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by 书归(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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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 by 书归(上)(2)
·铜炉中烧得正炙的炭球滚落出来,顷刻将他袍摆的丝线燎着了,在他恼怒倒退的一步间,那火苗已迅速爬满他补褂袍摆的丝丝彩线——叫他连忙弯腰甩袖扑熄,可饶是如此,这时低头再看,那袍摆上原有的一圈彩绣祥云却依旧被烧破熏黑,此时只是乌糟糟的一团了。
而袍摆边角那几日前才被他补上的小小破洞,任凭当初是用多么小心的针线与藏头缝起来的,此时也早同周边衣料一齐付诸一炬,再瞧不着了··“白他娘补了。”
裴钧低低暗斥一声,一边解着褂领盘扣一边走回正房,皱着眉一把脱掉了这身三品的衣裳,脑中还浮现出邓准方才尖声指责他时那张蹙眉的脸——·竟然是邓准。
背叛他的人,竟然会是邓准··前世官场政局如烟,一切到头错综复杂、细节遍布,他自知他那惨淡的下场定是有人背叛出卖、推波助澜才会造就——他怀疑过同盟一 党的很多人,他怀疑六部,怀疑师兄师弟,怀疑闫玉亮、方明珏,怀疑崔宇甚至怀疑内阁除蔡延外的每一个人,他怀疑手下的每一官每一吏——可他没有怀疑过邓准。
因为邓准至始至终都不是个官,根本不在这罗绮金汤的官场··邓准是他的学生,他在无人选邓准时选了邓准,在众人笑邓准时留了邓准——他从来只当这学生应是在局外的,甚至到他前世生命的尽处,他还庆幸过这学生因此得以保全- xing -命……可当一朝再世为人,他却发现原来早在这十年之前,这本该在局外与他生死毫无瓜葛的学生,竟然已经被姜湛策反成了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了,亏他还待折损千金来为他改命·若是今日没有晋王姜越发怒戳破此事,他仍旧浑然不觉,那便会如前世一般,由着这如幽灵般蛰伏的学生再寄居于他身侧,立在他最近处,再盯他下一个十年·事实如同扇在他脸上狠辣有力的一巴掌,叫他几乎怀疑起他竟曾是这学生的师父。
可原来这就是师父么·这天底下不知何时兴了这样的规矩,要两个毫无血亲之人将命理如此捆绑在一起,一个教另一个毕生所学,另一个又帮这个打理琐碎、甘为奴仆,一生都要唤他一声“师”。
·古有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可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此时的裴钧已经困惑到愤怒——他不知自己前世今生的重重心血究竟何处苛待了这学生,竟叫这学生为了换一个这朝中俯仰皆是的位子,就能如此忘恩负义将他一切隐秘之事告给姜湛……·姜湛,姜湛,一切都是因为姜湛·裴钧扶额闭目坐卧榻上,一闪神间,前世种种因缘际会如乱花过眼,叫他痛彻心底的愤怒就似千军万马踏过原野——这一刻,他忽而毫无遗漏地想起了他前世一府荣华俱损后满目的萧索惨烈,想起了天牢之底幽深恶臭的草席牢笼,想起了他周身蚁噬般的剧痛伤口,想起了他血脓满布的双手和破碎的腿骨……·——姜湛,都是因为姜湛·他曾待姜湛以心、以血、以骨、以肉,姜湛对他却只是冰冷的利用。
晋王说得何其真切——他裴钧果真是瞎了·他瞎得彻头彻尾、惊天动地,竟是重生一世也看不见姜湛放在他近处的这只眼睛·如今的他在姜湛面前强作的戏码在这只眼睛的注视下,又何尝不是个跳梁小丑的样子·一切重蹈覆辙般再度上演了。
姜湛知道他贪墨了,知道他与盐业有染了,甚至知道他关起门要有异心了……所有这些都与前世没有半分不同,如若他不做些什么,那他这一世的结局,也不会与前世有半分不同……·正沉思间,不知过了多久,裴钧忽听窗外一阵窸窣紧促的跑走之声,登时神灵一紧,不自觉就探手枕下,倏地摸出一把雕柄短刀来,刚要拔刀出鞘,敲门声却已然响起。
“大人”董叔的声音响在门外,“外面来了个青云监的学生,说要叩拜大人”·裴钧一口紧提的气这才松下,再度把手中短刀徐徐放回枕下,向外沉声道:“我不见什么学生,您老叫他走吧。”
董叔却在外头又说:“大人,那学生可不像是来送礼讨功名的,他浑身都被打伤了,说是大人叫他来的·”·裴钧心思被此言一岔,不由奇道:“我何尝叫过学生来府里。
他叫什么名字”·董叔仿佛在外边急得跺脚:“哎咱们也问了,可那学生就是不说呀,叫他走也不走·眼下外边儿下了大雪,他就跪在雪里呢,说大人不出去见他他就不起来,就算冻死在咱们府门口也甘心大人哪,您快出去瞧瞧罢,那小娃娃天可怜见的……”·裴钧被他闹得心烦气躁开了门,跨出门槛儿还没问出一句话就被董叔往外拉,一叠声儿地叫着“娃娃可怜”将他拉到了府门口去,指着外头道:“您瞧瞧,多可怜呀”·裴钧立在忠义侯府的石阶上往下一看,只见苍茫夜雪铺满了长巷,侯府门前的石阶下果真跪了个清瘦的人,见他出来,饶是已被冻僵了双手哆哆嗦嗦,也还是虔诚万分地匍匐下去:“学……学生见……见过裴大人……”·放在雪中的双手上遍布青痕,那学生再度抬起的脸也由府门黄灯映得血红各处,一眼就能看出才被毒打过。
裴钧实在辨认不出这一张脸,不免没了耐烦道:“你是何人夜扰官员府邸所为何事”·那学生却没有半分受挫般依旧跪着,此时甚至跪得更端正了。
他掩在血污中的一双眼睛清澈而透亮,望向裴钧几乎是感激而动容的,微颤着双唇庄重开口道:·“学……学生青云监生钱海清,叩拜裴大人求裴大人收留学生,求裴大人做学生的师父,学生日后定为奴为仆,终身长报裴大人恩情”·“唯望裴大人幸允”·第13章 其罪十二 · 忘恩·再度伏地叩拜的学生在雪中颤抖,他青肿的手指已冻到难以放平,说出的最后一言也难免沾染了哭意。
会哭是很寻常的·裴钧想,眼前的学生还太年轻,实在也应当恸然一哭··毕竟从来从来,京城里被官宦之家扫地而出的门生一旦流落街头,等着他们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同样地被这京中执掌权势的所有人关在门外,被这座城池的权利场关在门外,被帝国的朝廷关在门外,看着那条他们曾仰望过、期求过的仕途訇然坍塌、生生断绝在他们眼前,直到在所有曾记得过他们的人心里褪色、凋亡,只如一段朽木沉落水底般,至此再难有任何转圜和波澜。
他们很可怜,裴钧知道,他甚至还知道这雪地中的长跪究竟有多冷——因为当他还十七岁时,也曾经不甘不忿地跪在张家宗法祠堂前的窄院里面壁,跪在当年那不输今日的大雪之中,作为一个与他们同样的学生,第一次提高了嗓子与他的师父顶嘴。
那时满膝满腿的刺痛绝冷,冷得就像张家世世代代研修奉行的冰冷法道,他跪在其上不思悔改,直到秉持那被张岭斥为悖逆的念头入了官场,表了政见,终至与张岭大吵,决裂,变为仇敌。
他曾是个学生,他最终辜负了张岭;邓准是他的学生,最终又辜负了他·如若他数年来的御殿劝学也可算作为天子师的话,那么姜湛这学生于他这先生,就更是赤`裸的背叛了。
学生最终是会辜负师父的,不仅如此,这世上所有人情的付出最终也都会被辜负··裴钧苍冷地笑了笑,低头对钱海清说:“我不再收学生了,你还是另请高明罢。”
说罢抬脚转身··可就在他一步正要跨入府中时,却竟觉右腿忽被一双手给紧紧抱住了,脚边传来钱海清发狠的声音急切叫道:“是裴大人叫学生来的裴大人就要对学生负责”·“放肆”裴钧抽腿倒退一步,火气噌噌冒起来怒斥:“本院何曾让你来了”·钱海清被一旁家丁给扯离了裴钧大腿,此时又再度端跪在石阶上,抬手擦了把脸上的血,挺直了背脊朗声答道:“几日前裴大人在青云监外赐了学生一训,叫学生既是做了姨太太,就别管旁人的妯娌亲——古《妇训》言:作妾嫁娶者,守一字为‘贞’,而《论语》有云,‘君子贞而不谅’,其贞者,乃正固其心、不惑于道,大人此言,岂非是教学生为求所想当心无旁骛心无旁骛者,既有一念,则无所不用其极,是故学生既求裴大人做师父,便拼得一身剐从宁武侯府脱身了,唯望裴大人收留学生,学生当终身谨记裴大人教诲,万死以报裴大人恩情”说罢再度一下下磕起了头来。
·裴钧闻言几乎心底一震,脚底却仿似被雪地的丝丝寒意沁透,发起了一阵阵的凉·下一刻,他仍旧转身要走,却听身后董叔惊叫一声:“大人,这学生昏过去了”·裴钧扭头一看,果见上一刻还砰砰磕头的钱海清已忽而颓倒在石阶上的雪里,眼看董叔又忙里忙慌要上去扶人,他是真没好气了:“您老能不能甭管了他给您银子了您这么帮他”·“总不能瞧着这娃娃搁这儿冻死啊”董叔蹲身抱着钱海清,苦脸劝了一句:“大人,先救过他这一命罢”·“要救您自个儿救,同我没干系。”
裴钧只冷冷扔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跨门回府·董叔看着他背影摇头直叹,又阿弥陀佛一阵子,最终还是把牙一咬,招呼家丁将钱海清也抬进去了··大雪下过整夜,到清早时候才停。
忠义侯府的下人们早早起了,正徐徐清扫着一地积雪··钱海清从邓准原住的西厢耳房里醒来,勉力拖着瘸腿谢过董叔,又向下人问了家主何在,待不置信地寻去前院时,果见裴钧竟负手扎了马步,正立在扫净雪碎的空地上晨练。
此时他顿地双腿长而有力,腰似磐石稳而又稳,宽厚的肩背挺直,一容峰眉间褪去平日行走官中的凌人盛气,只留了沉水般的寂然··这叫钱海清一时看愣了··前院两侧的游廊上各立了两架兵刀,裴钧从锋刃回光上瞥见身后有人,也没待扭头瞧上一眼,就悠然道:“怎么,文官扎个马步就不行了”·钱海清这才惊回了神,顿时脸都红到耳根子,连忙扶腿跪下,刚要开口说话,却又被裴钧抢白:·“你这装昏迷装可怜的也骗了一晚上安睡了,但唬得住董叔可唬不住我。
昨晚我也说了,我不收学生,忠义侯府也不养闲人,董叔救你是他积德,同我没干系,你如今既是还能走,就还是走罢·”·说完正有小厮来报时,早膳也备好了。
裴钧接过下人递来的巾帕擦了脸,只看过钱海清一眼,就收了身势行去花厅··花厅里董叔一边摆碟子一边问那补褂坏了可怎么办,裴钧摆摆手,端起碗道:“今儿不去礼部,不入皇城也犯不上非得穿那一身衣裳,赶明儿补好就是,您老别急。”
说完吃罢了早膳,又由六斤伺候擦身换了寻常衣物,便出府上轿点卯去了··钱海清立在廊上远远看着,至始至终都没同裴钧说上一句话,此时目送了裴钧身影出府,不免眉头细细皱起,心下更为以后计较起来。
日头还没全然当空,裴钧到京兆司时前后都没瞧见晋王爷,这才想起今儿逢了七,五城兵马司有长官提训,而晋王爷兼了总都尉的职务,便就是那提训各司的人,自然是要在场的。
于是他便领了京兆参司宋毅和几个府吏,预备借着到中城兵马司清算年尾囤粮的由头,前去寻晋王爷说说话:其一,是要探探晋王爷送那随喜公公向他告发邓准,除却因恼怒他裴钧言而无信、临朝改票,而想报复他让他愤恨难堪外,其究竟居心何在、有何所求·依他所料,既然随喜公公能听闻他裴钧贪墨、吃盐、怀有异心,则以晋王的手段,若非也是知道这些,就绝不会将随喜贸然送来他面前。
晋王此举,大概揭他眼瞎是假,想以此向他要挟、交易才真,一切定当还有下文··其二,这随喜既然是姜湛宫中的心腹,到眼下也在忠义侯府过了一夜,宫里早该察觉人丢了,第一个怀疑的地方自然是他裴钧府上——可这人却是晋王他老人家逮出来的,如今搁在他裴钧手里,岂非是把烫手的山芋强塞在他怀里那他是该放了,该还给晋王,还是该给姜湛送回去可无论哪种都极易惹火烧身。
·裴钧此时一想起晋王昨日散朝后的笑脸就气得牙痒,心道这女干贼头子没事儿抽个这么大的风,怎么就不怕闪着腰啊他真恨不能找老曹寻人一麻袋套了这人胖揍一顿才好。
而他正如此想着,中城兵马司已然到了··裴钧领着人进去的时候,晋王爷姜越正四平八稳坐在司部大院正中的红木官桌后,头顶青天、脚踩大地,抬手漫端了茶盏送到口边浅浅一饮,罢了,这才语重心长地同治下的十位正、副指挥使说了这样一句话:“军饷、囤粮数目不对,不要总向孤抱怨,你们应当尽快去找裴大人清算,不够,就让裴大人给补上,多了,就叫裴大人都运走。”
说完了话他一抬头,正巧看见裴钧来了,就更悠然地笑起来:“裴大人,你看孤说的对不对”·“对对对·”裴钧连忙咬牙摆了笑脸迎上去作揖,“王爷英明,王爷指点得极是,臣今日带了人来就是为清算囤粮的,势必将这年尾给收好,替王爷您省心,也替朝廷省心。”
晋王慢慢搁下茶盏,起身笑盈盈地看向他点头:“要说朝中谁最忠心耿耿,那裴大人当做表率,敢叫第二,怕是没人敢叫第一了·”说着又向后看了看宋毅几个,再看回裴钧,笑容便更有深意了:“裴大人手下的人,做事自然也都是忠心不二的,孤放心裴大人。”
不知实情的宋毅等人已然谢起了晋王的夸赞,而昨晚才将手下的女干细逐出府去的裴钧却是吃了个瘪嘴亏,一面笑纳了晋王的明嘲暗讽,一面同诸官将公事暂且讲毕,这才总算跟着晋王一起走出了司部大门。
晋王走在前面负手回头来,看裴钧跟在身后,竟全然不解道:“裴大人,你跟着孤做什么”·裴钧恭恭敬敬地笑着打礼:“回王爷话,臣是来谢过王爷昨日赐礼之恩的呀。
王爷这礼好啊,叫臣听之、见之,醍醐灌顶、五脏俱通,蓦然自审,见自己果真是个瞎的,真是有劳王爷挂怀、提训,臣羞愧难当·”·晋王爷心知肚明听他打完官腔,一脸风清月明地继续往外走:“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过是答谢裴大人为朝廷新政鞍前马后罢了。”
——这女干贼头子果真是记下了改票的仇,这可难办·裴钧继续跟上他殷勤道:“晋王爷客气了,臣为朝廷做事儿,这都是应该的,王爷此礼如斯贵重,臣实在当不起,臣还是给王爷送回去罢”·可晋王爷却安抚般抬手拍了拍裴钧的胳膊,严肃道:“裴大人这话就见外了,孤这礼既是送给了裴大人,就全听裴大人发落了,又怎么能再收回来呢”说完还摇头轻叹,直道裴钧太客气了。
·——这就是真把随喜那烫手山芋甩给我了,他娘的·裴钧此时直想脱了靴子往晋王爷脸上砸,可却碍于还有把柄在这女干贼手里,就不得不依旧笑问:“那晋王爷也得让臣返还一礼才是,就这么收了如此好礼,臣实在过意不去。”
晋王听了,这才终于止步,回眼笑睨着裴钧问:“裴大人要送孤东西送什么”·——瞧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这女干贼果然想要我手里的东西。
裴钧袖着手冲他再拜一下,认认真真道:“不知晋王爷可有何心愿若是臣能替王爷达成,那臣是刀山火海在所不辞·”·此话一出,晋王闻言竟些微怔愣,一时抿唇沉默着,双眸不明深意地淡望着裴钧,过了一会儿才徐徐开口道:“其实,孤一直……”·裴钧不由倾身竖起些耳朵:“王爷一直……”·晋王看他微微靠过来,止不住唇角轻轻一勾,少时将话锋一转,温声道:“其实孤一直想同裴大人吃顿饭。
既然裴大人有心做东,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到此,一旁晋王府的轿子也抬到了晋王跟前儿,晋王抬腿跨进挑杆,入轿前还回望裴钧一眼,双目澈亮道:“那孤就等着裴大人来帖了。”
说罢,就由人撩开轿帘坐进去,一摇一摇抬着走了··徒留一脸“岂有此理”的裴钧懵然立在原地,眼看着晋王轿子拐过街角了,这才咬着牙暗骂一句,回身进司继续替晋王爷清算囤粮去了。
待裴钧结了一天的公事回到忠义侯府时,府中已然掌灯··他自个儿因了晋王向兵马司保证的那一句话,不仅被司中几位指挥使缠了一整天,还替户部、兵部的错漏背了几口黑锅,此时简直是满心都正盘算着如何往晋王身上百倍还之、料想着煎炸蒸炒哪样更佳,走过前院儿不经意一抬头,却竟见个眼熟的人影坐在前厅门里随同董叔清点碗具。
那人影听见了脚步,倏地起身回了头来,一看见裴钧,脸上立即绽出个笑:“裴大人您回来啦”·裴钧顿时只觉更糟心了:“……钱思齐你怎么还没走啊”·钱海清向董叔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答:“学生无处可去,无地可依,于是烦请董叔叔指点去路,董叔叔就留了学生,说府中还缺一账房。”
——呸,缺个屁·裴钧摇头看看董叔,心觉老头儿真是年纪大了善心大发,他也累得懒怠管了,叹了口气就拾道继续往后院儿回屋去··可回了屋一推门,又看见正墙上挂着他那烧坏了边儿的三品补褂,袍摆子乌糟糟黑了一圈儿,眼下也还没补上。
董叔这时候跟进来,见裴钧正低头揪着补褂的坏处默默寻思,还以为他正担忧没有补褂不好入宫,便低声道:“府里的绣娘没有这么多彩线,今儿就到宝丝堂订了,可也还得明日才能送来补呢。
大人若是急,要么今晚让绣娘先用家里的彩线补补罢”·可裴钧一时却没说话··他此时看着这补褂上灰黑卷曲的丝线,脑子里是邓准、姜湛、随喜和晋王爷一溜溜地转,这些人的脸与言语在他脑中越转越快,越转越乱,直转到最后恍如被他忽如其来的一道灵光给砰然击碎了,叫他大彻大悟般抹了一把下巴,忽而冲董叔道:“算了,甭补了。”
说罢他撒手放开了手里的衣摆,轻声一笑:·“这衣裳该换一件儿了·”·第14章 其罪十三 · 自利·陡运如火,华衣似命,一切都是当局者迷。
裴钧低头看着面前那残破了边角的补褂,神台忽而前所未有般清明——他发觉,早在当年这一身补褂由姜湛赐给他时,他便受了,而将这衣裳穿在身上那样多年,若非后来他迫于形势入驻内阁,也还真未想过要将它扒下来,甚至到如今重活一世已发觉这衣裳破了坏了,他两次所想的,居然都还是修补、修补,不是换——·原来当衣裳在身上穿久了,人就会觉得舒坦了,如此就再难想到这衣裳原本的不合适处;而他还阳多日以来曾以为自己顺应了冷静、清醒、过人的神智去做出的种种,或然也根本只是顺延了前世的习惯、活在前世丢不掉的躯壳里不甘地苟延残喘罢了。
他欺君、寻衅、贪墨、舞弊,他都做了什么他仿佛只是在捣蛋调皮·他自以为占了种种先机,却不知别人看他,竟还依旧是个借由皇权弄政如潮的权女干,是个结党营私、仗势凌人的佞臣——而在他们眼中被他这佞臣效忠的皇帝姜湛,又早已将他身边亲信留为暗棋,让他自以为跳脱控制的每一步,实则都走在帝王心机的谋算里。
这朝中蔡延、张岭、晋王依旧据势各方,他那些小动作并没有让这一切从根本转变——新政依旧是要推行的,领头的人依旧还是蔡氏、薛张,他如今不过跻身其中而已,那看似取之不尽的吴广盐业也只如一片似明似暗的止渴之梅,还未成他囊中之物,他又已被晋王、姜湛得知了苗头,变得被动,变得夹手夹脚。
如果他任由一切继续发端,那上一世他的种种下场便也会成为他这一世的下场,而那身再三破损的衣裳如若还不丢弃,便也会一如他的躯壳与命运般,成为上天束缚在他身上摆脱不掉的迷障和桎梏。
这一刻他只觉一切如此透彻·他看见的不再只是眼前的那身补褂,也不再是那上面的补子将会换成何种花案绣印了——他忽而仿似看见了这朝政中更大的那一局棋,他开始想:至少表票这一步走得很好,如今已将他换去和保皇党一个阵线,把他自己的意愿隐藏入掌权者的意愿,则只要掌权者姜湛推行那新政一日,他就能从中攫取权势与金银一日,总不至于还要在蔡氏和清流间腹背受敌。
而至于晋王……这个一直以来所思所虑都是为了篡位夺权的- yin -狠角色,如若不加以拉拢或虚与委蛇,则无论如何都会一直站在他裴钧的对立面,往后也绝不会让他的路好走半分,那么对于这样的对立者,就应当让自己暴露在外的把柄也变成他所忌惮的把柄,让自己的危机,也变成他的危机,甚至要让自己的一部分利益,更变成他的利益。
·一旦利益与危机相通相融,这世上就没有永恒的敌人··他终于豁然开朗了··他这一世再不要做一只乱咬乱叫带铁链的狗了——他要夹着尾巴,要且行且让,他要大伪似真、大女干似忠,去做个皇上面前的铮铮谏臣,去做个反贼身边的知交挚友,而到最后,他要做那个两头皆拆的最后赢家,把这些前世凌驾在他头上的各色人等统统推入没有回转之路的万丈悬崖……·“董叔,”裴钧走到窗台桌边,抽出一张洒金的帖纸,提腕执笔点墨,洋洋洒洒写了起来,“明日一早,叫人把这帖子妥当送去晋王爷府上。
今夜,您替我寻出身朝服来,我明早要进宫一趟,把随喜送回去·”·“送回去”董叔老目一瞪,心惊起来,“这不是叫皇上落实了您那罪状,更要疑心了么”·裴钧将写完的帖纸递给董叔,笑道:“皇上还要用我手里的人力,暂且还不会愿意动我,且依皇上那心- xing -,若是我不送随喜回去,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反倒更要招他疑心了。”
董叔颇不安地接过那帖纸,稍稍一看,又略踟蹰地问道:“大人,您同皇上,究竟是——”·“从前就叫您甭问这事儿·”裴钧笑着走过去从后面把他往外推,“有些事儿您少知道,就少烦心,少烦心,就能多睡睡好觉。
瞧着也晚了,您老回屋歇了罢,叫六斤过来伺候就成·”·董叔只好哎哎答应,出门前再回身忧心地看了裴钧一眼,这才带上门告安了··无雪的夜里格外冷,似乎将皇城宫墙间刮动的寒风都冻没了声响,只余下沉寂与肃静。
禁宫崇宁殿中,大太监胡黎正当着今夜的最后一趟班,一如他成为内侍省、入内内侍省两省都知后的每一晚一样,站在这座帝王寝殿的宽厚龙榻前,为少帝姜湛换上了素色寝衣,待姜湛躺在了绣叶软枕上,再轻轻为他盖上暖被。
正当他完成了这一切要转身告退时,他的袖口却忽被躺在榻上的天子给轻轻牵住了··回头间,他听见姜湛突兀而空灵地出声问他:“胡公公,你说裴钧往后……会不会再也不来了”·胡黎赶紧跪在榻边宽慰他道:“哎哟我的主子,这怎么会咱们只知道裴大人将那邓准赶走了,就算真扣了随喜在府,那也许只因裴大人一时气不过主子的行事罢了,往后主子同裴大人说开了,不也就好了么裴大人多在意主子呀,这能算个什么呢”·躺在龙榻暖被中的姜湛双眸空茫地望着榻顶盘踞的宝目金龙,听言慢慢收回了牵住胡黎袖口的那只手,轻轻颔首道:“好,朕知道了。
你退下罢·”·他翻身侧卧,待听得身后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后,便慢慢探手到枕下,握出一柄雕花繁复的弯柄短刀来,以拇指轻轻摩挲其上精致又诡谲的刻绘,半晌,才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梦不知何时而起,竟叫他又回到了数年前那火光滔天的一晚——他于这梦境中再度听见了皇兄绝望的惨叫与求饶,看见了一地青砖上溅溢四处的灰黑的血··这样的梦他不知做过多少次了,至今几乎已如习惯般,可以沉默地站在那梦中回转无尽的长长甬道里,冷眼旁观周遭宫人内侍仓皇逃窜,看着他满脸鲜血的皇兄在他面前嚎啕着,失却了一国太子的所有尊严,高叫着冤枉,高叫着父皇、母后,高叫着饶命,直至失去所有的生气——·他也忘了是几年前的哪一次,当他从这永远相似的梦中猛然惊醒时,他竟发觉自己正伏在御书房的宽阔书案上,眼前近在咫尺处,是穿着翰林院竹青色褂子的裴钧正俯身凝眸看顾着他,抬了手来替他拂开额间一缕汗- shi -的头发,对他温和地笑:·“臣有罪,将这书讲得太无趣,倒叫皇上睡着了,一直叫哥哥呢。”
一时就像被人发现了最为隐蔽的秘密,从那一刻起,姜湛且惊且疑闪烁其词,是再也无法安然面对这个一贯敏锐的侍读先生了·而就在那第二日,当他从崇宁殿中起了午睡,正待起身去赴裴钧下午的授课时,殿中宫人却忽而报说裴钧径自来了,且还不待他全然穿好衣衫起身,那裴钧竟已然不顾阻拦地走进他的寝殿里,站在他榻边,倏地从袖中掏出把短刀来——·“大——大胆你……你要行刺朕”姜湛惨白了一张脸倒跌回龙榻上,一时以为那些曾发生在他皇兄废太子身上的一切可怖过往,也要再度发生在他这傀儡一般的皇帝身上了。
·恐惧与绝望瞬时侵占了他满身,叫他双睫颤抖着瞪大了眼睛,一时只等待着致命的锐痛来临……可最终,他等来的却只是裴钧缓慢的靠近,和向他俯身压来的些微重力。
在他惊惶的屏息中,裴钧面色无波地垂眸与他又一次咫尺对视,在他因惧怕而向后退缩时,裴钧已伏在他身上,迅速将手中那短刀塞入了他身后的御枕下,这时稍稍欠了些身子,仿似终于想起了此举是何等的大逆不道般,这才略带了痞气地轻笑着,晚晚告罪道:“臣僭越了,望皇上恕罪。”
他这厢还惊疑不定、尚未回神,那厢裴钧却依旧身势不变地趴在他身上,已抬手曲指刮过他鼻尖,轻轻巧巧地劝慰:·“皇上别怕·把刀握在自己手里,往后就能安睡了。”
……·“皇上,皇上……”·一声轻呼将姜湛叫醒,他猛地睁了眼,竟发觉梦中的刀眼下正握在自己手里··卧榻垂纱外的大殿窗棱投入些微的晨光,时辰当已是翌日。
他扭头见榻边是胡黎跪着,耳中听其急急禀报:“皇上,外面裴大人来了·”·姜湛闻言一时还以为是梦,待清醒片刻,他忽地将短刀匆匆塞入枕下便掀帘往外跑去,而等他跑到了外殿,却见殿中堂上只站着个哆哆嗦嗦的随喜。
他几乎觉得一颗心都凉了,不禁失声问:“裴钧呢”·宫人顷刻跪了一地,随喜伏在地上颤颤道:“裴大人听说皇上还在睡,就、就先告退了。”
·姜湛明厉的目光顿时盯住他:“他都知道了他可说什么了”·随喜万万不敢抬头,只继续抖了喉咙道:“裴大人叫奴才转告皇上,说皇上若疑他,尽可以直接问他,不必再派人盯着;他对皇上、对朝廷,是没有二心的。”
“那他为何不进殿见朕”姜湛上前一脚便踢开他,怒斥道:“你这蠢奴,若非你暴露了行藏,他又怎么会发现”·随喜扑爬在地上又跪了,哭喊着连连磕头:“奴、奴才并不是被裴大人发现的,奴才一出宫就被人敲晕了,醒来已被捆了手脚套了麻袋跪在裴大人府里,只、只听见裴大人叫逮了奴才的那人,叫……叫张大人。”
“哪个张大人”姜湛压下怒气咬牙问他··随喜道:“是个年轻的张大人,说话冷冷的……”·“张三”姜湛只一瞬便猜度而出,顺势想下去,不免心惊道:“……定不是张岭意下,却难道是晋王”·他身后,胡黎毕恭毕敬低声问了句:“皇上,那如今可怎么办这随喜公公与那邓准……”·姜湛闻言,目中掠过一丝颇为不耐的- yin -冷,少时起手摆袖道:“都不留了,一个都不留。”
跪在地上的随喜一惊,立时大呼起“主子饶命”来,可却只叫过了第二声,就被内侍捂住嘴巴拖下去了·待过一会儿,胡黎又听少帝轻轻呢喃道:“晋王若知晓裴钧……他们怎……”·下一刻,姜湛捏紧了袖下微颤的拳头,沉声吩咐道:·“胡公公,裴钧身边还有一人,你们去替朕找过来。”
两日后逢了五,又是该早朝的日子·朝暾还未起,要上朝的公卿百官们却已然循例踩着鸡鸣赶往皇宫,一一排在宫门等检··晋王爷姜越总是这其中最晚到达的数人之一,待前头官员入朝的高峰过去后,他的轿子才在元辰门外悠悠地停下,随即掸掸衣裳走下来,由一矮小宫人提了灯笼恭敬领着,慢慢行往清和殿去,到殿门又恰与老臣蔡延打上了照面,便两相谦恭地推让一番,容内侍高叫了“晋王,蔡太师到”,这才先了半步跨进大殿,还不忘浅笑着回身虚扶一把正要跨门而入的蔡延,体贴嘱咐一句:“蔡老当心脚下。”
而蔡延却并不为他话中深意所惊,依然只是老声笑着,躬身谢礼:“王爷善心·”·时辰快到,百官在殿中站定,宫人替列座皇亲奉上了茶,可姜越一坐下却发觉六部头上少了一人。
正当他快要转身命人前去打探为何时,却听殿外内侍忽又高叫一声:“礼部尚书裴钧到”·一时大殿上站定的人都或多或少望了过去,只见裴钧跨开长腿、英眉带笑地进了殿中,一路与相熟官员抱拳告礼、前后寒暄,道了声“来晚罪过”。
这一切原本与往日并无太多不同,可太常寺的周寺卿却是个眼尖的,此时连忙与上首九座中的蔡飏对过一眼,提声问裴钧道:“裴大人,您这补褂怎的坏了”·众人一听,登时也都侧目向裴钧猛瞧,果见裴钧那墨绿补褂的前摆黑乎乎地卷了一圈儿破线,显然是被烧坏了。
“朝觐仪容有毁,是为对天子不敬,裴大人也是礼部的老人儿了,不该不知这法度罢却怎还穿着破掉的补褂上朝呢”·周寺卿在百官沸议中闲闲散散抛出两问,可接下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钧边走边接上了:·“哎呀,周寺卿见笑了我这不是赶着出门儿么,没留意就踩着了火盆,真是来不及补了,罪过罪过。”
说到这儿他已走到了六部头上,在友方诸人不安的面面相觑中,四下散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才继续对周寺卿大笑寒暄道:“所以呢,可见这人哪——果真是急不得,越急着要赶上什么事儿,越就容易惹火烧身哪周寺卿。”
周寺卿顿时只觉耳根一燥、起了火气,还没待开口与他再辩,却闻此刻殿内御钟敲响了九下,内侍开道、司礼官至,是早朝开了··晋王从闭了嘴的周寺卿处收回视线,余光里,竟见立在对角的裴钧正看向他笑,那笑里早不见了日前兵马司外与他斗嘴的虚假与逢迎,有的反倒是清宁和自在,当中甚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狡黠。
这叫他不禁微微敛起眉头,面上只向裴钧略略颔首,心中却寻思起这姓裴的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来··御座上的姜湛圣驾已至,司礼官即刻宣百官开始上奏·裴钧一听,捧着笏板就当先上前一步,清清明明地报起了手边事项来:·“禀皇上,礼部已将各地秋闱的贡生名册、京中会试的监考官员都拟好密封,京兆司也清算好了闲散地皮和楼面儿,亟待朝廷再来分划,并与户部、兵部点录好了各方军营的囤粮与军饷,同鸿胪寺于年尾国宴的规制上——”·“等等等等,裴大人,”内阁里的蔡飏听出些不对了,出声打断他,“上朝是启请发问的,不是叫你来表功的。
裴大人身上职务多,劳苦功高,大家都知道了,可眼下你究竟有无要事提出来参商若是没有,就给诸位同僚多留些时候说话,别一人占尽了风头·”·“有有有,蔡大学士别急呀。”
裴钧笑着从袖中掏出个折子来,冲殿角的内侍扬了扬手,“这也得要说到国宴才是·此番国宴自然也循例表彰有功之臣,礼部便与吏部共点了一张政绩,先交由皇上过目。”
百官都心知肚明,政绩表彰实属小事,平日顺由文折过了内阁呈上御前就是了,根本不必在早朝中浪费光景,可裴钧却偏要在此时提及这事,此中自然有些文章··御座之上的姜湛又何尝不知此时内侍将裴钧奉上的折子交到了他手里,他打开略略看了一圈,一如往年一般,并没在上面看见裴钧的名字。
此时他再抬了头望向刚刚退回六部之中的裴钧,又终于注意到他补褂下摆,顿时细眉微微一挑,双手撑在御案上站起来问:“裴卿,你这衣裳是怎么了”·堂下百官立时互换起难言神色,而此时终于料到了裴钧所想的晋王刚抬起眼,竟已见裴钧握着笏板就直身跪下去:··“回禀皇上,臣罪该万死臣一时不察,偶在家中遇了小火,燎着了补褂还未及补上,以致仪容损毁、有污圣目,此乃大大不敬,臣请皇上降罪贬斥”·这一言,叫内阁九座之首的蔡延抬了头、九座之尾的张岭拧了眉,叫亲王之间的姜越目光了然,却渐渐捏起拳头。
“裴卿快快请起·”御座上的姜湛连连抬手命裴钧平身,霎时思量间,因是知情,他便将裴钧那话中的小火比了被赶走的邓准、补褂比了裴钧自认的官运,不免心中暗惊裴钧这是欲弃权而去。
想到此,他灵眸微转,温声安抚道:“裴卿不必惊慌挂怀·裴卿为了朝廷百姓奔忙不休,不免也有不周虑处,没了闲暇修补衣物也实属寻常之事……在朕看来,这补褂虽坏,可于裴卿,却也是天意。”
百官顿时微微躁动,皆在絮絮这可能是什么天意,又听姜湛接着道:“裴卿于朝中数年,总领数项大事,皆业有所成、功不可没,却因身在礼部需尽职避嫌,而从未邀功自表,这叫朕实在愧对裴卿……如今此褂损毁,岂非天意示下,要朕为裴卿换一身衣裳了——既如此,裴卿一身事务仍从旧职,朕便赐裴卿正二品少傅之衔,即日起用罢。”
一时堂下百官中自然有反对的,就连裴钧自己都跪在地上百般推辞,然姜湛只落下一句“朕意已决”,司礼官与大太监胡黎对过一眼,闻知了圣意,便连忙唤下一位官员上奏,于是裴尚书迁任裴少傅之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散朝时,姜越从亲王一众里起身外行,心中已预料到这邓准之事的后续大约与他曾经所想的再不一样了,走到殿门时,正见裴钧穿着他那卷摆落线的破补褂,立在殿前石阶上笑盈盈地望着他,竟似专程等他一般,见他来了,连忙恭恭敬敬作揖道:“晋王爷。”
姜越抬手虚虚一扶,对他笑了笑:“裴少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真可谓鸿运当头了·”·裴钧连连抬手抱拳,谨小慎微:“王爷谬赞,臣这也是托了王爷那厚礼的洪福,不然凭臣这鄙陋之资,哪儿有再报朝廷的命呢臣在这儿叨扰王爷,便是想叫王爷切莫忘了今晚之约——臣已在半饱炊备好了大宴,只望好好答谢王爷,烦请王爷一定赏光,臣恭候王爷大驾。”
姜越仪礼俱在地含笑点头:“裴少傅放心,孤一定到·”·说罢,他眼看裴钧行礼告退的匀挺背影被初升日晖拢上了一层金砂,在走下石阶时,亦像要被这天色拥入晨光里般,那样悠然又笃定,全然是裴钧一贯的样子。
这一幕忽叫他如此熟悉,不同的只是那个记忆中的少年人如今已拔高了身姿,没入了万千乌纱下的茫茫官场,身上湛清的长衫也早换作墨绿的补褂,而日后,那补褂上立于金枝的孔雀,又要换成黄顶红肚的长尾锦鸡,或是将会整个变为银色的,再迎来一只仙鹤展翅独立,到那时,到那时……·姜越沉默地出宫,乘轿去五成兵马司与北城营巡视后,踏着渐起的暮色终于回了王府。
他一一换上华衫貂裘,穿戴玉腰银靴,要去赴裴钧的一场宴··夜色中的半饱炊灯火通明,几乎在他踏入其中的那一刻,大老板梅林玉就已毕恭毕敬陪笑赶来,一张讨喜的利嘴叽叽喳喳说着天南地北的吉祥话,又不断抬手作揖将他往二楼引去:“王爷大驾,叫裴大人早到了候着,定的菜都是顶好顶好的,只等王爷您了”·常人很难在梅林玉这般的殷切热情里板起脸来,故姜越也是笑了,点头赐他一句辛苦,竟又得这厮百般谢恩,终于将他领至一张雕花描叶的精美折门前,轻轻叩了一声,一边拉门一边道:“哥哥,晋王爷到啦”·因了这一声,姜越竟不知何故有丝赧然,心中稍稍预估起门后的裴钧是哪般姿态正独坐着,暗想他可曾温了酒、可曾已开用,但当他眼前的门终于拉到了最左边,他抬起头来,却见这方雅间中竟不止裴钧一个人。
他甚至一时连裴钧都没看见,因为这里竟然坐满了人——·姜越几乎以为自己是错走入了某场皇城中的朝会,或是某一场宫里的宴席,因为在座的居然全都是在朝的各部官员,此时见他立在门口了,还都齐齐立起来向他恭恭敬敬打礼高呼:·“参见晋王殿下”·在姜越勉力抑制的惊愕中,一只手在他身侧拉了拉他衣袖。
他侧过头,竟见是裴钧闲闲靠在门的内侧,弯起眉眼向他淡笑:“晋王爷,臣等恭候您多时了·”·第15章 其罪十四 · 结党·梅家的半饱炊漆金雕玉、巧笙妙琴,在京中早算赫赫有名,因长日应付官中宴饮、富户排场,偌大楼面儿中便有大小独室、雅间上百。
此时由裴钧定下接迎晋王爷的这处虽不算作最宽阔的,却因拿掉了与邻间相隔的花绘墙板而与之两厢联为一室,陡增了不少侧长,当中四壁以金丝描了清丽海棠,叶间嵌了关外进来的彩琅作花色,衬着雕角窗棂中青红的绢画,叫满室素艳之感相得益彰。
室中有三张丈长的素面黄花梨夹头榫方桌以头接尾地拼好了,其两侧与不远外的南座儿里端端围坐着六部诸人与几位大理寺、鸿胪寺官员,甚有些脸生的朝臣夹在尾座或侧坐垂着脑袋,叫姜越一见之下都叫不出名字。
·此刻对门而立的西洋自鸣钟恰打过一响,门两侧的玛瑙流苏灯上架着上好的白烛,裴钧发觉,立在门外的晋王爷一容惯带的浅笑早凝在了脸上,看向他的双眸已在身旁的烛火摇映下露出了些微的寒意来,而这寒意,显然是向着他这东道来的。
“……裴大人好兴致·”姜越一面看着他,一面悠悠抬指解下貂裘,递给了身后的梅林玉:“原来今日是裴大人的升迁宴,倒怪孤忘了。”
“非也非也,王爷实在抬举了·圣上赐福泽、朝廷表有功,何尝是区区小臣能料到的”裴钧侧身抬手把他往里请,脸上的笑殷切又温和,让姜越直觉自己就是只黄鼠狼面前的鸡,“今日朝中诸位大人请得突然,还未提前知会王爷,叫王爷受惊了,望王爷恕罪海涵。
王爷先请上座,容臣慢慢儿解释解释·”··眼见晋王爷终于被裴钧哄进了屋,门外的梅林玉捧着貂裘含笑告退,此时伸手一拉雅间门口牵铃的红线,不一会儿,便有鱼贯堂倌端了各色佳馔珍馐上得楼来,一一摆放在屋中长桌上。
裴钧跟随姜越走到北座独放的镂花屏背椅前,还绕到其后为他拉开椅子,抬头见姜越正狐疑看回他,就更殷勤地笑道:“王爷觉得这椅子硬了那臣再令梅少加个坐垫儿来。”
说着还真要去门外叫人··“……”姜越连忙抬手扯住他袖子,艰难维持笑意道:“不必了,裴大人还是坐罢·”·裴钧自然连连谢恩,待姜越敛袍拂袖坐好了,这才毕恭毕敬落座在姜越右侧近前的第一张椅子上,而等他坐下后,在场所有官员才无声而默契地一一入席,叫这场恢诡谲怪的筵席总算开始。
好酒已成排摆上,裴钧当先自斟一杯端起来,起身向姜越冁然而笑,“臣先自罚一杯·骤然请来诸位大人陪席,让王爷受惊了·”说罢抬手仰头就喝完了手中酒,放下杯盏后又替姜越斟了一杯,再一边替自己满上一边说:“二要谢王爷赏光赴宴,臣不胜荣幸。”
姜越接过他递去的酒,温声回了一句:“裴大人客气,孤也合当敬祝裴大人高升·”说罢遥遥一敬,却垂首浅饮一口,就将酒盏搁下··裴钧再度自干一杯回过礼,向姜越笑了笑,继而一容镇定地转向满座官员道:“今日请诸位来,请晋王爷来,所为者,一是大家同袍情厚却久未联络、该当一宴,其二,自然也为近日朝中新政之策。
今日有王爷在场,裴某便也不怕向诸位表一句大实话了——实则,裴某于新政之事,依旧是打从心底绝然反对的,可朝中圣意难违、恩师在顶,裴某又不得不共诸位一道表票以自保,实在愧于天地,愧于我朝百姓,故对晋王爷敢于持票不表之丹心赤忱,心中是十分佩服的。”
姜越缓缓扭头看向裴钧,听到这儿连眉头都挑起来:“……裴大人过誉了·”·“嗐,是王爷您谦虚了!”裴钧慌慌抱拳,引下座一干官员都向晋王敬了一轮酒,又继续道:“王爷您别看咱几个都表票,但咱们可是和您一样儿的,咱们都不同意薛太傅那些个政见——是吧诸位”·户部方明珏赶紧带头:“是是是”说着又撞了一把周身几个年轻的官员和闫玉亮,终至一传十般叫一室都应和起来:“裴大人说得对,说得对。”
裴钧这才低声向晋王柔声解释:“……可王爷啊,咱们是朝班之内的人,个个都有本分,个个都有一大家子待养,同外边儿闲云野鹤也不能一样,没法子躲在深山里骂朝廷,不同意又待怎样呢难不成要罢了官一家子喝西北风么天家赏粮食是为皇上分忧,而官为民父,又待为百姓做事儿,这两边儿是伺候了公婆亏待了孩子,给足了孩子又愧对了公婆,实在无法,故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何策”姜越此时已好整以暇靠在了椅柄上,轻轻抚平了玄袍袖上的一道褶,处变不惊地等着裴钧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于是裴钧也不再打官腔了,稍思一二,便肃容诚意道:“回王爷,既然于新政一事上,皇上一意孤行,内阁不可向迩,咱们为臣子的不足以让此策转圜,那么便只能表票以求主导其中,待日后再寻机力挽狂澜。
可是,随同此策的还有内阁蔡太师一 党,早与朝中张大人一流合为一派了,如此,仅凭我等小臣之营,定是绝难应付的·臣今日不揣冒昧请王爷前来,一是感念谢过王爷慷慨赠礼、为臣开眼,二也是想向王爷再求个恩典。”
姜越听言微微勾起唇角来,笑睨他道:“你想要孤帮你·”·“王爷妙思·”裴钧惭愧般垂了头,在周遭陆续开始拾筷进膳的交接之声中再度为他斟上一杯酒,悠然问道:“晋王爷以为,薛太傅与张大人的新政,所为是何”·递到姜越手中的酒盏轻轻一晃,叫杯中色泽绯红的酒水微微动荡起来,溢出一丝清甜的红梅香。
姜越垂眼看着杯中,笑了笑,轻轻开口道:“自是为财·”·此时所在的元光八年,正是朝廷与赫哲战事结束的大半年后·战事的损耗与持久,在年初又恰赶上了南隅一地频发的天灾,赈灾抚民与添补军用亏空便极大程度地暴露了朝廷经年无补的积贫积弱,而姜氏王朝内骨的颓丧,又掩盖在裴钧带着巨额战利返朝后举国同庆的喜悦表象下,一时好似蒙蔽了世人原就不清的眼睛,叫他们看不见这万丈高楼下蚁噬的腐木,还大有人以为朝廷更可出兵四方扩宽疆域,却未知九府国库早已独木难支、捉襟见肘。
可敏锐的人自然也有,一如当朝薛太傅·战事完结后的第二月,薛太傅便从内阁收到的各方票据中看出了王朝盛中转衰的气象,于是在阁中据理商议后,就匆匆于朝会上提出了对财政的担忧。
然而朝中替君分忧者里,除却他这样兢兢业业- cao -劳实事的,自然也有辛辛苦苦粉饰太平的·很快就有人站出来道:赫哲战败议和后也有每年三十五万两银子与货物贡上,那难道不是添补财政吗薛太傅此言将裴大人功劳置于何地·此言无疑是想引裴党记恨清流,又想让晋王一脉重忆被裴钧冒功之耻,可薛太傅却未接这勾心斗角的- yin -招,只提声怒斥道:“三十五万两,你以为就够了吗我朝万千官员还养不养海事兵防还造不造南北官道还修补修便是眼下拿来往天下一撒,西南万民共争、军中众口同张,哪怕不算那河堤重建、百废待兴,三十五万两亦是杯水车薪也况赫哲一地蛮不开化,如今竟已揭旗反了一次,就不可不料其不堪贡银重压再反一次——若要盼着从养不熟的虎狼口中找来颐养天下的粮食,那我朝百官未免也太过宽心了”·言之凿凿切切,没有一点假意,一时叫那些还意欲挑事者都一时没了言语——毕竟若是朝廷都不在了,诸官各部勾心斗角又往何处去斗呢岂不笑话么·这样的境状下,不仅是清流一 党,就连裴钧都意识到了改弦更张之必要,可还不待他裴党帮姜湛仔细议出个好歹来,次月的一次早朝上,占取先机的薛太傅却已让文华殿大学士张岭作了谏臣,与他一道提出了一套早有所备的改弦之策,此策一经提出,便经由蔡氏一 党大力支持。
·薛太傅出身户部,打的多是一文钱掰成两半儿花的主意,就有延缓工期、澄清吏治等节流之策,而博陵张家世代为法,乃本朝第一法学世家,本朝现行法度就是他们主导修纂,因此张岭协同薛太傅提出新政时,便阐明:“天下之弊溯其原本,在于法之弊。”
所以在新政谏言中,张岭大部分的政见都关乎厉行法治,要民知法,官守法,故而需严明官员升降、限制恩荫滥进,甚至要加强考核、敢于废黜,一条条读来肃穆板正,几乎可称为冷酷。
而张岭还更无畏上疏道:“诸地长官、按察使肩负重任,更不可姑息养女干,若翻阅班簿,发现不称、不法者,便需一笔勾去,绝不留情·”·那日下朝后裴钧曾站在御阶下问张岭道:“师父只道一笔勾去便是,可那一笔勾下后却是一家人哭、一族人愤,这难道就不会乱乱起来师父又管不管呢”·可张岭却说:“一家人哭,总比天下人一起哭好。”
裴钧笑道:“师父的打算学生未尝不知·师父此策如若奉行,二十年中,朝廷上下换去各地任上的不过是些为法是尊的书呆子,可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决断和长进不知权者又如何用权到那时,不过是您的法学有了更多门徒、张家新策得以万年永芳,可于天下、于皇权,真就是个好吗”·其时百官外行的嘈杂人声中,张岭听言,一张冷脸愈加铁青,转头向他冰冷怒斥道:“裴子羽,我再同你说最后一次——为官、为政,不是弄权”·裴钧笑得更深了:“师父此策若是下行,最后地方上的所有未决之策又要放还给朝中京官掂量,而就连朝中京官的任用与否、升降与否,到时也要交由上位判处,而朝中上位者何人呢……皇权之下,不就是内阁吗师父所为的,不过是用法学滋养内阁壮大,表面看是治国以法,实际却是拿法度凌驾皇权,将更多权势拿捏在了内阁手里,这手段是何其清净,何其高明如若师父这都不算弄权,那天底下就没有敢说弄权的人了。”
说罢不等张岭开口,他接着又道:“天下之政,治国的只要还是人,就不可能尽用死法约束,这四方只要还有官,朝中就不可能无人弄权·师父是个清流,此生最重的是法学,是忠义,是清誉,然这些都不能变成粮食给天下人吃,成全的只是您的美名。
师父需知,天下之弊不在于法,而在于利,而利之所向,乃权势人心所归,师父若不认此理,则新政就算下行,权不集、利不聚,不出五载,也必然是个败局·”·这些话不仅张岭听见了,当时四周的官员皇亲也都听见了。
他们还听见了张岭对此的一句回应,那就是他与裴钧往后师徒恩义尽绝,甚至停了裴钧在青云监的一切授业,不准他再踏入一步,免得他误人子弟——将所有人都教成和他一样的权女干。
姜越还清晰记得裴钧那时的一笑置之,往后果真不再踏入青云监半步,之后再与张岭为新政之事对峙争吵,还说张岭:“莫将天下万民挂在口边,师父所为不过是一己之利。”
“——可孤又怎知裴大人不是为己谋利呢”他最终是没有饮酒,又将酒盏放回桌上,看向裴钧的目光清淡却锐利,“新政之中,张家看得见利,蔡家看得见利,共所趋之,莫非你裴钧就一心只想天下圣贤”说到这儿他也笑了,轻叹口气,“孤以为,裴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裴钧不急不恼语重心长道:“哎呀我的王爷呀,您也不能总叫贼挨打,不让贼吃肉啊·”他抬箸给姜越夹了一块清蒸银鱼,也给自己夹了一块,向姜越微微一笑:“臣这贼可是明贼,不是暗娼,这锅肉也愿意奉给皇上吃,奉给王爷吃,奉给天下人吃,只要得保我朝巍巍江山国祚万年,王爷少少分臣点儿肉渣子,臣嚼个味儿也成,大了也不稀罕。”
说罢他将姜越跟前儿的筷子奉去他手边,温温和和道:“王爷也别尽听我胡吹,您先吃些东西·梅少爷这楼里的菜都是好的,往后王爷若愿意呀,臣就再陪王爷来用用,陪王爷把酒言欢,促膝长谈。”
——怕又是要请几部官员来议事才真·姜越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直身接过筷子,在裴钧殷切如老妈子一般的目光下,终于夹起那清蒸银鱼用了一口,一时直觉肉质爽弹滑嫩,入口带有咸香和回甘,虽未至惊艳之地,却已然足够清新美味。
此时听裴钧又道:“臣常闻王爷征战数度、身有旧伤,不喜辛辣、油腻之物,此番便专令梅少爷制了些清雅小菜,不知王爷可还喜欢”·姜越将一口软暖鱼肉缓缓咽了,轻轻点头笑道:“尚可。
有劳裴大人费心了·”·“为王爷费心是臣的福分·”裴钧眯起眼向他笑,又给他夹了一簇绿叶:“您再尝尝这个·”·姜越客随主便,由着裴钧一样样夹了好几次菜,一一也都赏脸吃了。
此时不知是半饱炊的膳食确然做得别有特色,还是他单纯只是听了裴钧那一席鬼话听得饿了,才叫这一样样菜色落在口舌之中都确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可口,让他这一贯不理朝臣接待的人,竟也对许多事竟真能在饭食觥筹里谈成有了几分理解。
原来只要一切的马屁都拍对了位置,再野的驹子也能有回头的时候··而裴钧其人,果真是深谙此道··可姜越眼下没有说话,只是淡笑沉默地用着精美饭菜,心里却是很清明的。
这朝中之人除却他这明面上的反贼,剩下的当有三种——一是做鹰犬的,皆为效忠皇帝以自利,二是做奴隶的,都为分享权利之光晕,其三便是做公仆的,成日把天下大义挂在嘴边上,私下所想,却是让前两者之所图在自己身上更长久一点。
鹰犬者,重臣如蔡氏;奴隶者,宦人如胡黎;公仆者,清流如张岭·他一直以为裴钧抛去与他皇侄那层不明不暗的难登大雅之情,总还是要算作前者的,可如今……·裴钧仿佛既没有继续盲忠他的皇侄,也并不能如何自利了。
他仿佛不再属于这三者中的任何一者——也就是说,裴钧跳出了这盘三方角力的棋,而成为了一个与他姜越相同的、无法用棋局之内的逐利规则来将其划分的人。
·姜越喝下最后一勺汤,收手拾出绢帕拭嘴,向裴钧道谢:“孤吃好了,多谢裴大人做东款待·”·说着他起了身,在一众朝臣的恭维送别声中听裴钧笑道:“王爷太过客气。
臣送王爷下去·”·二人一前一后无言走到楼下时,梅林玉已笑嘻嘻地端了个大木盘出来,盘上本应放着晋王适才褪下的貂裘,此时却是拿一张银丝彩绣裹着,瞧不见内里为何。
就在姜越的长眉再度微微挑起时,裴钧已抬手揭开那木盘上面罩的彩绣,将内里之物提起来振臂一抖落,一时堂内烛火之光在其上流转,似湛青、似荀兰、似淼紫,一瞬即逝,又在流光消散时归为一片安宁的纯白,点染其上每一片完整又轻盈的羽毛,这才叫人看清那是一袭绝美的裘袍。
“凫靥裘”姜越面上讶然之色无掩,一时失笑望向裴钧道:“裴大人竟在短短时日就修好此裘,果真是长袖善舞·”·裴钧上前一步,轻轻将这张千金华贵的裘袍披在了姜越宽厚的肩上:“臣也说过,便是此袍不好修补,臣戴罪之身亦当为王爷勉力奔赴,哪怕寻山访水、躬身亲织,仍万死不辞。”
“只是……”裴钧一面绕到前方为姜越系上凫靥裘的丝带襟绳,一面斜眉抬起眼来,将满含笑意的眸色地看入他深深的眼底,低声沉沉道:“臣此心愿,却还待晋王爷不计前嫌、不吝赐路,方可勤谨徐行。”
第16章 其罪十五·  仗势·半饱炊堂上的兽炉烧出丝淡薄檀香,地龙与火墙也烘得人一阵发暖·来往人群的恭贺或笑闹一声高过一声,在这鼎沸嘈杂里,裴钧只安安静静为姜越系着袍领的丝带,此时平平淡笑与他四目相接中,却忽见眼前人清凌眉目微微一颤。
下一瞬,姜越凝起眉心低下头去,与裴钧目光相避的稍退半步间,前襟系好的丝带已从裴钧手中滑走了··裴钧一愣,却也心知姜越素来爱洁,此举无怪是不让旁人触碰衣衫,更也是不想让他裴钧与其近身有染,如此便忍笑收回手道:“臣僭越了,望王爷恕罪。”
姜越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此时回复了常态,便又接了裴钧的话问:“裴大人要孤赐路,要孤帮你,这于孤又有什么好处裴大人可是害了孤一次,孤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裴钧宽解道:“王爷若与臣同路,臣自然不可害同路之人,而王爷所求之物,亦能于此路徐徐图之,又何乐不为”·姜越闻言,双目清亮看着裴钧,一容笑意如水:“哦裴大人岂知孤所求为何”·这话叫裴钧一瞬想起前世刑台上所见的马蹄如踏铁、城破似碎玉,不免止言未答此问,勾唇浅笑着抬臂掀开了半饱炊大门的布帘,将姜越往外一请,自己也随之踏了出去。
一时楼外寒风扑在二人身上,将他们裘袍的毛羽几乎冻得根根脆立起来,也把姜越露在凫靥裘外的面颊与耳骨吹出些衬玉微红··他一边瞧着楼中堂官将他原穿的貂裘妥当送上了轿子,一边含笑对裴钧道:“贪夫殉于财、烈者亡于名、夸者死于权,此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裴大人不愿开口,自是因与孤所想不同,故我二人也不必相互勉强·”·夜色下他明眸澄澈,负手仰头看过漫天星子,双目最终锁在了当空一弯残月上,忽而长息一声,再问裴钧:“裴大人,你说天下苍生,需不需要一轮月”·这问一出,裴钧听来竟一瞬觉得耳熟,却细想无果,只得淡淡道:“临空映星亮,在夜照人行,世人怎会不需月呢”·此时晋王府的轿子已稳稳停在二人身前,姜越闻言后摇了摇头笑,似目有忡然般回望他一眼:·“裴大人,此问孤十年前也问过你,而你的答案,如今却变了。”
说罢,在裴钧片刻的微怔里,他已提袍躬身坐入了琉顶华轿,待轿夫长喝一声起行,不一会儿便转过了前方街角,再瞧不见了··裴钧目送那轿子渐渐消失,此时收回视线抬了头,看空中一轮弯弯秀月如线,好似银钩,又似细刃,色薄而淡、似黄似白,更被- yin -云盖没了一些,几乎叫周遭星子也无处显形,一片夜空晦暗又寂寥,倒衬得地上人间长街的灯笼更亮,人声也更闹了。
半饱炊中的诸官已下了楼,此时结队出来与他作别,也一一问起他与晋王爷谈得如何、可有成效,裴钧却只道尚需功夫,叫他师兄闫玉亮上轿前听见了,便回头大了舌头冲他道:“子羽,那你就早回罢明日一早还要点卯,今晚就莫在秦楚流连了。”
“要去就下次再一道儿去·”方明珏多喝了两杯,走着猫步过来一打裴钧胳膊坏笑:“就算你要去霜叶楼……我也陪你去,到时候我结账”·裴钧只摇头笑着推他上轿子:“等什么下次这次账就记你头上算了。”
“别啊,我俸禄还没发呢”方明珏惊叫一声,双颊红红作势要哭,清明白醒的模样一时又不似醉酒的样子了·这惹得众人大笑来将他扯走:“都是有媳妇儿孩子的人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回吧”说着插科打诨一齐簇拥到街中。
刑部崔宇几个不同他们闹,剩着有轿子的坐轿子走了,没轿子的小官就结伴步行,三三两两还相互推搡笑闹,在三更快上的夜幕下精神得一个个直如正午的日头··在这一刻看着他们,裴钧竟忽觉自己是这样老。
他身后的楼上也不知是哪一间窗中发出阵哄堂大笑,举目间街角红楼飘摇的绿纱被忽来的寒风临空吹下,叫他仿佛眼见一列青衣少年在身前仓皇奔过,耳边似听一声岭南话大叫:·“裴大仙不好了晋王爷来找你麻烦了你赶紧躲起来”·回忆到此,裴钧终于失笑,弯腰踏入轿中坐了,在轿身摇摇晃晃的前行中,他想:他跟姜越这一出口便可十年十年去数的年岁,换他二人今日在朝中两相立足后,一切仿似又从未如何变过,依旧是互相猜忌、一斗一闹。
而从姜越口中说出的那十年前,对于此时的他而言,却已是他两世记忆叠加后的二十年前——那时他上不怕天,下不怕地,还是个初生牛犊的少年人,和母姊一起随父到京落了户安了家,走在街上一身是劲,满眼瞧什么都新奇。
··人的故乡一由出生定下,一由出身定下,故而裴大人本不是京城人这事儿,如今已绝少有人提起了··他本出生自更北的地方,于那处的斑驳记忆中确有条河,河水蜿蜒向上,穿过那座名叫西峡的城。
西峡城不大,夏来并不太热,绿意绦绦,可冬来却刺骨般冷·每到冬日河水总很快就结冰,他就总和其他娃娃们在冰上玩,这时长辈会严厉嘱咐他们不可拿- shi -手去滚铁环,就连在林地里守着堆雪人或打起雪仗,都会被冷风刮得脑门儿生疼,继而由大人斥说发了疯癫。
他只在那座城中待到九岁··九岁时,远征在外的父亲带着满面朔风吹起的干红,忽而提着黄沙穿透的染血铠甲衣锦还乡,迈开大步走入家中狭小仄逼的门廊里,用粗糙大手将他与姐姐一臂一个高高抱起,豪声大笑,带来了荣升大将军的惊天喜讯,即令母亲就紧拾掇体己细软,且多的若嫌麻烦,甚至都不必再带——翌日一早携家带口南下入京,数日后于至高无上的金銮御座前领了圣旨长呼忠君万岁,从此就在这万兆之都中阖家安顿。
父亲战功赫赫、名满天下,家中一切的巨变仿似一夕即成,叫裴钧这北地小城中胡闹的土娃娃也摇身变为了京中高门的阔少爷,往后握去铁环的指头上能裹来柔软的鹿皮手套,深冬出游也一身锦帽貂裘,叫他再也不感到冷,只是每至冬日,已不再有从前玩雪的伴儿了。
京城人对异乡客永远是苛刻的·他们会认可家世、认可功勋、认可学问与见地,却唯独不会轻易认可身籍·在京城人眼里,裴家是从战场上割人耳朵、淘金而归的暴发户,是拼着- xing -命蛮干投机的野路子,就连街坊的孩子们都可编了打油诗笑裴钧土,被裴钧见一个打一个,打到后来虽只敢远远站在街角里,却依旧对裴钧投去蔑视与嫉羡微妙共存的不平目光,还满含隐隐期待,似乎期待着裴家能赶紧栽上个大跟头,以慰他们介怀长久的命运不公。
在这样的目光里,裴钧每日跟随父亲晨练、习拳,在家中林立两侧的各色刀兵间学身势、身法,和所有那般大的孩子一样渐渐长硬了身骨、熬实了心肠,成了个英眉带笑的少年郎。
十四岁那年,他禀了父亲,参了武举,考过马步、长弓只等扬名于策试,一心想要像父亲一样做个名震天下的护国将军,如此叫裴家得以满门忠烈,往后就再不受那些个小人的鸟气了。
当年这想用子子辈辈去全一个名位的心愿,如今看来确然是一个负气到可笑的念头,可当年的裴钧甚至还没等考过策试,更没等学会笑自己幼稚,就已在家中收到了北疆夹染朔风的丧报——·父亲裴炳战事大捷、功勋卓著,却无奈重伤身死,黄沙埋骨。
死亡,终于换来崇高的荣耀和真实的尊贵,仿若一巴掌扇上了所有嚼舌根者的嘴,也让裴氏一家捧着先父灵位,随母亲披麻戴孝入宫谢了恩赏,住进了敕造的忠义侯府·就在那一天,府外挂上了御笔亲提的金字大匾,门前也立上了朝中公卿显贵才有的金漆兽面抱鼓大石,内架来一张麒麟猛虎照壁、太后懿赏宫藏巨幅- she -猎画卷,一切的一切,都是朝廷赏赐武将的最高规制。
先皇为安抚裴氏,甚至赐下锦旗金令,说感念裴父忠骨铮铮,裴氏嫡子日后若犯一切错罪,只要不危谋社稷,就皆可免死··裴母经此悲痛欲绝,自然再不许儿子去考武举了,一夜间收起了家中所有兵书图册,只准裴钧读圣贤礼教,就连刀枪棍棒也都一并命董叔锁了起来,再拒了四处来讲与裴妍的各色亲事,说要等过三年孝期后才可再议,如此断绝之举,一时好似将一家子都投入一缸深不见底的静谧冰水里。
那时的裴钧只觉父亲一去,困在家中的每日都只得压抑与混沌,前途也根本没有一丝光,终有一日起翻墙出府,日日混在街中顽劣,自此不是四处寻衅斗殴,便是流连酒色歌舞,虽认识了老曹和梅少,可任凭这二人如何规劝上进,他却依旧颓丧得八风不动,长达两载。
裴母忧心万分、茶饭难咽,可妇人无才,又不知该如何打骂这儿子,于是就听了旁人所劝,一咬牙将裴钧押进了青云监去做朝廷的学生,往后便仰仗国法来管一管他·可裴钧在那里读书、撒浑,和一众少年笑闹高歌,却不过是从街巷里打混的娃娃头子混成了学监里的监生一霸,当周围好友都一一拜了朝臣为师时,他还仍旧无人认领,眼看着不少人都参了当年的恩科,他也一点都不心急——用岭南人方明珏的话来讲,活像个罩着众监生的无良“大佬”,只要有他时常“见义勇为”,监中的官宦之后不敢仗势凌人了,一众庶族子弟就着实很爱跟了他混。
那时他也并未想过,日后的这些人,就是他如今裴党的起始··记得有一日,同届的方明珏被人打了,坐在青云监的课舍里憋着岭南口音哭·因这方明珏少年时候长得虎头虎脑,一口福胡不分、四是难辨的口齿也招人喜乐,监中众生便都挺疼他,一窝蜂都围去问他怎么了,听他青了只眼睛一哭一喘道:“宁武侯的小儿子,叫唐誉明的,你们听说过没——他托了她姥姥寿康公主的福进了宫学了,今日我就在元辰门外多看了他一眼,他就打我了”·这是裴钧第一次听说宁武侯世子唐誉明,却也不妨碍他第一时刻就将此人划成了仇人。
方明珏一向- xing -子好,在监中人缘极佳,大伙儿一想到欺负好友的仇人就在相隔一墙的宝蟾宫里,登时都坐不住了,可又着实不敢对寿康公主这福孙做什么,于是唯独裴钧仗着先皇无罪的赦免站起来,问众人:“姓唐的在宝蟾宫里住哪儿”·只有方明珏抽抽搭搭道:“听说他住福祉馆,跟人好一阵炫耀呢。”
裴钧得了这话,很快就从藏书阁里找来一把匠人弃用的粗麻绳,塞给身边的闫玉亮几个,又拉着他们走到了青云监最深处的皇城墙角,这里恰有一簇高大假山··闫玉亮一见,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你想翻墙去宝蟾宫里揍人——不行不行,这可是大罪啊你还穿着青云监的衣裳呢,出了事儿他们铁定能找着你”·裴钧听言把外衣一脱,摸出绢子来蒙上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天星似的眼睛看他:“这样总好了吧我快去快回,师兄你记得拉我回来”说罢不等众人再劝,便灵活爬上了假山的最高处。
·他敏捷地翻墙跳下,竟见不远外就得见一小小馆院,门上恰有“福祉”小匾,院墙是一堆附庸风雅的竹篱笆,当中有一白衣人影微动,绰绰约约,裴钧见之心道:这便是那唐誉明了于是拔腿奔进院中,上前逮了那人的衣领,提拳便往面门上打。
·被捉住的那人此时全无所料,不免失了先机,只先亡羊补牢般侧了侧脸,先让眼睛避过这拳,下一刻却双肩一沉,竟翻手反握住裴钧手腕,将裴钧出拳的身势一止,足下再来倒钩一记,叫裴钧脚腕一麻忽而周身失衡,登时就被他卡了脖子压倒在地上,却见眼前的人眉似鸦羽、目如玄石,一身凛然之气透出赫赫威压,身手也全然不似个纨绔少爷,反倒像在军中待过似的,力气奇大,招招都直取裴钧命门。
裴钧心下已觉出不对,连忙将空出的一手在那人腰间一砍,听他闷哼一声,便伺机拍开他手将他反压在身下,一时想要站起脱身,却被那人开了双腿死死盘住腰背脱身不得,还要伸手扯他的蒙面绢。
裴钧一急,一手将那人双腕挡去头顶,再度提拳作势揍他面门,那人却忽而挺腰扭身就将他摔在了边上,叫裴钧下手一偏,指甲忽在那人左脸上擦出道血印子··一时那人眸色骤寒,发怒厉斥一声:“大胆你是何人,竟敢行刺本王”·此声一出,周遭终于赶来几个宫人,一见裴钧当即仓皇大叫:“快来人啊有刺客有人行刺晋王爷”·裴钧大惊之下方知揍错了人,登时吓得转头就跑,此时只恨脚下生不出对风火轮、背上长不出对大鹏翅,待冲到了墙角,赶忙吹一声哨,见粗麻的绳子果真从另侧抛来。
裴钧拽着绳子回头一望,竟见那宫人口中的晋王爷居然距他只得十来步远了,于是就再也顾不上耍威风,赶紧屁股着火般扯绳蹬墙而上,爬到墙头连眼都不眨,捏着绳子就往下跳去——·而如今的他,再不能是这样的少年了。
回忆随同落轿戛然而止,外头轿夫已恭敬打起帘布来·今时今日重返二十七岁的裴钧袖手躬身出了轿去,抬头一望,眼前又是自家府邸的忠义牌匾和两盏黄灯··周遭寒风萧萧,更显此处幽宁肃静,他如常般思索着晋王所言与官中之事踏入府门,却未料一入其中,就有六斤迎出来叫道:·“大人不好了,宁武侯家来了人,把思齐哥哥给捉走了”·第17章 其罪十六 · 怀璧·若不是六斤这一叫,裴钧几乎都快忘了府中还有钱海清这号人。
此时他已走到了垂花门口,一抬眼便见前院青砖上碎了两盆君子兰,忽而细想,不禁眉头一蹙:“宁武侯家几时来的人”·“才走呢。”
六斤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急急道,“他们说思齐哥哥在侯府里惹了大事儿啦,怕是要拉回去一顿好打大人您——”说到这儿他忽而闭嘴,懦懦望了裴钧一眼,见自家主子的面色并不好看,就真没敢说出那后半句“救救他”。
裴钧步履不停走到前院里,见若干个仆从正清扫着花泥碎瓷,董叔刚搬出个新的花盆来,见他回了也苦脸道:“大人,思齐那孩子——”·“等等。”
裴钧抬了手先打断他,“董叔,您先说说宁武侯家里来的是谁是不是唐誉明”·董叔放下花盆捶了捶腰,摇头道:“不是,来的是他家那大管事梁福昌,带了好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思齐方才还正同我立在这儿讲花儿讲草呢,他们竟拍门进来拉了他就要走·可那孩子我也留着做事儿了,岂能就给他们这就叫了护院儿来拦,同他们两边儿一争,这不——兰草都碰碎了。
问他们什么事儿,他们说是思齐在侯府里惹了个事儿没了结,不能说赶出来就完了,还得回去接着查证,完后报官都有可能呢,我一时就——”·“您老听他胡吹”裴钧哧地一笑,“宁武侯他老人家是九门提督,且不说他大女婿就是大学士蔡飏,就是往下数数,那一大家子儿孙里有多少人同各府衙门有干系啊要报官他早就报了,衙门忙不迭帮他逮人呢,还能等他拉下脸到我这后辈府里来提人”·听他一说,董叔这才觉出阵不对:“也是,唐家也是大户了,再大的事儿搁在府里打死个人都成,怎还会放了人跑出来……难怪方才思齐一路被拖出去一路叫咱们去请您回来,这不会是同您那票议的事儿——”·“梁福昌也根本就不是唐誉明的人,而是他爹宁武侯手下的,这人自然只有宁武侯他老人家自己派得动,所以今日这钱海清还不是唐誉明做主要弄回去,而是宁武侯下的令……”裴钧负着手,慢慢再剖一层利害,“唐明誉这小子的院儿里赶走个把学生,多小的事儿,何尝能惊动了他老子”·想到这儿他微眯起眼来,心下计较:这钱海清怕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会叫他在我这儿待一日,就要宁武侯府难安一日——那这件事儿,我就非要知道知道不可了。
想到这儿,他冲六斤招了招手:“娃娃,你现在就去一趟城南的曹府·曹先生下了江陵不在府里,你去找他们大管家吴用,向他打听打听这钱海清是怎么被唐明誉赶出来的,叫吴用清楚写好了,你再带回来给我,要快。”
六斤听令,拔腿就跑出府去·董叔愈发担忧了:“这要是什么大事儿……思齐那孩子会不会出事儿啊”·“您也少想那些杀人灭口了,先歇了吧。”
裴钧不咸不淡地宽慰他一句,嘱咐下人去烧壶浓茶来,“钱海清既然当初守着这么桩大事儿都能跑得出来,如今被人逮了还立马就知道要叫我救他,他脑瓜子就灵着呢,暂且还能保他自个儿一条命。”
——不过·裴钧说到此处却转念一想:如果钱海清知道此事对我有利,则早就可以用作登门拜师的绝好筹码,何以任由我将他冷落至今,却只字不提……·一时脑中忽有一道灵闪,叫裴钧顿然想通了钱海清之事的前后关节之处,不禁抬手一抚掌,咬牙怒笑道:“好啊这钱生,他这是在出题考师父呢”··与此同时的城北宁武侯府中,钱海清被几个壮汉推搡进了侯府主院儿的大书房里,一进门槛儿屏风就见年过六旬的宁武侯唐必正坐在北墙前的高背椅里,昔日“恩师”唐誉明立在他左手,满脸不安,而侯府家的大女婿——当朝太师蔡延的二儿子东阳殿大学士蔡飏,此时正坐在唐必右手的第一张椅子上。
不同于站着的唐誉明的一容焦虑,坐着的蔡飏的脸上无喜无怒,只垂眼看着手中的一盏茶,听闻屋内声响,才微微抬了头··此时一见钱海清进来,唐誉明立马小眼一瞪,虎起满脸横肉向他喝道:“孽徒还不赶紧跪下”·钱海清眉都未皱,扑通跪了伏下身去,将喉咙抖着道:“草民拜见宁武侯爷,拜见世子爷,拜见蔡大学士。”
唐誉明见这学生依旧如此恭顺,颇松了口气,连忙腆脸冲老爹道:“爹,您瞧瞧,人也逮回来了,如何发落也都听您老一句话·之前是儿子不晓得利害,这才将他赶了,如今人找着了,这不也没出事儿么您就——”·“你闭嘴。”
宁武侯冷冷喝止了小儿子这没脑子的话,目光移到堂下跪着的钱海清身上:“钱生,本侯问你,你怎会在裴钧府上”·“回侯爷”钱海清伏在地上磕了个头,眼下是说话都带上哭腔了:“草民离开侯府举目无依,不得不先找个落脚,恰巧听闻裴大人府上的董叔叔正寻人做账房,这便赶紧去了”·宁武侯闻言,肃容袖起了双手:“你曾是我唐府门生,裴钧怎会愿意留你”·钱海清深知此言下之意就是怀疑他出卖了唐家的消息给裴钧,这才换了个一席之地,便连忙无辜道:“草民入府数日,连裴大人的面儿都没见着两次,收留之事也是大管家董叔叔定下的,裴大人是否知晓都还两说呢”·下座蔡飏听言,忽而一针见血道:“世事莫非真如此凑巧——怎会京中新政之事才起了个头,你就恰好在南院儿闹了窥视妾室的事儿被赶了出去……又恰好一出去就入了裴钧府里钱生,你可不要胡说话。”
钱海清颤颤抬了些头,似羞似愧道:“……草、草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冒犯了世子爷院儿里的四姨太,这本就是该死的罪了,却全赖世子爷念着师生旧情,发了善心,这才留了草民一条贱命赶出府去……草民区区鄙陋,如今也没了钱资继续留在学监里参科,往后便只想着赖活下去,作账房不过为求生计,怎、怎还会想着新政之事,又去出卖恩师呢……”·蔡飏低头瞥了他一眼,又抬眼与宁武侯对了个眼神,二人都在思量:这学生看着年纪也着实轻,莫非真不知情可却何以在他们秘定下漕运改行之事后,府中就出了这样的事儿·难道真是个巧合·漕运是朝廷为供宫廷开支、百官俸禄、军饷军粮和调剂民食,而将征自各地田赋的一些粮食经水路运往京师的方式。
历来京中的漕运一事,点算数目与清理分发是归裴钧所在的京兆司管,而押送和看管,则是归宁武侯所在的九门提督管,二司两相监管、查证,有何错漏都是瞒不过的,可其实,若是这俩衙门有心合谋、不相告发,则克扣漕粮、军饷根本就是举手之劳——可就拿这二司的长官来说,京兆司里管事儿的裴钧和九门提督宁武侯虽人前都是喜乐逢迎的模样,但实际上,却因了宁武侯府与蔡氏一 党盘根错节的关系,裴钧与唐家不仅从不合作,还彼此都信奉一个真理,那就是但凡自己的衙门在漕运上出了纰漏,第一个将自己参去御前被百官指点的人,必定就是对方。
于是这样相互督促、友爱进步的同袍关系,便叫二司一个也动不了漕运的肥水了——而肥水不由自家享用,自然就流去了外人田里·底下各地的州官渐渐知道了京中查漕运的二司长官并不贪,大为感动,连连写了无数私折表达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而一转身,却心思活泛地将各州定例的田赋能少上交、就少上交了,如此,那些以“漕运”之名收自百姓却未付漕运的赋粮,当然就填了各地州官的口袋。
是故,裴钧和唐必不仅连漕运的一杯残羹都分不着,偶有面对漕粮大幅不足的情况,还要作那两个立在内阁里受责问的倒霉鬼,每每捧着账本两相一看,都恨不得对方即刻去死。
然而,如今却要不一样了·新政之策一经通过,唐家和蔡氏在薛张的谏言中找到了“精官简政”这么个口子,便预备借此找旁人上疏:京兆司事务繁杂,不如将漕运划去九门提督治下,从而改变两边人马忙一桩事情的现状,自此不再“牵制”京兆司的精力,也减少朝廷人手上的虚耗。
正是因为这个打算,朝中要事过多、忙不开身的宁武侯便给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小儿子唐誉明指派了一个极度简单的任务:同各地州官在京隐秘安插的亲信拉拢关系,多做活络,让他们吃好喝好、有金有银有女人。
他的本意是通过此举,让州官在与内阁庭寄的折报中为他的献策多多美言,从而影响内阁的票拟,让决策对他更有利·然而这一层利害关系却不能透露给他这没脑子的小儿子。
宁武侯深知自己这儿子与裴钧久有不和,又是个但凡兜里有几个琐碎银子都会充作腰缠万贯、四处耀武扬威的- xing -子,平日仗着他姥姥寿康公主的宠已经足够泼皮了,若还叫他知道自家撇开了裴钧的京兆司独揽漕运,那这小子大约恨不能往裴钧跟前儿横着走一圈,如此若是白白叫裴钧发现了这碗他们还没吃到口的肉,反而会横生变故。
可宁武侯却没料到,唐誉明虽确是草包,却竟能蠢到那等地步——他竟然蠢到连逢迎那些个州官亲信都懒怠亲自做,反而叫他那乖顺学生钱海清去帮他吃席·几局下来的某一晚上,南院儿竟忽而传来个事儿,说是这钱生喝醉了,在花园里拉着唐誉明的四姨太吟了首艳词儿,叫四姨太哭着喊着要上吊,唐誉明怒发冲冠为红颜——也为了自己头上那油光泛绿的帽子,叫人将钱生一通胖揍、扫地出门了,说从此师徒恩断义绝。
此事过了几日后,宁武侯今晚总算忙过一阵,想起了叫儿子汇报拉拢亲信之事,可去吃席的都是钱海清,唐誉明根本一头全懵、不知所云,迫不得已才说出实情,叫宁武侯一阵提头暴喝,而同桌的蔡飏几乎当场头痛欲裂,连忙让宁武侯派大管家梁福昌去裴钧府上将人骗回来盘问——··可似乎……他们担心过头了·蔡飏并不多解这钱生平日行径,此时只再度思索着钱生如此做派,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再联想到之前那轻浮浪荡地唐突了四姨太的行止……要说钱生能以小窥大猜出这酒席与漕运有关系,大约也不太像。
毕竟他们已经将真实所图隐没得非常曲折难寻了,这个小小的学生,应当是不足所虑的··——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姑息放过··蔡飏正想到此处,还未出声命人将这钱海清拖下去继续责问,外面下人却报来一声:“侯爷,裴大人来了也不管咱们拦他,非要进来”·宁武侯一惊,登时转脸责起了蔡飏来:“你瞧瞧你急慌慌把人逮回来,现在闹得裴钧那疯狗知道了钱生这号人,眼下是没事儿都要出事儿了怎么办,这人怎么见他如今也是正二品了,与你也要同起同坐的,难不成要赶出去”·“来得这么快……”蔡飏一把搁下了手里的茶,皱起眉头来,“不行,这钱生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带走。”
说着他便指使侯府家丁:“把这学生带下去关着,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说着他起身来,“我去迎迎那裴钧·”·那厢一家之主宁武侯还未来得及再说句话,家丁竟已答应了,却还不等钱海清被带出去,外面又已然传来裴钧沉厚的一声:“唐老侯爷,晚辈来给您请安了。”
人随声至,下一瞬,裴钧已迈开大步跨入这间书房,绕过书房的锦绣门屏时还夸了句“好绣”,接着才愧笑满面地抱拳走进来:“叨扰叨扰·”正瞧见还没被捉出去的钱海清,看了一眼也就转开眼去,没理唐誉明,只向宁武侯、蔡飏一一见了礼:“哎呀,听说侯爷今日动了大驾了,到晚辈府里提了个新收的奴才要报官,晚辈诚惶诚恐。
若早知道这奴才曾在侯府有些劣迹,晚辈自当亲自将这奴才送奉给侯爷处置,怎还劳侯爷贵手今晚啊,晚辈是不来登门道歉就睡不着觉了,实在要向侯爷赔罪”·说着,裴钧直直向宁武侯躬身一拜。
——奴才宁武侯与蔡飏对过一眼,看了看被揪在一旁耷着脑袋的钱海清,不露声色道:“裴大人过虑了,这不过是鄙府家事,惊扰了裴大人,本侯也过意不去。”
“别别别,晚辈都是应当的·”裴钧连连摇手,这时的笑愈发真诚了,“二则,晚辈听闻侯爷府上还要查证这奴才的罪过,岂不是件辛苦事情倒不如交给衙门去做,可晚辈是真怕那么晚了侯爷也体恤衙门的后生,不肯叫人的,这不——正好今晚上咱六部聚头,晚辈听了这事儿啊,就把老崔叫来了。”
蔡飏一下子就从椅上站起来:“什么你叫了刑部——”·“别急别急,”裴钧不等他说话就苦口婆心地劝,“蔡大人,您就放心,老崔就在外面等着呢,有他在啊,刑部逮人的状子根本不必等,已经签出来了,管保这钱海清立即就能关进去,到时候皮鞭虎头凳子一上,还怕他不说实话么这一定速速结案,您就放心交给老崔吧。”
蔡飏几乎一口气要把气门都给堵了——刑部的状子刑部逮人的状子一出,张张都必须逮人到牢里签押,违者视为藐视国法·如若只是尚书崔宇来了还好,找人顶了钱海清去签押就是,可眼下这裴钧竟然仗势冲了进来——他是认识钱海清的,这人就换不了,而此时若要找蔡氏本家或他们有所盘踞的大理寺介入拿人,则无论如何都晚了。
蔡飏气得喉头已痛,此时不禁想起了父亲蔡延对自己的一句判:“你啊你,事多从急不从理,这么迟早要出事儿·”·如今此事,其义自见··裴钧见蔡飏说不出话了,有些莫名,便体贴地问他一句:“这也挺晚了,要不就不劳您和侯爷了——我替你们把人交了老崔罢原也是小事儿。”
宁武侯见自家女婿气闷了,直是闭目摇头,忍了好大一口气才对裴钧平和道:“那就劳驾裴大人了·”·裴钧堆起一脸的笑:“哪里哪里,都是晚辈应当的。
那晚辈告辞了·”·说罢,他转身走到瑟缩在门边的钱海清面前,只一眼,周遭两个家丁识相地让开了··“还缩着做什么”他垂眼睨着钱海清,一脸洞悉万事,似笑非笑道:“走吧,刑部牢饭等着你呢。”
钱海清被他看得脸皮一红,却还没等再向宁武侯和唐誉明演出最后一句谢恩来,就已被裴钧一双大手提了出去,走过两步就听裴钧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温和笑道:“别谢了,小子。
他们能让你走,不是为着我的面子,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刑部状子只要出了,你人就得进去,那他们反正也能在刑部大牢里把你摁死,你就怎么都是个死人·”·冬风寒凉,钱海清听言背脊一凛,肃容问道:“那裴大人又何故要来救一个死人”·裴钧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让他往前走别停下,继而眉开眼笑道:“能说话的死人,指不定也能死马当活马医一医,没准也跳起来替我踩一踩小人呢。”
钱海清扭头问他:“那学生如若将唐家之事告诉了裴大人,裴大人就会收学生为徒吗”·裴钧看都不看他:“不收,我不收徒弟。”
钱海清不死心,再度压低了声音扭头问他:“那若是学生能帮裴大人踩死唐家呢”·“这还没出人家的大门儿呢,你就敢说这话”裴钧这下是要笑他太过天真了,随口奚落他一句:“你若真能做到,我就八抬大轿把你抬进府里供着。”
说罢,不容钱海清再分辩,他推着钱海清跨出了宁武侯府的大门·外头是真有刑部人等赶着架马车等在门口,而刑部尚书崔宇正立在最前头,此时脸上虽尚有些未褪的酡红,却不妨碍他正凝神听着身边一衙役的禀报。
下一刻,还不等裴钧将钱海清扯到崔宇跟前嘱咐一二,崔宇却已经匆匆走过来,神情比平日里的更肃穆了:··“子羽,方才部院来报,说晋王爷遇刺了·”·第18章 其罪十七 · 窜改·谋划的总赶不上变化的。
一夜中接连两个变故,让裴钧忽觉后脑微痛··因刑部适才单闻此讯,崔宇还不知晋王究竟如何,便正要亲自前往看看,也叫裴钧干脆一道·裴钧应了,长眉锁起,先问崔宇道:“此事眼下都有谁知道”·崔宇压低声音:“我吩咐了不要声张,眼下就只有刑部知道……可明早就不好说了。”
晋王爷姜越是在赴宴后遇刺的,而这宴又是裴钧设的,此事若翌日一早散布朝中,也不知会被有心人如何编排··裴钧只好暂且搁置了向钱海清询问宁武侯府秘事的想法,将钱海清送上了去刑部的车。
走了两步,他还折返回去告诉钱海清近两日别吃牢里的东西,见钱海清带着些许不安乖乖点了头,这才放心随崔宇各坐了轿子,前往晋王府邸··夜幕下月色清冷,裴钧坐在轿中撩起帘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向相反方向笃笃起行的刑部马车,忽而似振聋发聩般有所实感——·一切真的不一样起来了。
他无法抑制地思索起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他还阳的当日没有拦下邓准打人的砚台,而那砚台没有砸中姜越的凫靥裘,那么依旧用那砚台打了钱海清的邓准就会被得知此事后盛怒之下的唐誉明提交官府,从而得到严厉的惩处——日后将终身不录为官。
这样的变故也许会让邓准暂时停止去姜湛面前出卖他,如此就不一定会让姜越留意到有这么个女干细,遂不会为了以牙还牙而送了随喜来揭发邓准、激怒他裴钧,那么他发现不了邓准的异样、不会赶走邓准,而被邓准打伤的钱海清必然连带着邓准也记恨上他这行凶者的师父,会从此困顿在唐誉明身边,再不会拼得一身剐从宁武侯府出逃、拜来他门下,他也不必为了假意答谢和拉拢姜越而安排一场宴席,姜越也就不一定会被行刺——因为在前世,姜越就未曾被行刺。
·一切仿若皆因邓准而起,像是为了补上一个细小的破洞而让全部的穿针引线都发生了转变,可细想来,邓准却只是个因,而不是那一道改变所有事情的变数。
姜越才是··是姜越把邓准从暗处提出来了,让因生了果,是姜越把这条看似已然改变却根本没有影响大局的暗线从根源处打乱了,才让摆在他眼前明面上的一切因此而真正产生变化,而这变化,还正向着更加不可逆转的境地奔去,现在,连姜越都已然开始由此受到牵连。
他和姜越,年少时是冤家,在前世朝中应算政敌,直到他死的时候都还在斗——可当他带着十年后的老骨穿了如今的皮囊,用一双十年后看多了血泪的眼睛,哪怕看周遭人都觉出庸碌或幼稚、看得或感慨于心或无动于衷,却唯独今世再观姜越,竟觉出不同。
姜越在半饱炊外说出那一句“十年”时,那一刻岁月枯荣与光- yin -苍老忽而都那样鲜明,叫他突然发觉——无论前世今生,他竟从未懂过姜越··他不懂姜越为何要与他比兴说月,也不记得十六岁的自己曾给过姜越什么样的答案,更不知姜越何故将此事记了整整十年。
他甚至从未确切地从姜越口中真正地得知过姜越所求为何,他知道的只是前世的一个结局··在这个结局里他是个可悲的失败者,而姜越是最后的胜者·当他带着对这样结局的熟知返回到当下——或可称之为“裴钧的过往”的时光里重活一次,作为想要改变结局的一个失败者,自然而然就对这前世的“胜者”多有观望,可到现在他却还是看不透。
这一世的他无疑是想赢的,不仅如此,他还想让棋局上的其他人全都输··可姜越呢·裴钧与崔宇前后到达晋王府时已月上中空,一经门房禀报,便被速速请入其中,而一路行去,所见府中下人都恭身谨步,无一多嘴慌乱。
晋王府坐落城东,却比同在城东的忠义侯府更靠北面,不仅大门是三开一启、朱漆铜钉的气派非凡,就连府门的抱鼓石和石狮子都比忠义侯府高好一截儿,无论是独占一巷的前后地界、门前石阶上的卧龙丹墀还是彩画华美的门簪梁枋,都不遗余力地区分着什么是皇亲,什么是臣民。
王府内甲兵环肆,裴钧粗略一看,心知应是姜越已临时从东城兵马司调来心腹镇守,而行到正厅,听管事说:“二位稍等,王爷马上便至·”就证实遇刺听着虽险,姜越却尚可自如活动、妥当布置,如此当是毫无大碍。
他与崔宇坐在堂中静候,不免觉得晋王府中是真正的清净——其实即便不是子夜时分,他记忆中的晋王府也是安宁的·此处既没有他惯常在诸位王爷家拜见时听闻的婴孩哭闹、妻妾莺歌,也没有嘈嘈杂杂的艺伎、戏班前来咿呀,有的只是这种四时草木一般的寻常与肃静,甚至肃静出一种淡然的威严——直如姜越其人。
正想到此,身侧不远处忽传来一声沉稳温和的:“崔尚书久等·”一顿,那声音又笑起来道:“惭愧,叫裴大人也来了·”·裴钧随崔宇转头,果然见是姜越从游廊过来了。
此时的姜越已换上府中常穿的素棉常衫,肩上随意披一件灰鼠薄裘,一身俱是安闲装束往椅中坐了,可与此不搭的却是他左脸颊上一道半指长的细小红痕,还带有已然凝固的丝丝血色,昭示着方才的险情。
一见此状,裴钧与崔宇登时认罪:“王爷受惊,臣等罪该万死”说完无需相通,便要齐齐跪下··可姜越却及时抬手止了他们,笑意不变,言简意赅道:“知会刑部只因刺客尸身仍在府内,理应交由刑部过案报死,孤才命人去刑部请人来运尸……却未想惊动了崔尚书——更带得裴大人也无法安歇,这岂不是孤的罪过,二位大人何罪之有。”
说到此,他深黑的眸子转向裴钧,仿似极快地思索了什么,少时才语焉不详地告诉崔宇:“崔大人带回细查罢,孤也不知这刺客是何底细,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此话虽未说是在何处遇刺,如何遇刺,却也并未指摘何人受疑·崔宇听言,余光与身边裴钧对视一眼,相互示意:晋王爷未将遇刺之事和半饱炊设宴联系起来,这应当是个不予牵连的意思。
如此崔宇稍松口气,应道:“臣遵命,便劳烦管事引路罢·”而裴钧此时心底却怪:此事难道如此简单··方才领二人进来的管事往外一请,此时跟随崔宇来的刑部衙役才被屏门外的甲兵放入,被准许入院抬走刺客尸体。
弄清了情况,眼见也无需再待,裴钧正要同崔宇一道抬手作揖告退,却听姜越倏地出声打断道:·“裴大人,孤还有些话想与裴大人私下说一说,不知裴大人可否多留一时”·——果真。
裴钧微微凝眉,片刻便答:“臣都听王爷的·”·由是崔宇便别过他二人先行领尸回衙,裴钧看了一眼他拐出廊角的背影,回过头,竟见姜越一双睫羽下如墨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看来,在厅中灯火下显得清透而澈亮,可此时姜越眼底的神采与其说是笑意,倒不如说是寒意。
颊边那一道细微的红痕仿似更为他神容添上了一丝丝道不明的- yin -鸷与戾气,连同他周身那肃静的威严一齐压向裴钧,莫名叫裴钧心神一震··下一刻,他听姜越徐徐说道:“裴大人不必担心了。
真正的刺客还在后院,崔尚书带走的只是救驾死去的侍卫,应是查不出什么的·”·说到这儿,他轻叹一声抚过椅柄的兽头浮雕,嘴角微微牵起个弧度,似怨似叹道:“孤对裴大人,今日所言句句肺腑,为何裴大人却总要如此反手置孤于死地呢”·——姜越果然怀疑他了。
这是裴钧的第一个念头··姜越思虑周全,晋王府的守备就惯来森严,平日不仅出入都带三五侍卫随同轿辇,常去的地方也一早派人清扫了隐患——可今日受裴钧邀约偶然去了趟从未去过的半饱炊,宴饮方毕就被行刺了,这任凭是谁想来,都和裴钧脱不了干系。
裴钧已一早料到自己当是姜越首要怀疑之人,故对姜越此言就并不意外·可他以为,姜越这话并不一定就是指认他为幕后真凶,反而或多或少只是个试探,更是对他之前反手将随喜送入宫中和临阵改票的明嘲暗讽。
想到这儿,他不急反笑道:“哎,王爷既然怀疑臣,大可叫崔尚书将臣带走严审,令与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同查证,却怎偏偏没有况臣于京兆司部,为王爷鞍前马后、大小事务兢业两载、从无纰漏,莫非在王爷眼中,臣若下了此等杀手,还会做这贼喊捉贼的多余事任人搜寻么抑或王爷是有何线索铁证,能叫臣半分狡辩不得”·“孤是在回府路上遇刺,时间距孤婉拒了裴大人的好意离开半饱炊,前后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姜越从椅上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走到裴钧面前与他平视,“六部聚宴虽在礼部早有报备,可知道孤会去的,却只有今日赴宴的人和孤王府中的人,而今日赴宴的,又都是裴大人的亲信,裴大人以为——孤更相信是哪边走漏了风声”·说到此,他面上笑意仿佛更温和了:“况那刺客尸身仍在后院,其背部尚有往年军中将士的刺青。
据孤所知,那刺青曾属裴大人先父所领的戍边军一支,且计数靠前,还应是个老将·裴大人,这又作何解释呢”·此事竟与裴父的戍边军扯上了关系,确是裴钧所未料到,而这一层关系若被官中知晓,裴钧要解释清楚就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他神色不变,轻声询问姜越:“可此证已是铁证,一旦交到三司,臣绝无轻易脱身之能,王爷若要指认臣为主使之人,却为何留下了尸身,保臣一回”·而姜越清雅眸色凝在眼里,向他挽眉淡笑:“裴大人以为呢”·“依照王爷行事之审慎,那必是此中还有疑窦, 让王爷怀疑臣是被人陷害的,如此交出尸身反倒中了幕后之人的计策。”
裴钧看回姜越,笑得一点不慌,“而这般为虎作伥之事,臣以为王爷一向是不爱做的·”·“裴大人倒是对孤很了解·”姜越不知是笑是讽地移开了眼,轻叹一声,“不错,诚然如裴大人所说,孤已对此事有些想法,可却也未准,留了裴大人一步,便是想请裴大人一道去看看那尸身,或以裴大人之智,尚能为孤指点些迷津。”
家丁捞起了正厅往后廊的门帘,姜越抬手说了句“裴大人请”,裴钧垂头袖手跟了句“晋王爷先请”,这才尾随姜越身后,与他一齐向王府后院行去。
姜越成年后多有时日领兵在外,至今也无有妻妾子女,王府内便极少设宴·即便裴钧往日常来此处,多也是为了报备公事,从未想过要踏入王府内院,是故,当这一晚他随姜越走过了王府的垂花门时,便是他这两辈子与姜越相识的二十年里、头一次进了姜越家的深深内院,于他而言,这尚有一分莫名的新奇。
树色在寒风中摇摇婆娑,姜越身影在前,颀长雍容,领着他步若闲庭,那架势仿佛根本不是要带他去看一具死尸,而更像是要带他在这七院五进十八游廊的恢弘王府中悠然行一场游园惊梦。
二人向左拐入扇青绿屏门后,裴钧侧头便见廊外庭中有一口青铜兽足大鼎·这种鼎他在礼部经手无数,只粗略一眼便知是朝廷对姜越大小战功的歌颂嘉奖·继续走至转角,右手廊侧竟开一道勾花洞门,看出去照面便是座三壁扒门的歇山抱厦,像是一樽放置在肃穆佛掌上精巧玲珑的精雕华盏,盏内还燃着长明宝灯。
抱厦内的幽莹灯火从尽数洞开的门窗中倾泻而出,显得明亮而温暖,几乎是姜越这清宁肃静的幽深王府中唯一的一处暖色,置于此间,直如一篝大寒冰雪中永不熄灭的火,或一颗佛卧深山却永不止跳的心。
远观其里,正有座金玉雕镂的神龛,此时虽瞧不清龛内供奉的神位字迹,可据周遭的威严装点与堂皇规制,裴钧却也不难猜出那所奉何人··“裴大人,这边。”
裴钧一怔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忘了前行·抬起头,见姜越正孑然立于七八步外的另一扇屏门前,此时英挺眉眼柔和在月色里,见他没有跟上,正半分不急地含笑等着他过去。
裴钧连赶数步走至姜越身旁,待二人再次一前一后了,便轻声一叹:“王爷是个有心人·永顺爷仙驾已去十数载,若在天有知王爷尽孝至此,必然常感欣慰。”
“孤何尝尽什么孝·”姜越一言的尾音消弭在出口的一捧淡淡白气里,此时并未回头,只是再常然不过道:“故人先去,那些不过是尚存于世的人……唯独能做的罢了。”
·姜越是永顺皇帝的第七个儿子,也是最小的儿子·他生于永顺三十二年,比裴钧还尚早一年·其父永顺帝在位时日长久,因治世有道、明领贤臣,曾带给天下二十余载的空前盛世,在那个歌舞升平、举国安泰的年代里,就连皇族都是枝繁叶茂、花草同盛的。
早在姜越出生之前,永顺帝膝下就已有六子五女,尔后继承大宝却体弱早逝的先皇肃宁帝姜赸是他的长兄,在肃宁帝仙逝后,他便是当今皇上元光帝姜湛头上最年轻的一位嫡亲皇叔,虽算起来已与裴钧的父亲同辈,可永顺帝薨殁时,姜越却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而已。
若将人比木,则如枇与梧,总有晚翠早凋之别,也总是早悲者早慧·至少在裴钧看来,自打他十六七岁知道了姜越此人起,就只觉这小王爷周身总有团终年不散的寒雾,叫人见之生距、近之发怯,后来行走官中虽一向显得亲和多笑,可更多时候,却总叫人不知那笑意下究竟是否掩着千丈冰崖。
“到了·”前方姜越停在了西跨院中,侧身让裴钧近前来··裴钧往前几步,便见前方一列侍卫正看守着地上一具高壮男尸··男尸一身夜行黑衣的前襟已被割开,露出了靠肩处姜越所提及的军中刺青,在周围火把映照下,可清楚看清此人满是刀疤的脸以及愤然暴睁的双目,推测年岁当有三十余。
至于死因,明显是贯穿脖颈的一把短剑,而男尸的右手还死死握在剑柄上,看起来就像他自己忽而猛起一剑捅死了自己一样,其力之大,一刀毙命··裴钧只看上一眼,便啧啧两声:“王爷真是好身手。”
姜越瞥他一眼,垂眸笑了笑,负手立在男尸头边,语气隐隐有些可惜:“孤原本想留他活口的,然此人身手不凡,杀死轿前侍卫后便极快冲入轿中,起手夺来咽喉,招招致命、绝无虚发,应是常年为暗杀所驯,活擒便难之又难,孤只好寻机下了杀手,不然若是得以审问活人,线索自当更多……”·裴钧正待蹲下查看刺客胸前的刺青,听了姜越此话忽觉好笑,想想当时那情状是连命都要保不住了,姜越两下搞死了刺客,却竟不知庆幸,还要可惜不能严刑逼供——也不知是可爱还是可笑。
也或然他们皇族人总有如此脾- xing -,要叫得到手中的从不好好拿着捏着,双眼只望着得不着的,见那东西越远,还越追··裴钧无奈一叹,一边蹲下身来,一边忍笑轻声宽慰姜越:“王爷您可是千金之躯,自保才是最紧要的。
线索只要悉心再查总还会有,不行咱们也可引蛇出洞,有何事能及得上您- xing -命宝贵呢您要是有个闪失,怕今夜赴宴群臣的脑袋都要搬家,臣就更是百死难辞其咎了,您就切莫再自责了罢。
您要再这么说下去,该叫臣等的老脸往何处搁”·姜越因他这话笑起来,恰接过侍卫递来的薄绢缠在手指上:“裴大人如此短年高升还说自己老脸,岂非要气煞张大人与蔡太师了。”
他说着,也慢慢在裴钧身边蹲下,抬指轻轻将刺客前襟的衣裳更挑开一些,或因不顺手,又往裴钧近前挪了两分,稳住了身形才示意裴钧看那刺青:“裴大人看,这刺青色泽古旧,多有磨损,绝不似近日新仿的,料应有十年之久。”
裴钧看过那花纹和计数,也凝眉点头:“确然是戍边军中所有,与家父生前所刺一模一样·不知可否求王爷取纸笔来,让臣照此临个花样,明日一早好去问问家父旧部。”
姜越早有所料般从身边接过一张宣纸递给他:“孤已命人临好了·若有裴大人帮衬查证,想必能够更快得知此人身份·”·裴钧双手接了那纸,扭头笑睨着姜越,“王爷方才还怀疑臣是幕后主使,眼下怎就不怕臣走漏了风声”·说话间,姜越正隔着薄绢握了刺客脖中短剑的剑柄,未等裴钧话音落下,他竟已拉着刺客尚还僵硬的手臂将那短剑刷地抽了出来,登时一股残血从刺客脖颈低低喷涌,刹那染红了地上大片青砖。
姜越抬臂将抽出的短剑凌空一振,垂眸看上面血色不多了,这才平静递给裴钧,偏头微微一笑:“裴大人方才说什么孤没听清·”·“……”裴钧的脸一瞬凝结,默默双手接过短剑,严正道:“没有没有,臣什么都没说。
王爷放心,臣一定动用各方人脉,力争早日为王爷侦破此案·”·姜越听言点头,抬手扶着裴钧,想将他带起来:“有裴大人此言,孤已可高枕无忧了·”·裴钧只觉被他握住的小臂已开始散发阵阵冷意,此时忙不迭抽回手来,转而去扶住姜越的胳膊,小心赔笑道:“王爷客气了,王爷您小心,蹲久了腿麻,您慢慢儿起,别急。”
姜越身形倏地一顿,似乎一时觉得好笑般轻轻扬起唇角,下刻垂了眸子任由裴钧扶起来,温声沉息道:“孤送送裴大人·”·说罢在裴钧“王爷不必劳烦”出口之前,就已从裴钧手中缓缓抽出胳膊敛入裘下,当先转身往来路走去了。
如此裴钧只好袖手跟在他身后,可一路往回走,却实在发觉姜越一路走得比来时慢多了,步履间似乎若有所思··就在裴钧正犹豫可否要出声问问时,行在他身前的姜越竟忽而身形一停,叫他差点就撞了上去。
一时止步又倒退些许,他见面前的姜越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过身来:“裴大人·”·“……哎,晋王爷”裴钧将手里的短剑往后收了收,虽然他知道若是真要发生什么,这也顶不上几个用……·“孤是想说遇刺一事,”姜越沉稳庄重地开口了,“孤以为,此事当是有人不仅想要晋王府遭难,更还想要裴大人也因此失势,依照如今朝中境况,不知裴大人对那幕后之人可有猜想”·眼看此言意有所指,裴钧细思下,首先只认为这幕后主使不会是姜湛。
因为就算姜湛因随喜之事对姜越起了更加忌惮之心,要杀姜越也不必将他裴钧牵扯进去,毕竟新政之策才刚通过,日后姜湛还大有要用到六部表票之处,不会这么快就赶尽杀绝——就拿前世来说,也是将他裴钧的最后一滴血都挤干净了才抹的脖子,在这一方面,姜湛可说是耐心极佳了。
·如此换念再想,朝中想让姜越死的,无非有三种:一是为兵权,二是忠皇位,三是谋利益,而在这其中又想将裴钧一起推入黄泉的,大约只能集中在第三上·这样看来,如果一旦让姜越和裴钧同时倒台便能获取最大利益的人,就是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那么这答案就已然呼之欲出了——·“蔡氏。”
裴钧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姜越赞许地点头:“孤也如此想,不过一切还需谨慎查证·如此,裴大人与孤也算是上了一条船,那或然裴大人今夜在半饱炊所提之事,就可与孤再相详议了。”
裴钧长眉一挑:“王爷改主意了”·姜越淡笑垂眸:“一时自有一时计,若此事后我二人依旧道不相同,那再分道扬镳也并无不可,而若此举能够一举从朝中剪除蔡氏一党,孤也愿意与裴大人合作。”
说着,他侧身将裴钧往前一请,“深夜牵连裴大人来此,已然是辛苦裴大人了·如蒙不弃,孤想请裴大人喝杯便茶,权当解解乏·裴大人若是愿意,与孤细说一番合谋之事也可,孤洗耳恭听。”
“王爷客气了·”裴钧作揖重谢,抬手道:“臣恭敬不如从命,烦请王爷带路,王爷先请·”·“好·”姜越一时笑意愈发沁染眼角,也为裴钧抬手示意:“裴大人请。”
二人途径中庭,行过长廊洞门,来到东厢侧壁的垂帘花厅中·裴钧随姜越入内,绕过当先一张折梅屏风,与他两相对坐在厅中檀桌边,下人很快烧来滚滚热水,更取来青肤雪里的一套茶具放在檀桌之上。
姜越抬手挑出古朴木盘中一个稍大的茶罐,修长白净的手指启开了盖子,霎时一阵宜人花香扑鼻,令裴钧不禁稍稍前倾身子:“花茶”·姜越不答,掠过诸多繁琐步骤,只将一盏小小茶杯放在裴钧面前,用竹夹从罐内取出一朵色如春绯的小小干花放入其中,接着,便敛袖提壶倒入滚水。
霎时间,那杯中干花竟在触及滚水的瞬间陡然绽放、恰好充盈了整个杯盏,色泽明丽如夏日天际漂染落日的壮美云霞——可好景却只留一瞬·就在裴钧稍一眨眼间,那杯中盛放的绯色花朵已顿然消融于炙热的水中,一点不剩,一时仿似丹蔻入泉点染一池水红,竟叫方才那花朵盛放之景只恍如一场信不得的迷梦。
“晋王爷府上果真多奇珍异宝·”·裴钧啧啧称奇间,姜越只含笑将茶盏往他跟前稍稍一推:“不过是普通茶水罢了,裴大人尝尝·”·裴钧听言,双手托起茶盏,低头微呡一口——·可却就在这一口唇香齿馥间,他只觉心内好似忽而挑断了一根早就枯旧至老脆的丝弦,在他腔内发出铮然似铁般一声击鸣,空响良久后,徒留一阵怅然的余韵。
——他记得这茶··这茶他喝过··第19章 其罪十八 · 串谋·那是盛夏,火月,艳阳·衣拢汗,焰烧心,梅子留酸,芭蕉分绿。
·黄鹂在浓荫下幽啭,青云监绿意花色宁似沉湖,直到一声少年高呼陡然惊止树上蝉鸣——·“师兄师兄快跑我打错人了”·裴钧捏着麻绳从墙上仓皇跳下,一把扯了蒙面布,长眉俊目里且惊且急。
他抓起闫玉亮的袖子,伙同墙根这八 九少年发足狂奔,一窝蜂跑过学监中庭满池火红的艳色睡莲,阵阵脚步吓得池中小鱼四下游逃,激起涟漪水光映他们片片青衫飘入北山书堂,倒影里,此中层叠楼台凝烟似幻。
少年们闹哄哄地坐在堂前游廊里,不顾喘气儿地围着裴钧,慌慌问他那唐誉明被打得怎样,却听裴钧挠着脑袋说打成了晋王爷,简直快要惊落了下巴··“这还得了”闫玉亮赶紧推了方明珏出去打探。
没过一会儿,就见方明珏慌慌张张从外面跑回来,吓白了一张脸叫:“裴大仙不好了晋王爷来找你麻烦了你赶紧躲起来”·他话音刚落,外面却已有管事匆匆跑来招呼:“所有人都来前院儿集合宝蟾宫里来人了”·这下一堆少年全吓傻了,尤其是方明珏,此时双膝一软跌坐在裴钧身边,两行眼泪刷刷就淌下,直拉着裴钧袖子哭:“完了完了,都怪我说什么唐誉明这下可要遭罪了大仙你可千万别出去,我……我出去顶了就是,我就说是我打的”·“你这弱柳秧子能打什么人,你说了他们也不信啊”裴钧抽了手来一刮他鼻子笑,“得了得了,不用怕方才我也没露脸,就算现在往晋王爷跟前儿一站,他也铁定认不出我来。”
说罢牵着哭哭哒哒的方明珏就大摇大摆走了出去··前院儿里已有不老少人,就连监正张岭都被惊动,正领了几个当日在监中的官员肃容立着,还不知宫中大动干戈是出了何事。
少时裴钧几个也心怀鬼胎钻进了青云监一众两百来号青衫学子里,只等了一小会儿,就见青云监大门的内影壁外拐进来一列神色肃杀的人,当中走在第三位的,便是那初一见面就被裴钧勾花了小脸儿的晋王爷。
十七岁的姜越身量未显,还尚有些少年人的清瘦,身上又穿着宝蟾宫学里人人相似的罩纱白衣,此时合了他一张冷脸,就叫他更似个握了宝剑下凡捉妖的云顶仙君··而他此时要捉的妖,正是那混在两百来号相仿少年里等着瞧他笑话的裴钧。
护送姜越一道过来的,是携领宫学的赵太保,此时捋着胡子同张岭一经说明,直叫张岭眉头都快拧断,赶忙抬手叫姜越指认那翻墙行凶的忤逆狂徒··姜越白衣的下摆很有些泥尘未拍干净,白皙颧骨上斜横的一道红线更显一身少年戾气。
他听言凝了乌眉,抬眸往这院中两百多张脸里仔细分辨,可一眼望去却个个儿都是黑白的瞳子两撇眉,怎么都瞧不出个名堂;再往众监生身上一一瞧,只见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外衫,再没有一个不羞不臊穿着中衣就出来晃。
世间众生初见都只骤似夏雷,往往一瞬息而已,故就真不是人人都得个非比寻常·姜越一心知道那一个叫他堂堂王爷吃了暗亏的贼子就在这芸芸众生之中,可眼下那人摘了蒙面、穿上衣裳,他就一点儿也不认识了。
·一旁近侍见小王爷已然气盛,自然也跟着着急,便连忙出主意道:“王爷,若是找不出个确凿的人,干脆将他们连坐就好,省得——”·可他话没说完,就被姜越一声“放肆”给喝止了。
暗愤的神采在姜越眸中一瞬起伏,他沉声说了句“国政之稳,尚不足以酷刑慑人”,在一众监生且惧且畏的目色中再度抬眼分辩了一次,终也无果,便只好带着一行人悻然离去。
人群中的裴钧见这金贵小王爷连吃他两次暗瘪还发作不得,心下不免实在一通好笑,抬手两把抹干了身边方明珏脸上的泪花儿,不经意回头间,却见青云监监正张岭,此时正面似寒冰般看着他,目中是如雪锐亮。
裴钧至今记得那一眼··若说裴钧有时会在日后反观一生时,为了曾经侥幸避过的小事感到些许后悔,那么他偷袭姜越却未被指认这事,或许当算此中之一·如果他那时被认出来了,被拖出去杖责了,甚至因此被逐出青云监了,或哪怕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依旧作个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忠将之后,那往后的一切事,说不定就真不会发生了。
晋王姜越被青云监生偷袭之事,虽然没有揪出裴钧,可若是捅到朝廷上,告到御前去,却可以叫管事的张岭丢了乌纱帽子·张岭不仅要保住监正之位,也要保住青云监声望,因此也不能承认凶徒就在青云监里,对外只说“也许混入了歹人”,然而对内却需要找出这害群之马,以免一众监生近墨者黑。
张岭以为监中世家公子虽跋扈跳脱,却生来就侍奉于天子脚下,虽于庶族寒门时常苛待调侃,可对于绝对皇权的尊崇与敬畏却与生俱来,绝没有翻进皇城殴打皇亲的胆子。
因此,张岭首要便怀疑到了平日与这些人不相为伍的裴钧头上,于是私下将方明珏、闫玉亮这些与裴钧要好的少年一一找来,只分别问他们一个问题:“事发当时,裴钧在何处”·未料有此一出的少年们个个慌乱。
方明珏乱转着眼珠子,说裴钧在北山房看书;闫玉亮挠头抿嘴,说裴钧在后院玩蛐蛐儿·其他几人有说裴钧在莲池摸鱼,有说在梅少爷家斗鸡,一时人人都为了保护裴钧而撒谎,可却每个人都说得不一样。
这叫张岭终于断定,那打了晋王的混账学生,果真就是忠义侯家的裴钧··他终于重视起了这个无人教训就上房揭瓦的失怙子·于是在一个夏雨惊雷的午后,他提早结束了一天的授业,叫人将裴钧从课堂上叫醒,领到了自己跟前来,别的并未多说,只让裴钧跪下。
“从今以后,我张岭来做你的师父,今- ri -你便拜师罢·”·窗外恰一道白电惊雷,将裴钧懵然震醒·在因电光而陡亮的耳厢之中,他此生第一次怀感心惊地抬了抬眼,像是只走失狼群的小兽般双目惊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张岭已经知道他是个犯下死罪的人了,却怎么还保他、护他,还肯收他做徒弟·可捣蛋的少年一点也看不懂堂上尊师的神情。
或可说张岭因了这博陵张家的姓氏,原本就没有什么神情··他的脸依旧冷如玄铁,见裴钧不跪,只沉沉一声:“愣着做什么,不愿意”·裴钧霎时一怔,此刻只觉雷鸣早已不在窗外,而在他腔里。
下一刻,他双膝一曲便跪在了地上,学着他在一众好友拜师时偷偷看来的那样,双手叠过头顶向张岭拜下,从此叫出一声:·“师父·”·那日张岭随口拷问起裴钧的学问,发现这少年虽平日寻衅惹事、斗鸡摸鱼什么都做,可先生教过的诗词篇章竟一一都懂得背得。
照此,他确信裴钧不应是个全无德智的孩子,只不知怎会作出如此翻墙行凶之事,不免就有些奇了:“你究竟为何打了晋王爷”·裴钧梗着脖子冲他咧嘴一笑:“为了好玩儿。”
气得张岭抬手在桌案上一拍:“说实话”·裴钧被唬得一跳,直觉是父亲尚在时都没这么凶过他,气势登时软了一截儿,咬了咬牙,说了实话:“宁武侯家的儿子打了小明珏儿,眼窝子都给他打青了,我总得帮他打回来,却未想……打成了晋王爷。”
“……就为了这”张岭瞠目盯着他,“你以为此事就是殴揍皇亲这么简单你以为你那免死金牌就能免你死罪——刑律课上教了国法宫规,你难道不知这后院的墙也是皇城的墙么擅翻城墙等同忤逆行刺,若是当日晋王爷将你认出来了,今- ri -你就该在天牢里等砍头了”·翻墙一事,裴钧事后想来也确觉不妥,眼下被骂了,实在还不了一句嘴,便只好不吭声地垂着头。
张岭有些头疼地闭了眼,摇头叹:“裴钧哪裴钧,你便是那‘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而不见舆薪’,虽则是一身贤明底子,可往后若还是如此意气用事、罔顾后果,双目就迟早会为情所蔽,只见咫尺、不见高楼,旦遇深渊,则万劫不复矣……”·跪在他跟前的裴钧愣愣听着,只觉越听越糊涂:“师父……您这说的是什么——”·“你可有表字”张岭忽而睁开眼看他。
裴钧摇头,“家中不识笔墨,开蒙先生也不敢给起,故还没有·”·“那方明珏叫你‘大仙’是从何而来”张岭问他。
裴钧撇嘴,觉得有些臊脸,却还是老实道:“前些日子先生教了周易,我拿来唬了小明珏儿,替他瞎占了一卦,说他日后必有飞黄腾达——结果他隔日就在学监门口捡了钱,还非说是我算得准。”
说到这儿他叹口气,“大仙大仙地叫上了,也没说银子分给我点儿·就这样·”·“……”张岭依旧面无表情,听完了再度轻叹一声,片刻后道:“那往后,你的表字就是‘子羽’了。”
裴钧眉头微皱:“可古时候的澹台灭明就表字子羽,我不想同别人一样·”·张岭听言凉凉开口:“那就等什么时候你的德行能盖过了澹台江侯,想改再来改罢。”
说罢另起一头道:“越墙行凶之事虽所幸未被追究更深,可你此举却已将整个青云监置于险地·”··“裴子羽,我不管你今日之前是哪般心高气傲、因势欺人,今日之后我要你记住,你父亲曾是个臣,你以后也是个臣,青云监中更不是只教百生做学问,而是教你们做官。
为官即是为臣,古文‘臣’者,头低而目立也,是俯首,是顺从,上顺天心,下顺民意,这不仅是门学问,更是门技艺,是故监生拜师不称‘先生’,而称‘师父’。
今- ri -你既拜我为师,此技我便今日就开始教你·”·他从桌上拿起几册增补黄笺的书来,放在裴钧面前:“这是晋王爷在宝蟾宫的授课,交由我敬读批阅,可晋王爷近来在北城营地受训,不在宫学,这批阅就无法呈进,如此明日便会耽搁课业。
总归你日日都在学堂里睡觉,待在监中也没用处,不如替我将这批阅送去晋王府上,虽那行凶之事你不能认,可这也算是给晋王爷赔罪,且替你自己赎罪了——”·“这不仅是教你何谓君臣何谓门第,更是教你‘法惩罪,罪应罚’。
日后你也需记住,今日造孽,必有明日来还,世事轮回,休要再有侥幸逃避之举·”·“是,学生知道了·”裴钧耷拉了脑袋接过书来,正想着跑去晋王府放了就是,回来路上还能找老曹喝酒呢,此时却又听张岭古井无波地再道一句:“书必须亲自送到晋王爷手上,听见没”·“……”裴钧只好憋着气点头,“是,师父,学生知道了。”
雷声止了,午后的雨却到日暮也未停,一直在檐外滴哒··裴钧百无聊赖等在晋王府前厅,见姜越迟迟未归,府里下人又不许他四处跑,便只好翻开一本带来的书看看解闷。
可那满篇的仁君义主、贤明世道读来也烦,他便又合了书,挠挠头,随手翻出夹在书里的黄笺来看··黄笺上字迹挺秀有力,都是小王爷姜越的课业读悟,一页页密密麻麻、引经据典,仔细写了条条论述,居然满是对书中仁义贤明的质疑,偶有几句还看得裴钧捧腹,顿时只悔没早点儿翻开。
这厢他正逐行读得津津有味,外面却忽叫:“王爷回了”他赶忙合书夹好了黄笺,一抬头,见姜越正由下人撑伞送入,一身戎装未褪,衣带雨汽,此时更显眉目清明、身量挺拔,比那日打架时候见着的还更英气些,只小脸儿上还趴着那条被裴钧挠出的小红蛇,又将这英气点染些淘气,终是番矜贵少年的模样,却唯独叫裴钧看来,心中起了分小小的愧疚。
裴钧起身来给他行礼,奉上书道:“王爷,这是张大人叫送来的批阅·”·“不是惯由馆役送来么……”姜越狐疑接过书来,垂眸随意打量了裴钧一眼,再去看书,却见书里黄笺有些乱糟糟的,顿时眉头一皱,耳尖发红地再度看回裴钧脸上,一时仿似是想训斥他偷翻自己读悟,却又碍着面子不愿露软,这模样看得裴钧跪在地上垂头忍笑,过好一会儿才听头上传来姜越略微艰难的声音,极力平静道:“既然送到了,你便回去复命罢。”
裴钧哎声答应,站起来便往外走,临到前院儿拐角又还想起自己揍错了人的事儿,不免有些心虚地回头去瞧,却见厅中的姜越双目灼灼,竟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背影,吓得他连忙再度掉头快步,匆匆出府去了。
然而第二天,他便知道了姜越那最后一眼的意味··他被馆役叫去了张岭的耳厢,而张岭把一摞叫他颇为眼熟的黄笺拍在桌上,勒令他跪下,怒斥道:“孽徒我让你去给晋王送书赎罪,并未叫你认罪伏法,可你却依旧做了这等好事果真是毫无悔过之诚心”·被尊师摔出的黄笺飘零出几张落在地上,裴钧跪着,莫名其妙低头一看,只见这些曾工工整整、一丝不苟的黄笺竟像是被雨水全全淋- shi -了一般,眼下已然干了,却已经褶皱不平,就连上面秀挺的字迹都氤氲得不太清明了。
裴钧眉头一皱,急起来:“师父,这不是我干的我昨日明明将书全都护在衣裳里,还打了伞,送去王府还好好的,我坐在前厅还看了呢那时候绝不是这样的”·张岭神色一凝,稍稍思索片刻问:“那我嘱咐过你必须将书亲手送到王爷手上,你可做到了”·“做到了我送到他手里了”裴钧梗着脖颈抬了头,大声辩解道:“他从我手里亲手拿过去的,这之中根本没有其他——”·说到这儿他忽而住口,下刻心中一动,突然睁大了眼睛看向张岭:“所以……是他弄- shi -这些笺子是他默许的,或根本就是他自己做的……难道是他认出我了才如此报复我要不,就是师父忽而让我替了馆役送书去,叫他查出为什么了”·听了裴钧的话,张岭冷硬的唇线仿似有了丝微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进一步问道:“那如果晋王爷猜出了翻墙打人的是你,却为何不当场命人将你正法,反要留你一命呢”·裴钧一愣,全然被此问难住,一双迷茫的眼睛求助地望向张岭,可张岭只是深深看他一眼,没有给他答案,接着又曲指在桌面的黄笺上敲了敲道:·“晋王今日耽误课业皆因你而起,自然要由你来补救。
这些读悟,我要你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地为晋王爷重抄一遍,不许抄错,抄好前不许上课、不许见人、不许出监,日落前抄好,再送去晋王府邸,求他原谅·”·“可是师父,”裴钧直身叫道,“明明是晋王他——”·“让你抄就抄。”
张岭言简意赅,“万事因你冲动而起,这便是你要吃下的果,是苦是甜从不会由你来选·今后,你需谨记此事,绝不可再犯·”·“……是。”
裴钧不甘不忿地低了头,捏紧拳头,拼命忍气道:“学生知道了·”·姜越的读悟多且艰深,若是引用了裴钧没学过的篇章无法辨认字迹的,还需翻看原籍再来誊录。
这叫裴钧跪在张岭桌前耗费了一整日,不仅抄得肩酸背痛、手指发软,还根本没有任何闲暇去学堂听课,更别提与监中好友嬉笑同乐,如此一日到头,他就算心中再想起姜越脸上的红痕,也再难对那误伤之事心存愧疚了,不过暗自宽慰道:为了赎罪,便任由那小王爷撒撒气得了,就当是欠他的。
·那日傍晚时他再度去了晋王府送书,且告知了姜越张岭新布置的课业·其时姜越刚从北营回府吃饭,依旧是一身戎装、正襟危坐,见他来了,只叫他放了书便退下,而裴钧却在廊外站定了,说昨日黄笺受损是他过错,今日已全全誊抄一遍奉上,求王爷宽恕,今日不如就等王爷写好课业由他带走,好早一些交给张岭,以免再出了差错耽搁课业。
这些话裴钧几乎是咬着牙说完,末了他一挑长眉抬起头,正正看入堂上姜越的眼中,叫姜越一时闻言,也停筷端碗看向他来·这短暂的视线相接中,姜越一容淡漠中似乎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片刻即逝。
接着裴钧听见他说:“如此也好·”然后姜越便放下碗,拿上书,翩然拂袖去了内院··那一夜裴钧在晋王府前厅等到深更半夜、月过中天,下人才带出了姜越批好写好的书与笺。
裴钧困得两眼昏花拿上便走,翌日交到张岭手中,张岭翻看再三,却怪道:“晋王昨日没写读悟书中为何没有”·裴钧听得脑子一懵:“不可能,他写了好晚呢,叫我昨儿等到半夜才带走的师父,您再找找”·张岭拾书当着他的面抖了抖,抬眼满含深意地看他:“若确定不是你弄丢了……”·——那就是晋王根本没放东西进去裴钧登时只觉一股烧心怒火直冲天灵,咬着牙把腿一捶:“既有这- yin -险打算,他不说便罢,岂还叫我等至漏夜这小王爷为何如此歹毒”·“少年人慎言哪。”
张岭不疾不徐放下书来,端起手边茶盏,“罪孽是你先作下,晋王不过是在讨要公道·”·“公道”裴钧是真不服了,“要打我罚我要杀我,要我认罪伏法,他把我交出去便是却为何不交,反倒硬要用此边角小事反复折辱我”·张岭低头喝茶,于他这“为何”之问依旧不言,末了只把手边的书再度推向他:·“昨日课业未呈,今日课业又至,晋王爷是绝不会拖欠课业的,这读悟便一定是写了,却因你带走之前并未查证,就又耽误了。
念在许是晋王爷一时疏忽忘记了夹入书中——当然了,王爷从前从未忘记过——但今日,就姑且因此饶你一次,不作惩处,可明日此时,你却需将晋王爷昨日、今日的两份读悟都交来,一份也不可少,否则你就在书堂外边,当着所有监生的面跪上一日罢。”
裴钧忍着腔中火气,拧眉看向张岭,此时年少面孔少了素日惯有的烂漫天真,反而充满少年人初涉险峻人世的复杂与不解,定定说道:“晋王也算师父的学生,师父定是一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对我。”
张岭星白眉目下双目无波,明明是听见了裴钧所言,却极似未曾听见,只起身负手走出耳厢,不仅对这少年人的判定未答是否,也更没有容他问更多问题,只独独留下一句:·“去上课罢。
今日切莫再昏睡了·”·裴钧起身收了桌上晋王的书笺,出声终于凛然发狠··他道:“是,师父·”·这日,裴钧下了学再去晋王府已是第三次,时候又是个傍晚。
姜越刚吃完了饭,身上戎装早已换下,其时正穿了一身素兰长衫立在前院,慢摇着手中绣扇,垂眼赏着一坛宫中新赏的白玉堂··他的身影在黄昏日下孑然萧疏,回首看见了向他行礼的裴钧,薄唇立时牵起个微妙的弧度:·“又是你啊。”
彼时姜越的神色逆了涽乱光影,在裴钧看来却忽而无比清晰——那是一种他未能勘破的、甚至已有几分不属于少年人的机敏与沉邃·他根本不觉得姜越在笑,他知道那只是一个近乎讽刺的神情罢了——可是无所谓,他裴钧听过见过的嘲讽已不少了,并不多姜越这一份。
他眼下只想让这个叫人心烦的小王爷再也别作怪搅扰他的好日子,于是抬头便冲姜越舒眉一笑:“是呀晋王爷,又是我来了·王爷赏花呢真是好兴致呀。”
·他从地上爬起来,挥手拍了拍膝上的尘,看向姜越身前的盆栽,挑眉咦了一声:“这不是爬壁莲么”·少年姜越头也未抬,只继续看着眼前的花,随口冷淡道:“此花京中多叫白玉堂。”
“是呀,是叫白玉堂——可它不还是白蔷么江北可多产呢·”裴钧抱着书向姜越走去两步,向这位还是当年天子最小胞弟的尊贵王爷偏头笑道:“王爷呀,白玉堂就是爬壁莲,爬壁莲就是白玉堂。
您说这明明都是白蔷薇吧,可若是被人见着花色好、幼苗壮,就怕被花匠挑了贡入京中,从此改名白玉堂,再不许作爬墙的花儿了,反倒栽在盆里,这才好任人来观赏品评;可那些真正的好苗子呢,却要自个儿拿叶子挡了花苞,这样外头看来成色不好,便可继续留在花圃的土里做爬壁莲,至此就再没人管它生得怎么样了,终有一日,等到花匠再想起回头看它们的时候——哎呀呀,不得了”·裴钧抚着胸口收了笑容,瞪大眼睛看向姜越,仿似真是心惊极了一般:“那时它们就该长满了整张墙了怕是拿火都要烧好一阵才能烧死呢,要是花匠没发现……晋王爷,您说这花是不是就该长满整个院子了”·日影下的姜越闻言微震,正拂过盆栽的长指已不觉发力,一把便掐下了指头成色最好的一朵白花。
他倏地再度看回裴钧,面上虽还在笑,可目中已有了丝明显的- yin -翳··裴钧视若无睹,依旧笑吟吟道:“嗐,说多了说多了,晋王爷勿怪。今日我还是给晋王爷送书笺来了,也还是在此恭候王爷写完再取走——好将王爷昨日与今日的两份儿读悟都好好儿带给师父,再不出什么错漏了。”
姜越转过身来,仿似是此时才终于正眼瞧去了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面上神色并不改,只淡淡问道:“孤若是不写呢”·“那也没什么,只是我师父会罚我当众跪上一天罢了。”
裴钧挽着眼梢更笑起来,扬扬下巴示意他跟前那花:“但是呢……王爷应当已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捣蛋鬼了,那明日要是跪在学监里没事儿做,就只好同人讲讲王爷这掐坏的白玉堂了,哈哈”··“你——”姜越见裴钧已轻笑拍手,一口气便猛地提起,微微眯眼看过去,胸膛几息沉浮才渐渐平缓下去,终是收了扇子伸出手,递向裴钧手里书笺,沉声道:“拿来罢。”
裴钧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却在姜越收了书向内院转身的一霎忽然再度出声:·“王爷,今夜我会拜读了王爷的两篇读悟再走的,到时若有什么不解之处,还望王爷不吝赐教解惑呀——毕竟师父常说嘛,王爷的文章甚妙,叫我要好好上进求教,如此还望王爷不要嫌弃我资质愚陋才好,望王爷……幸允”·前方的姜越闻声,止步回头间,在偏西的日头下看见了裴钧那悠然笃定的一张俊脸,少时,他渐渐舒开眉宇,唇角也轻轻勾起来。
“好,裴钧,孤知道了·”他这样应了,然后再无回头地进了内院··那夜裴钧盘腿坐在晋王府前厅的椅子上,喝着王府管事不断奉上的碧绿茶水,就那么背完了自己带去的两册书,直到夜色再度深沉、内院下人送出书笺时,他也谨记张岭那“不要昏睡”之言,依旧精神百倍。
他一一查检了书与黄笺再无任何会叫他遭罪的陷阱与纰漏了,甚至还真的悉心研读了姜越的斐然文章,这才松下口气,在心中暗骂着姜越这- yin -险小人,端起手边新添的茶水就仰头一饮——·可他却发觉杯中的茶味已全然不同了。
那不再是绿茶的味道,而是一种气与味都极度馥郁甘浓的花香,过齿只如细丝拂过唇舌,一旦喝过一次,就绝难叫人忘掉··可虽是如此,然当他凝眉低头,却见杯中仅仅只是一泓再寻常不过、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淡红的清水,同寻常的花茶全无什么令人惊艳的不同,而他既不知那其中曾有何等的绝色临水盛放过,也不知这花茶仅能来源于内院晋王的这一间茶室之中——故他只是讶然了那么一瞬而已,之后,他便再度随意地喝掉了那杯茶,就像他随意地喝掉了所有的茶一样。
“……原来当初那茶是王爷亲赐的·”·裴钧垂眸看着眼下杯中这一如十年前般平淡无奇的绯色清水,勾唇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姜越:“若非今日得见,臣或然此生都不会知晓这花茶竟有此等奇景了。”
姜越抬手支颐,闲适地靠在椅柄上,笑目看向裴钧道:“裴大人有所不知,当年那茶是孤亲赐的不假,却更是孤亲沏的·”·裴钧握杯的手一顿,听姜越缓缓启唇再道:“裴大人应当知道,孤的母后,是东海承平国姬,这茶便自承平而来,在承平语有‘线香’之称,取自一种拿在手中眨眼即灭的烟火。
此茶的花并不名贵,随处即可寻得,难得的却是制茶之工艺繁复,叫此茶制成之后,只可用烧至恰开的滚水泡煮,不宜过火、亦不宜过凉,方可叫饮茶之人得见这盛放之景。”
“那若是过了呢”裴钧不禁问··姜越笑了笑:“过凉则花不开,不灭;过火则花未开,即化,出的茶水自然也各自味道不同。
因为这实在是种需要运气的茶,所以就连孤也未能常饮·母后尚在时,通常只将它用作奖赏,于孤也是难得的恩赐,今日却又托了裴大人的福,轻易喝到了·”·“所以王爷当年是奖励臣”裴钧忽觉出分好笑来,愈发感到姜越其人难以捉摸,“可臣明明挠花了王爷的脸,还得寸进尺、寻机胁迫,一切只为了几张读悟,为了免于师门惩罚,王爷却也奖赏臣”·姜越笑意不变地看向他:“不,裴大人,那时孤只是在警示你,也更是在警示孤自己。”
“裴大人,此茶被孤母后用作奖赏并非是因它华美,而只是因它易逝,是为了让孤知道一切未有根- jing -的盛放都是短暂的,一如一时冲动之得失、一时逞能之荣耀,和……”姜越忽而止了话语,再度往裴钧杯中放入了一枚线香,又为他沏满一杯。
可这一次杯中的花却一点也没有盛放,而只是轻飘飘地随水浮起了··因为水已经凉下一些··“和什么”裴钧目不转睛看着他,终于决定追问:“王爷今晚与臣说的月,又是何意”·“不过是月罢了。”
姜越从裴钧盏中的干花上移开眼去,只将茶盏再度向裴钧一推,面上又回复了仪礼俱在的笑容,“今夜,孤只望以此茶让裴大人明白,孤与裴大人相识十年以来,除却初见时那两次读悟之事,实则从未有一次加害裴大人之意,往后,此意也绝不会有。
如若警示之事也令裴大人不安不快,那孤日后也不会再做了,裴大人可以放心·”·“为什么”裴钧渐渐收了笑意,微眯起眼看他:“晋王爷,你究竟要什么”·姜越敛目抬手,轻轻饮一口杯中渐冷的香茶,淡然道:“夜深了,裴大人早些回府罢。”
说罢他起身唤人送客,裴钧只好道一句“谢王爷赐茶”,引姜越闻声展颜,也笑了笑,说了句时隔多年的“谢裴大人送书”,继而由提灯前来引路的家丁虚扶出了茶室,行往东厢安寝了。
裴钧从他颀长背影上收回目光,凝眉放下手中茶盏,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水面上空空飘荡的未放之花,终于思绪微乱地取裘起身,踏着映雪夜色,跟着送客家丁出府去了··第20章 其罪十九 · 错狱·这夜梦浅,裴钧睡得极不安稳,只因不知是梦是真中,他一直听见有人在叫他名字。
其一声声疾言近啸,叫得凄似摘胆、痛似剜心,却直如隔世般响在九天云外,听来模糊至极··突然一阵大鼓嘈嘈、响铃急急,像是有谁做着一场不知所谓的法事,竟将此声由清转厉、由哀至绝、由远变近,忽如暴起的厉喝,平地炸响在他耳畔:·“裴钧裴钧——”·霎时周遭血腥刺鼻,又听:“裴钧醒醒”原本尽失的知觉便如数唤醒,叫他遍体火燎代替寒刺冰封,宛如肌骨被凌迟重辟却求死不得,更有颈间剧痛甚甚,直痛到他全身战栗、想引颈大呼,喉咙却漏风般发不出任何声响,想挣扎,手掌却如被贯穿钉死,分毫动之不得。
·可那声音还在高叫:“裴钧醒来你醒醒”·而周遭愈发紧密、愈发震耳的鼓点铜铃声中,他竟真的应声睁眼,猝见眼前一张狰狞鬼面正与他抵额相对,黄毛黑角、巨目暴凸,察觉他醒来,那青蓝脸颊下可怖的血口就更加猛张,口中大叫也随着一声铁索铮鸣再度传来:·“——他醒了裴钧”·……·“谁”·裴钧惶然惊坐而起,仓皇梦醒间,他周身血痛尽消、再无妖魔,睁眼便见素帐、睡榻、炉火、桌椅。
他还在他的卧房里,他还在他的床榻中,扭头看,窗纱外天色未明··胸膛还猛烈起伏着,他却不及喘息便颤手抚上脖颈——完好无损,又举来细看手掌——没有伤痕。
方才那可怖景象与彻骨剧痛竟蓦然似场春秋大梦,可他魂灵深处却尚存那剧痛的余颤,仿似警示他一切都是真正发生过——·那感觉,就像他被人拉入了前世已死的躯壳里、被强行作法复生过来,让他继续去经受那砍头后切肤彻骨的地狱般的痛楚……·“大人”董叔从外开了门,提灯匆匆走来他床边,老声担忧道:“您又做噩梦了”·烛灯靠近的暖光照到裴钧身上,叫他缓缓吐出口浊气,终于得以抬头看董叔一眼,安慰地扯起个笑。
“无事,醒得早罢了,吓着您老了·”说着他也掀开被子,吩咐道:“起吧·”·“哎·”董叔搁下灯台向外一唤,立时便有下人捧了热水巾帕鱼贯进来。
内室多了这些人气,仿似真消弭方才怪力乱神的- yin -霾,叫裴钧终至心安·他闭目缓息片刻,起身换下了汗- shi -的衣裳,晨练早膳后,便沐浴穿起二品补褂,乘轿出门去了。
今日裴钧待办之事本就不少,眼下又因头夜晋王遇刺、钱海清被押,便更平添两桩,且礼部要办的年尾国宴只不足半月,开年春闱前又要在送别各国来使前订立盟约或通商条款,他还尚有不少文书要同鸿胪寺的一道查过,而来年新政一起,六部又是改革重中之重,各方联络、商议就免不得更多,时日一往后推应是更闲不下来,故而可以速战速决的,他就打算赶在年前速战速决。
他先去礼部打过一头,把冯己如指使得团团转起来,接着便拿着前夜从姜越处得来的刺青花样,就紧赶往皇城南端的讲武堂,想寻裴父生前的旧部萧老将军问问那编制之事。
然到了讲武堂,却见兵部蒋侍郎正在堂中与右将军商讨军需之事,户部方明珏也在,一见裴钧来了就叫他:“哎哎,大仙儿,我进皇城的时候遇上老崔被内阁叫去问话了,什么事儿啊”·“晋王爷昨晚遇刺了,老崔正查呢。”
裴钧简明扼要说完,问蒋侍郎:“蒋老,萧将军在不在”·蒋侍郎笑问他:“这儿两位萧将军呢,你找哪一位”·“得,怪我没说清。”
裴钧也笑自己,“我还是找萧老将军,他那儿子脾气可大,我才不去碰灰呢·”·“你别胡说呀,小将军可比他爹好相与多了·”方明珏撞他胳膊,“他爹昨儿往南京关去了,眼下不在,你要找也找不着。”
“是啊,裴大人问事儿找小将军也一样的,”右将军插了句嘴,说着往后一指,“他就在后头耳厢呢·”·“不了不了·”裴钧抬手止了他笑,“谢过右将军。
罢了,萧老将军不在,我这事儿问蒋老也能凑合·”说着他把蒋侍郎拉到外面廊子里,“去去去”地赶开了非要凑来听的方明珏,这才掏出袖中的刺青花样,低声问:“蒋老也在兵部坐了十来年,今日便替晚辈掌掌眼,瞧瞧这刺青花样是不是我爹当年那戍边军里的”·蒋侍郎只一眼就认出来:“不错,且这花样也只能是那时候的,后几年军中改了制,这花样儿老早不用了,老兵也要刺新印呢。
说起来,这号儿如此靠前,料应是裴将军当年麾下的斥候营……”他看向裴钧,“怎么,出什么事儿了”·“有人寄了这花样儿来我府上,”裴钧随口扯了个早已想好的谎,“若如您说,这是家父生前旧部,那伤残老兵都不易过活,或然是想联络晚辈接济接济罢。
我今儿来问问您,是想着若能查清,就给人送点儿东西去·”·“……你还是烧点儿东西罢·”蒋侍郎拖长声音说完,摇头笑了笑,抬手拍拍他胳膊,“也对,你年岁轻,怕是不知道的。
哎……十年前一战,戍边军整个斥候营都随你父亲一齐战死了,营里一个兵都不剩——哪儿还有什么需接济的人呢我看是有人起了发横财的心,要假冒那死光的旧部来坑你的银子了。
你可小心着罢,别人善被人欺·”·——死光了裴钧闻言神台一凛,只面上还镇着笑意:“哟,竟是这么个境况,那倒多亏今日来问过您了,不然可不得被人骗了去”·“这事儿从前也不少。”
蒋侍郎摆摆手笑,“前些年还有装作前朝公主的后人,四处骗银子说助他复辟后要给人封侯的,也有说是孔老夫子千年未死要凑钱办学堂的——嗐,这事儿你去问老崔,可逗趣儿,那人连四书哪四书都不知道呢。”说到这儿他笑意又一顿,再看了眼裴钧手上的刺青花样道:“哎,不过这花样儿倒画得很精巧——寻常人也不大有知道斥候营行序的,指不定真与从前有些干系。
眼下多事之秋啊,子羽,你最好也留心着查查,可得仔细别被害了,那牵扯可就大了去·”·“可您说那营里的人都死光了,晚辈可打哪儿查起呀”裴钧就着他的话问下去,“萧老将军又不在,当年戍边军中也作古的作古、流散的流散,找起来该跟没头苍蝇似的,蒋老您可给指条明路罢。”
“要么你先查查这行序”蒋侍郎压低声儿说,“这行序除了排人头、记名字,也还表了这兵蛋子的属地,也都是为他死后好找家亲认尸的。”
他指着刺青上的第一个数道:“我就记着这该是丰州地界儿的号位,你着人往那儿跑跑去,或该能有些头绪·”··——丰州·裴钧微微点头,谢过蒋侍郎,又同方明珏、右将军告别,出了讲武堂便往皇城以南的元辰门走去。
他记得丰州地界中多有与蔡氏相交甚笃的豪强世家,其州官之中,又有蔡延的大儿子蔡沨兼任州牧与都尉,如此证据指向蔡氏,果然同姜越与他的所料不差,故此行刺之事,就算不是蔡家指使,也会是蔡氏底下的爪牙所求,若查下去,就定然与蔡氏脱不得干系——·可转念一想,这消息若由他裴钧替姜越继续查下去,恐怕会当先让蔡氏警觉他联通了晋王一脉,反倒打草惊蛇露了底,这就不美,倒不如把这消息露给姜越,让他自个儿查去,这样才能两边儿都摘出来,以为后计。
然想到此,裴钧心里却隐约有了丝道不明的动摇,更觉口中随着这动摇而起了阵回神即逝的馥郁回甘,叫他想起了头夜在晋王府的茶室里喝到的那杯奇异的花茶——还有晋王爷姜越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姜越说与裴钧相识十年来,除却初时两次少年作怪外,之后从未对裴钧有过恶意,就连邓准之事都只是警示,唯独方式过火罢了,而这样的警示若叫裴钧不快,他之后也不再做了。
这话姜越倒说得很诚恳,裴钧虽并不急于去相信,可也并非就不能去相信·因为就姜越眼下所知的十年中,要说此人对裴钧除却平日的作弄外暂无真实的恶意,实则裴钧是没有异议的。
眼下的姜越,虽确实与裴钧针尖对麦芒,但也尚未到那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步,他们二人之间所有针锋相对的恶意,确然都迸发于新政开始后的十年内,甚可说是裴钧死前的五年里。
在裴钧魂魄所知的、他与姜越相识的二十年中,若要叫他相信那后十年的姜越不想他死,他是死都不信的,而他同样相信,若是换做那时的姜越来考量那时的他,就更该是同种情状。
可眼下的处境却不太确切了·因为他此时的魂虽是十年后的魂,人却不再是十年后的人,而姜越就更只是年轻了十岁的小姜越·虽然他们眼下依旧不能轻易便相互信任、结成同盟,可如果新政的局势已然不再与前世相同,那他其实也好奇:他与姜越的对立局面……还会和前世一样难看吗·如果眼下这个小姜越所做的一切,对他都不存在真实的恶意,那他还能把对前世那个姜越的不甘与愤恨强加在这个姜越身上吗·可如果不这样,难道他要赌一把现在的小姜越还没对他起杀意在知道一个既定结局的情况下,如果他赌输了怎么办他要蛀空的国权和朝政,如果本就是姜越想要夺取的,那当姜越发觉他这个虚假盟友要奉上的并非金光璀璨的权柄,而只是一截白蚁蛀空的朽木,那时的姜越还能说对他不起杀心吗·世间之事,结局是可以改的,可他的初心会改吗姜越的初心会改吗如若不能,那他带着报复一切的意愿当真与姜越站在一条线上,这又同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裴子羽”·肩头忽被一拍,裴钧回过神,见是崔宇来了,正狐疑看着他:“想什么呢你叫你好几声了。
怎么在这儿站着”·“听小明珏儿说你被内阁提去问话了,我就在这儿等等你·”裴钧同他一道往外走,“内阁怎么说”·“说让我查呗。”
崔宇脸上一点儿笑也没有,一边走一边不断地理着本已十分平整的袖面,“张大人倒没说什么,听着罢了,蔡家爷俩儿话倒是多,还叫把仵作的文书都交去,要庭寄去地方查人。”
——这是当贼的果真喊起捉贼了·裴钧心里好笑,只觉姜越留了那真刺客的尸身还真是有备无患,不免心底也佩服一分,抬手拍拍崔宇肩头,稍稍宽慰一句:“你放心结案罢,晋王爷那儿倒没说什么。”
崔宇听言,确然稍稍松懈,手也不再执着袖面,只同裴钧说着官中事务往刑部走,都没再乘轿子··路过城北街口的时候,城隍庙前头围着一大帮老百姓,挺热闹,裴钧远远一瞧,见是来了一队巫师巫婆在跳大神,一个个都带着单面手鼓、绑着腰铃,脸上带着金红的木质面具,同往年年节前跳大神的也没什么不同,可这么瞧着瞧着,裴钧却渐渐凝注眉头止了步子,看往那场中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崔宇回头见他停住,瞥了眼他脸色:“你怎么了”·周遭鼓声嘈嘈、铃声急急,看热闹的百姓还大声叫着,一切都让裴钧更加想起了早上的噩梦,如此看着几乎冷汗又要下来,可他却还是未能从场中移开眼,只徐徐问崔宇道:“老崔,你断案多,应也知道些巫师、萨满的事情。”
他说着,指了指场上巫师的面具,“这样的鬼脸,你有没有……见过青蓝色的”·实则他很想从崔宇口中听出个否定的答案,这就证实那噩梦只是个噩梦罢了。
可崔宇却几乎当即就把头一点,用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说:“见过啊·”·裴钧当场几乎心都跳漏了一拍,却听崔宇还继续无喜无怒道:“萨满都是邪灵通神的玩意儿,你说的青蓝脸就更邪,朝廷早就明令给禁了。
青面黄毛黑角的,那是粟克萨满,若是求他什么,没的命都会赔进去,东边山村里就常被萨满闹出命案,查起来也麻烦·你若要求个什么心安,拜拜庙子也就得了,千万别同萨满扯上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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