,转头对李福道:“走,去坤德殿·”·……·季怀直到坤德殿的时候,就看见赵媛将手抚在肚子上,低头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他走得近了些,赵媛这才被脚步声惊醒,连忙要起身去迎··季怀直忙赶了几步、上前扶住了她,“……你身子重,就别这般拘礼了·”·赵媛笑着应了下,然后便又问道:“陛下今日不忙怎地回来得这般早”·季怀直看了看她笑盈盈的表情,又想叹气了:赵媛什么地方都好,就是总是把事儿憋在心里、自己扛……·“事情是有一些……不过,朕有些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赵媛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季怀直会这般回答,她怔了片刻,只觉得那句“朕想你了”在耳边回响过数遍,稍显低沉的声音在耳道内萦绕,以至于她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色。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端庄的笑来,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回道:“……陛下说笑了·”·季怀直瞥到她微红的耳尖,再看看她面上一如既往的表情,忍不住一乐。
“怎么是说笑呢媛媛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朕想你自然也要多想一倍·这都大半日不见了,朕可是念得紧·”见赵媛面上也渐渐染上绯红,他脸上笑意愈深,只是再开口时,语气却带了几分落寞,“……朕这般念着媛媛,莫非媛媛不想见朕么”·赵媛下意识想要否认,抬头却对上季怀直满面笑意,当即羞恼道:“陛下”·这一番的折腾,她倒是把先前那些忧虑紧张给暂且抛到了脑后。
……·虽然太医的话让人心忧,但季怀直却也发现,赵媛实在是个相当好哄的姑娘,虽然因为孕期而敏感了许多,但只要稍微多花点心思,总是能把人哄好的。
朝中、宫中悉皆安稳,外加陈昌嗣那边传来消息,开州修渠工程一切顺利,季怀直一时竟生出了些天下皆安的错觉··……对,确实是错觉··打破这错觉的是一封蓟州送来的急报——·【安王勾结赤狄密谋反叛】·季怀直最开始看见这折子的时候,倒是生出了些久违了的熟悉感:蓟州知州看安王看不顺眼这事儿,他数年前就知道了。
这位知州大人,从上任那天开始,就致力于打安王的小报告……季怀直查明了几次上报皆属乌龙之后,也曾下旨严词斥责,甚至一度动过换人的心思··所幸那封旨意之后,这位知州倒是一下子收敛了起来,再未上过类似的折子;再看看蓟州在他治下倒是有些蒸蒸日上的模样,季怀直这才打消了换人的念头。
不过,现在看来,这可不是什么打消敌意,他是在憋大招呢·看着那一条条分门别类、自他到任那年就开始的证据……季怀直嘴角直抽抽:这严丝合缝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安王密谋造反多年呢。
·等等“不知道的”·季怀直只觉得脑中一懵,背后冷汗乍起。
若不是他能看见安王的属- xing -值,确认这人并无反心,那此时看见这份条理分明、证据确凿的折子,心中恐怕认定了安王想要造反了··而且,这般完整的证据链,可不是什么乌龙、巧合之类的能解释的了的……背后定是有人在- cao -纵。
想到这里,季怀直也顾不得许多,径直吩咐李福道:“叫刘平过来见朕”·第29章 辟易(周三)·“牢狱”二字,听着就能让人产生些不大好的联想。
若非必要,常人是不愿意来此处的·不过,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例外——此刻刑部的天牢里,便有一个恨不得把这里当家的奇葩··“刘顾问刘顾问”虽是白日,天牢里的却依旧昏昏暗暗,这喊话声在逼仄的空间内回响,很有几分瘆人的意味。
“王主事”一道人影缓缓靠近,语气中带了几分稀奇,“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到近前来,施施然就要行礼。
王主事哪里敢受他的礼,忙不迭得躲开道,“使不得使不得”眼前这人,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主事,便是刑部的尚书见了,也得客客气气。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盖因他这“顾问”一职,虽是品级不高,却是御口亲封,专为他一人所设——这是得多大的恩宠啊·刘平皱眉打量了王主事一眼,这人今日似乎格外谄媚再想想他竟连半刻钟也等不得,直接跑到牢房里来找人的举动。
“可是圣上召见”他这话虽是问句,脸上却无甚疑问的神情,显然是对自己的猜测相当肯定··王主事忙不迭的陪笑道:“您真是料事如神”·……·刘平到承明殿的时候,正遇到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地从殿内走出。
这小太监赶得太急,差点和他撞上··险险和这个小太监擦过之后,刘平顿了顿,转过头去,眯眼看了看那太监手里的锦帛——这是加急文书·今日的召见怕是并不简单。
虽然进殿以前,刘平的脑中就隐隐有了这个想法,但是当真看到季怀直扔过来的这份指证后,他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虽自诩在查案上有点天赋,但平日里也就查个盗窃、杀人之类,再了不起点,就是办了几个朝中的二三品大员,这还是因为今上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可如今,这是谋反的大事啊·他觉得手上的这封折子,烫得他手心都发疼··季怀直紧盯着刘平,见他看完,立即追问道:“此事,你是如何看的”·刘平顶着季怀直的视线看完这折子,额上都有些见汗,听到这句追问,倒是隐约有些猜到季怀直的态度,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回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尚有疑点·”见季怀直没因此出现什么怒色,他才大着胆子继续道,“这等忤逆之事,行事之时定然万分小心。
可蓟州知州的证据实在太过齐备,一丝漏洞也无,反倒是让人生疑了……不过,臣对蓟州的景况不甚了解,倒是不好据此下甚定论·”·刘平说完,却并未等到季怀直的回话,他小心地抬头,就见季怀直正向墙边走去,而那面洁白的墙壁上,一柄装饰繁复的长剑静静的悬着。
——不会吧·心中这般否认着,但他的呼吸却忍不住急促了起来,也甚至不顾礼节地紧紧盯着季怀直的动作:一只白皙的手搭到了剑鞘之上,然后缓缓收紧,露出了分明的骨棱;那手微微一抬,长剑便被取下……·“朕命你为巡查御史,亲往蓟州,查明此事。”
季怀直一面说着,一面向陈平走近,将长剑缓缓地放到了他的手上,“蓟州路远,往来不便,朕准你便宜行事·”·说这话时,季怀直的语气甚是平淡、与以往一般无二。
但刘平却觉得这段话字字千钧,一下一下地砸在了他的心上,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便宜行事尚方宝剑啊这可是真的尚方宝剑·手上多出来的重量唤回了他的神智,刘平有些哆嗦地收紧了手指,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柄剑给摔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实打实地叩了一个头,干涩道:“臣领旨”·刘平退下去的时候,走路都有些发飘,季怀直有些纳闷儿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是怎么了·一旁看完全程的李福注意到季怀直的表情,不由嘴角一抽:陛下啊,“如朕亲临”这四个字,比您想得可重多了。
……·就在刘平收拾东西准备赶往蓟州的同时,有一封公文却已经离京近百里,方向却是与蓟州稍有偏移的兖州,也就是杨文通的老家··查证据这事却是可以慢慢来,但看那折子语气,就知道蓟州知州对安王通敌一事,可谓是深信不疑。
再加上最后作为证据送来的、安王“亲笔”所书通敌信件,季怀直还真怕他来个先斩后奏,就这么将计就计设伏把安王给解决了··前面对抗着赤狄、后面的友军还在背后插刀子,季怀直都略想一想,都替安王抹一把冷汗。
他虽是已经下旨给蓟州知州,让他莫要轻举妄动,但想想他那高达九十三的忠心值,季怀直还真担心,这人为诛“叛臣”,来个抗旨不遵……·**********·七日后,蓟州。
因地处大魏的边界,与之毗邻的又是向来与大魏不和的赤狄,蓟州的每座城池都极为相似:青灰的城墙高耸坚固、却也痕迹斑驳,每一道痕迹的背后都是一个带着血色的故事……·而此刻的城墙之外,却是一片嘈杂,兵刃交接的铿锵声、近乎嘶哑的喊杀声、还夹杂着刀箭入肉的闷响声……·而所有的一切,却都在距离城墙数十丈以外的区域里发生着,再往内一步,便是落入了城头重弩的- she -程。
城门前好像被人用笔画出了一道圆弧,外面是烟尘弥漫、刀兵相接;而里面却是空无一人的死寂……·此次随着安王前来的,乃是他手下最为核心的骁锐营,里面每一位都是久经战场的老兵,若说一开始对安王不许接近城池的命令,还有些不解之意,那此刻也从身后的不寻常的寂静中猜到了些许——·蓟州知州对安王的防备从来不加掩饰,若是此刻他们踏进一步,迎接他们的只怕不是援军、而是架在城头的重弩……·短暂的绝望后,众人眼中却都染上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一时间竟在气势上压过了呈包围态势的赤狄军。
不过,终究是势单力薄,随着时间的推移,身旁的人越来越少,颓势也逐渐明显··在重重喊杀中,突然想起了一阵厚重的闷响,那是身后城门打开的动静,但战至此刻,早已无人以为这是迟来的援军。
安王咬了咬牙,四处寻找突围的空隙,却意外发现,明明占据优势的赤狄军,却隐隐现出了收缩之态,并非主将指挥,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仿佛前方有什么怪物一般……·那点疑惑还未升起,耳畔就传来带着喜意的呼喊声,“殿下是杨将军”·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身旁掠过,于擦身之际扔下一句“回城”,就头也不回的冲向前方的赤狄部众。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他身后只带了不足十人,可闯入近万人的敌军之中,却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人皆避让·赤狄的头领似乎也懵了一瞬,旋即就用赤狄语大骂着什么,不过他话只说了一半,一柄长刀便打着旋儿飞来,旋即便是身首分离。
——本就混乱的赤狄部众,瞬间分崩离析·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安王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奔涌而出的豪情,率着骁锐营的部众向城内撤去。
可向来以“令行禁止”著称的骁锐营,此刻被杨文通的气势所感染,竟有不少人没注意到安王的旗语,闷头跟着杨文通直冲了过去··**********·京城,承明殿内。
季怀直看着手中送来的折子,差点忍不住掀桌,什么叫——“我·把·蓟·州·知·州·绑·了”·我特么叫你是去帮忙的不是捣乱的无缘无故对一州之长动手,官府权威呢王法呢你这是还嫌蓟州不够乱么……在别人的地盘上那么横,你胆子够大啊·要是杨文通此刻在京,季怀直还真想掐着他的脖子使劲儿摇一摇,看他脑子里头装的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嘶啦”一声,季怀直一个手抖,那折子被从中间三分之二的地方,被撕开了一道大大的裂缝。
一旁的李福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哆哆嗦嗦地劝道:“陛下息怒啊这……这……边关局势莫测,杨将军这也是事急从权,以免给赤狄可乘之机”·季怀直冷冷地“哼”了一声,对李福的这句劝解不置可否。
他盯着那份一分为二的折子看了半天,到底还是一边磨着牙,一边补发旨意——给他收拾残局·不过,他写了一半,笔下一顿,突然意识不对:杨文通这折子短得不正常。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什么孤军深入敌腹、带着几百人就去硬抗几千人等等,全都是看上去十分找死的举动··想到上几次的景况,季怀直原已缓下的脸色当即一黑——他干得绝对不止绑了蓟州知州·果不其然,几日后,安王的折子慢一步到来,细细解释了当日的情形。
这折子的内容也不知是谁想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说书先生的语气……季怀直脑补着安王一脸正经地写着这玩意儿,不由浑身一个哆嗦··【……率六骑于万人军中往来,所过之处人皆辟易,其势……】·看到这处,季怀直一顿,心底涌出的一股莫名的颤栗,不知是兴奋、还是后怕……他怔怔地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脑中浮现出杨文通平日里不甚正经的模样,不由掩卷摇头。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笑骂——·把你给能的·第30章 庵堂·经此一事,季怀直也不敢再让徐宁成继续当这个蓟州知州了,他也是头疼,明明都是两人的忠诚值都那么高,怎么就搞得跟生死大仇似的·所幸这么些年下来,已是数次科举。
季怀直手底下,别的不说,人才储备还是有些的,安排个个把知州还是能的··升的升、调的调、罚的罚,这次的事情倒是暂且按下去了,只是这背后的筹谋……还是要看刘平的调查结果。
不过以正常的赶路速度,来回跑一趟蓟州都要将近一个月,季怀直在京城里干着急也没有什么用,他索- xing -也就放宽了心等消息·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前批批奏折、陪陪赵媛的节奏。
……·“……这般不诚心,想必菩萨也不愿护佑的·”·季怀直进坤德殿的时候,赵媛正同一旁的宫女说着什么,他单就听了半句,不由笑问道:“什么‘诚心’不‘诚心’的”说着,抬手示意众人都不必见礼。
赵媛缓步迎上前来,笑道:“都道是南郊的神华庵灵验,方才绿玉同臣妾说,要遣个人代臣妾去拜一拜……这种事,岂是能让人代的”说着,又扫了绿玉一眼,眸中的否定意味甚浓。
季怀直听完她这话,不由失笑——·季怀直上一辈子的教育可谓是极其成功,虽然“穿越”、“系统”都全然超出他所认知的范围,但他心底那面名为“科学”的旗帜,几经冲击,却依旧牢牢矗立……·是以,对赵媛口中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他顶多也就是一句感慨罢了,倒是谈不上什么敬畏。
不过,出于对个人的宗教信仰的尊重,他还是顺着赵媛的话道:“确实是要亲自去拜,才显得虔诚些……”·他只是顺口一说,不料一旁的绿玉却急得跪下磕头道:“请陛下三思神华庵位于云灵山腰,此山偏僻,只有山野小径可走,甚为难行……娘娘的身子恐怕受不住啊”·季怀直怔了一瞬,转头去看赵媛的表情,见她面上真生出了几分意动,不由脑后冒汗……刚欲开口去劝,赵媛已经先一步摇头。
“陛下不必忧心,臣妾是万不敢拿自己身子冒险的·”说着,又转头瞧了绿玉一眼,“这丫头年纪小、经历也少,遇事难免大惊小怪,倒是惊扰了陛下,这实在是臣妾疏于管教之过……”·未等她说完,季怀直便抬手止她道:“媛媛你总是同朕这般见外。
朕何时追究过你身边的人了”·赵媛张了张嘴,想要解释,那边季怀直却续道:“你身子确实不方便·不过既然是亲自去拜、方显虔诚,那朕去求求那菩萨,让他护佑着媛媛生产顺利。”
季怀直瞧着赵媛方才的表情,虽是带着笑,到底还是有几分遗憾,是以开口时语气一转,倒说出这一番话来··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这如何使得”赵媛闻言,忙开口劝解道,“陛下万金之躯,怎好往那等偏远之处去”·季怀直忍不住笑道:“媛媛可莫要胡说,朕何时这般重了况且,那地方神仙都住得了,朕如何就去不得了”·赵媛听季怀直这般强词夺理,登时又是急又是笑,“哪里有陛下这般说法的”·……·赵媛向来争不过季怀直的,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他的这次神华庵之行。
为显诚心,季怀直还特意沐浴斋戒了几日,方才动身往神华庵去,赶车的依旧是每次出宫都跟着他的张恕··在一路的颠簸之后,二人可算是到了云灵山脚下,之后的路便通不了车了。
待张恕将马车寄放到山脚下茶棚后,两人便徒步往山上走去··他二人一路上可谓是赚足了目光,盖因这路上来来往往的具是女子,季怀直和张恕两人走在期间,分外显眼。
再加上季怀直相貌出众,很有些年纪不大的女孩子,悄悄地向他这边转着视线,也有故意落后几步,对着他背影窃窃私语的··这么多年下来,季怀直什么样的目光没见过,是以对着这些关注适应良好,倒没有什么不自在的,依旧自顾自地往山上走着。
两人走了半日,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走上前来,慈和道:“小郎君莫不是走错路了去灵华寺,走南坡才是正理……这条路往上走,只通山腰的神华庵,里头拜的是送子娘娘。”
季怀直笑摇头道:“多谢大娘·不过小子要去的,便是这神华庵·”眼见着这妇人颇有些目瞪口呆的懵然,他又多解释了一句,“拙荆日前便听闻神华庵的娘娘甚是灵验,但临产在即,终究是不便前来。
只是若不亲往,又恐送子娘娘怪罪……”·他话未说完,那妇人已经“嗳哟哟”地感慨出声,“小郎君长得俊、人也好·令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啊”季怀直自然连声谦辞。
那妇人倒是谈兴甚浓,知晓季怀直确实是去神华庵之后,更是热情起来,拉着季怀直絮絮地说了不少神华庵的传闻并规矩等语,言语间对这座庵堂甚是熟悉··季怀直对这些求拜之事本就不甚熟知,此刻有人给他科普,他自是求之不得,听得甚是认真。
山路崎岖难行,但这般聊着,倒是不觉得疲累·远远地瞅见了神华庵的屋顶,那妇人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对季怀直歉然道:“老婆子年纪大了,说起话来啰啰嗦嗦,倒是烦了小郎君这一路。”·季怀直忙道:“大娘教诲小子良多,小子感激尚且不尽,如何敢称‘烦’呢”·那妇人闻言,脸上不由又带了笑,正待说什么,互听前边传来一声唤,“周妈妈”·周妈妈听到这声音,也顾不得一旁的季怀直了,忙不迭地赶上前去,“姑娘今日怎的出来这般早”·季怀直也不由抬眼看去,只见一红衣女子正从庵内走出,她衣衫用料皆是上乘,不过却是时下女子中不多见的窄袖的样式。
她正大步往这边走着,步态不似一般女儿家的娇柔,倒是很有几分利落之感··等这“姑娘”走得近了些,季怀直才注意到,虽然周妈妈称呼她为“姑娘”,但这女子却是头发盘起、梳得是妇人的样式。
“净智师太今日事忙,我待在这儿倒是讨嫌了,不若早早回去的好·”那姑娘先是回了周妈妈先前那问,又往季怀直那处看了一眼,“……这位是”·周妈妈忙笑着引荐道:“这是我路上遇到的小郎君,原以为他是走错了路,就过去提醒了句……不想却是来的替夫人来求平安的,我踅摸着上回庵里来男客还是……”·“周妈妈”那姑娘神色一冷,打断了她的话。
周妈妈自觉失言,忙不迭止了方才的话头,“……是老婆子年岁大了,这嘴里总是没个把门的,姑娘可莫要因此生些闲气·”·那姑娘神色略缓了缓,又将眼风扫到了季怀直这边。
季怀直也适时上前了几步,又道了一遍谢··略客套了几句,季怀直便同周大娘和这位萧姓姑娘做了别,径直往庵内去了··那萧姑娘却在走出几步后,突然顿住了脚步,转身往回看去,她看着季怀直的背影,似乎又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周妈妈看这萧娴这般情态,不由眼圈一红,顿了片刻,还是轻唤出声,“姑娘……”·萧娴被这声音惊得回神,匆忙转身,低低道了句,“咱们回罢。”
之后,便是一路沉默··待到上了马车,萧娴依旧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周妈妈见状,眼中泪意更甚,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开了口,“姑娘……咱别犟了……回去罢……”·萧娴神色一肃,正待开口,周妈妈却是眼皮颤了颤,滚下两行浊泪来。
她轻轻地将手覆到萧娴的手上,哽咽道:“老婆子知道……这话讨姑娘嫌……但看着姑娘这般,老婆子实在是心里疼啊……”说着,执了萧娴的手,往自己的心口上捶了数下。
“周妈妈”周妈妈捶胸口的力道着实不轻,萧娴怕她伤着自己,连忙扎挣着往回抽手,但周妈妈攥得紧,她一时竟挣脱不得,只得急声喊道。
·所幸周妈妈也就拉着她捶了几下,就紧紧地将她的手按到了胸前,眼中依旧染着泪光,恳切道:“咱们这等人家,谁家没有三四个妾的就是当年老爷、夫人那般恩爱的,府里不也是养着几位姨娘么……姑娘可是栎王殿下明媒正娶的正妃娘娘,又有往昔的情分在。
那些个玩意儿,是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您去的·您又何必为了这等事,同殿下置气”·听了这话,萧娴神情倒是反常地平静了下来,她摇了摇头,语声甚淡地道了句,“他若是单单纳妾,我自不会如此……可……那是个赤狄女人。”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她说这话时,早已不复多年前那般咬牙切齿,只是提及“赤狄”时,语中的冷意,却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的··萧家一门的男丁,都死于对阵赤狄的战场上,她的父兄、叔伯皆都亡于赤狄人之手,这让她焉能不恨。
周妈妈也是从萧家跟过来的老人儿了,如何不知道萧娴此刻心中所想,她叹口气,又劝道:“姑娘何必想这许多·不管她是哪的人,只要在栎王殿下的后宅里,那便是殿下的女人,便得受姑娘管束。
况且……就是老爷、少爷们在天之灵,也不愿看着姑娘这般景况的·”·萧娴听到周妈妈提起她的父兄,神色一时也有了些波动,但终究是摇头,冷声道:“我同他说过了,我们两个人,那府里只能留一个。”
周妈妈眼中又涌上泪来,“姑娘,您又何必这般犟着呢人都道夫妻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可……这都五年了……您还能一辈子不回去不成”·萧娴张了张嘴,却如何没法子赌气道出那一句“一辈子不回去”,只得沉默了下来。
周妈妈仍在一旁恳求道:“算是妈妈求您了,您就回去看一眼、一眼就罢……”·第31章 公主(中秋)·季怀直虽然自诩懒散,但是自他登基之后,每次早朝都是准时准点,从未缺过,不过今日却出了点意外。
众人在奉天殿等了半日,才有个太监匆匆赶来,掐着嗓子高声道:“传陛下口谕:今日罢朝一日——”·众人面面相觑,虽是疑问,到底还是恭恭敬敬地领了旨,井然退出大殿。
待出了奉天殿后,这些人才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此次罢朝道原因·有几个胆子大些的,还特意在殿门口站了站,等着方才那宣旨的公公出得殿门,上前询问一二。
那公公倒是心情不错的模样,被问了几句也不见烦,只是笑着打发他们,“这宫里头的事,咱家也不好多说·”·几人自然是一番恭维吹捧,那公公的眉眼越发舒展,又笑补了一句道:“诸位大人放心罢,是桩大喜事……”一面说着,一面拨开众人走了出去。
那公公摆明了态度不愿再多说,几人也不好再追问,在原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忽有一人开口道:“皇后娘娘这一胎……是不是也有九个月了……”·***********·那人说得确实不错,前一日睡前,赵媛便觉得有些不好,但折腾了一阵之后,到底还是睡下了,只是睡得不甚安稳。
见她这般,季怀直生怕她半夜出什么事儿,也不敢睡得实了,果然……天还未亮,身边就传来忍痛的呻.吟声,声音不重,但季怀直本就睡得浅,当即惊醒·守夜的宫人早已动作起来,点灯的点灯、找产婆的找产婆,虽是忙碌却并不混乱,倒显得季怀直在此处甚是多余。
产房早在数月前便已布置好,因着赵媛的产期便是这几日,产婆也早就收拾东西,宿在这一片的宫殿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切皆都备好,赵媛也被抱进了产房里头。
一开始,季怀直还能在产房外头静静地等着,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倏地站起身来,抬脚就想往里走,守在产房门口的小太监忙上来拦,“陛下使不得啊这里头都是污秽,您……”那小太监尚未说完,就被李福飞过来的眼刀剜得一颤,剩下的话便就这么咽下去了。
李福这才满脸堆笑地转过来,对季怀直劝道:“陛下,这生孩子,它定是又耗体力、又耗心力的·您这一进去,娘娘必定得分心念着您,这可是有害无益啊……再者,这里头的婆子们都是没见过大世面的,见着了您,难免惶恐,要是为这伤了小皇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可如何是好啊”·季怀直听他如此说,这才顿住了脚步,罢了往里闯的想法,只是到底还是坐不住,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眼见着天边都已泛起了霞色,产房里头还是半点动静都无,季怀直脸色越来越差,脚下一停,身后跟着他的李福差点撞了过来。
李福险险地止住了步子,还未回神,就听季怀直一句质问,“这怎么都没声儿啊”·他缓了缓神,侧耳去听内间那嘈嘈杂杂的声音,有一瞬地懵然,好容易才反应过来,季怀直问的是为何没有皇后的声音。
他拭了拭额上的汗,“这……这……”磕巴了许久,才倏地闪过一道灵光,缓声道,“娘娘必定要留着力气生产的,这可不能叫喊出来。
若是喊出来,这股劲儿可就容易泄了……”·季怀直胡乱地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又开始在殿门口疾步走来走去·只是苦了跟着的李福,一来要注意着别撞了这个祖宗,二来还要绞尽脑汁回答着季怀直突如其来的各种问题。
所幸,季怀直现在脑子基本处于短路状态,他的这些回应,甭管有理没理、是不是胡诌,只要话能圆过去,季怀直也就辨不出那许多··这次生产一直从半夜折腾到晌午,期间几次有人送过膳来,季怀直哪里还有心思吃饭,摆了摆手便把人打发下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炙烤得地面都开始发烫,一声嘹亮的哭声自内传来,四下一阵欢腾··季怀直神经一松,这才感觉到身上的衣衫已经浸- shi -了一层,产房的门缓缓打开。
还未待里头的人出来,季怀直已经先一步冲了进去··门口的守着的小太监因为先前李福的那一眼,这次拦人的动作就有所迟疑,这一瞬的迟疑之后,季怀直已经闯了进去。
甫一进屋,便是嗅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里头还在有不少人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祟物··季怀直几步抢到了床前,屋内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欲要行礼,季怀直随手免了她们,视线落在赵媛苍白的面颊上。
·赵媛此时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他也不敢随意动赵媛,只是将自己的手塞到了赵媛的掌心下,缓缓地扣住了她仍在微颤的手··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感到手上的力道,赵媛本有些涣散的眸子,这才缓缓地聚焦,看清了季怀直的面容后,她眼睛动了动,但却连惊讶的表情都无力做出,更别提说话了。
季怀直另手轻轻摸了摸她汗- shi -的额发,轻声道“让你受累了……好好歇歇罢·”赵媛闻言,极为轻缓地勾出一点笑来,发出了一句气音应和,眼睛却向着季怀直身后瞥去。
季怀直顺着她的实现看过去,产婆正将孩子抱来,上前贺喜道:“恭喜陛下、娘娘,是位漂亮的小公主”·听得这话,赵媛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眼神也黯了一瞬。
季怀直倒没注意到她这情绪,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从产婆手里将自己女儿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抱孩子的姿势,又带着孩子凑到了赵媛跟前,“看咱闺女”·赵媛的目光落在季怀直脸上,她记得这张面容上的每一个表情——威严的、温柔的、不耐的、欢喜的……可从来也没有见过他笑得这般开怀,竟显出几分傻气来。
她心头微微一松,稍偏了偏头,将目光缓缓的落在了那孩子的脸上··新生儿总是红通通、皱巴巴的,算不得多么好看,可在两位新手父母的眼中,这孩子却是天下间最为可爱的宝宝了……·……·宫里头一派欢喜鼓舞,而此刻栎王府的氛围倒是有几分微妙。
只因为府里的两位主人——栎王和烟夫人,近来不知何故,都是心情不畅,连带着底下伺候的人都是小心谨慎,唯恐触了主人家的霉头··栎王从来都很明白,对于君王来说,谋逆一事,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你想不想干,而是你有没有能力干。
那些伪造的证据,栎王也从未指望过季怀直能全信,他只想借此告诉龙椅上的那个年轻的皇帝:如果安王想要谋反,他是随时可以做的·只要季怀直有了一丝迟疑,那便好办了……·多年镇守蓟州、忠心耿耿,却换来父子两代人的这般对待,他相信只要安王是个人,心里就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再退一百步讲,就算安王真的是个圣人,他手下的那些将领们可不一定愿意跟着他当这个圣人……·可谁承想……·栎王实在是想不透:季怀直对安王的信任,到底自何而来就凭那一年一次的朝见·正沉思间,前方忽传来一声冷笑,这声音甚是熟悉……栎王一怔,脑中还在分辨来人的身份,脸上已经不自觉地勾出笑来。
他缓缓抬头,一抹艳红撞入眼眸··见了来人,栎王以为自己会惊讶,可他却发现胸腔早已被欢喜溢满,那点讶异只现了一瞬,便被挤了出去··像是怕惊散了眼前这人似的,栎王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轻声唤了一句,“阿娴……”·这声音端得是深情款款、情真意切,可萧娴却并不领情,只看了栎王一眼,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只是于擦身之际冷声道:“我来取我的东西,不打搅你们恩爱。”
栎王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唇角止不住地上扬:有什么东西,能劳驾栎王妃亲自来取他的阿娴总是这般可爱……·萧娴快步越过栎王,步伐匆匆几乎有了几分落荒而逃之感。
而事实上,她此刻的表情确实也已狼狈不堪:方才那点强撑的冷漠早已溃散,眼眶中的泪水也早已满溢,一滴一滴地顺着面颊滚落……·时间仿佛将栎王府遗漏了去,虽是历经五年,这里的楼台亭阁,乃至草木砖瓦,都丝毫未变,一如当年的模样,熟悉得就仿佛她从未离开……深思恍惚之际,互听远处传来问好的声音,“烟夫人。”
这句话恍若一记重锤,狠狠地击打在了她的心上·萧娴颤着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方才的那点动容早已消散··听着问好的声音次第接近,隐隐地都能听见往这边走来的脚步声,萧娴咬了咬牙,前走了几步,然后抬手在窗檐上一撑,极轻巧地就往书房翻去。
【“怎么你嫌弃我翻窗”说着,萧娴双手叉腰,故意做出个泼妇的姿势来··栎王见状,不禁勾唇笑道:“夫人腾跃之姿甚为轻盈,颇有旧时赵氏飞燕掌中作舞之态,为夫一时竟看迷了眼。”
萧娴脸色一红,强撑着凑过去,作势要拧他的嘴,“又说瞎话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皱眉”·栎王笑着接过她伸来的手,微一使力,萧娴整个人就被他拉入了怀中。
他躬了躬身,将下巴压在了萧娴的肩窝上,偏头在她耳边轻轻吐气道:“为夫是在想……改日让工匠来,把府里的窗子都改得大些·我们阿娴舞姿甚美,若是受这窄窗所限,可就不好了……”】·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萧娴一个分神,落地时不由踉跄了几步,抬手撑到对面的书架上,才稳住了身形。
她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垂首的姿势·良久,按在书架上的手指缓缓曲起、紧握成了拳,她微抬手臂,在这书架上头恨恨地捶了一记··一声闷响之后,是一道细微的“吱呀”声。
那书架旋过一个角度,露出一道微小的缝隙来……·萧娴一惊收手,盯着那道缝隙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经变换,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到了书架上,缓缓加力。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断章……是转场(信我  =w=·第32章 结果(周三)·刘平回京时,正赶上踏秋的好时节,红枫灼灼、金叶灿灿,一路上皆是这般旖丽的秋景。
不过,他本就不是那等风雅之人,再加上心里装着事情,对路上的景色可谓是半分感触也无··进了京城之后,也只是到家中匆忙地换了件衣裳,就急急入宫求见去了。
……·承明殿内··季怀直低头翻检着刘平呈上来的供状、证词等物,微微拧了拧眉,神色凝重地放下手中的案卷,抬头看向刘平··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刘平忙上前一步行礼道:“回禀陛下,卷中所涉之人悉皆认罪,臣已命人押解回京,不日即可抵达。”
季怀直不由叹了口气,“……依律处置罢·”·——栎王还真是半点腥都不沾……·“……是。”
刘平微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应声··季怀直本就心中存疑,自然察觉了他这微妙的停顿·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有什么便直说罢·”·“……”刘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该如何开口。
据他的查证,这次安王屡次三番的被污蔑,确实是有人一手谋划·这其中主事之人乃是蓟州州判——吴明业,这人官职虽是不大,却是吴家的嫡支,他们家莫说在蓟州,就是在整个大魏都是数得上名号的。
当初安王初到蓟州,很有一番立威之举,而吴明业的嫡长子平日里仗着家族的势作威作福惯了,不幸成了那只儆猴的鸡——这杀子之仇,也的确是深仇大恨··动机明确、证物充足、犯案人也都认罪,他就凭着自己那点感觉,空口白牙地说这事儿背后还有猫腻……可没有这么办案的道理……·刘平最终也只是几句敬谢隆恩的话搪塞了过去,并未提及自己心中的那些无凭无据的怀疑。
……·刘平有季怀直钦赐的特权,只管查案取证,至于后续的处置、归档收尾等事,自然有刑部其余人等负责·按说他在回禀了圣上,并将证物供词等呈上之后,便可以回家好好休憩一番,也好歇去这一路的风尘疲惫。
……可他此刻却没有什么事情了结的轻松之感,反倒是心上沉甸甸,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皇宫门口,早有府上的轿子在那候着,他心中藏着事儿,也并未多看什么,径直上了轿,就放空了眼神,又开始回忆前段时间在蓟州的种种经历,似乎想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来……·路上有些颠簸,带着轿帘也有几分摇晃,透出几隙光影,眼睛被光线扫过,刘平下意识地眯了眼,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神。
——这路不对从宫里到他府上,可没有往南走的路·思及此处,他又倏地想起方才宫门处,两个轿夫的眼神皆是躲躲闪闪的、不敢与他对视。
这可真是……自己近来有得罪什么人吗·想着,他脸上不由漫上一丝苦笑:查案办案就没有不开罪人的,而经他之手的案子,大大小小也有百件,这京城里头,怕是没有几个人和他一样遭人恨了。
虽然背上冷汗涔涔,刘平开口时的声音,却与往常一般无二·只听他扬声问了一句,“还没到吗”·语气中隐隐带着些不耐之意,仿佛在轿子内坐得久了心生烦躁。
“回……回大人,快……快了……”轿外传来颤颤巍巍的回话声,听这话音倒比他这个坐在轿内被挟持的人还要紧张些。
刘平语气不耐的应了一声,倏又开口道:“这味儿我闻着倒像是春芳斋的包子……也有些日子没过来吃了,先停下、去买个来再走罢·”·轿子摇晃了一下,非但没停、反倒是更快了些,外头答话的人也换了一个,“春芳斋可隔这儿好几条街呢,大人久未回京,兴许是记错了……要不您看这么着,小的们先送大人的到府上,再买了来送去,这还快些。”
不待刘平开口,那人又压低了声音,语带深意地补充道:“这包子总是能吃着的,不急在这一会儿·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知道外头的人起了怀疑,刘平也只是沉声地催了一句,然后便不再说话,侧耳去听那外头的动静,推测这自己的方位。
——城南近郊……·听着外头似要出去城门,刘平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正待开口,那轿子倏地转了个弯儿,又走了一段,速度慢慢地缓了下来,似乎是进了哪家的宅院。
等轿子停下,外头传来了一道女声:“大人,请——”轿帘也被撩开,露出外头的景致来··刘平皱着眉头打量这座宅院,眼中的疑惑不减反增——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怕是萧家的府邸……·他虽是得罪的人不少,但这里头绝对没有萧家人。
倒不是他同萧家有何渊源,而是十数年前,宣州一役,萧老侯爷并两个儿子悉皆战死,萧家本就人丁单薄,经此一事,真的是绝后了··——他刘平就是再能耐,也没法子得罪死人啊。
不过看这态度,倒不像是来找他麻烦的·眼见着就要见到正主了,刘平也没有浪费口水再打探什么消息,而是静默地跟着引路的小丫鬟,进了一件屋子··屋内早有人等着,出乎意料的,竟然是个女子。
萧家这一代,确实还是有位姑娘的……刘平神色一肃,忙行礼道:“下臣参见栎王妃·”·萧娴听了这个称呼,手指一颤,原本就有些难看的脸色更加僵硬,缓了缓才勉强勾起了个笑来,道:“刘大人莫要多礼。
妾身此次请大人前来,实在是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这请人的方式,还真够稀罕的··刘平正待接话,余光瞥见几个侍立的丫鬟都悄悄退下,不由面皮一僵:虽然早就听说栎王妃为人不拘礼法,可这孤男寡女的……也太……·他这边正神游着呢,只听对面萧娴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大人断案如神、不惧权贵,朝野上下无人不晓,妾身……”·这话虽是夸奖,但教萧娴说来,却仿若背书一般,干巴巴得听得瘆人,刘平面皮抽了抽,忙开口打断她的话,赔着笑脸道:“……王妃若是有事直说便可。
这般‘盛赞’,下臣可消受不起啊·”·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萧娴被这般打断,倒也无甚不快之意,她微微垂下了眸子,低声道:“大人既已回京,那蓟州的案子……想必是有些结果了”·刘平脸上还带着那笑,但心中却是一凛:他去蓟州奉的是密旨,对外说法可是回乡探亲……再加上他这才回来,就被抬到了萧府……·这个栎王妃,到底想干什么·“王妃说笑了,下臣可没听说过什么蓟州的案子”虽是心中思绪万千,但他的脸上倒是一派纯然的疑惑,似乎真的不知道萧娴为何会说出这般话来。
萧娴并未搭他这话,而是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地扣在桌上·那涂着丹蔻的手指微微颤抖,顿了许久,才一寸一寸地抬离桌面··被留下的是一枚印鉴,再听萧娴方才的那话,刘平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个可能。
对面传来一道艰涩的语声,“大人……不看看这枚印么”·刘平面上露出些尴尬的笑来,磕磕巴巴地道:“这……这……不好吧”·萧娴此刻可没有什么闲心陪着他做戏,面无表情地对视回去。
刘平倒真生出几分尴尬来,到也没继续演下去,而是缓缓地收起笑来,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印鉴托起查看··刘平虽是早有心理准备,但看清那印上的图案后,还是忍不住一个哆嗦——·这安王的印鉴也不知何时竟成了烂大街的东西了,他单单这个月,就在三个人手上见了三个:安王本人一个、吴明业一个、还有现今栎王妃手上这一个。
他看了半晌,方才抬起头来,向萧娴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正色问道:“敢问王妃,这东西……您是何处所得”·萧娴闭了闭眼,浑身都颤抖了起来,隔了好久,就在刘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之时,极轻地吐出了一句气音——·“……栎王府。”
**********·一个月后,季怀直看着刘平新呈上来这份调查结果,脸上的是如何也掩不住的惊异……比起手中的卷宗上,他的心思倒是放在刘平身上更多些:这还真是厉害啊,他盯着这么些年,都没抓住栎王一星半点的把柄,这人一出马,几个月就查得利利索索。
——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专业人士来……·不过待他往后看去,面上的神色却渐转沉重··季怀直当年还是皇子之时,因着没有什么威胁- xing -,同众位兄长的关系都算得上一句不错……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兄长因为各种意外,一个接着一个故去,他心中不可谓不痛。
如今,却告诉他,那些意外之后都有人为的影子……·季怀直持卷地手微微颤抖,嘴唇张合数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许隘”·一人应声进殿,单膝跪地道:“臣在”·“栎王通敌叛国、谋害皇室宗亲,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朕命你亲率禁军,将其拿下·”他一顿之后,一字一句道,“如有阻拦,杀”·季怀直素日里都是态度温和,无论语气、外貌都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许隘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语气,他怔愣了一瞬,才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是”·季怀直愣愣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忽觉得一阵无力,他跌坐在椅子上,微微仰首,阳光透窗而过,在他的脸上撒下一道金影,他举起手上的卷宗挡在了脸上——·这皇位真有这么好么·第33章 赦免(周日)·“……陛下”下首传来一句轻唤。
季怀直恍然回神,整了整神色,低头看去,“还有事儿”·“回禀陛下,此次查证顺利,要多亏栎王妃的配合·”刘平斟酌着开口,“栎王妃同栎王关系疏远,京中人尽皆知,想必王妃对栎王的种种谋划,此前并不知情。
臣以为……”·季怀直皱了皱眉,倏地开口问道:“朕没记错的话,栎王妃……是萧家的那个孤女罢”·“是。”
得了这句话,季怀直也没什么犹豫,当即摆手道:“赦罢·”·其实,莫要说栎王妃此次查案有功,只要她没有直接参与到栎王这些案子当中,季怀直便不会将罪责牵连到她。
一个是,季怀直对株连一事兴致不大;再一个则是,萧家满门皆是为国征战而死,不论在位的是哪个帝王,就算是为了不让士卒寒心,也不会对剩下的这位孤女做什么的。
季怀直疲惫地撑了撑额头,叹道,“若是无事,就退下罢·”·……·傍晚,赵媛抱着小公主缓步走来,侍立在殿门口的李福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忙迎上来道:“皇后娘娘,可算是把您盼来了”·“李公公”赵媛见是他,不由面露不解,疑惑道,“你不在陛下跟前侍候着,怎么在这守着”·她转头看了眼闭得严严实实的殿门,里头一片昏暗,连点火光也无,不由皱眉道:“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这……”虽然前朝的事,季怀直向来不怎么瞒着赵媛,但季怀直愿意说是一回事儿,事情从他这个做奴才的嘴里漏出去又是另一回事了,是以李福只得搪塞道,“奴才也知道的不甚清楚……只是……陛下从未时开始,就把自己关在里头,别说用膳了,连口水都没喝……娘娘,您看……”·赵媛皱了皱眉头,正准备推门进去,怀里的小公主倒是先哭了起来……这孩子自生下来就甚是少哭,但一旦哭起来,那可谓是一个中气十足、惊天动地,别说隔着一扇门了,就是隔着一间房子也能听得清楚——光听这声音,还以为是个小子呢。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大殿里传来季怀直的有些暗哑的声音,“是媛媛和尧华来了”·说着,殿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季怀直迈不出来,凑到赵媛身旁,驾轻就熟地将孩子接了过来,一边轻晃一边哄着:“尧华不哭,父皇来抱。”
不待季怀直检查这孩子是尿了还是饿了,季尧华已经先一步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带着泪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季怀直看··季怀直摇头失笑,“莫不是想父皇了”·季尧华自然不可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倒是一旁的赵媛笑道:“可不是想了。
一整天都没见着她父皇,打从她生下来,这还是头一回呢·”·季怀直笑着贴了贴她的小脸蛋,压低了声音道:“父皇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季尧华只当这是在同她玩,乐呵呵地吐了一个大泡泡,又转头蹭了季怀直一脸的口水。
赵媛忙举起帕子去擦,季怀直微微俯身就她,偏了偏头,哭笑不得道:“……小没良心的·”·这么一闹腾,季怀直心里先前的那点- yin -霾也渐渐散去——毕竟这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绍德八年冬,栎王并其一众党羽悉皆伏法;当日,栎王妃萧娴自缢于栎王府中··从他即位起,就压在头顶的大石被挪开,季怀直却没有什么轻松之感……心上反倒是又添了些别的什么重量。
所幸有季尧华这个小公主在,季怀直深陷养娃的酸甜苦辣之中,虽是手忙脚乱,但总不至于陷入什么过于消沉的情绪之中··……·同年,开州水渠竣工,帝大喜,于太和宫设宴,宴请群臣,并于工部之中另辟一司,专官水利之事,主事郎中为新近加封的南乐郡主。
季怀直下旨创立这个“水利司”并任薛宁为郎中时,可谓是提心吊胆,都做好了暂时让步妥协、之后长期抗争的准备了··毕竟大魏的这套部门官制,自开朝起就没怎么动过,季怀直事先一点口风都没露,冷不丁地就加了这么一个部门,想也知道是会被抵触的;再加上这新部门的主管还是个女子——季怀直都能想象,这道旨意下去以后,朝中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了。
要不是陈昌嗣回京了,他还真不敢这么瞎搞··相较于季怀直这如临大敌的模样,陈昌嗣倒是轻松得多,她温声劝慰道:“陛下不必如此担忧·昔年孝帝幼弱,朝中之事皆由其母周太后代劳,其下女官‘文德夫人’,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现如今,不过是一个五品的郎中之职,想来朝中虽有异议,但陛下若是坚持,想也不会生出什么大的波澜·”·季怀直听了,不由深深叹了口气,丝毫没有被这番话安慰到。
——周太后那是什么人啊那是和□□一块儿打天下的牛人,这大魏的半壁江山都是她领兵打下来的……季怀直当时真是深深地觉得,这位主儿不做女帝可惜了。
况且就是这么牛的周太后,她的心腹文德夫人,细究起来,也只是宫内的女官罢了,并非前朝职位……·不过,不管怎么着,这旨意还是要下的——总不能每次修水利,都让陈昌嗣带着薛宁去吧·就算陈昌嗣愿意,他也不愿意啊……这人一走,他的工作量何止成倍增加啊。
……·这心里存着事儿,晚上就容易做梦··外边天还一片漆黑,季怀直却倏地睁开了眼,翻身坐起、深深地喘着气,“呼——呼——”·身旁的赵媛被他的动作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陛下”·季怀直忙吸了口气,冲她笑道:“无事……接着睡吧……”赵媛本就没有完全清醒,听到季怀直的话,轻应了一声,复又闭眼睡了过去。
季怀直又打发了方才感过来的守夜宫人,这才得空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杨文通那混蛋,就没干过什么好事要不是他一直提什么“死谏”之类的话,他至于做噩梦么·血糊糊的一片、连脑浆都出来了……血腥得都让人犯恶心,季怀直稍一回忆,就觉得背上窜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这一下闹得,季怀直也没了睡意,扫了眼一旁的沙漏,也快到早朝的时候·他索- xing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直接换上了朝服往奉天殿去了··銮驾刚到了前殿没几步,就碰到了巡视的禁军队伍,可巧这队还是暂代禁军统领的许隘领的头。
众人问安毕,季怀直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欲要离开的许隘,“你去找十几……不三十个人,力气大点的,一会儿去奉天殿里头守着,朕有事儿要交代他们。”
许隘虽是不解季怀直,但还是干脆应道:“是”·一炷香后,奉天殿内··季怀直环视着将大殿中心团团围住的诸位禁军,不觉嘴角一抽……·禁军本就是守卫宫城的精锐,再加上杨文通这些年的狠命- cao -.练,别得不说,基本功都是一等一的扎实,一个个高大结实、眼神凶狠,看起来就相当有威慑力……在大殿四周一站,竟把奉天殿站出了几分匪窝的感觉。
早上噩梦的气劲儿还没过去,看见这情景,季怀直不由又给杨文通记上一笔——你他妈都带得些什么兵这一个个的,找个山头就能当大王了·不过,毕竟时间紧迫,季怀直也没空去追究这些细节,他环视了一周,扬声喊道:“一会儿早朝的时候,看见有人想撞墙、撞柱子的,一定给我拦住了”·“是”这应声之响,季怀直只觉得自己座下的椅子都颤了几颤,这般气势让他多少放下些心,不过……赏罚还是要有的。
“要是有一个没拦住,你们这儿所有人,一人二十板子”季怀直压着声音,一个一个地盯视了过去··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待看了一圈之后,他倏又松快了语气,笑道,“反之,只要拦住一个,甭管多大的职务,朕就许他官升一级……”·他话音刚落,就见原本带人过来的许隘默默地移了两步,把他身旁的那个侍卫从位置上挤开,然后毫无违和感地带头道:“谢陛下隆恩”·季怀直嘴角一抽:……这都什么人呐果然什么老大什么副手这脸皮厚度也是很得杨文通的真传啊·……·早朝之上,果然有人就此事提出异议。
“臣有本奏·”这位老臣甫一开口,殿内侍卫的目光就齐刷刷聚集到了他的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那老臣当即背生冷汗,到了嘴边的话一顿,心中退意渐生。
不过,上方既已传来“准奏”之语,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陛下日前下旨,于工部再设一司,臣以为此举大为不妥·大魏朝制自开国以来,已力行百余载,未有大变,□□曾有言……”·眼见那群侍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而上首的季怀直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这老臣心中越发得没底。
“何况这朝堂是何等尊贵之地怎能容女子……”他正说得激动,余光突然瞥到数个侍卫都身影稍动,似乎准备往他这扑来。
这老臣当即一个激灵,倏地缓下了语气,“这……这女子参与朝事,终非国家安稳之态……”·他这把老骨头,不用这群人拿下,就是一人推一把就够散架了……他舌根发苦,不由暗暗埋怨自己:明知陛下在任职一事向来强硬,自己这又是何苦来哉的。
这老臣将原已准备好的说辞改了又改,力争不要让皇帝生出太多的被冒犯之感,在一众侍卫的盯视下,每一个字句都变得甚为艰难··——这么难捱的面奏,他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有了·“……此乃卑臣愚见,万望陛下三思。”
这最后一句话说完,这老臣竟生出了些许解脱之感··这场早朝,季怀直早就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是以被提出这些异议也不意外,不过这老臣这委婉的语气倒是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他还以为自己会收到一段激昂慷慨、或者痛心疾首的陈词呢。
虽是有些意外,季怀直还是神色不变地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又扬声问道:“那此事,诸卿是如何看的”·这问话刚一落下,又有一人走上前来,行礼道:“臣以为郑大人所言有理……”·……·虽然“水利司”的设立,有人同意、有人反对;但对薛宁任郎中这事儿,整场早朝上都是反对之声。
可语气之委婉、态度之友好,都让季怀直生出了点这事儿很容易办到错觉……·这要是照他的一开始的想法,他这么一道旨意下去,这朝里头,怎么也得来一场电闪雷鸣的倾盆暴雨,要是情况再差一点,下冰雹也是有可能的。
结果……雨是下了,却是绵绵密密的牛毛细雨,不撑伞都不要紧的那种··这让季怀直颇有些蓄了一身的力气、却没地儿使的憋屈之感··作者有话要说:杨将军: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第34章 读书(周三)·薛宁任职工部郎中一事,虽然过程甚是崎岖坎坷,但到底也让季怀直办成了,不过薛宁这水利司的处境倒也着实尴尬就是了。
所幸这一司名义上虽是工部所属,实际却自成一体,算是由季怀直直接辖治,再加上薛宁一年到头各地跑,在京里也待不了几日,所以朝中各方,倒是一时相安无事··等杨文通守完了孝回京之后,更是无人再干找薛宁的麻烦了——毕竟这位向来不顾身份,是个真会提剑堵人门口的疯子·……·这日,季怀直正盯着薛宁呈上来的提案发愁。
全国范围内兴修水利啊··——提议是个好提议,花钱也是真花钱……·正想着,殿门忽然被“啪”地一声甩开,一个不到人腰高的孩子冲了进来。
季怀直下意识退了退椅子,张开手要接她,不过季尧华这回却没直扑到他父皇这里,而是脚步一转,躲到了一旁的屏风后头··季怀直:……·倒是一旁的李福先反应过来,满面堆笑地隔着屏风行礼道:“公主殿……”·他还没说完,屏风后就倏地探出个脑袋来,一根手指放在唇间,比划了一个“嘘”地姿势,李福忙捂嘴点头。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季尧华又急急地缩了脑袋回去,李福悄悄地动了几步,正好把屏风地下露的那双鞋给挡住了··这点小动作刚一做完,一个身着轻甲的小少年便冲到了承明殿的门口,抬眼就看到里头端坐着的季怀直。
他连忙来了个急刹车,因为跑得太急,踉跄了好几下,才顿住了脚步··他深喘了几口气,略平静了下,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道:“臣杨显兴,参见陛下”·一张小包子脸上露出这么严肃正经的表情,格外可爱,季怀直忍不住露出了点笑来,“今儿是显兴值守”·季怀直这句“值守”,显然让这孩子极为高兴,当即毫不掩饰地咧开了嘴,笑得太开,都能隐隐看见右上方那缺了一颗的豁口……·然后便是一声清脆的童音,“是”·季怀直正了正神色,嘱托道:“好好干,朕的安危可就交给你了。”
“承蒙圣上恩宠,臣万死不辞”·看着这孩子激动得脸都泛红了,季怀直不由轻咳了一声,压住了倒嘴边的笑意,低声道:“行,那你就接着巡视罢,朕也不耽误你正事了。”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然后便一声比方才还要响些的回应——“是”·眼看着杨显兴昂首挺胸地走远,全然不记得自己的来意,季怀直忍不住闷闷地笑出声:这一夸奖就找不着北的毛病,简直跟他爹一模一样。
——这哪里像是过继来的,分明就是亲生的·看着杨显兴渐渐走远,季怀直也转过头去,笑道:“人都走了,出来罢·”·屏风后道季尧华听了这话,方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谨慎地在殿内环视了一圈,然后才扭扭捏捏地挪了出来,扑上来撒娇道:“父皇——”·季怀直对此不为所动,“父皇上回怎么跟你说的”·季尧华睁大一双水润润地眸子,可怜兮兮地盯着季怀直看了许久,见他依旧是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一点动摇也没有,不由有些丧气地低下了头。
“……前殿乃是朝政之处,并非尧华嬉闹之所·”慢吞吞地说完这话,又连忙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盯着季怀直道,“儿臣知道错了,今日饭后定写完十张大字。
父皇——您大人有大量……肚子里头能装好几只船呢……”·季怀直摇头失笑:罚写大字,可是杨大将军家的传统,他可没这么干过……·毕竟闺女认错态度良好,还主动受罚,季怀直也没揪着不放,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蹭的脏污,又嘱托了句,“莫再欺负你显兴哥哥了。”
然后便打发她回后宫玩儿去了··季尧华脚步动了动,却没走出殿门,只往门口挪了几步,就停住了脚,复又转身、抻着脖子往季怀直桌上瞧··季怀直本来都拿起折子了,见季尧华这探头探脑的模样,不由笑问:“怎么舍不得父皇……先回去罢,待父皇忙完这会儿,就去坤德殿陪你。”
季尧华依旧没动,站在原地、眼神游移了一阵儿,突然开口道:“尧华不喜欢练琴·”·“那便不练了·”季怀直也没多想,回了一句,又道,“你母后那边,父皇替你说便好。”
毕竟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嫁不出去也不愁养,再加上季怀直也是被散养着长大的,是以对自己的女儿的教育方向,他可谓是相当宽容——只要不长歪就行。
季怀直这态度似乎给了季尧华些鼓励,她连忙又道:“尧华也不喜欢女红”·“那便不学了·”季怀直接着点头··“不喜欢下棋”·“不下也好。”
“不喜欢作画”·……·一连串的“不喜欢”之后,季怀直也听出些不对来·他把笔搁在一旁,走到季尧华身边,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温声问道:“告诉父皇,尧华喜欢做什么”季尧华这么绕来绕去的,做了一堆铺垫,估计她喜欢的事情,被接受程度恐怕不高……·季尧华的视线越过季怀直,落到他身后的桌案之上。
手指有些紧张地搅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尧华想……想同父皇一起批折子……”·季怀直心里做了千万种准备,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脸上的笑差点都没端住:这么个又累又枯燥、还压力巨大的工作,到底有哪里讨人喜欢了·想着,他也不由问出了口:“尧华怎么会喜欢这个”·“因为这世上只有父皇才会批折子……尧华以后想同父皇一样厉害……”·季怀直被她这话说的一愣,正要低头冲她解释,这“批折子”跟“厉不厉害”可没什么直接关系,但一低头,就对上季尧宁满是期待的眼神。
季怀直:……·——不就是带着孩子批奏折嘛·他一伸手就把季尧华给捞了起来,抱着人坐到桌子旁边,大包大揽笑道:“来父皇教你”·一旁的李福看见了季怀直脸上的表情,不忍直视地别过脸去:陛下,您这表现,同方才被哄走的杨家小子可是相差无几……·**********·“……既然是好事,为什么还要等呢”·陈昌嗣刚到承明殿外,就听到里头传来一句清脆的童声,她不由一怔:……这是公主殿下·这个想法刚一转过,就听里面又传来季怀直的解释声,他的声音压得低些,在门外听得不甚清晰,但从几个隐约的字眼中,倒能大略推断出,这说得是薛宁的那份水利的提案。
还没等陈昌嗣再行深想,便又内侍来请他进去·陈昌嗣也就敛了心神,跟着那内侍进了大殿··等她进门的时候,季尧华早已避让了出去,陈昌嗣此来主要是为了各地督办县学一事,先前早朝之上,已经就此事论过了。
季怀直这会儿专召她前来,也不过是定下最后的方案,并选定督办的官员罢了··办法都已讨论过了、人选季怀直也已有腹稿,是以这事儿也未费多长的时间··事情既已结束,陈昌嗣又行了一礼,季怀直本以为她要告退,却没想到,陈昌嗣笑了笑,开口歉然道:“臣方才来得不巧,竟是打搅了陛下同公主共叙天伦乐事。”
季怀直倒是极少遇见陈昌嗣这般闲话的时候,闻言,不由生出些许疑惑来,但还是笑回道:“小孩子家闹着玩,倒让昌嗣看了笑话·”·顿了一瞬,忍不住又续道,“尧华今日也不知怎地,突然让朕教她批奏折……”一边说着,一边止不住摇头,看动作像是嫌弃这小丫头不懂事似的。
一旁的李福面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然后转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避开了季怀直的脸上的表情,心底忍不住狠狠地槽道:陛下,您这嘴咧得,都快到耳根后头去了……·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陈昌嗣倒是对此适应良好,续道:“若是臣未记错的话,翻过年去,殿下便六满岁了罢”他顿了一瞬,又道,“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了……”·陈昌嗣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季怀直却缓缓地收了脸上的笑,转头看向陈昌嗣,那表情神色,绝对称不上好。
六岁进学读书,确实是大魏的历代的传统,但那是对皇子而言,对公主可没有这个说法··——陈昌嗣这么说……是想要一位女帝啊……·对上季怀直的这眼神,陈昌嗣脸上的笑也渐渐地收了起来,她缓缓地屈膝、跪到了地上,“……臣失言。”
季怀直沉默了一阵儿,才轻声叫起,又道:“尧华还小……”·他对女帝倒没什么反对的意思,恰恰相反,若是季尧华并非他的女儿,对这个能带来女权革命的举措,他还能站在远离时代的立场上叫一句好。
不过,若是这种事情落到他女儿身上,他可不大乐意了……想也知道,一位女- xing -帝王得承受多少非议、多吃多少苦头,他可舍不得自家的孩子受这般苦楚。
第35章 亲耕(周日)·“父皇,尧华要进学”·季怀直前脚刚拒绝了陈昌嗣的提议,紧接着就被自家女儿打脸了··——这孩子的兴趣怎么就这么诡异呢·季怀直遏制住嘴边的抽搐,露出了慈和的笑来,“怎么突然想起进学来了”·“她们说,父皇像尧华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进学了。
尧华也想去……去上书房看看……”季尧华一边说着,一边抬眼觑他,颇有些小心翼翼试探的态度··季怀直:……·受不了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可爱·……·半个时辰后,季尧华脚步轻快的从殿门出来,直奔坤德殿。
临近年关,宫里头的事儿也不少,赵媛正向身旁的小宫女吩咐着什么,远远地就听见季尧华回来的动静,脸上登时就露出些无奈来··等季尧华进了殿门,赵媛便冷下脸,皱眉道:“你父皇准你不学琴棋书画,可没有让你把礼仪也丢下……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季尧华可半点不怕赵媛的冷脸,嬉笑着凑了过去,赖到了赵媛的怀里,腻着声音道:“尧华这样子,母后不也一样喜欢么”·赵媛的这下子也绷不住表情,嗤地笑了出声来,又忍不住斥了一句,“你这是哪里学的些歪话”·季尧华笑嘻嘻的不答话,赵媛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她蹲下身去,拉着季尧华的手摸了摸,果然一片冰凉,她一面搓着,一面叹道:“你这孩子,大冬天的,出门也不知道带个手炉。”
说着,又抬头看跟着季尧华身后的那个大宫女,正准备开口训斥,却被季尧华先一步截断了话头,“母后别气,我有个大喜事要同您说”·赵媛见她一脸兴奋,也忍不住弯了弯眼,“哦你倒说来听听,是何喜事”·“父皇允我明年就去上书房了”·赵媛愣了愣,脸上的笑也渐渐收起,眉间蹙紧,冷声道:“胡闹”·季尧华因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露出了些不知所措的茫然,赵媛看得心下一软,缓了缓表情,哄她道,“你还小,不懂事……”说着,站起身来,一面往外走,一面接着道,“你父皇怎地也跟着你瞎闹”·“母后”赵媛没走几步,就听到季尧华在后头嘶声喊她。
赵媛诧异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就见小丫头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见她停下,立刻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死死地抱住她的腰,抽噎道:“母后别、别走……别不、不要我”·季尧华情绪来得莫名,赵媛也不知她到底是怎么了,只得拍着她的背哄道:“母后就是去找找你父皇,没有不要你,尧华不哭,不哭啊。”
季尧华此刻却如何也听不进赵媛的安抚,埋在赵媛怀中的小脑袋只是一个劲儿地摇,一边抽着气,一边语无伦次道:“尧华认、认字快……背书也……快,先生夸……夸了,还能……能批折子……帮、帮上父皇…………尧华不比皇、皇子差母后别……不要我”·赵媛拍抚的动作一顿,脸上是难掩的惊愕,眼圈却缓缓地红了,冷风吹过,脸上一片- shi -冷,她这才回过神来,手臂用力,紧紧地揽住季尧华,呢喃道:“尧华比谁都不差……都好……是……是母后不够好……”·赵媛虽对政事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国无储君终非长久之道。
而无子一事,终究是她心中去不掉的一块- yin -影,只是她不愿表露出来,反惹得他人一同烦心罢了··不想,竟被这孩子察觉了,还生出这样的惶恐来··********·次年,还未出正月,季尧华便开始了她的学生生涯。
上书房苛刻的时间表,季怀直当年就领教过,为了给自家闺女一个充足的睡眠时间,季怀直强行把开课时间从寅时改到了卯时,心中还止不住哀叹:这早课也太早了·不过,小孩子玩心重,季怀直也没指望季尧华能坚持多久,连教她的先生都只有主动请缨的陈昌嗣一个。
一天、两天、三天……季怀直等啊等,等了半个月,都没等到这孩子的诉苦……倒正相反,听她身边伺候的人说,这孩子每天起床时间越来越早,大有大半夜就跑去上课的劲头……·季怀直:…… -_-|||·陈昌嗣毕竟是一朝首辅,平日里忙得很,给当真给季尧华上课的时间,也就下了早朝到晌午这一小段时间,等到歇过了晌,季尧华依旧跑来季怀直这儿,听着季怀直挑着拣着同她讲几份折子。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往常的折子,都是季怀直批示了,然后放在一旁,等着让李福再送去内阁,所以桌上的折子,泾渭分明地分成三份:看过的、没看过的、要再斟酌的。
不过,这次却有一本孤零零地被放在了一边,季尧华挣扎着伸出小短手把那份折子勾了过来,展开着放到季怀直跟前,问:“父皇,这一份要放在哪个上”说着,眼神在那三份奏折山上转了一圈。
“哪个也不是·”季怀直笑摇摇头,“你放回去吧·”·季尧华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不由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低头去看那折子上的内容。
季怀直把手搁在她的脑袋上拍了拍,笑解释道:“这叫‘留中不发’,就是放在一边儿,不答应也不反对·”·季尧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又惊讶道:“这是薛姑姑的字”·季怀直挑了挑眉,“你还认识她的字”·“先生给的书,上头有薛姑姑的批注。”
季尧华解释了一句,又低头去看那折子,将其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小声念了出来,“科举之事,本是为国擢取人才之举·□□曾言‘取士毋废偏短’,既不以偏短相论,缘何以男女拘之昔年圣太后……”·季怀直虽是已经将这折子看过了一遍,但此时再听,还是忍不住心生感慨:当年那个说句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这会儿都敢上这种折子了。
让女子参加科举……他虽是不反对,不过这会儿……·季怀直暗暗摇头:薛宁还是太急了些··他正感慨着,季尧华却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笑道:“尧华知道父皇为什么留着这折子。”
尔后,又摇头晃脑,作出一副老夫子的模样来,煞有其事地接着道,“时机未至·”·“哦”季怀直憋着笑发出一句单音,顿了许久,才放平了语气,问她道:“那你倒说说,是如何未至”·季尧华听得他这句问话,笑嘻嘻地跑到了下首,似模似样地行礼道:“回禀父皇,儿臣以为,女学之制至今才只半年,各地虽有女子入学,但人数有限,此时提出女子科举,非但朝中会是一片反对之声,想来就算果真施行,参加之人也十分有限……”·季怀直看着小姑娘笔直地立在那里、侃侃而谈,一旁的烛火映在她漆黑的眸子中,仿若星辰一般……·他不由得愣住了,过了好半天,听到季尧华叠声呼唤,他这才回过神来,轻声问道:“这是昌嗣教你的”·“是。”
季尧华重重点头··季怀直倏地叹了口气,招呼她过来,摸了摸她扎起的发辫,问:“这几日在上书房,觉得如何”·季尧华倒是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复杂,听得此问,脸上登时就挂了笑,眼睛发亮道:“先生博学,尧华也跟着学了许多。”
说着,又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折子,得意道,“尧华连这个都能看懂了”·季怀直见她这般兴奋,脸上也不由地带了些柔软,“尧华以后想像父皇这般还是母后那样”·季尧华兴奋的心情一滞,不由腹诽:来了,这种更喜欢爹爹,还是更喜欢娘亲的问题,连英明神武如她父皇都避免不了……·既然现在是在父皇面前,那当然是——·“像父皇”·听着她这毫不犹豫的回答,季怀直眼神闪了闪,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发辫,叹道:“可是像父皇的话,以后会很辛苦。”
“尧华不怕·”季尧华当即信心满满地回应道,“先生说过,这世上诸事都有利有弊,若想成事,必然是辛苦的·尧华可是父皇的女儿,定是要做大事的,怎能怕辛苦”·季怀直听了,不由有些吃味:这孩子以前开口闭口都是“父皇说”,这才都久,全都变成“先生说”了。
酸溜溜地想了这么一句,季怀直又道:“……以后莫要叫她‘先生’了,改口叫‘太傅’罢·”他这话刚一落下,一旁侍候着的李福已经极有眼色地开始伺候纸笔,准备晋封陈昌嗣的圣旨了。
季尧华向来听话,当即点头应了下来,下一句就改了口,道:“太傅说,父皇过几日要出宫,尧华可不可以同去”·她正想再撒撒娇、多央求几遍,没想到季怀直一口答应了下来,他一面提笔拟着旨意,一面冲她道:“正要跟你说这事呢。
去是可以,但到时候可不许叫苦·”·季尧华脸上不由现出了些疑惑: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这跟太傅说的不一样啊……·——不过,能去就好。
想着,她就放下了那点疑惑,兴冲冲地立下保证··……·按照大魏的传统,每年二月二,皇帝都要率领百官祭祀先农,并行亲耕之礼··季怀直虽然年年吐槽,撒了把种子就叫亲耕了,但也知道这也是一种昭示皇权的活动。
而一般而言,在这场祭祀被皇帝带在身边的皇子,是默认的下一任继承人··——既然决定让季尧华以后继承位置,他这个当父皇的总得早早地开始打算起来。
第36章 巧匠(周三)·二月二是皇帝亲耕的日子,这般浩浩荡荡的帝王出行,自然不像季怀直偷偷溜出宫去那般自在,四周侍卫团团围住,周遭百姓早已被驱离,銮驾在百官的拥簇下,以极缓慢的速度前行。
——怕是乌龟都比这快些··不同于季怀直的兴致缺缺,第一次出宫的季尧华却是满脸地激动,掀着帘子往外看,时不时地发出惊呼声··季怀直听她这动静,面带无奈:旁边的侍卫围得严严实实,一眼看去都是人头,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惊呼的。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杨文通带着人在一旁护卫着,看见车帘子晃来晃去,还以为季怀直无聊,正打算凑过去跟他聊几句,结果撩开帘子,正对上一张小包子脸,吓得他一个哆嗦,抬手就把趴在车窗上的小家伙给摁了进去。
他刚摁完就后悔了,这小屁孩整日家被季怀直当宝贝护着,他这一摁,该不会给摁哭了吧·不过,他显然是多虑了,不多一会儿,车帘又是一阵晃动,小丫头探出半个脑袋来,笑眯眯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陈昌嗣那标志- xing -的笑出现在一个小丫头脸上,杨文通不由一脸牙疼,他按了按抽动的眼角,问道:“你怎么跟过来了”·季尧华依旧是端着那副笑,回道:“父皇带我来的。”
——这不废话么·避重就轻、转移话题,这丫头就不跟着陈昌嗣学点好的··腹诽了这么一句,杨文通默默地退开了几步: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祭祀、特别是这种年年都有的祭祀,每一步皆有定式,既无聊又繁琐,等到了先农坛之后,就连满心激动的季尧华也已神色恹恹,早就没了开始的兴头。
不过,小孩子毕竟精力旺盛,等祭祀之后,到了田畔,她便重又精神了起来,颇为兴奋地跟着季怀直一同进入田间,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季怀直手中的犁,看着很想上手摸一把。
毕竟这是大典,季怀直虽然疼孩子,也没由着她胡闹,按照往年的规矩,安安稳稳地在地间走了一个来回,便在众人的跪送中,重又回到了銮驾之上··无论是祭祀,还是亲耕,真要论起来其实也快,奈何从宫里到这先农坛有一段距离,銮舆又行得极慢,光着一来一回就够消磨一日的了。
季怀直想了想往年的情形:等回了宫里,估摸着天都黑了··一想到还得坐上几个时辰的马车,季怀直顿生疲惫,他斜倚在垫着软垫的车壁上,满脸倦色··倒是季尧华因为极少坐马车,对此时车上的颠簸甚感有趣,顺着车子的力道一跳一跳,“咯咯”地笑出声来。
季怀直看她玩得这般开心,也有了些许精力,略微直了直身子,笑看着她的折腾··“父皇,今日这便是耕作了”季尧华自己乐了一会儿,也停下来,往季怀直身边凑了凑,笑道,“尧华还是第一次见呢,倒是怪好玩儿的”·季怀直摇了摇头,“……耕作可不是这样。”
虽然季怀直也没怎么见过人种地,但他这种:前头两个人拉着耕牛,后头几个人扶着木犁,他就把手往犁把上一搭,顺着力道走过一趟的行为……显然不是什么正常耕地应该有的。
他皱眉想了一阵,转头对季尧华道,“改- ri -你跟太傅要个假,父皇带你出去看看,看人家是怎么种地的·”·——他可不想给孩子带来什么错误印象。
季尧华倒没想那么多,只是听到还能再出宫,登时更加兴奋,口中叠声应是··……·眼下正是春耕的时节,是以那日回宫后没过多久,季怀直就带着季尧华一同溜了出去,跟着两人的除了张恕,还有碰巧撞到的杨显兴。
季怀直之同张恕说要看看耕作之景,倒没指明具体的地方,张恕也就擅做主张,将人带去东郊的一个名为“青石”小镇,这个青石镇是京郊有名的富庶安稳的地方。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将人带过去,毕竟穷乡恶壤最容易出事儿,这一群人里头哪个有点闪失,都是不得了的大事,他绝不敢把人往危险的地方带的··青石镇郊野的情形确实不错:田间耕种之人衣料虽不算精,却也皆是穿着体面;额上虽是有些汗意、脸色却很是红润,眼神中也尽是期盼,田间地头都透着一份勃勃生机。
“父……爹爹,他们怎么不用耕牛”一身男童装束的季尧华看着田间劳作的众人,不由开口问道··季怀直笑摇摇头,又看了前头的张恕一眼。
张恕会意地点头,冲着季尧华低声解释道:“回禀少爷,这一头耕牛要十多两银子,这普通的农户家,一年到头的花费也就这么些了,是以这牛也是个大开销·十几户人家合养几头也是有的。”
季尧华显然十分震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应了一声之后,就讷讷地不说话了,兴致也没了过来的时候那么高了··几人在田埂上漫步,一面侧头看着这四野劳作之景。
殊不知他们打量着人家,人家也偷偷看着他们,这荒郊野地,难得出现几个丰神俊朗的人物,几人都赚足了目光··不过,这群人都是被众星拱月惯了的,对这些个偷偷打量的目光倒也没甚感触,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走了一阵,季尧华突然小声“咦”了一句··季怀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见前头有个头发斑白的妇人正推着一木犁慢悠悠的在田间走着,那速度,可比周遭的人慢上许多。
季尧华抬头,眼中露出恳求之色,显然是想去帮一帮··季怀直低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会用那犁吗”季尧华自然是摇头··他又看了看张恕和杨显兴,这一大一小面带尴尬地晃了晃脑袋。
季怀直叹道:“既如此,就莫要去捣乱了……况且,你去帮了她这一回,那明天呢后天呢……你总不能日日过来。”
季尧华有些丧气地垂了头,季怀直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到底还是领着人往那老妇人处走去··几人尚未走到,就先有一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先一步赶了过去,“齐婶子,这犁您用得还顺手不”·这汉子虽然人就在这老妇人的身边,这话问得几乎有喊出来的气势,震得季怀直一行人脚步都顿了一瞬。
那老妇人却没什么反应,当那汉子走到跟前,才缓缓地抬头看他,仔细瞅了瞅,似在辨认来人·半日,才突然笑出了一脸皱纹,招呼道:“是四儿啊”然后,又指着道边上的石头,接着道:“你先坐着,婶子一会儿就干完了,今儿到婶子家吃饭去。”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那汉子她这番答非所谓也不在意,又上前几步喊了几遍,这老妇人才恍然大悟道:“顺手顺手老婆子这辈子,就没用过这么好使的木犁你啊,比你爹还能耐啊”·季怀直隔着这两人有些距离,但架不住这两人说话都是用吼的。
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眼神不由就落在了这老妇人手中犁上——·好像是有点不同,但是具体哪里不同……季怀直就说不上来了··他眯了眯眼,将视线落到那憨厚的汉子身上。
【曹四 “能工巧匠” 智慧:27 武功:15 野心:6 忠诚:83 】·“能工巧匠”·人才啊·季怀直看着曹四的眼神当即就带上了些热切。
——大兄弟,工部任职考虑一下·季尧华就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一本正经地教训她的父皇,当即就扬起了热情的笑来,殷勤地赶上前去,“这位四儿兄。”
这群人在田间可谓相当扎眼,曹四早就注意到他们了,不过,他们这般贵人打扮,一看就与这些田间地头上的人不同,是以众人也都不愿意贴上去自讨没趣··不过,这会儿这人主动过来,倒不好无视,他有些紧张地扯了扯衣裳,拘紧得回道:“这位……贵人,不知有何贵干”·季怀直笑道:“‘贵人’不敢当,在下姓淮名直,若是四儿兄不介意,称一句‘小弟’也是使得的……小弟一家初到青石镇,想尝尝此地风味儿,不知四儿兄可否告知一二”·从这到京城不过十里路,偏到这个小破镇子上找“风味儿”·曹四又怀疑地多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阵,往镇子那边比了比,道:“就从这边进去直走,道儿南边有个‘刘家食馆’,听闻掌勺大师傅祖上是做御厨的,您若是想去,那边儿应当是妥当的。”
谢过曹四之后,季怀直又再三邀请他同那老妇人一同去,曹四推辞不过,只得跟了过去··一直等到坐在了刘家食馆里头,曹四还有点懵,他不是个爱占人便宜的- xing -子,况且这行人看着可疑得很,他怎么就跟着人一起过来了呢·想着,他看季怀直的眼神就带上些诡异——这人长得这么好看,该不会是妖精变得吧·再想想乡间那些传言,曹四心中恐惧渐生,明明天气尚寒,他额角却生了几分汗意。
季怀直倒是没有发现曹四这丰富的内心戏,依旧温温和和地笑道:“四儿兄,小弟先前在齐大娘手里看到的那木犁,似乎与别处有些不同”·曹四心中忐忑,听了季怀直开口更是一个激灵,连忙点头解释道:“齐婶子年纪大了,那木犁她推着费劲儿,我给她改了改,虽然慢点,但能省些力气。”
季怀直赞叹道:“这木犁沿袭至今已有千年,一代代改下来已是定式,四儿兄弟果有巧思,竟能想出这些法子来,着实不凡·”·曹四连忙摆手,憨厚的脸上开口泛红,有些磕巴道:“什么巧不巧的……我家祖上三代都是木匠,我从小跟着我爹学……看得久了、做得熟了,改改也不是难事。”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点的菜也慢慢都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季怀直见他说话间,眼神不由往桌上转,索- xing -也不再拉着他闲聊,笑道:“咱们先吃罢。”
说罢,示意齐大娘先动筷,楼上雅间静得很,曹四也不好意思在这边大喊,冲着她比比划划解释了半天,齐大娘这才恍然大悟地动了筷子··饭桌上谈事情,可谓是古来的传统,季怀直本打算继承这个传统,可看着曹四那狼吞虎咽的气势,他汗颜了一番,有什么事还是吃完了再说罢。
作者有话要说:曹四(边吃边掉眼泪):我吃完了饭,妖精是不是该吃我了·季?妖精?怀直:不过吃顿饭,至于么·第37章 神仙(周日)·这顿饭吃得快,不多时,桌子上就只剩下的残渣,季怀直点菜的时候本就往多了点的,却没想到真的都给吃完了。
他抬眼瞧了瞧显然是吃得有些撑了的曹四,倒也没再加菜,而是趁势攀谈了起来,“四儿兄这木工手艺,小弟生平仅见,想来鲁班再世也不过如此·”·曹四抬眼看这几人斯斯文文的模样,想起自己方才的吃相,登时生出几分羞惭来,他轻轻放下筷子,抬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光,干笑了两声,正待谦辞几句,不料竟被一旁的齐婶子抢去了话头,“这位郎君可是看得准了,四儿这手艺,莫说青石镇,就是这十里八乡就没人不称赞的……他这孩子手艺好、心也实,人家要做点什么,给的料子,他从没有昧的、少的,有时候倒反往里添补不少……自打他八岁以后,他爹的木工活就没及上过他……”·曹四听得额上冒汗,一是羞的、再是急的,他这婶子耳朵时灵时不灵的,不过到底不灵的时候多些,是以难得灵的时候,她就爱拉着人说话——·可她这会儿拉得不一定是“人”啊再者就算真是人,这也是他们惹不起的贵人……·他悄悄地拉了拉齐婶子,让她先停一停,孰料刚一动作,就被齐婶子一把拍开了手。
清脆的巴掌声在包间回响,可周遭的人都好似没听见一般,齐婶子依旧拉着那“人”可劲儿夸他,那“人”脾气也好,半点不带不耐烦的,不怎么插话,却一直带着笑点头。
齐婶子的唠叨在整个青石镇都是有名的,鲜少碰到这么耐心听她啰嗦的人,当即把曹四从小到大的糗事都抖了个干净,末了笑道:“四儿这孩子的手艺可是实打实的,在这儿种地真是埋没了,您家里甭论是缺个木工,还是要造玩意儿,找他啊,准没错”·季怀直也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目的就被这大娘个看出来了,“大娘慧眼,小子家里头是缺个四儿兄这样的人才。
四儿兄这般才华,小子定会吩咐家人以礼相待·”尔后又转向曹四道,“不知四儿兄愿不愿意到京城做上几日工……一月十五两白银,活计也不重,就是看看现今这些个农具,有可改的地方没有,要是有其他的活计,在另加银两。
四儿兄可以先试几日,若是呆得呆的不顺,小弟也绝不强留·”·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曹四被那“十五两”白银惊得一跳,差点头脑发热直接给应下来。
不过,犹豫了片刻,到底是冷静了下来——这等好事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落到他头上·青石镇离着京城近,京里头达官贵人多,修园子、盖院子之类的活计也是有不少,跑到京里头找活做的人确实不少,像他这般有点手艺的人更甚,可顶了天的也就是余癞头的六两银子,再多的就没听说过了。
……现今,这人就见了他一面,也没怎么看他的活计,就直接来找他,这就很是惹人疑惑了··曹四是个稳妥的人,他思前想后,还是这事儿不靠谱,只是他刚待开口拒绝,就被一旁的齐婶子截住了话头,“愿意愿意这等好事,有什么不愿意的”·一面说着,一面还朝他使着眼色,教他别开口,结果曹四是半句话都没搭上,就被他婶子这么卖了·……·等商定好了明日会有人来带他去京城看看,曹四就同这行可疑人士做了别。
他一面往家里走着,脸上就不由得带上些忧色,齐大娘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如何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当即劝慰道:“别愁了,傻侄儿,老婆子这么些年下来,别的不说,看人还是有点本事的。
你跟着去上几天工,吃不了什么亏·那地我教六儿去替你照看着……”·曹四看了看面带笑意的齐婶子,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可不一定是人啊。”
“你念念叨叨说什么呢”齐大娘看见他开口,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话,也只当自己这会儿耳朵又不好使了,见曹四慌忙摆手,也没细究,又拉着他念了起来,“你们这一家那点手艺,要是有半分长在嘴上,也不至于落得这么个地里头刨食的下场。
你怎么就不能跟北边那癞头学学他就跟你爹那学了三年,就能进侯府里头去做工,现在回来一趟那叫一个阔气……你可倒好,跟你爹学了三十来年了,就学会他那个磨磨唧唧的- xing -子”·曹四由着齐大娘数落着,也没回嘴,等齐大娘转头看他的时候,仍是点头应是,表示自己在听。
齐大娘被他这副表现给闹得没了脾气,念叨了一阵儿,自己也泄了气,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你们这一家子的脾气啊”·……·第二日,曹四家果真有人过来,来的人不是季怀直,曹四倒也不意外。
毕竟那群人一看就气度不凡,定是主家·不过是给家里招个木匠,再怎么着也没道理是主家亲自过来,这般作为,反倒是让曹四安心了几分··曹四昨日就同媳妇张氏说了要去京里头做工,行李早被收拾了出来,他略翻检了一下,又跑去里屋,把先前那个雕了一半的桃木簪子拿了出来。
张氏见状,满面飞红,嗔道:“你去做工,带着这东西作甚”·曹四嘴唇动了动,不大好意思说是“辟邪”,所幸张氏也没非要着他回答,嗔了这一句,就把人往门外推去,“别让人等着”·……·坐了马车进了城,七拐八绕地倒了一个很气派的府邸跟前,他下了车抬头正看着匾额上的大字呢,就有个穿着官服的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曹四生平最怕见官,况且京里头这随便抓出来一个都是顶有分量的大官,他腿一哆嗦,当即给跪了下来,“草、草草民曹四,见、见过这位老爷·”·那官老爷倒是平易近人得紧,亲自过来扶他起来,“久仰久仰,你我日后都是同僚,曹主事着实不必行此大礼。”
曹四脑子有点发懵,对那官老爷的话也听得一知半解,亦步亦趋地跟着那老爷进了一间书房,“此处日后便系曹主事署事之所,然曹主事大才,不应为俗礼所拘,陛下特赦,您不必每日早晚前来应卯……”·冯务正解释了一半儿,外头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人,他当即冷了脸斥道:“官署重地,如何连这点规矩都没有么”·“杨将军又过来了”那小衙役连喘口气都没来得及,直接跪下来急道。
冯务脸色肉眼可见地青了··——大魏开朝以来,怕是没有比他更悲剧的工部尚书了··皇帝喜欢到处捡人,然后安排职务……这没什么,毕竟整个江山都是他们家的,愿意让谁当官不还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但关键是,这些人有老有少、有大有小……还特么有男有女·一个个身后都有皇帝撑腰,他这个上司当得,纯粹是个处理烂摊子的老妈子……若是其他五部也是如此就罢了,可偏偏只有工部……只·他都开始认命当这个老妈子了,结果前些日子当今陛下陵寝动工之后,大魏的那尊·杀·神——杨文通,天天扒着工部的衙门,盯着陵寝的图纸,一脸杀气地否了一个又一个……·——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冯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挤出了一个笑来对曹四道:“对不住了,曹主事。
您看……”·曹四被他这副命不久矣的表情唬了一跳,连声道:“您忙您忙”·冯务道了句谢,叫了几个小衙役进来,又留下了自己的心腹,叫他同一看就在状况外的曹主事说一说工部当前的情形。
……·冯务远远地就听见里头的争执声··“这也太远了”·“杨将军,现在这位置,已经是违制了,不能再近了”冯务听着那声音都快带上泣音了,他此刻可没有丝毫同情的心思。
等会他进去,这想哭的人估计就变成他了··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可这会儿到了门口,想着一会儿进去就得对上一身杀气杨文通,他就……就突然有些掉头就走的冲动。
里间静默了一瞬,突然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违制”·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随后,眼前这门突然被推开,冯务一惊后仰,就见杨文通冲他笑道:“冯大人,在门口站着作甚请进来罢。”
冯务被他脸上这笑惊得一个哆嗦,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抬手按了按门框,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干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杨文通大爷似的坐回了主位,似笑非笑地冲着冯务道:“方才这位……”他转头瞅了瞅那位和他争执的小吏一眼,显然是并不记得这人怎么称呼了,他轻“呵”了一声,又继续道,“说我‘违制’……”·那小吏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忙向杨文通请罪。
杨文通也没搭理他,看了冯务,挑了挑眉,又道:“听闻冯大人祖上,乃是主修《魏律》的冯罢老先生,家学渊源,想必冯大人对《魏律》甚是熟悉了……那敢问冯大人,这《魏律》里头可有一条,对臣子陪葬陵寝的位置有所限制”·冯务脸色更加难看:当然没有——大魏就不许臣子陪葬皇陵……·今上为了不违祖制,都把自己的陵搬出了皇陵地界,结果这位还是不依不挠地在这儿闹。
他狠瞪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小吏:怎么蠢成这样还跟杨文通谈“违制”,这位就从来没有守过规矩·***********·这厢杨文通在工部闹腾着,这边曹四晕乎乎地跟着衙役们去支了这月的银子,又由他们领着,去租了一个落脚的院子,接着是采买等活计。
等忙前忙后打点完了,也将近天黑,众衙役们告辞离去·曹四这才得空捋了捋今日的情形——他方才已经问过了,整个工部上下,就没有一个姓淮的官老爷。
他这哪是撞见妖精了,这分明是撞见神仙了·想到这曹四连饭也顾不得吃,当即跑去街上买了香、并一块上好的木料,连夜雕了块牌位来··他恭恭敬敬地在那牌位下上了三炷香,跪下狠磕了三个头,口中念道:“谢神仙老爷赠的机缘,小的手艺糙、这木料也不是顶好的,这牌位实在是委屈您了……您放心,这早晚三炷香,小的定不敢忘。
等过些日子,小的寻了合适材料,一定给您塑个身,日日祭拜·”·第38章 铺路(周三)·被杨文通闹得没法子,冯务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求到季怀直这来·毕竟这光是陵寝图纸的敲定,都拖了有数月之久,要是真的这么缠磨下去,那动工的日子就真遥遥无期了。
……·承明殿内··季怀直看着一进来就自动自发地踅摸着位置坐了,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杨文通,顿时脑袋更疼了,“冯尚书都搁我这哭了一个月了……你都多大的人了,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杨文通轻嗤了一声,“他照我说的办不就成了……自找麻烦。”
“要是照你的法子,咱俩直接合葬得了”季怀直觉得他这纯粹是在胡搅蛮缠··就算知道季怀直说的是气话,但杨文通听过之后,心跳还是止不住地快了许多,担心被季怀直看出什么端倪来,他僵着脸转过头去。
看他这表现,季怀直还以为对方又是恼了·不过这会儿,他自己也在气头上,没心思哄着他,冷哼了一句,就低头随手拿了本折子去看··这两个人不说话,大殿的内侍自然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一时间里面静得让人发慌。
季怀直觉得自己也是点背,随手一抽,都能抽出陵寝的图纸来……人活着的时候就修坟,季怀直本就觉得晦气得紧,偏偏杨文通还咬着不放,工部尚书冯务拿他没办法,只得一次又一次地上折子来求他。
季怀直把冯务呈上来的折子并图纸看了一遍,黑着脸把东西往桌上一拍,“就按这个修你要是不愿意,就老老实实去你们杨家祖坟埋着去”·听着季怀直这语气,杨文通便知道这人大约是气得够呛,知道再闹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他到底还是撇了撇嘴,纡尊一般,将视线放到桌上的图纸上。
距他的想法还是有点距离,但他心里也知道,这应当就是能争取到的极限了,颇为不满地“啧”了一声,才勉强道:“……就这个罢·”·季怀直听着他这勉为其难的语气,简直都被气乐了,不耐烦地摆手赶人道:“走走走正经活不干,反倒揪着些没影儿的事不放,我看你就是闲得闹病……昌嗣也是的,这回怎么也跟着你一块儿胡闹”·胡闹·杨文通嗤笑一声,这人连提都不敢提,就指着他当出头鸟呢。
“……怂货·”·说完,又觉得自己揪着这些死后的事情不放,也没比陈昌嗣好到哪里去,不由脸色一沉,黑着脸往外走去··季怀直倒没听见杨文通的那句嘲讽,不过他那- yin -沉的表情还是看得到的,眼看着杨文通大步走了出去,他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李福道:“他们俩到底怎么了”问的自然是杨文通和陈昌嗣这两人。
他记得,最初几年,这两人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怪怪的,隐约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李福被这个问题问得心下一个哆嗦,半点都不敢深想,勉强扯开一个笑道:“杨将军同陈首辅- xing -子相迥,共事时间久了,生出些矛盾也是有的……不过,两位大人都是有分寸的人,断不会因此影响朝政社稷,陛下大可放心。”
季怀直撇了撇嘴:陈昌嗣是有分寸,不过……杨文通……他要是有分寸,这世上就没有没分寸的人了··**********·女学、女试、女- xing -官吏……一步步地试探过去,虽说阻力如预想一般的大,但进度也甚是喜人。
季怀直虽是当了许久的皇帝,但一直是得过且过的状态,这般努力地谋划一桩事情,还是头一次··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但是想着自己现在多做一点,季尧华以后就少些阻碍,他倒是动力十足、丝毫不觉烦躁……·……·春日阳光正好,透过窗子照得人暖洋洋的。
承明殿内,季怀直正坐在御案前,提笔折子上勾画批示·而他的左下首,又另设了一张小桌,时年八岁的季尧华端坐在桌后,也一脸严肃地写着这什么,这一大一小近乎同步的动作,使得承明殿内生出一股分外和谐的气氛。
不过,这一室静谧很快就被一道声音打断,“启禀陛下,工部尚书冯务求见·”·这人本就是季怀直召过来的,此时听到禀报,季怀直也就点了点头、示意小太监将人宣进来,又抬手将桌上摊开的那封折子收起。
季尧华看见他这动作,有样学样,也将自己面前那份被当作字帖临摹的折子收了起来·季怀直见状,脸上不由露出些好笑的神色来,轻声道:“崔侍郎的那封折子,都是许多年前的老黄历了,让人看见也不打紧的……你接着临罢。”
季尧华乖巧点头,复又将这折子展开,接着临起了她的字··冯务由小太监引着入殿,看见端坐在季怀直下首的季尧华,脸上半分惊讶也无,习以为常地行礼道:“臣冯务,参见陛下、公主殿下。”
季怀直扬声叫了句“起”,一旁的季尧华也颇具架势地微微颔首··李福已经将一沓有些厚度的卷宗呈了上来,季怀直一边随意地翻着卷宗,一边冲冯务道:“这上头写得也太细了些……你就只跟朕说说,这个‘四儿犁’推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态势”·冯务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僵笑着道:“……回禀陛下,这‘四儿犁’确实省力,上手也简单,推行起来倒也容易。
会稽、丹阳两处因去年便曾试用过,今年租用这犁的百姓多了三倍不止,据两地知府上报,基本是人人都用上了……江南的其他几州,租用的人也比预想的多了三成……”·季怀直一面听着他说,一面对照着手里卷宗看,翻到一页时,手上的动作一顿。
冯务抬眼看见季怀直停的那页,忙不迭地止了方才的话头,对季怀直解释道:“前些日子,曹四又把这‘四儿犁’改了改,说是转向能容易些,这图上便是改后的样式……陛下若是有些疑惑,不妨召曹四来,跟您讲一讲……”·季怀直眼角一抽,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让他先做出几个样机来,等试出了效果你再上折子禀报罢。”
曹四确实是无愧他那“能工巧匠”的系统评价,季怀直把他安排到工部不过两年,大魏的农械就改了数改··但……这人厉害是厉害,可一看见他,就满头冷汗、浑身哆嗦,莫说是说个囫囵话了,不厥过去就是大幸了。
——他们当年还一起吃过饭呢……那会儿可没这毛病··季怀直召了他几次之后,发现实在是沟通困难,只得辛苦冯大人当做他两人之间的传声筒,代为禀报相关事宜。
此次叫冯务前来,为的就是问问今年“四儿犁”的推广情况,冯务对着事儿熟悉得紧,交代起来也快,不一会儿就行礼告退··只是退出之际,还是忍不住向一旁的季尧华处多看了一眼:陛下这些年来,对女子参与政事大加鼓励,难得强硬地压下了一切的反对之声;处理政务之时,也总是把季尧华带在身边,从无避讳的意思……这是要给这位公主殿下铺路啊……·他不由心中叹息:老天爷也真是……当今陛下这般难得的明主,怎么就没有儿子呢·……·冯务离去后,承明殿复又恢复了静谧,可不多时殿门处又传来一阵喧闹。
这已是前朝范围内,莫说是喧闹了,平日宫人们的洒扫都是刻意放轻了动作·季怀直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李福,示意他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不多时,李福领了一个喘吁吁的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刚一进殿门,就跪倒在地,高声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有喜了”·季怀直怔愣了一瞬,还是一旁的季尧华先反应过来,“我去看母后……”话未说完,人就已经蹿到了殿外。
季怀直只得在她那渐消的尾音中高声嘱托道:“小心着些别摔着了·”·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季尧华身形一矮,似是踉跄了一下。
季怀直摇头失笑,“……这孩子·”·**********·而坤德殿内的气氛却并非想象中那般和乐,反倒是沉重多些··殿内的人都退得差不多了,余下的都是平日里贴身伺候的几个心腹宫人,脸上都隐有忧虑。
赵媛倒是脸上带笑,对前来诊脉的周太医道:“周大人在太医院呆了也有大半辈子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必本宫提点,想来大人心里清楚得紧·”她脸上虽带着笑意,但眼神却满是冰冷的警告。
·周太医额上冒汗,嗓子却有些发干,他顿了一阵,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娘娘何至于此,这一胎就算保不住,总有以后的……”·赵媛不由苦笑,缓缓地摇了摇头——以后、以后,她哪里有什么“以后”·自季尧华出生起,她等了足足八年,才等来了这第二个孩子,现今她年岁一日大过一日……却没有第二个八年让她等了。
她垂眸盯着地面出了一阵神,良久,才悠悠开口,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语,“无论如何,这孩子……一定要保住·”·周太医脸色白了一瞬,最终还是深深地叩首道:“臣定当尽心竭力。”
第39章 选择(周日)·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季怀直进来坤德殿的时候,就看到季尧华趴在床畔,眼神落在她母后尚平坦的小腹上,一副想上手摸、又不敢碰的模样。
这纠结的小表情着实有趣,季怀直在门口顿了一瞬才放轻了脚步上前,打断了这对母女间的融融温情··“陛下”季怀直进来的时候并未让人通报,赵媛看见他的时候,不免有些惊讶。
季怀直笑着坐到了榻边,“这孩子怎么样是不是和尧华一样闹腾”·“父皇”赵媛还没开口,但是季尧华先急了,瞪圆了眼睛盯着季怀直,再配上那气鼓鼓的小脸,季怀直被她逗得笑了出声。
他轻咳了一声,压下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是父皇说错了·”·例行逗完了女儿,季怀直放柔了表情,转头看向赵媛,“可是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赵媛笑摇了摇头,“这孩子乖得紧,我这个当娘的都没甚察觉。
若不是今日例行请脉,我怕是还要过好些时日才能知道呢·”·“这是个好孩子,知道当娘的辛苦·”季怀直这话刚一落下,就收到了自家女儿眼巴巴的视线,他不由失笑,又补充道,“这倒是像极了他姐姐。”
季尧华脸上这才又挂上了笑··赵媛见状,不由笑斥了一句,“你这丫头,就见不着你父皇夸别人·”·季尧华有些不好意思地哼哼了几声,难得地扭捏着没有答话。
……·赵媛这一胎的开始的时候,着实没有什么反应,吃吃喝喝一切如常·可没过几个月,突然开始吃什么、吐什么……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整个人却一日比一日地消瘦。
季怀直急得没法子,日日追着太医问,也只得到些模棱两可的托词、并几副安胎的药方,喝了也没甚用处··赵媛这般景况,季怀直着实放不下心,最后都除了朝会和召见大臣,余下的事务皆在坤德殿内处理了。
所幸,过了一段时日,赵媛总算是能吃下点东西了,虽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到底比先前好了许多··……·季怀直按照太医的嘱托,常带着赵媛出来走走,不过赵媛身子弱,他也不敢带人走太久,每次也只在坤德殿的附近转转。
这日,两人正一面在外头转着,一面商讨这这孩子的名字,说了几个字都觉得不错,倒是一时斟酌不定··季怀直见赵媛脸上现出些倦色,忙引着她往回走,一面劝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明日再想也就罢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一个黑点渐近·能在宫里头这么肆无忌惮地跑的,不做它想,定是季尧华无疑了··两人也在原地站定,等着这丫头过来·等看清了她的情状,季怀直脸上不由生出些愕然。
这孩子头发散乱,脸上一道道的灰印子,浅色的衣衫上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印痕,鞋面上精巧的绣纹早就被泥糊得严严实实··季尧华虽然平日就喜欢跑跑跳跳,但好歹也是个女孩儿,总归会注意到自己的模样的。
今日这般形象,季怀直还真是第一回见··一旁的赵媛显然也被季尧华的模样给惊住了,问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飘忽,“你……这是去哪儿了”·季尧华堪堪停在距两人三步远的地方,献宝似的捧出一个鸟蛋来,兴奋道:“我要同母后一起养娃娃”·季怀直:……·他默然无语地盯着季尧华看了半晌,不知是该鼓励这孩子多多探索呢,还是要说服这她——这蛋经了她手,十有十成是孵不出来的。
他正思索间,跟着季尧华的宫人也追了过来,见了这边的情形,忙不迭地向着帝后行礼请罪,季怀直也就顺势带过了这个话题,摆手道:“……你们先带她去梳洗罢。”
又点了点季尧华的额头,笑道:“小花猫……你脸上要再多几道,你母后同我可就认不出你来了·”·季尧华捂着额上被戳的地方,退了几步,冲着两人笑了笑,正待开口,却想起什么似的、动作一顿,随即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道:“尧华先行退下。”
这才在一众宫人的拥簇下,缓步离去··身后,季怀直同赵媛不由对视一眼,双双摇头失笑··……·季尧华沐浴之后,也不等头发晾干,就披散着一头- shi -发跑来了坤德殿。
殿内,赵媛正拿着一块大红的缎子比划着,打算为肚中的这孩子做件小衣裳,她见了季尧华头上的- shi -发,不由斥道:“你这孩子,就这么跑出来了过会儿可该嚷头疼了”说着,转身唤了一句“绿玉”。
绿玉早就拿了巾子在手上,闻言连忙上前·季尧华也乖乖地坐到了镜台前,冲上前来的绿玉笑道:“多谢玉姑姑了·”·她一面由着绿玉擦着头发,一面从镜中看着赵媛地动作,盯了好一阵儿,突然指向赵媛手里的东西,恍然笑道:“这个,这个,我也有”·赵媛怔了怔,抬头看向季尧华,眼神渐转温柔,摇头笑道:“倒是难为邹妈,竟还收着这些东西。”
两人闲聊几句,季尧华就坐不住了,伸手捞起妆奁里的钗环,对着铜镜比比划划··绿玉也将头发擦得差不多,正拿着木梳一点点地顺着她的长发··赵媛抬头看见她的动作,眼眶不由地有些发热,她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温声问道:“尧华,母后给你束发可好”·季尧华不解回头,目光落在赵媛隆起的小腹上,迟疑了一阵,“……母后身子重,还是不要久站了,玉姑姑梳得就很好。”
·话音刚落,就忍不住轻“嘶”了一声,原来她这般转来转去地不老实,绿玉一个不留神,扯到了她的头发··这一声之后,绿玉忙跪下请罪道:“奴婢该死,求殿下赎罪”·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季尧华还未说什么,赵媛已经先一步走上前来,冲着绿玉轻道了一句,“你这丫头,总是毛手毛脚的。”
说着,便顺手接过了梳子,将人打发了下去··赵媛既已站了过来,季尧华也不好再拒绝,只得老老实实地做了个端正,由着她的母后顺着她的长发··一下、两下……赵媛一点一点地顺着她的长发,但持着木梳的手却渐渐地开始颤抖,眼中也有水意渐涌:她想过自己给女儿束发的场景,却不是现在,而是数年之后——她出嫁的前夕,那一定每一下动作,都满含着祝福与不舍、期许与担忧……可她却等不到那一日了。
母后不在身边,要听父皇的话;以后可不要如此任- xing -了,沐浴之后,要把头发好好晾干;礼仪不愿意守着也没关系,你本就是大魏的公主,无人敢说什么;不要总是同杨家小子疯玩,舞刀弄枪的,若是伤着自己可如何是好……·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她张了张嘴,唇形缓缓变化——·……对不起。
心底一遍一遍地默念着这三个字,理着头发的动作也又轻又缓,生怕扯疼了这孩子··“母后”赵媛只是一个劲儿的理着头发,却没有束发的动作,季尧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太医说了,您不能久站……”·积蓄了许久的泪水沿着面颊低落,赵媛使劲眨了眨眼睛,用着与平时无二的语气回道:“不久的,很快……”·她抬起一手、拭去面上的水痕,然后才轻轻拢起季尧华的长发,手指穿梭,不多时,便挽起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来,随即又将视线落到了桌上的妆奁之上,里面的发饰精致细巧、件件都是精品,赵媛低头端详了一阵儿,却抬手拨弄了一下上头的暗门,露出了最底下那一夹层。
那里面,一个木簪静静地躺在锦垫上,这簪子似乎就是普通的桃木雕刻而成、也并非大师之作,上头只有几道粗糙的祥云纹路·对比其它做工精致的发饰,这簪子显得寒酸极了。
赵媛却珍而重之将它取出,轻轻摩挲了许久,然后才将它插到了季尧华的发间,她按着季尧华的肩膀,微微俯身,直到镜中映出了两人相似的面容,她对上季尧华映在在镜中的眼眸,绽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尧华看看,喜欢么”·……·绍德十六年,冬至,皇长子季尧念生。
是日,皇后赵氏薨,谥曰孝烈··这日的天黑得格外早,冰凉的冷风穿过窗隙,就连烧着火炭的殿内也并无多少暖意·季怀直只觉得眼前一阵空白,那禀报的话语在他耳中来来回回响过数遍,他才迟钝地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悲伤、痛苦……还有随之而来的愤怒……是对他自己的··他早该发现的:身形的消瘦、面色的苍白、还有那一反常态的依赖……如果他能够再留心一些,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般情形。
眼眶一阵热烫,他缓缓地转了转视线,对上了季尧华的面容,那孩子茫然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季怀直深吸口气,上前一步,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父皇在呢……”他这会儿才发现,这孩子的身子正不自觉地打着颤。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婴孩哭声,季尧华低低地唤了一声,“母后·”这一句话后,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她突然开始嚎啕大哭,一面哭,一面抽抽噎噎地喊着:“母后……母后……”·她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只要这么喊下去,那回应她的人就会再度出现。
第40章 念儿(周三)·承明殿内,季怀直正召了礼部尚书商讨年尾祭祀之事,李福突然从外头匆匆走来,在季怀直耳边轻语了几句··季怀直脸色当即一变,抬头看了礼部尚书一眼,那尚书见状,不待季怀直开口,就忙忙地寻了个由头告退。
季怀直此刻也顾不得感慨这些人察言观色的能耐了,抬起脚来就往后宫走去,一面走着,一面转头冲李福道:“昨夜不是已经好些了么这会儿怎么又发起热来了”说的是他的大儿子季尧念。
这个用他母亲生命换来的孩子,却并不十分健康,从会吃饭的那时,就开始喝药,身体差到每逢换季便会大病一场··不过,他问完也知道自己这是为难人了,李福既不是大皇子的近侍、也不是看诊的太医,指望他说出个一二三来,显然没什么可能。
他冲李福摆了表手,示意他不必回话,就这么一路沉默地赶去了永康殿去,季尧华比他们来得要早许多,此刻正温声哄着她弟弟喝药··床上那孩子面团一般的脸上,正泛着淡淡的红晕,小小的五官皱成了一团,显然是对面前的汤药十分抗拒,季尧华左哄右哄,他才伸手接过碗来,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旋即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糖块。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一缓,对着季尧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来··季怀直看着这姐弟俩的互动,暖心之余,也不由生出些酸涩来……虽说是长姐如母,可季尧华也堪堪十余岁,仍是个孩子罢了。
“父皇·”念儿抬头瞥见季怀直的身影,不由开口唤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季尧华听到他的喊声,也不意外,轻轻将药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方才转过身来,福了一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季怀直看她这稳重规矩的模样,又是一叹,不待他深想什么,转眼就看见窝在床上的念儿也扎挣着要起身、跟着行礼·季怀直忙上前一步,按住了这孩子,“还病着呢,快别起来折腾了。”
念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睁大了眼睛盯着季怀直,生怕一晃眼这人就不见了·季怀直见状,不由失笑,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轻声哄道:“快睡吧,父皇不走。”
手心被长睫刷过几刷,那孩子轻声应了一句鼻音,果真闭上了眼睛,不过眼珠转来转去,显然还没什么睡意··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季怀直抬了手,倚在床边,静静盯着他看。
不多时,就见原本紧闭的眼帘轻轻地掀开了一条缝,待看见季怀直仍守在旁边后,又飞快地闭紧,唇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如此往复数次,这孩子也折腾得没了力气,呼吸也变得均匀悠长,显然是真的睡着了。
·季怀直和季尧华两人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只留下了几个侍候的宫人··一出了殿门,季尧华便先开口,向季怀直解释道:“父皇不必过于忧虑,方才太医已经看诊过了,说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吃了药睡一觉,等热退了便好。”
季怀直点了点头,看着她面上隐隐的疲倦,又忍不住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道:“昨儿就折腾了一宿,你也回去歇歇罢,这儿有好些个人守着,出不了什么乱子。”
季尧华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虽是应了声,但还是不自觉的回头去看身后的殿门,季怀直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把她往外推了两步·季尧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了永康殿。
……·年尾的事忙,季怀直本该一刻都不得闲的,但想想念儿睡前那一番举动,季怀直到底心下一软,也未去承明殿,而是反身回去、就守在了这孩子的床畔。
那孩子中途醒过一遍,抬头确认了季怀直还在身边,下意识地笑了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日,杨文通见季怀直眉间隐隐的郁色,也猜到了些许,“昨儿老徐刚进宫就被你给轰出去了,是念儿又病了”·季怀直点了点头,勉强笑道:“不过,现下已经好了许多。”
话虽这么说,面上的忧色却不见减··杨文通倒是明白,这孩子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的,说句不好听的,养不养的大都是问题··他抬手拍了拍季怀直的肩,劝道:“等他好些,你也好歹让他多走动走动,整日在殿里头闷着,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季怀直怔了怔,“……说得有理·”他也是关心则乱,这孩子整日卧在床上,确实于身体无益··杨文通见他应了一句之后,又怔怔出神,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想什么呢”·“我想着,等他年岁再大些,是不是给他找个武师傅……”话未说完,就见杨文通清咳了一声,挺了挺胸,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
许久不见他这般嘚瑟,倒是有些怀念,季怀直忍不住嗤笑出声,斜眼瞧着他,“就你”·杨文通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调侃一般,一本正经地点头道:“谢陛下恩典。”
“少跟我来这套,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呢……”两人笑闹了几句,季怀直脸上的郁色倒是一散,这事儿也就这么玩笑般地敲定了··**********·热热闹闹、敲敲打打地过了一个年节,罢朝了这么许久,等重新开印那一日,季怀直仍有些懒懒的、没什么劲头,不过这点懒散很快就被一封折子给打破——求立太子。
只看了篇首的几个字,季怀直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提着的朱笔顿一瞬,去瞧这封折子的落款,出乎意料的,名字甚是陌生,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位··不过,他旋即就有些明白了,这是先让小卒子来探探口风。
自季尧华六岁起,季怀直便将这孩子带在身边,处理朝政之时从无避讳、甚至多有指点之语;祭天祭祖之际,身侧带的也都是这位公主殿下;再加上对女- xing -官吏的破格任用……·朝中大员哪个不是人精,对季怀直的这些做法都心中有数,虽未明言,但也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不过,自从大皇子出生,有些人的态度就渐渐微妙起来,季怀直心中明白,就算季尧华做得再好,只要她还是女孩子,总会有人不满·先前是没得选择,现今既然有了皇子,他们的立场有所动摇也并不稀奇。
能谨慎到先让人来试探一番,不也说明自己这些年来的动作没有白费·季怀直颇为乐观地想了一阵儿,才落下笔去··——自然是驳回的,理由也早已想好:“皇子年岁尚幼”。
他下笔的动作流畅舒展,仿佛并未被这折子上的内容触动,只是紧蹙的眉头却隐隐现出心内的波澜··笔尖再度抬起,季怀直还是忍不住向身侧看了一眼,季尧华正坐在那垂首写着什么,似乎对落过去的视线有所察觉,她提了提笔,也抬头看了过来。
看着她面上浅浅疑惑,季怀直忍不住柔下了神色,问道:“明日……同父皇一起上朝可好”·季尧华怔了一瞬,下意识地往季怀直身前的桌案上看去,目光落定之后,又察觉出此举不妥,忙忙地收回,敛目道:“……是。”
当年这孩子还大大咧咧地,从他桌子上扯着折子看,可如今……·季怀直忍不住走了过去,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数揉,在季尧华既惊愕又疑惑的目光下,轻轻叹道:“别想太多,父皇总能护着你的。”
季尧华僵了一会儿,待到季怀直将要收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似的,像数年前那般,轻轻蹭了蹭还放在她头顶上的手,低低地应道:“恩·”·**********·第二日,甫一上朝,便是册封季尧华为镇国公主的旨意。
待到季尧华上前领旨谢恩之后,殿内的诸人虽是顾及着场合,不敢窃窃私语,可眼神都开始乱飞,时不时地落在季尧华衣衫上——·上头并无时下女孩喜爱的任何一种纹路,而是……四爪蟒纹,只比五爪金龙少了一爪。
——这分明是太子才用的纹饰··虽然众人早有所觉,但是季尧华当真穿了这一身上朝之时,就连对此事最为了解的陈昌嗣,都忍不住心中一震,更遑论其余诸人。
冲击太大,以至于下朝之后,众人还有几□□在梦中的恍惚,堪堪一日,陛下属意公主继位的消息便传遍朝野··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自然是有人反对的。
但季怀直执掌朝政这么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权无势的少年帝王了,若是决意做些什么,还真是少有人拦得住的··况且,他在继承人这事上,确实是态度坚决、半点缓转的余地的没留: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日后出现什么“姐弟相争”的戏码。
——要么同意,要么走人··在陆陆续续地数位官员被免职之后,众人便是再迟钝,也对今上的意思有些领悟了,朝上虽是暗潮涌动、但表面上却再无反对之声。
第41章 不敬(周日)·季怀直知道自己越过儿子,让女儿继位的做法,可能并不顺利,但在成功将反对之声压下之后,他竟生出了几分事情十分容易的错觉··事实证明,果然是“错觉”。
想着今日朝堂上闹的那乱子,季怀直脑壳一阵一阵的抽疼:一群忠心值超过九十的人,在你面前苦苦哀求,一副舍身就义、以死相谏的模样··季怀直:差点都以为自己真是个什么昏君·而挑起这事儿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坐在他的对面,甚是悠闲地磕着瓜子。
季怀直黑沉着脸看着眼前这人,杨文通倒是丝毫不受影响,跟个耗子似的、嘴里半刻都不得闲,磕完了一碟,又扬了扬手,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再去给他拿一碟去··季怀直脸上都快滴墨了,挤出来的声音都带着隐隐的磨牙声,“你到底多”刚走几步的小太监被这声音吓得一个哆嗦,腿一软,直接跪跌在了地上。
眼见着自己第二碟瓜子是吃不到了,杨文通回头看了季怀直一眼,叹了口气,无奈道:“怎么这么大的气”·季怀直:艹我他妈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没点逼数·显然,杨文通心里是有数的。
他撇了撇嘴,“你不会真以为,没有今日这事儿,那小丫头就能安安稳稳地上位了吧”·季怀直一噎,他当然知道没这么简单··今日杨文通只是挑了个头罢了,这些年他强压下一切不满,早晚都会有反弹的一天。
他本意是等季尧华的班底再稍微成长些,便把手里的权利一点点交出去,虽然慢些,但到底稳妥·真到出事的那一天,季尧华自己也能应对一二··杨文通显然对他的想法有所猜测,不待季怀直答话,就嗤笑一声,“你以为他们整日家都琢磨着些什么……你可长点心罢,说不好反倒教他们套住了。”
季怀直心中一跳,怒气一下散了七八分,端肃了脸色、凝眸看他,“你是说……”·杨文通摆了摆手,“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他顿了顿,倏又笑了一声,直直地看向季怀直,“我今日在朝上说的也都是真心话,我可不愿意自己头顶上的,是个小丫头片子。”
——他是认真的··看出了只一点后,季怀直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心底窜了上来:皇帝的位子天然地孤独,他知道无数人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却从未想过,这无数人中会有一个杨文通……·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喉中被死死地梗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杨文通的视线落在他微动的唇瓣上,眸色渐转深沉、脸上的笑却越扩越大··“怀直·”久违地,他又唤出了这两个字··“你要怎么做……流放抄家压入天牢还是……斩·首·示·众……”他一面压低了声音说着,一面缓缓地欺身过来,“这些年来……我身上的罪名也不少吧随便挑出几条来,都足够死上几回……”·最后这几个字,几乎都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耳廓几乎能感受到他嘴唇的震动,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再耳内回响……那感觉,说不上的奇怪。
季怀直皱着眉把人推开,看着杨文通脸上的表情,只觉得背后莫名地发毛,他又紧了紧眉头,冷声喝了一句,“你又发什么疯”·“呵。”
杨文通顺着他的力道稍稍退了一段,目光的落点依旧在那双唇瓣之上,“也不必麻烦的·”·“大不敬——”他缓缓地凑近着,低声续道,“也是死罪……”·……·“启禀陛下,陈首辅求见”尖细的声音自外传来,打破了殿内莫名的氛围。
季怀直恍然回神,一巴掌糊了面前这张大脸上,伸着手推远了,咬牙道:“你今儿早起来,是把脑袋磕床柱子上了吧”·季怀直仓促出手,也没收住力道,杨文通实打实地挨了这一巴掌。
他本来还有些担忧,但看着杨文通龇牙咧嘴、不知道该捂哪好的夸张作态,顿时就没了好声气,“你倒是说说……你想怎么死,啊凌迟,还是活剐”·“凌迟,不就是活剐吗”杨文通下意识地接了这么一句,抬头就对上季怀直似笑非笑的表情,脸上一僵,尴尬地别过眼去。
方才的那股劲儿过去,他现在对上季怀直心虚得很,沉默了一阵,轻声解释道:“我就说说……你不是也舍不得吗”·“舍不得”三个字从舌尖划过,他眼中不由生出些许暖意。
季怀直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来,也懒得搭理犯病的杨文通,将手边的茶碗端起后又重重地放下,紧接着扬声叫外头的陈昌嗣进来··季怀直赶人的态度如此明显,杨文通只得讪讪起身,抬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忽又停住了动作,转回身来,轻声道:“怀直,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么”·——肃清朝堂的机会。
季怀直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识地一颤,瞥见他这动作,杨文通便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管是杀鸡儆猴,还是以儆效尤,朝中怕是没有比自己还有分量的人了··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他笑了笑,话中透出些安抚的味道,“我知道你下不去手,不过‘免官’总是可以的……这么些年了,我早就不想干了,显兴那小子也到了该接班的年纪了……”·看着季怀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杨文通终究还是说不下去了,他下意识地向门内走了两步,又倏地停住,手指攥拳又松开,在原地踟躇了良久,才背过身去,冷声道:“长痛不如短痛,这事儿拖久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想想昭帝当年……”·“文通,你……”·季怀直打断了他的话,只是刚刚开口,却又被杨文通抢过了话头,“陛下,请您三思。”
陛下、您……·季怀直意味自己早已习惯了被这么称呼,可他却第一次发现,这敬称之后的是如此的冰凉,冷得他浑身发颤··“臣先行告退。”
……·当天夜里,国公府内便迎来了一道圣旨··出宫宣旨从来都是一件美差,借着皇帝的势耍耍威风,甭管多大的官员,接旨的时候都得老老实实地跪着,光是想想都觉得痛快得紧,再加上例行的赏银——那真是荷包也鼓了、面子也有了,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差事了。
·不过,这次的圣旨怕是个例外,这差事在宫里头的时候,便被推皮球似的推来推去·现今被遣来国公府的这个小太监更是畏畏缩缩,全然没了平日的趾高气昂。
杨文通跪下接旨的那一瞬,他差点一个哆嗦,跟着一起跪了··这小太监一面语气发颤地念着旨意,一面暗自注意着杨文通的动向,生怕对方中途一个暴起,把他给砍了。
不怪他如此想,这一下子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变为一介白身,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况且杨文通又是朝里头有名的臭脾气,干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他来国公府之前,连自己的后事都交代了一二··出乎意料,杨文通的甚为平静地接了旨意·那小太监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杨将军,这不动如山的态度,可真是常人拍马难及的。
想是如此想,可他也不敢在国公府多待,将那圣旨交了去,便逃也似的往外跑去,莫说是接赏银了,就连例行的客套都顾不得了··——开玩笑,有什么能比小命更要紧·杨文通看着一副逃命架势的小太监,不由嗤笑一声,但看见手中明黄的绸缎,脸上的笑意不由一敛,眼中溢出些担忧来。
——怀直那小子,现在指不定怎么难受呢··想着,他倏地对自己先前的逼迫生出些许悔意来,不过那动摇也只是短短的一瞬:现在就有个了结,总比日后真的翻脸来得好些。
杨显兴对他父亲的意思早有察觉,此刻也并未多沮丧,但看着对方此刻垂眸不语的态度,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宽慰劝解一番··只是他从小摔打惯了,也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搜肠刮肚了半天,杨文通倒是先他一步开口了,“我要入宫一趟。”
说着,抬脚就往外走··“爹”杨显兴没想到他会这是个反应,顿了片刻,连忙追上前去拦人,“您现在没名没分的,入宫可没那么容易了。”
杨文通先前仗着职务之便,都快把皇宫当做自家的了:想去就去、想住就住·可他现在可是个白身,那皇宫是何等戒备森严,哪里是他说闯就闯的·没·名·没·分……·杨文通抓住这四个字,狠狠地磨牙——这臭小子怎么说话呢·他脚步顿住,转头冲杨显兴皮笑肉不笑道:“前儿我听说你武艺又精进了”一面说着,一面提溜起这小子的脖领子,就要往演武场走,“来,我试试你的。”
杨显兴被提得双脚离地,愣了一刻,旋即就活鱼似的挣扎起来:他明明什么也没干,怎么就要挨揍了·第42章 完结·杨文通最后还是没能入宫,收拾了满嘴瞎话的儿子之后,他被罢官的消息也早被有心人传开了。
一时间,上门之人无数·看热闹的、安慰人的、还有撺掇他造反的……·杨文通呵呵一笑,也不管那人是不是开玩笑,当场就把人揍得鼻青脸肿··等将这些人都打发了,也已是深夜。
杨文通抬头瞅了瞅高悬的明月,最后还是将入宫一事给推到了明日··虽然前一日折腾到挺晚,但第二日杨文通起身之时,天色尚未全亮,他迷迷瞪瞪地整衣梳洗毕,正待出门,忽又想起,以后再也不必去那磨人的早朝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娘,一面往里走,一面将身上的衣裳扯了个七零八落,重又钻回了被窝里头··虽是难得的懒觉,杨文通睡得却并不舒服,似乎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但醒后却全然不记得了,只余下了些许烦躁并愤怒的情绪。
他皱眉盯着床顶发了会儿怔,才慢腾腾地起身梳洗,然后便上马往皇宫去··至于昨儿杨显兴说的“入宫不易”等语——笑话,宫里头那些人,哪个敢拦他爷爷我·从国公府往皇宫的路,杨文通走过无数回,早就对周遭的环境熟得不能再熟了。
转过一个拐角,只见前头围了一圈儿的人,虽然没把路完全挡住,但显然不容他纵马冲过去了··他拽了把缰绳、将马勒停,脸上倒也没生出多少意外来:这儿是官府张贴公文的地方,朝中每每有什么新政令,都会在这公示一番,是以隔三差五都有这么一堵,杨文通早就习惯了。
他方欲调转马头绕路,前方的谈论声却传了过来——·“禅位”、“新帝”、“太上皇”……·隐隐约约地听了这么几个词,杨文通不由脑子一空——·等他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经冲到了人群的中间,那匹马被撇在路边,马缰就那么搭在那,它的主人显然已经没有心思去照管它了。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传奇·杨文通强硬地拨开挡路的人群,那些被他推开的人自然是不愿意的,嘴里骂骂咧咧的,杨文通也不搭理,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人墙。
公文两边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士卒,看人群中突然钻出一人,俱是脸色一黑,臭着脸去拦·不过,待看清出来的是何人之后,却是表情一滞,立刻改拦为搀,脸上也都满是恭敬。
杨文通虽然在朝堂上口碑不好,可若论军中的影响力,整个大魏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杨……”这两人刚想开口问好,便在称呼上犯了难,杨文通被罢官虽只有短短一日,但这消息的震撼度仅次于他们守着的这则布告,是以朝野上下早就传了个遍。
这两个士卒虽都是那类替他不平之人,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敢公然抗旨,只得含糊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杨文通此刻却没什么搭理人的心思,皱眉往那两个士卒身上扫了一眼,那两人不觉就浑身一颤,连忙松手后退数步、站立端正,杨文通便有将视线转到了面前这则公文之上——·【穹苍眷佑,予幸承祖业,御政多年,虽无大过,亦无造福天下之大功,实愧于先祖之期许。
镇国公主幼慧敏,且听政多年,朝中诸臣无不称赞者……·……·……特此传位镇国公主·】·这都什么玩意·杨文通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只觉得这上面简直是浑话连篇,他青着脸上前,只听“嘶啦”一声,那张盖着官印的纸被他撕成了两半,一半被他攥在手中,另一半要贴不贴得在墙上飘摇。
守卫的士卒几乎惊得忘了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杨文通抬手将那一半也扯下来,转身就往外走,周遭围观百姓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吓得够呛,哪里敢挡他的路,瞬间让开了一条笔直的大道来。
·杨文通翻身上马,一阵烟尘弥漫之后,人已经远远的不见了踪影··**********·“杨将军,您不能强闯啊”季怀直远远的就听见李福的声音,本就尖细的嗓音,因为语气中的惶急越发扎耳。
季怀直暗暗叹了口气,扬声道:“叫他进来罢·”话音方一落下,只听“咣当”一声,殿门被人一脚踹开··季怀直眼角一抽,不待反应,就见杨文通大步走上前来,季怀直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的脚边,这脚步重得……得亏承明殿的地砖结实,要不都得给他踏裂了。
正想着,杨文通已经走上前来,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地往桌上一拍,“这是什么”·——这么大火气·季怀直盯着桌上这两张破破烂烂的纸,辨认了一瞬,抬头笑道:“怎么,只许你不干这个大将军,还不许我不做这个皇帝了”·这轻轻巧巧、尾音还略带上扬的一句话,却将杨文通噎得一梗。
他深吸了口气,好歹压住汹涌而来的火气,但是一开口,仍是硬邦邦的语气,“你我如何能一样”·季怀直仍旧笑眯眯道:“尧华也该长大了。”
【……显兴也到了该接班的年纪……】·想到自己昨日说的这句话,杨文通脸色更黑——季怀直这是存心拿这些话恶心他吧·“你你……”杨文通指着他“你”了半日,最后还是颓然坐下,罕有的一副认输的语气,“我答应你让那小丫头做太子,你别闹了成不成”·“可不是太子,是新帝。”
季怀直轻轻地摇了摇头,笑解释道··闻言,杨文通神色复又冷了下来,牙关紧咬,面部线条越发地凌厉,“你够了!”·这暴怒的态度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季怀直,只见他温和地笑了笑,摇头道:“朝令夕改,况且是这种旨意……你是多想让我做个亡国之君啊”·“谁敢”杨文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但随即就对上季怀直满脸无奈地表情——那态度,简直像是在苦恼他的无理取闹一般。
——皇帝说不干就不干了到底是谁更无理取闹·想着,杨文通不由气急··季怀直见他仍是一副要跟自己拼命的架势,不由叹了口气,问道:“‘太上皇’和‘皇帝’有什么不一样吗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朕觉得自己活不过今年 by 岁既晏兮(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