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罪 by 书归(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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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 by 书归(上)(6)
·他说着,见姜越已经闭眼养神、不再看他,似是不愿听他再撩拨絮叨,不禁没了意趣·垂眼静了会儿,他又忽见姜越袍袖正散在椅边,竟离他膝头很近,便又挑眉一笑,将自己袖摆一扬,也搭过去一截儿,就停停搁在姜越的袖角上,恰作个“联袂”之意,一时自以为矫情,可这么占了姜越的便宜,心底却又着实得趣儿,不免再顺了袖口继续看向姜越的手指——··只见姜越袖下的拳头依旧未松,似乎还因捏得过于用力,而叫洁白的手背上隐见青脉一二,那肌理平滑而紧致,就像是被绣花撑子绷起的雪纱般,几乎已快被扯出了纹路。
然而姜越面上却依旧淡然无波,双眼也依旧闭目不见,就像这捏紧拳头的手不是他的,而是别人的一样··裴钧眯了眯眼,忽而就抬手伸入姜越袖中,可还没等他掰去姜越指尖,姜越却已敏锐地反手扣下他手腕——这一招擒拿,带得他猛地往前一倾,脸就陡然靠向姜越去,一时连鼻尖子都快戳在姜越的脸上。
·姜越一愣,连忙要收手退开,岂知手却被裴钧牢牢握在袖下,挣动间一抬头,又见近在咫尺的裴钧突然闭上了眼··姜越眉一皱:“……你做什么”·裴钧睁开右眼看看他,依旧紧拉着他手腕,颇诚恳道:“我让你亲回来。”
姜越瞬间俊脸大红,一把就将他推开,其力道之大,直把裴钧砰声摔去了车壁上,哎地一叫··“无耻”姜越咬牙低骂一句,再度闭上眼静息凝神、不去看他,只当眼不见为净。
裴钧却揉着后背仍旧招惹道:“我让别人亲,你不高兴,我让你亲,你也不高兴,那你要怎么才高兴”·说完见姜越还是阖眼不见、充耳不闻,他便谨慎地凑过去一些,郑重了神容,轻声说:“姜越,我那日在车里亲你,是因为——”·“我不想听。”
姜越凉凉打断他,垂着的睫羽微微一颤,平静道:“那日之事,你我便作从未发生过,今后也休要再提·”·却不料他话音刚落,颊边就被裴钧嘬来一口,惊得他立时睁眼,竟见裴钧悠哉抱臂倚在他右手的角桌上,正没羞没臊地挑眉眈着他:“那今日此事呢”·“你——”·姜越瞠目便要斥他,岂知裴钧见他看来,竟似早有预谋般探身偏头就又嘬在他嘴上,一下不够,还迅速嘬了第二下。
在姜越反应过来时,他人已被裴钧揪着前襟、扣着后颈轻轻啄吻起来,稍一挣动,吻在他唇上的力道还更显攫取与凶猛,几乎夺尽他呼吸,叫他不由轻启齿关以求喘息,而这一张口,却又被裴钧逮住机会就探舌勾入,在他唇齿间时而攻城略地、巧取豪夺,时而轻柔缠绵、舐如护犊。
一时他撑在座上的手都一软,刚要抬起来去卡裴钧的脖子,不料却反被后者先一步摁住了手腕,狠狠推抵在后壁上·他睁眼,只见裴钧已欺身过来抵住他额头,咫尺间,其乌黑长眉下目似弯月,此时正看来他眸里,当中的神色与其说是笑意,倒不如说是将他全然看透的清明。
他心下一震,只觉自己在裴钧如此目光下,一切心迹竟似无可遁形,而裴钧见他又要转头避开目光,却一把将他脸捧回来,强迫他对视着,偏头轻轻说了句:·“姜越,你下回若是再将想的说成不想,那我可就不管会不会弄皱你衣裳了。”
这句话语气极为轻快,甚至带着玩笑的意味,可由裴钧说出来 ,却不知何来一股淡然的威压·他说完这话,先慢慢放开了姜越的手腕,再徐徐退后撤离了姜越近身处,然后在姜越终于吸气回神时,收手坐回了他原本的座位,这才真正轻巧地笑起来,哄姜越道:“好了,我不招你了,不然叫那满宴老朽见着晋王爷红了脸去赴宴,明日上朝又不知要怎么编排了。”
可巧应了他这话,马车正渐渐慢下来,帘面车夫报了声:“张府到了·”车便停稳··外面搭好了下车的脚凳,请晋王爷下车,可车中姜越却还在心神巨震中未得平息,一双英目依旧紧盯着右手的裴钧,满脸都是防备和警惕,似惊似怒似怨,同上回被亲是一模一样。
裴钧被他看得好笑,一时又想近他身去,可这时外头人多了,却也不好再动手动脚,便起身收敛道:“罢了,我先下去·你一人先静静,我就在外面等你·”·说罢他向姜越眨眨眼就撩帘下了车。
站在日暮下,他倚靠车边抬眼往四下一看,只见十来步外的高门大宅已贴金挂红,三楹四柱都贴着喜字儿,中开对扇大门,正是周遭络绎赴宴之行人所向,而那宅门头上挂着个棕黑的大匾,无花无绘,上提:“敕造恩国公府。”
旁篆三列金字,每一列都是不同笔迹:“居官守法,正身明法,执法如山·”其后分领三枚不同的帝王授印··裴钧仰头遥遥打望那牌匾,一时几乎听见耳边响起声老厉怒斥:“……裴子羽,你这是丢尽我张岭颜面”·沉沉闭目间,他摇头叹了声,忽听闻耳边车架传来微响,回头,只见是姜越拾袍下来,虽已一容褪红,回复了平日的肃静与庄重,可一见裴钧回头看来,脚下的步子却又顿在原地了,目光也再度严正警惕地看向裴钧,直如看着个进门偷盗的贼人。
这叫裴钧倏地乐了,玩笑朝他伸出手去:“要我拉你呀”·姜越不言不语地瞥他一眼,只接过车夫替他拿下的红绡礼盒,绕过裴钧伸出的手,就当先往张府走去了。
今日前来张府赴宴赶礼的人并不少,除了张家亲朋、朝中清流和部分不避忌党争的朝中官员,还有从各地远道而来的乡绅、学儒以及张氏门生,而比这两类还要多的,则是一国上下所有法学世家、法学宗派的嫡系,和各界与“法”字沾边儿的风雅人物,仿似已将张三这青年人一场大喜的婚宴,变作了南北法学名儒齐聚的清谈学会。
裴钧站在门外抬眉打望过去,隐约也见着一些或曾在翰林照面、或曾在礼部结交、或曾在张家见过的熟脸,而那些连他都说不出来路的各色人等,大约张三也未必都识得,可一旦想见这后生今日的一桩喜事,正是要尽心尽力做给这些个无关看客观赏,以收句“恭贺”、纳个“喜礼”,仿佛如此才能名正言顺似的,他不禁也轻叹一声,暗道这世间果真最是俗务累人。
这时裴钧已跟着姜越走到了大门外,几个迎客的管事连忙给姜越见礼·当中老管家许叔一眼就认出裴钧,哎哟就道:“裴大人怎么来了老爷见着您可得赶您出去呀,这多不好看”··裴钧冲他道了声好,眉眼和气道:“可他也没说不让我来,那自然来不来是我的事儿,赶不赶是他的事儿,您便只管放我进去就是,不然我杵在这大门口,岂不是更难看”·就这两句话功夫,旁边已有人望过来,许叔生怕真应了裴钧这话,只好一招手让他进了。
这时裴钧一抬头,见前边姜越已经走过影壁进了前院去,不禁便眉头一皱快步跟上·穿过一路向姜越跪地行礼后相扶而起的喧闹人群,他刚要紧赶数步抬手拍姜越后肩,可就在这时,他的后肩却当先被人拍了。
一回头,是个冷眉冷眼的中年人立在他身后,一身玄袍鹤褂、道骨仙风,薄唇一开就朗声道:“裴子羽,你怎么来了”·前方姜越闻声,步子停下来,而裴钧此时回看那中年人,却只愣过一下,就转身一揖道:“原来是玄同先生,恕子羽双目不明了。”
·张和,字玄同,是张岭的正妻王氏所出的长子,其人从未参科赴考,也并不如张岭与其嫡弟张三一般入朝为官、身在要职,却因饱谙经史、学富五车,而长期参与修撰律法,并由先帝封了子爵之位。
可虽受这份功禄,他却极少在官中露脸,生平所在意之事,唯独游走四方办学讲法、著述传世,故自打裴钧出张府、入翰林后,与这人就极少照面了··此时张和的脸上并无笑容,仿似这府中的欢闹和宴饮只是他一场寻常学会,而非他亲弟大喜,连带他说话的语气,也都同平日里授业布道的肃正不无不同:·“裴大人短年高升、政绩无数,岂会是无明之辈今日张某还当是自己眼花,实在也未料——当年立誓说今后死也不再踏入我张家大门之人,今日竟好端端站在此处了。”
这话叫不远外的姜越忽而回身看向裴钧背影,敛起眉来,可裴钧本人却似没有听出张和话中的讽刺般,只依旧淡笑道:“本院今日也不是为赴宴造访来的,而是因与晋王爷尚有要紧公事未尽,这才跟来叨扰一二、续说干净的,实在是身不由己。
玄同先生见谅·”·张和听言,眉梢抬起一些:“难道我张府于裴大人,仅是个公事之所不成”·裴钧负着手,因言惑然一叹:“哦难道不是”·一时张和的面色愈见冷下,裴钧脸上的笑却丝毫不变,姜越见势,锁眉更深,轻起一咳便肃穆敦促一声:“裴大人。”
说完,淡淡向张和点头示意··于是张和便不得不放了裴钧脱身·这时他抬眼看去,只见这被朝中引为权女干的裴钧,正一边回看着他,一边跟在反贼姜越身后,二人正双双拾袍步入他张家的前厅。
这一景象叫张和微微凝眉沉思,那神情,直似见着两缕漆黑无比的污墨,滴进了一汪清可见底的净水里··裴钧眼见张和如此神情,两三步间便收回目光,心下只余印证所料的冷然,而他刚跟着姜越踏入前厅一步,不察间,却霎时撞上身前一堵人墙——·抬头,只见是姜越突然停下,此时正瞬也不瞬地盯着前方,而顺由其目光看去,只见此方厅堂的正中央,竟悍然停放着一口通体棕黑的翘头大棺材。
周围梁木、房柱皆是披红挂喜,经此往正堂走去的来客也个个含笑,皆衬得这樽棺材在喜气洋洋中显得- yin -晦而古怪,可细看其上,却有用金泥落就的祖皇玺印与题字:·“忠烈谏臣,百世流芳。”
姜越看见这八个字,轻轻舒出口气,喃喃道:“……这便是‘备棺骂天’的那口‘棺’了罢·”·裴钧与他目落一处,点点头道:“不错,这就是张家那口宝贝大棺材,松木做的,里头拿金丝楠垫了底儿,每年春天还得添漆上油,到了夏天,站在内院书房里都能闻着这木油烘出的香——年年就这香油的钱,都够平头百姓过上两三年了。”
说到这儿,他笑了声:“想建国初年时,老祖宗张津备下这棺材入宫面圣,骂的是祖皇帝爷不顾民生、挥霍税赋,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他子子孙孙如今都这么给他这棺材上油,会不会气得从张家祖坟里跳出来骂人哪”·这般说辞,无疑是身在张府,却拿张氏祖宗开玩笑,讥诮张家现世子孙铺张浪费。
裴钧本料姜越会回头斥他一句“休要胡说”,却不想姜越听完他的话,竟只若有所思望着那棺材道:·“张津冒死入宫进谏,为的不正是后世香油永继么如今有了,便是遂了心意,又何须怒也”·这让裴钧霎时抚掌而笑:“妙妙妙倒是我寡虑了”说罢讶然向姜越看去,心道人人听了这大骂张氏的话,都会斥他裴钧悖逆师门或言语不敬,可至今唯独姜越一人,居然还接着他,三言两语就把张津都连着骂了——这无论如何都叫他痛快。
可他刚想与姜越继续言说,转头却见姜越已继续往里走去,就像方才只是一时失言而已·他这才想起姜越此时本是不该搭理他的,于是又只好好笑地跟上去,心里不住盘算着怎么才能破了这僵局。
过了前厅就是喜礼所在的正堂和中院,堂内放着一干仪礼用度,院中摆了三十来桌精美饭菜,来客都坐在席间言谈说笑,几乎桌桌满席,一边廊上有管事正收纳喜礼··姜越跨出门槛走到廊上,刚将手中木匣交与管事看过,就听他们谢恩高呼道:“谢晋王爷赐礼”·此举本是借报录喜礼,传达晋王爷姜越到宴了,好让家中主人迎出接待,可这一声出来,却倒先叫满庭宾客的热闹猛地一止,接着所有人都窸窣站起来向姜越叩拜,齐齐荡起的袖口仿似江潮翻涌,皆道:·“晋王爷万福金安”·这一静一动间,当中所有正统法家和朝中清流的目光便都看向姜越,其间有疑惑的,有揣度的,有些似冰,有些似针,霎时都朝姜越袭来——如扎在他脸上,又如隔在他身前,无不透出种疏远的恭维和隐隐的排斥。
姜越正要走下石阶的步子就此止住,面上虽是浅笑着说了句免礼平身,可面对这一院子密密匝匝的清官忠臣、当世豪杰,他眉头还是几不可见地蹙起一丝细痕,心中直如步入狮群的独狼般,腾起一股不安而锐利的异类感。
·而就在这极为短暂的寂静中,他身后突然传来裴钧与张府管事耍皮调笑的声音:·“……本院这是刚出禁苑嘛,来此匆忙,礼未随身,稍后便叫家小送来。
你们先记下就是——来,南朝玉瓶一对儿·”·一时院中清流忠臣的视线皆被这朗朗之声引去,又恰听张府管事畏缩道了句:“是……裴大人。”
仅这一句,便叫这些方才看向姜越的微妙目光顿时猛厉了数倍,瞬息就放过姜越,转而化作刀刃般一一劈砍去了裴钧身上,就连人群中三三两两相觑无言的沉默压抑,也极似一浪汹涌的黑水,可其扑来的浪头却掠过了姜越,只径直拍向他身后的裴钧去。
姜越怔然立在原地,一时只觉后腰被人轻轻拍了拍,耳边忽而绕来丝柔柔热气,将裴钧低沉的声线穿丝般缝入他耳中:·“别怕,这就是张家·他们眼睛能吃人,也只有眼睛能吃人。”
下刻那热气消失,拍过他后腰的手却移到他身前··他扭头,只见裴钧已先他一步走下石阶去,还更将递向他的那只手放低了一些,回身向他舒眉笑道:“王爷小心石阶,来,臣扶您下来。”
·裴钧这笑,有着过去每每与姜越斗嘴时常带的戏谑,可眼底却多分温和,这时见姜越看来的眸色一动,又极其轻微地向他摇了摇头··姜越在他这小动作下稍一思索,忽而明白他用意,于是抬手便按下他小臂,当着众人回他一笑道:“不必了,裴大人自己当心脚下才是。
毕竟走太快了,也不万全·”·此话一出,周围看向裴钧的目光竟即刻松软了两分——当中那些尖锐与敌对倏地削减,大半都变成幸灾乐祸,而那些看向裴钧的人,也终于又因此各自交头接耳起来,渐渐也恢复了庭中的喧闹,不消一会儿,又正常吃起席来。
姜越走下石阶,站在裴钧身旁,听裴钧低低啧了两声:“你看看,果真要看着我俩斗起来了,他们才能安心吃饭·”·“那今- ri -你若是不在呢”姜越淡淡问了句。
裴钧歪头想了会儿,冲他笑眯眯道:“那他们大约会盯你一晚上罢·”·这叫姜越不由侧身看向他:“那今日若是我不在呢”·裴钧笑容一凝,移开眼去,下刻只掸掸自己的臭衣裳,又弯眉笑道:“那我就不来了呗。”
姜越听言眉目一动,未及说话,二人身边忽传来一声恭迎·回头一看,是今日的新郎官张三正从内院匆匆而来··因吉时在上午,迎亲、拜堂都已落成,晚间只是祝宴,故张三身上的红绸花便摘下了,那一贯冷淡的脸上,却因了一身大红的吉服和双翅乌纱帽,而终于有了些青年人的朝气。
可大喜的日子里,这后生的眉宇却微微蹙着,还是走到姜越面前了,才松开些,即刻也提袍跪下道:“学生谢王爷特地回京赴宴·”·“起来罢·”姜越抬手把他拉起来端详一二,颇有些欣慰地笑道:“孤还当你穿不了红衣裳的,岂知穿上倒挺俊,不来瞧瞧岂非可惜”说着也留意到他神色,不免问了句:“婚事可还顺遂”·张三身形一顿,垂眼向他揖了揖,低声道:“一切顺遂,有劳王爷挂心,学生惭愧。”
可姜越身旁的裴钧却一下子踱到二人中间去,张口就揭张三的底:“顺遂什么呀,你也就骗骗你师父·一看就是你爹又骂你了,你从小被骂了都是这德行。”
张三不由退了半步,警惕看向他:“……裴大人怎么来了”·姜越眉头一抖,无奈道:“不巧在司部碰见,裴大人贺喜心切,就随孤一道来了。”
说着暗中抬手扯了把裴钧袖子,告诫地看他一眼··如此裴钧只好闭嘴,囫囵道了句喜,就跟在姜越身后,随张三入席··待走到最头上,他竟见右三桌上正坐着在朝执掌刑律的几位臬司首长——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和提刑司的在,刑部的崔宇自然也带着侍郎坐着。
裴钧与姜越稍稍示意,便两步走过去同一桌见过,这才拉着崔宇耳语问了句裴妍近况·崔宇瞥眼他身上皱褂,扇鼻道一句稳妥,他便也放心,可转眼打量崔宇面色,他却是担忧了:“老崔,你这是怎么了几夜没睡么”·崔宇向他摆摆手,只皱眉推说刑部忙乱,过了倘或就好了。
于是裴钧便嘱咐他赶紧找闫玉亮说说,多在今科试子中点几个去刑部增补人手··崔宇连连应下,叫他不必忧心,忽而想起道:“子羽,你姐姐那案子,如今案宗都还未从世宗阁里转来刑部,我猜啊……许是人晋王爷正帮你拖着呢,你可得好好儿谢人家,别再跟方才似的瞎抬杠了。”
裴钧弯腰垂眸听着这话,一时抬眼间,正见隔桌落座的姜越恰笑接过张三奉上的喜酒,敛着袖口仰头喝下后,还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放在张三手里,薄唇轻轻开阖着,看样子正在嘱咐什么话,神容温和又平易,没说两句,竟叫张三忽而红了眼眶跪在他面前,还止不住磕了个头道:“学生谢过师父师父再造之恩,学生定永生不忘。”
而姜越只是再拉他起身宽慰一二,就让他别处待客去了,笑得淡然又和煦··裴钧看着此景不由浅笑,扭头应了崔宇一声:“知道了,我今后都不同他抬杠就是。”
说完他直身与崔宇暂别,闲庭信步走到姜越身边坐下,只见姜越正挺直腰背端坐着,碗筷未动,而这一桌除了他二人,其他几座果然都是空的·而如若不空,这里正应坐着蔡延等数位阁部,以及宁武侯唐家等人,要是这些人都一一来了,今夜这席可就吃得精彩了。
可是这些人不比姜越,到底是不会来的··其实裴钧原也不会来,因为他和蔡家、唐家都一样知道,弄权者在清流集聚的酒宴上无论如何都是尴尬的,回避这尴尬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姜越呢姜越为了个学生,竟可以不介怀朝中名声之别、党争之分和身份之差,特地从京外赶来张府贺喜,甚至还能为此给分属不同阵营的张岭也备下见面礼,周全地换了华服体面赶来,这绝不是朝中哪一个被张岭疏远的权臣能做到的——哪怕他们的学生也是张岭的儿子。
·试想今日若是裴钧不来,姜越便会独自一人坐在这张分给位高权重之臣的空桌上,面对着一桌无人享用的酒菜,还须得等过一时半会儿才好离席,而在这一时半会儿中,他又要承受周围时不时投来的、一如审视异类般尖锐排斥的目光,在那个时候,就算是这府中唯一一个与他有关的张三,也是没有办法帮他一分一毫的。
可姜越还是来了··以姜越的心智,裴钧不信他从未设想过这些尴尬,可即使是知道会叫自己难堪,他却依然选择了达成他学生希望他移玉赴宴的愿望,故而便快马赶回、匆忙换衣、体面而来、奉上厚礼……·“哎哎,”裴钧一手支着下巴靠在桌沿,一手忽而撞了撞姜越小臂,“你方才同张三说什么了他那冰人居然也会哭”·“……别胡说,他没哭。”
姜越把被他撞过的手臂收回一些,瞥他一眼,“我只是把我父皇当年赏赐的玉佩给他了,说今后见玉,便当是我与他同在,让他坚毅心智,不要因为顺从他父亲,就太过折损自己。”
裴钧听了,恍然大悟:“那难怪他要红了眼睛·”转而回头对姜越笑起来:“要是当年我在张家的时候,也有人给我这么块儿玉,那我大概要抱着人大腿叫恩公了。”
姜越看向他弯月似的眉眼,一时觉着他不正经,可细想此言又不似玩笑,不免疑惑:“你当年与张岭,难道……”·“不错。”
裴钧坦然地点头,悠悠道,“若是我十九岁没跑出张府,那今日的张三,就会是当年的我·”·姜越哑然片刻,低声叹道:“张府究竟是何种所在……”·“张府”裴钧沧然笑了笑,一时想着回答姜越此问,不禁回忆起些许往事,突然地问了句:“姜越,其实张三会笑的——就是真正开怀的那种笑,你见过没有”·姜越微微抬起眉梢,摇了摇头。
“想你也没见过·”裴钧脸上似有些得色,唇角勾起个笑来,“我十年前倒见过一次……但也就那一次·那时张三是十三岁多吧,我也还小,没十八,刚从曹鸾那儿得来份儿西洋春宫,特新鲜,便成日带在身边儿看。
那春宫画得是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儿,不止有形态,还有故事呢,讲的是——”·“行了·”姜越及时打断他污言秽语,“这和张三有什么关系”·裴钧本就是拿话逗他的,被他打断也实属意料中,便不急不恼地继续说:“自然有关系。”
“那时候他大哥张和刚从外边儿讲学回来,成日和他老爹一齐指教我‘唯法是尊’,张三便也跟在旁边儿听教·可张三姓张,他能忍下来,我可忍不了,后来想捣蛋,就把那春宫塞在他大哥讲学的书里,翌日一早他爹再来指教学问的时候,随手捡着那玩意儿一翻开——嚯,当场脸都绿了,还当是张和孤身在外、独木难支,这才拿了春宫自渎解闷儿,还把那污秽玩意儿带来家里。
于是乎,张岭逮着张和就是一顿臭骂,骂得张和那神仙似的人物也红头赤脸地叫‘冤枉’,头发都抓乱了,那场面真真是太好笑了·”他说到这儿,颇解气地一拍手,“当时我拉了张三,我俩就猫在窗外躲着听,我是在拍腿大笑不假,可我还真没想到——张三居然也乐了,竟小小地笑了一声。”
姜越听完这往事,幽然一叹:“大约是因他从没见过他大哥狼狈,这还是第一次觉出他大哥也有丝人味儿罢·”·“可是呢,”裴钧峰回路转,接着方才的话就继续道,“你知道接下来出了什么事儿么”他脸上的笑渐渐收起一些,语气也沉静下来,“后来张岭自然也醒悟他儿子不是好色之徒,放眼他张府上下,唯独可能好色的,大约只有我这姓裴的,于是他就问张三,春宫是不是我带进来放进张和书里的。
张三不敢撒谎,当然乖乖说了是·这不奇怪,我也不怪他·那晚上我挨了十戒尺,没吃晚饭在后院儿祠堂前跪了三个时辰,还觉得气了张岭、张和一通,这也叫划算了,岂知……这事儿虽不是张三做的,和他也没关系,他甚还招认了是我犯下,可最后,他还是被他爹罚来和我同跪,手心儿也挨了五下板子,翌日还罚抄了一整遍家训,从那之后,我再有作弄张和的时候,或再有招惹张岭的时候,愈加好笑的场面也曾有过,可张三却都不再笑了。”
“所以……你方才问张府究竟是何种所在,若要我答你,那张府就是如此所在了·”·他慢慢地说完,见姜越的目光正看向他来,凌然如水,竟似痛惜,只不知是痛惜如今的张三,还是痛惜当年的他。
他停了话,由此也一叹,先问姜越一个问题:·“姜越,你为何给张三起了‘见一’这表字”·姜越未料他忽有此问,不免一愣,下刻反问道:“你是礼部的尚书,多少名字都是你们起的,你又岂会不知这‘见一’何解”·“好,那本院便来猜猜。”
裴钧抱臂坐好,笑着说起来:“道家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三’字,便是张三之名由来;‘见一’者,非为独见其一、闭目塞听之意,而也应从此句顺解,故‘生一’者,‘道’也,那么见一,就是见道。”
姜越听完,不由笑了,点头应道:“不错,正是此意·然张岭当初大约以为我是鼓励张三沉心法道的,此字落成后,他还曾谢过我一次……可却不知我实是告诫张三勿忘心道——此道,非彼道也。”
“所以呢,”裴钧顺着他这话,眯眼笑着轻轻总结一句:“若是你因张府之事心疼我,就大可不必了·毕竟我是逃出来的人,若论心道,早是泰达,亦臻‘见一’之境,则张家如何沉闷腐朽,与我也不再有干系了,你便只心疼你那学生就是。”
接着不等姜越否认那心疼之言,他又怨了声道:“哎,可晋王爷还真是偏心哪·”··姜越不知所谓地看向他:“……我偏心”·“对啊。”
裴钧一把掏出怀里的香囊就道,“你给了煊儿玉铃铛,还给了他那么要紧的小笛子,教了张三好几年,还送他你父皇赐下的宝贵玉佩——可你给我呢”他拎着那香囊往姜越跟前抖了抖,“就这个”·姜越一把拍下他手来,低喝一声:“收好,别叫人看见。”
裴钧把香囊又收回袖口里,瞥着姜越啧了一声:“看看,多小气,还不认·”·姜越冷眼看着他道:“姜煊是我侄孙,张三是我学生,你是我何人我为何要送你好物”·裴钧委屈地咦了一声,捧着心口暗示问:“你真要我说”·姜越见他这模样是不怀好意,登时便扭了头,一时耳尖又泛起些微薄红,扔下一句:“别说了,你吃饭罢,不是饿了么。”
可裴钧趁着周围没人看来,竟抬手就在他雪白的耳垂一逗··此举叫姜越登时直如被烧着似的往侧旁一闪,一双耳朵登时通红,回头只见那始作俑者裴子羽竟早就收回手去了,就像什么坏事儿都没做过似的无辜看着他,还哄道:“我不吃张家饭的,你就别忧心了。
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再吃,啊·”·“……”姜越袖底的拳头又捏上了,一字一顿说:“没人想和你吃·”·可这时他却忽觉一条长腿格来他两膝之间,下意识要退开时,身边裴钧却已在桌下按住他膝盖,徐徐调笑道:“哎,姜越,你怎么又把想的说成不想了……”·姜越瞬间打掉他手臂,红脸踢开他腿,低斥:“裴钧”·“好好好,不闹了,大庭广众的,我不逗你。”
裴钧收手收脚,认错般推了杯茶在他面前,笑盈盈地看向他,“这次先赊账·”·姜越只觉脑门儿都气得隐隐发热,拿起那茶来就大饮一口,平复一时再看向裴钧,却见这贼人还直勾勾盯着他脸看,不由放下茶盏再度怒道:“你别看了。”
裴钧却一点儿都不转眼珠子,只锁着他俊脸问:“那你到底跟不跟我吃饭”·眼见是说不他就绝不罢休的模样,姜越头更痛了,只好咬牙说了个“吃”字,抬手把杯中茶水喝完。
裴钧女干计得逞,暗暗发笑,这才转开眼去不再招惹他了,而此时正巧廊上人声喧哗起来,有家丁报了声:“张大人来了·”·裴钧脸上笑意倏地一止,一抬眼,只见那正堂后的月门方向,果真走来个肃穆板正的瘦削老人,身穿藏青素袍,正由张和虚扶着缓缓停下,古木似的脸上,一双眼睛向庭中扫来,瞬息便看见了宾客之中的裴钧。
那目光,一如十年前在一众监生中看见裴钧时一样雪亮而锐利··在这独属于张岭的目光下,裴钧面上的笑意,终于是完全消失了··第41章 其罪三十八 · 不洽·官家酒宴常分内外两庭,外庭在正堂之前的院落摆设,用以款待公事往来之人,内庭宴饮多设在正堂后的花园里,用以招待家亲。
如此分隔内外,便是个公私分明的意思,而张家内庭的席,又更是从来都摆到后院去的··大概是与后院亲朋话告一段,张岭就出来瞧瞧外庭宾客,然这庭中吃喜宴的外宾又无一不是因仰慕他张岭而来,是故他的出现,又让庭中人都一一停箸,就连正由张三逢迎的一桌,也起了身来向这家主抱拳行礼。
裴钧坐在姜越身边,此时若起身,就全了和张岭的师徒情面,不起身,也算作同级官员无需多礼,正犹豫着起与不起间,却见身边姜越已经站起来,于是也没得选了,只好慢悠悠地跟着上司起了身。
不远外张岭正要下廊,其身后月门方向却忽而走出个青年与他低语·这青年是张岭的庶子张微,向来打理着张家门下各处书院,这时状似来寻张岭报备事务··张岭沉眉听完,虽浅浅点了头,却又仍旧拍了拍嫡子张和扶他的手背,似乎示意张和再过去看看。
张和闻意,便即刻退身往后院行去,而张微因此无言地看向张岭一眼,最终也还是不语,只沉默反身,快步随张和去了··张岭一生至今,有妻三任,妾两人·一妾潘氏生下二子张微,已于数年前过世。
第一任妻子林氏,早在四十年前就因爱嚼舌根又纵仆伤人,被张岭休离出府,留下的两个女儿已分别嫁人,而第二任妻子刘氏,更是进门不到一个月就被休了出去,只因在饭桌上为内院用度之事顶撞过张岭的母亲。
一年后,张家从博陵名门闺秀中悉心为张岭觅得王氏为妻,而王氏温情静- xing -,沉默寡言,进了张家也终叫合适,后几年又顺利生下了嫡长子张和,嫡幺子张三,便慢慢坐稳了主母的位子,接着再日益闭口不言起来,家中就更是无从风浪了——·那平静,一如他张家人世代冰封的张张冷脸。
裴钧与那方廊下的张岭遥遥对视着,只觉多年来张岭眼中除却冷厉和严酷,还真是从未有过别种神采,而若是不察那张脸上多添的风霜老痕,眼下的张岭,也真真和他十七岁时初入张府所见的张岭并无半分不同——·无非只是这空庭多了嘈嘈,夏末换作春初,彼时移到此时,他也由少至壮、匆匆死去,再经由轮回又赶赴人间罢了。
一切不过是少了雨··他至今记得那年京中的暑气,闷人,烧心·入秋前的氤雨蒙混艳阳蒸- shi -他青衫,他跟在张岭巍然的背影后,快步走进了这恩国公府。
一入前厅便看见那口传说中的翘头大棺材,他不禁哗地一叹,抬手就想碰碰棺盖上的金墨题字儿,可连指头都还没放上去,此举就被张岭断然喝止了:·“此乃祖皇御笔亲书,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十七岁的裴钧方知这圣人的名声是摸不得的,连忙咋舌收手,又随张岭继续往里,行至廊上,见一位神容安和的妇人正领着妾室打月门里走出来··这妇人便是王氏,妾为潘氏。
裴钧笑着叫了声“师娘”,喊了声“潘姨”,仅换得潘氏拘谨的点头,和王氏一句“有礼”,又听王氏与张岭恭敬道:“今日全德寺施粥,家里的捐物也都备好了,这正要拿去。”
·张岭听了,立在廊下点头允准:“那就去罢·”·这时外边有人叫:“二爷回了·”即刻,二十来岁的张微就拿着些书卷从外头匆匆进来,一见庭中有人,便先止步问了张岭的安,看家中女眷也在,又低头叫了声母亲。
一时廊上的两个女人都抬了头,可最终应他的只是王氏:“微儿从书院回来了·来,见过老爷新收的学生·”·“学生”张微奇了一句,“父亲不是不收学生么。”
却见一旁潘氏赶紧朝他皱眉摇头,又转眼瞧见张岭脸色,便肃容收了话,只与裴钧相互一揖,各自报过名、字,就捧着书卷向内院去了··张岭沉默目送其走入月门,由着王氏二妇行礼告别,叫了许叔来,向裴钧道:·“以后你就住翠堂耳厢,这便随许叔去收拾罢。”
于是从那一日起,裴钧就开始住在这里··张府的内院极清净,也极清静,当中行人无言、叙话低声,偶有古琴音韵,却从无高呼大笑·这似将满园草木的浓淡都衬出个限度来,就连花意都沉稳而端庄——在春夏绝没有过红的桃荷,秋冬亦没有过艳的菊梅,松柏青得刚刚好,丛丛竹子开扇成规整的形状,叫廊前榭角最散不去的,只是那四时不败的绿。
裴钧曾住的翠堂就遍栽竹子,耳厢虽不大,用度倒十分周全·只不知怎的,里头的东西他总用不顺手·后来住了半月他才明悟,原来张家的布置本就与自家不同,甚至与他去过的梅府、萧府都绝然不同。
毕竟寻常住家的器物布置,总会为方便主人就因习而改,可张府的器物布置,竟是为了规范人习- xing -才那般摆放的:比方内寝是一定不存纸笔的,若要读书动笔,一定要人换好衣服走到外间去端端正正地读书动笔,这就喻义睡觉的地方一定给睡觉用,写字的地方也一定只写字,不可在睡觉处读书,也不可在读书处睡觉。
·可裴钧却不管这些··他从前夜里难眠时,照样常将经史带到榻上翻翻催眠,每每看到想阖眼,就把书胡乱塞在枕下,可待次日从学监回来,书却一定已被收回了外间的书架上。
一切他用过的水杯、茶壶甚至夜壶,也都会被下人日复一日地摆放在绝对特定的位置·若不是床头还摆着董叔给他送来的荞麦枕头,那他住得再久,这屋子一眼看去也只会每天都一个模样,绝不会有一丝一毫属于他的味道——·有的永远只会是张家的味道。
张家人刻板自律,每日非常早起,也非常早睡,一日三餐常有固定的菜式,过的日子是初一就能瞧见十五;逢了年节,欢庆亦是有节制的,就连下人扫洒浣衣的步骤和时辰都有定数——·倘使哪一天,其中有哪一样变了,那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那年中秋刚过不久,一日宫中半夜来人,急急请走了张岭·原该清晨做事的下人都因此惊动早起,可家主的饭食又不必再备,这一出,顿时叫府中整日的事务都变了样,而当张岭夜里回来,也果真带回个惊天的消息:·时隔三年,伦图族再度举兵进犯,已攻破北地五城。
萧老将军临危受命,七日后就要带城北营的赤峰军前往江北与戍边军汇合作战,而身兼北营监军的晋王姜越亦在御前领旨,不日也将随行出征··当年裴钧的父亲便死于伦图刀下,英魂逝去才刚三载,不想那伦图竟如此快就卷土重来,这叫裴钧闻讯,直恨不能提了大刀随萧家上阵杀敌。
可面对少年裴钧满目的赤红不忿,老臣张岭却只如常将一沓书册静静放在他面前,沉声吩咐道:“今日晋王的读悟还未送去,你这便去罢·”·裴钧忍着一腔痛意道:“晋王爷不日就要去北疆了,哪还会读书,我再送去又有何用”·张岭平静道:“万事固有,其律不变。
仗总会打完,晋王总会回来,战事不过一年二载,成败也只杀伐之间,死生意气皆是短暂,唯有强国强兵才可长远……为此,不论君臣,都不可能只拿刀剑·”·他空叹一声,眉目因疲惫而敛起,放在书册上的手指轻轻叩响了封皮,低声道:·“国变者,将也;变国者,臣也。
子羽,等你往后入班为臣,当谨记此训·”·也许是张岭的话在裴钧心中留下了种子,更也许是裴钧终究只存着做天和尚撞天钟的颓志,无论如何,裴钧那日终是别无他选地拿起书册往晋王府去,浑不知那将是他最后一次给姜越送书。
而就算知道,他大约也依旧不会觉得这与从前的每一次送书有什么不同,当他离开时,也同样不会费心去与姜越好好告别··他只会觉得轻松罢了··那夜他本以为姜越会随意收下书就赶他走的,再不用他等待多时才带走课业——毕竟战事临近,哪个要上沙场的人还会有心思写什么风花雪月的读悟可他没料到的是,将要远征的姜越仿佛正因了战事临近,而更留恋起了安平之境的寸丝寸缕般,听闻他来送书,竟还特地迎到了正堂上。
那时姜越刚出宫,身上是未褪的朝服冠冕、镶珠绶带,厚重的色泽和压肩的纹饰重重裹住这年仅十八岁的尊贵亲王·正堂中光明的烛火映照他年轻而英俊的小脸,映亮他看向裴钧的一双眼睛,也映亮他身后木架上所挂的,一袭泛起冷光的御赐银甲。
他接过裴钧奉上的书,似乎想了很久,才顿顿说一句:“大约今后你不必来了·”·裴钧心里揣着事儿,不过随口顺他一句:“是,听说王爷就要出征,祝王爷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说完他闷头告退要走,却不想身后姜越忽而出声:“……裴钧”·他没耐烦地皱眉回了身,按着脾气低头一应,过好一会儿,只听正堂苍白的寂静中,独独落下了姜越重回清冷的一叹。
他抬眼,见姜越正深深注视着他,面色一派肃静,可眉心却有如春水吹皱的浅痕,双眼也似凝了霜雪··片刻后,姜越自语般再叹了一声:“……罢了。”
接着便从朝服堆砌花纹的袖口下伸出修长白指拿起书册,用冷绝的口气徐徐道:·“他日孤不知何时归来……亦不知还能否归来,今日,孤想再写次读悟,便烦请你等上一等。”
·这仿似是最后关头都不放裴钧一个歇息,叫裴钧听来直觉烦躁,可对上姜越的一双明眸,他却见那少年王爷捧书看来的眼神里,似乎有有种请求般的期盼··这就更叫裴钧窝火了,却又只能强忍着应下。
掸了袍子坐上右座,他皱眉看着姜越身后那套锃亮的战甲,心想便等——左右只当是最后一次了··姜越见他一坐,即刻叫人端了纸笔到堂上来,也不去换下朝服,只摘下冠冕,坐在裴钧上首的桌边就铺开书册黄笺,扭头看了裴钧一眼,见裴钧竟正看着他这边,不禁一怔,又连忙低下头了,抬手捂了会儿耳朵,这才断断续续地边读边写起来。
堂中兽炉里的彤香一点点燃尽,又被下人添上·裴钧等了良久还不见姜越写好,便从那战甲上收眼瞥了姜越一下,一心只觉这小王爷着实磨蹭,又见姜越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纸,一会儿还偷眼儿看看他,就更觉得姜越是拿此事作弄他的,绝不会轻易放他走掉。
然几页读悟终究还是写不了太久·快二更时,姜越总算写完·裴钧大功告成,正收书就要走,却听姜越略有踟蹰地抬头开口道:“七日后一早,大军就开拔了……”·“我知道。”
裴钧把姜越字迹清挺的黄笺胡乱夹进书中,“萧临也去,那日我会去北营送他的·”·姜越听言,眼睫一颤:“……你会去”·裴钧闷闷敷衍一声,心想若不是母亲阻拦,他就不止是送萧临走了,他该是能和萧临一齐上战场去为父报仇的。
想到这儿他叹口浊气,抓起书册说了告辞,顺嘴也添句“盼王爷平安凯旋”··也不知姜越是否因在意- xing -命,那时竟还很认真地应了一句:“好,一定。”
看着姜越眸色纯净,裴钧反倒有了丝别扭,离开的脚步就更是匆匆·可抱着姜越写好的东西急急转过王府影壁的时候,他还是心有欠欠地回头看向那堂中御赐的战甲,不料,却见那姜越还立在正堂门口向他望来,此时正巧逮住他回头,还更上前一步盯着他看。
裴钧一时脸热,连忙抬腿跑出王府·那时因想着萧家当日领旨,应是不会再连夜赶回军营,他便没有再回张府,而是回了家去,预备换过衣裳就去寻萧临吃酒··岂知到家时,董叔竟说萧临已在他院儿里等了老久。
待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一看,见萧临果真坐在他院中石桌边,也不知已坐了多久··萧临身上还穿着军衣皮甲,面前的茶是一点儿未动,不过只靠着石桌发呆,仰面望着空中秋月,几步外看去,他脸上似有希冀,有兴奋,却也有困惑或茫然,还有一丝怕。
——那是少年人上战场前再常然不过的模样··谁都渴望建功立业、英名垂史,可当下眼前能看见的,却不过只是未卜的前路,和一些隐没在缥缈里的盼望与遐想。
他们无从知晓日后是会折戟断魂、血染黄沙,还是他年归来满城夸,他们只知来日要走,可离开了,又不知何时再回来·亦不知是骑着高头大马回来,还是躺在素布封裹的棺车中回来……甚至,是再回不来。
萧临那时的兴奋与期盼,裴钧明白,却难以感同,而萧临对将来的思虑与忧怕,裴钧没有,也更解不得·他只知自己与萧临十岁相识,都出身将门,几年里是一齐练拳学武、在军营打滚,原本正该一起入营参军,可至今萧临终要披甲上阵了,他自己却要读那没用的书、考那没用的学,走一条天下男子中最最安稳却也最最平庸的路——·他竟要去做官。
一切就像那夜家中的桂花陈酿,原是栖在同一缸中的酒水,可一朝入了青壶,却斟去两盏不同的杯中,盛着月下少年两两相对的倒影,经此一饮,他日就是两番境地··他们喝酒,打闹,招招一如从前,推杯间,萧临说起军中,裴钧讲起学监,有糟心的,也有好笑的,渐渐都随酒意沾染眉梢眼角。
萧临大裴钧半岁,从小壮实,身量也总高过裴钧半头,没有一丝的弱秧相,是准准儿的将门虎子模样,说起话来字字透亮,歇语时,挺俊的脸就在月下泛着酡红,顷刻浓眉一皱,认真看向裴钧道:·“我明白,你是想去的。”
裴钧喝昏了头,趴在桌上扭脸盯着他,迷蒙见他也抱臂趴过来,同自己挨在一处说:·“裴钧,你听着……我上去,就是替你上去了;你活着,就替我好好儿活着。”
那一刻酒迷上了脑子,周遭月影乱动、枝叶碎响,眼前萧临靠得太近,裴钧瞠目看了他许久,突然便不知为何而动,探起身就咬住他唇瓣,揪着他皮甲前襟一拉,另手就解向他裤子——·“裴钧”·萧临吓得一耳刮子揍在他脸上,跳起来就惊声一斥:“你他娘找死”·裴钧的酒意立时在脑门儿一懵,散了,此时方觉出左脸辣痛。
他眼前昏花一阵,刚醒悟酿下大错时,扶桌站起身来,却被人一把推开去,还未及追上,就见萧临奋足一跃奔出他院门了··片息,墙外传来声马嘶鞭响,霎时铁蹄一扬、哒哒渐远,一如光- yin -,倏忽逃窜。
七日后,他自然没脸去送萧临··尔后大军北上,战事拖了一年又三月,至次年隆冬,天下急调粮草、凋敝民生,可军资依旧捉襟见肘,任谁也知这当中该是何等的盘剥贪墨、层层抽油。
那时裴钧入张府已快两年,日日都活在张家克己守法的刻意平静下,几乎已觉压抑到窒息,偏偏时常跟随张岭出入内阁行事办差,所见所闻又多得是朝中不平不静之务,终有一日,他为着张岭让他送去征调司的一纸公文,第一次和张岭大吵起来——·“又要罢免”·裴钧捧着那公文问张岭,“师父这么层层罢免官员,不是抄家便是流放,这仗未打完,运粮的官就先没了,那就算征得粮草千万,没了人,又怎么送上前线”·张岭冷眼看着他道:“贪墨者按律当斩,若不严惩,就算朝廷再有粮草千万,也迟早被他们蛀空,你却要质疑我做错了”··“可战时不比平日啊”裴钧指着他桌上的吏部名册道,“短短一年间,北地官员已清换数度,地方政令朝发夕改——惩贪虽是该的,可您这一提罢免就是三四个要员,抽调新官上任的信件一来二去是十来日,这十来日中若是粮草到了,谁去将转运接上这多出的时日,难道要叫边关将士饿着肚子白等么”·张岭提高声音:“朝廷的转运令早早便达地方,底下自然有官差各司其职,此事不用你来- cao -心”·裴钧荒唐道:“那官差就不贪了运粮的人若也贪墨,头上岂非连个问责的人都没有且朝廷往天下征召粮饷,辎重千里本就费事,却次次还等南粮北运,这本就不妥为何就不能把精粮就近兑换成更多的生谷、粗面若是以一五之例将精粮换作麸糠,更是早可解千军万马燃眉之急,绝不至于大军饥馑、为敌所困,一两千人活活饿死——”·“麸糠生谷是畜生吃的不是给人吃的”张岭拍桌站起来怒斥,“千军将士拿- xing -命杀敌,难道却要朝廷拿牲畜的口粮来辱没他们若如此,天下何人还愿为朝廷卖命”·“那若是守着师父这道理,难道畜生还活着,人就得死吗”裴钧看着被当世誉为清流的张岭,一时只觉这世道荒谬极了,“师父没有看过田地荒凉,没有看过饥民夺食您只坐在这清净院子里,骂着贪官、批着文书、吃着朝廷下放的公粮——您不会饿死您不会被围困可他们会,那些将士会”·“放肆”张岭怒得扬起桌上的文册就摔在他身上,即刻夺过他手中公文,高声唤来张微送走,接着,便喝令裴钧去祠堂前的窄院中跪下反省,于漫天大雪中立在廊上冷冷垂视道:·“裴钧,做官不是弄权。”
裴钧跪在冰冷的厚雪上,赤目酸痛道:“我没有弄权·”·“还敢说没有”他头顶传来张岭的厉斥,那声音比割在他脸上的风刀更冷:“为官者犯法,当严惩不贷,可你不仅质疑我罢免贪官,竟还想任用他们打压污吏,甚至要换粮为麸、助其开脱——这若不是弄权,什么才是弄权……所幸今- ri -你非朝中官员,言语荒谬还可教诲,他- ri -你入班为臣若还是如此做派,则我朝天下,怕是又要多出个权女干”·裴钧的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头,梗着脖子要大声反驳,可当他抬起头来,却只看见张岭失望离去的背影。
一时凄冷的酸意涌入心间,他发起怒来两把拍开膝下的雪,跪在地上只觉眼中滚落刺痛,胡乱抹一把脸,脑中全是先父与萧家人温煦的笑颜,是忠义侯府满园的刀剑,是正厅中悬壁的猛虎,和满府丧白中母亲抱着裴妍流下的泪。
·——他不是弄权··夜里,雪停了,裴钧膝盖却早冻得麻痛,几乎就快没了知觉··忽而廊角一声枯枝轻响,他抬头,只见是主母王氏,正站在圆门边的夜灯下看他,背衬着一捧莹黄而微弱的光。
“……师娘·”他低哑叫道··王氏闻声,神色中即刻就见担忧与不忍,可却终究没有走近一步,甚至连应一声都不敢,很快就拉着裘袍背过身去,徒留风中一声微乎其微的细弱声响:·“……对不住。”
裴钧应声极目去看,只见那灯下的妇人已又走入黑暗里··这些往事,他至今忆来总觉好笑——想这张府上下个个自诩豪杰清流,可他们却为难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跪在冰天雪地里,唯一走来看他一眼的,还只是个懦不敢言的妇人。
可就连这妇人之仁也都被夫纲抑制··每当张岭训斥张和、责罚张三,裴钧从没有见过王氏顶撞、护短,张府之中,也没有任何人敢顶撞张岭——唯独除了他这姓裴的。
哪怕是次年潘氏病逝,张微因了父亲、主母尚在而不可为生母服丧时,也只是红着眼睛跪在后院一架小小的棺木前,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来··便是那时,裴钧才决心一定要离开这里。
而今时今日,算上前世,他已与此地阔别十八年之久,再归来,一切恍若剧变,又恍若未变·他看着张和、张微、张三和张岭,只觉自身魂灵中属于少年时的那些情绪起了又落下,此时竟只像个局外人般,忆起那曾发生在这府中的一切,仿佛也仅仅只是个梦。
思绪纷飞间,周围人声渐渐回复了清晰,他回神,见张岭已走到这方桌前,朝姜越行了礼,淡漠的眼神从他面上掠过,没有一句问询,和往后多年在官中相见一模一样··于是裴钧便也懒得开口了,更不会再叫他师父,只静静陪立在姜越身边,看姜越从袖中取出精致木匣递给张岭道:“此乃蜀中香物,为道家多用,虽非名贵,却清香凝神。
孤初次造访贵府,听闻张大人爱香,便备下此礼,想赠与张大人,望张大人不要嫌弃·”·“岂敢岂敢·”张岭连连作揖,“老臣谢过王爷厚爱。
可今日小儿喜宴,老臣身为其父,收受厚礼到底于理不合,王爷还是——”·“您就收下罢·”·裴钧突兀出声,看了张岭一眼,佯作吹捧上司道:“晋王爷百事缠身、殚精竭虑为朝廷做事,却不忘赶回来给学生道喜祝宴,此乃师德也;知道您爱香却廉洁,便特意寻了这非金非玉之宝奉送,此乃君德也。
您若是不收下,岂非是折人德行了又如何叫晋王爷安心呢”说完,他还邀功似的冲姜越一笑,做足一副谄媚小人的模样,直引张岭冷目盯他一眼。
姜越直觉立在这对昔日师徒间,仿似说什么都会错,一时手里的匣子便僵在半空,不由与裴钧换过一眼··张岭察觉周围宾客已多少注目过来,便凝眉思虑片刻,先收下了姜越的见面礼,淡淡谢恩。
可交出了匣子去,姜越刚坐下,却见张岭一容冷脸再转向一旁裴钧道:“今日是张三婚宴,不是官中会晤,你若想行什么方便,那就走错地方了·不如还是早早离去的好,省得在此生事。”
姜越乌眉一皱,不及出声劝阻,就听裴钧已然讽笑着开口道:“哦我想行什么方便,我怎么不知”··张岭镇着一身威严,花白发下眉目凛冽:“瑞王新丧,王妃裴氏被指杀夫,如今正待受审。
裴氏是你姐姐,你若想替她洗罪,无非是要搅浑法度,而今日这宴,齐聚执法、修法之客,你寻来通融游说,自然也不足为奇……不然,以你秉- xing -,如何会甘于食言踏入我张府”·姜越听言,正要站起来开口,却见裴钧已挡在他面前,负手而立:·“……原来张大人当我是托关系来了。”
裴钧面上笑意愈发深了些,此时察觉身后姜越拉了他袖子一把,也只抽出衣袖,在满庭法儒的目光中向张岭走近了一步,反问一声:“可既然是正待受审,家姐便还没被定下那杀夫的罪,眼下人未审,证据未齐,张大人贵为我朝法儒之首,却竟能空口定谳了”·随着裴钧的靠近,张岭瞥见他身上的皱褂,眉头一皱,又拾袖掩鼻老声一咳。
周围的清流见他如此,便都注意到裴钧衣衫不雅,不由暗中指点起来,大意是猜测裴钧身有污浊之气,由是便在交头接耳中,向裴钧投去全无好意的目光··在这样的目光下,裴钧只觉自己就像只入了鸡窝的黄鼠狼,不管他是不是来恭喜道贺的,这窝鸡都只闻见他身上的臭味儿,全当他是没安好心。
“虽未知其杀夫与否,可裴氏因恨避子一罪却早已成立·”张岭放下袖子,接着裴钧的话再度开口了,“单是此罪,便已类同谋害皇嗣·”·裴钧听言冷笑道:“且不说家姐服药时腹中究竟有无皇嗣可以谋害,就算是有,那此案也还是世宗阁辖内,尚无需张大人费心吧”·张岭轻哼一声:“世宗阁是皇族内庭,是家法、族法,不可替代国法。
谁人有罪,自有国法判处·”·“那按照国法取证,瑞王之死与裴妍避子之间,本就没有必然关联,岂能凭那受贿太医执词一告,便叫家姐坐实了罪证”裴钧轻斜眉宇看向张岭,勾唇笑了笑,“张大人显然已觉家姐有罪,又难道不是听了旁人推演家姐因恨杀人的缘故可从前您不总是教我么——说‘律法乃朝政之根基,不仅不可因喜怒而有所增减,也不该为亲疏而有所变异’,那若要将爱恨推演之说强加于法度,这岂非是污了您张大人自家的门楣”·张岭一口气提起来:“裴子羽,你还没有资格同我讲法度。”
裴钧见他怒了,更笑得柔和道:“自然自然·若论‘以法度人’者,朝中是没人可与张大人比肩了·”·说完这话,他猜测张岭一定是该逐他出去了,而果不其然——张岭因此几句,已在宾客之间失了体面,此时便当真招来家丁,冷冷就吐出二字:“送客。”
一时周围三五家丁应声向裴钧扶来,几双手的力道说是搀他,不如说是捉他,引他心烦一挣便扫了开去,只再看过张岭一眼,撂下句“告辞”,这就拂袖转身向大门去了。
天幕夜色早起,张家大门的黄纸灯笼在春风里轻荡,透着莹亮又冷凝的光彩··外头还有人在朝里抬着贺礼,裴钧逆着抬担子的工人踏出高高的门槛去,心里愈发觉出阵没意思来。
一旁招呼来人的许叔看他果真被赶出来,不免哎地一叹:“您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您这是何苦来哉”·裴钧抖了抖衣摆,不想说话,只向他挥过手,人就快步走下石阶去。
这时回头看看张府那高挂的公卿牌匾和喜色门楣,他扇着袖子闻了闻自己衣裳,似乎更觉酸臭了,便想这大约是真不招人待见的,走了倒也正好··正转身想着要寻地儿填个肚子,裴钧抬脚要走,却觉袖子被人拉住了。
一扭头,只见是姜越站在他后头,一身蓝锦华袍在夜色烛火下规整俊逸,此时正敛眉看着他,满眼都是关切··裴钧从他五指间抽出自己袖口来,吸吸鼻子,唇角扬起个笑道:“怎么出来了不同你那学生玩儿了”·“礼送了,酒吃了,我便不必留了。”
姜越垂眸说完,再度捉起他袖子,“我马车在后面,我送你回去·”·“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成·”裴钧连忙再度抽开手来,退了半步向他笑,“我身上本就有味儿,你是个爱干净的,就别同我挤了,自个儿先回去罢。”
说完他向姜越一挥手,调头就往张府边侧的小巷走去·轻车熟路左拐又右拐,捡了斜街前行百十步后,终于进了木匠胡同··街角有个推车卖馄饨的看见他,竟一边舀汤一边招呼起来:“哟,官爷来了哎这可太久没见了,您坐您坐”·“太久是多久我都记不清了。”
裴钧随口应着他话,走到他身后矮桌去坐下,只见这摊子上的六七桌边都坐着几个才下工的匠人,装满榔头铁钳和刨子的工箱就搁在脚边,一个个灰扑着衣裳,端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有说有笑地相互打趣着,时不时落筷伸向桌上的小碟子里,从当中戳一些红油油的东西就汤。
这时摊主接过方才那话道:“您总也有六七月没来了,上回见还拿着扇子呢·”说着他把新舀的馄饨端给另桌,问裴钧道:“今儿您是吃小碗儿大碗儿加菜么”·裴钧袖手道:“大碗儿加菜,小碟子也要。
劳您快点儿吧,我可要饿去阎王殿了·”·摊主笑应一声,连忙回头忙活去了·这时裴钧闲听着隔桌木匠抱怨工事难做、上司难缠,正咂摸三百六十行果真行行都不易,一转眼,却见眼前蓝影一晃。
定睛一看,竟是他的上司姜越坐来他对面,此时正微微喘气扶了扶发冠,似乎来得挺急··裴钧一愣,一时看看周遭邋里邋遢的匠人和矮桌,又看看眼前干干净净的姜越,奇了:“……你怎么跟这儿来了”·姜越端正地坐着,长腿在略矮的板凳边弯得委屈,听言更是目带薄愠地看向裴钧:“你不是说要一起吃饭”·裴钧这才想起这事儿来,恍然大悟。
眼见姜越这模样,猜这人定是跟在他后头苦苦找过来的,一时心里又直似抹了把蜜般,又甜又粘,连忙向他道了声对不住·细想一想,他甚觉这馄饨摊子着实邋遢了些,不该是姜越吃饭的地儿,于是便想起身来带姜越走。
·岂知这时候,摊主竟已然端着碗煮好的馄饨放在他二人间的矮桌上,笑脸和姜越招呼起来:“哟,这位爷定是官爷的至交好友吧从前官爷可没带过别人来我这邋遢地儿呢,您还真是头一个”·裴钧身形一顿,这便没能起身,见对面姜越已被摊主的话引去目光,他暗道一声不妙,下瞬果真听摊主又开口了:“这位爷也来碗馄饨么”·裴钧一个“不”字儿还没出口,姜越就已经顺从地点头了,又看了看裴钧跟前儿的碗里,还认真对摊主道:“要和他一样的。”
于是不一会儿,二人面前便又摆来一大碗馄饨和两碟小菜,碗中青菜绿油油地浮在清汤上··姜越拿起碗上的筷子,皱眉举到眼前细看·裴钧好笑瞥他一眼,并好筷子就捞起个馄饨吃下劝:“碗筷都拿开水煮过了,能用的。”
姜越见他这已然试毒,就没什么不放心了,便也并好筷子,吃了个馄饨又审视一圈周围,“此处人也不少,怎看着官都不怕”·“官不去招他们,他们怕官作甚”裴钧把手边小碟子往他推去一份儿,压低了声音:“况他们也不知道我姓裴啊。”
姜越顿时开悟,笑着将筷子伸进汤里:“果然·”·裴钧看着他这幸灾乐祸的模样,没好气道:“笑笑笑,让你笑·吃腐乳罢,老搅和汤做什么。”
姜越看去手边红通通的一小碟东西:“这是腐乳”稍稍靠近一闻,扑鼻便是股酸辣味儿,当中还透着丝隐隐酵臭,就像坏了似的——·在他姜越的生涯中,有这样气味的东西,吃了该是会出事儿的。
裴钧见他盯着那腐乳,似乎是绝顶抗拒的模样,便耐心坐直了身子,伸筷子去帮他夹开一块儿:“你不吃辣,外面的红油蘸酱不要就行,戳点馅儿吃吃看·他这家的腐乳同别处不一样,一碗馄饨五文钱,腐乳就要三文呢,可见是好东西吧。”
姜越只见碟中那腐乳酸辣发臭的红油衣裳一剥,嫩白绵密的内馅儿就被裴钧挖出来,瞧着果真能入口些了,便试着使筷戳了一点儿沾进嘴里,抿了抿,眼神微微一亮。
“好吃吧”裴钧细细观察他的神情,满意极了,便收回筷子又吃起自己碗里的菜,听姜越问道:“你常来这儿吃”·裴钧点头,嚼了菜咽下,想想又摇头:“从前住在张家就常来这儿吃;后来入翰林了,同张家还没吵上朝去,便还在这儿吃;再等之后出了翰林呀……就不大在这儿吃了。
大约想吃了或是恰好在附近了,才顺道来一次·”·姜越吃下一个馄饨,慢慢接道:“听说你当年是因做侍读才出了翰林·”·裴钧从大碗中抬起头,也不知姜越这是不是想问起他情史,想了片刻,只笑睨姜越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做侍读”·姜越夹住菜叶的手一顿,“为什么”·裴钧再捞起片菜叶吹了吹,平常道:“为了斗鸡。”
姜越筷子里的菜叶滑入汤里:“……斗鸡”·裴钧咬着菜笑了一声,赶紧两口吞下去:“真的,不骗你,真是为了斗鸡。
我那时候在翰林做风颂辑录,还兼着采买的职,因朝廷给翰林添补笔墨也挺大方的,可实际花不了那么多钱,省下的我就同方明珏他们分着花,过得别提多舒坦·正好那时候京中忽而时兴斗鸡,梅林玉就开了斗鸡场,把我也拉着去玩儿,我觉着也挺来劲的,想养几只鸡一月总得二三十两,也不是出不起,便就掺和上了——可没过多久,正赶上你从北疆回来,头一回参事就将翰林的贴补给削了,叫我一下子就没了养鸡的闲钱。
可鸡都买了搁在鸡场里头,总不能卖了罢卖了多没面子·家里的东西又都是赏在我爹名头上的,我也拉不下脸用那钱来捣鼓鸡,那时一心想要来些钱,可巧听说侍读是个肥差,又没人乐意去,这才去的。”
·他说完,见姜越似目有怔忡地看着他,不语,不免伸手在姜越眼前一晃:“想什么呢”·姜越眉目一动,回神道:“我是想……原来是我将你送去御前的。”
裴钧端碗的手一顿,听言便将碗放下了,“哎你怎会这么想……那不该怪我财迷心窍、死要面子么同你有什么干系。”
这话再说下去就要聊到姜湛,于情于景都是不合,姜越便没再说下去,过了会儿才道:“当年萧临也这么说过你·”·裴钧支在桌上,瞪眼问:“他说我什么说我死要面子”·姜越抬碗喝了口汤,点头笑了笑,“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萧临的么”·他放下碗,从袖中拿出绢子点唇,“当年我与萧临同营出征,其实他在前锋营,我在铁骑营,彼此- cao -练不常在一处,就并不熟识。
可在出征那日,我等到最后一队人马走尽,竟见他还留在营中没走,过去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在等你去送他,却一直没等着·那时他就说,你怕是不会去了,因为你这人死要面子。”
裴钧听了赶忙问:“他……没告诉你我为什么没去罢”·姜越摇了摇头,正待问,却被裴钧捉住手腕摇了摇,听裴钧突然问道:“那你那日又为何等在营里铁骑营也是走前头的呀。”
姜越身子一僵,连忙把手抽回来:“我是监军,走在后头好清算事务·”·“清算事务都是开拔前就做好的,哪儿会等到出发了才弄”裴钧对军中细节清楚得很,这时只在桌下伸腿碰了碰姜越脚尖儿,“哎哎,你不会也在等人吧”·姜越即刻收腿,低头拿筷子夹起个馄饨来,“我没——”·“想好哦。”
裴钧打断他惯- xing -的否认,笑眯眯地低声道:“说错了可要赊账的·”·姜越此时正咽馄饨,听了这话立马就呛住,连连咳嗽起来,引裴钧大笑着起了身,亲自给他盛了碗清汤来,看他红着耳根徐徐喝下去止了咳,才安心拍了拍他后背:“你看看,急什么没等人就没等人,我又没逼你说假话。”
·姜越平顺了气息看他一眼,此时已不想再接这滑头的腔了,只扭头叫摊主道:“结账·”·“我来我来·”裴钧掏出荷包把姜越的胳膊按住,“好容易出来吃趟饭,哪儿能让你给钱”·姜越却从袖中拿出钱袋道:“还是我来罢。
今- ri -你去张家遭罪都是因我,该是我——”·“不是,二位爷……”摊主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大老爷们儿竟掏出荷包来抢账,不由费解地挠了挠后脑道:“……这也就十六文钱的,您俩谁给不一样儿啊”·姜越愣了,而裴钧听了摊主的话,却是忍着笑把姜越的钱袋摁回袖口,径自掏了片碎银子递给摊主道:“不一样的,这次真得我给。
谢谢了·”·说完扭头,他拉起姜越就往来处走去:“好了,现下要王爷送我回家了·”·姜越抖开他手:“你不是要自己回去”·“嘿你这人真是——”裴钧止了步子盯着他后背,“我闹个脾气你还跟着演呢合着你就是嫌我臭,我可算明白了”·前方姜越没回头,可听了他这话却是却是宽肩微动,像是在笑:“行了,我还是赶紧送你回去洗洗罢。”
裴钧这才踱过去跟上了车,一路又把姜越逗得面红耳赤不想说话,终于是到了忠义侯府··一下车六斤就迎出来,可还没等说话,就听门内传来声奶狗的呜呜吠叫。
裴钧转头一想,这应是梅林玉给姜煊找的狗来了,忽而便回头敲了敲姜越车壁道:·“晋王爷,您也多时候没见煊儿了罢要不……您进来坐坐再走”·第42章 其罪三十九 · 生乱(上)·春星初挂,明月皎皎,照二影一前一后走进忠义侯府。
下人的问安在前院叠声响起,廊上的灯即刻多点了几盏,光彩便映在廊中林立的兵刃上,折出道道亮白的影··裴钧叫人给他取来件外袍,好歹换下件臭衣,一问之下,听六斤说姜煊还在逗狗舍不得睡,这会儿更是跟着狗跑后院儿去了,便应声道了句:“那咱们也去那边儿坐,你叫人端茶过来。”
六斤立时得令去了··姜越同裴钧一路沿着刀兵往里走,右手阶下摆满了裴钧口中“别处送来的”各色兰草,而庭院角落栽着几株高大的冬青。
时值早春,草木还未有花色,可待走到垂花门外,他却忽闻一阵清淡香气——迈过门槛回头一看,只见是几捧对生藤叶的枝条横陈檐顶,模样像是凌霄,暗夜里倒瞧不清明,仅能依稀看见些花苞浮在叶间。
也许当中已开了几朵··走到南园,经行的廊子将此院对半剖开,两侧挂满细软卷须的丝藤,垂幔似地半遮左右,排成长帘·透帘看去,可见廊外庭中有丛丛灌木遍栽道旁,经夜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裴钧见姜越在意内院景致,便也边走边闲说几句:·“我娘从前爱花,这儿左右就都种了木槿,到了七八月是一片红白蓝紫,挺热闹,眼下只可惜时候了,还没到花开。”
说着他忽而停下来,冲姜越指着北面爬满藤草的石墙道:“你猜那是什么”·会爬墙的花可太多,隔着暗影姜越也实难辨认,便摇了头,回眼,却见裴钧在笑:·“那我还是先不说了,等下回花开了再请你来瞧瞧。”
他说罢,拉着微愣的姜越继续走向北墙中开的圆门,左右指点道:“过了这儿往北就是后院,西边儿院子从前是我爹娘住,东边儿我住·裴妍出嫁前是住我上头那院儿,煊儿来了原就该睡他娘那屋里的,可这孩子太怕生了,不敢一人睡,便还哼哼唧唧地非要跟我挤,赶都赶不走。”
正说着话就听见一声奶狗叫唤,不远外传来孩子的大叫:“小狗呢怎么瞧不见了”·裴钧一抬头,见姜煊正迈着短腿儿在西边廊上疯跑,身旁有两个家丁往前后小心护着。
董叔正一边咳嗽一边坐在阑干上看他们,眼下心急叫了声:“慢点儿”却忽看见裴钧领着姜越来了,又忙不迭起来行礼··那边姜煊听见董叔说“晋王爷万福”,霎时就回头看来,待看清裴钧身边真是姜越,更是连小半月不见的亲舅舅也顾不上了,高呼一声“叔公”就开心地奔来,端端往姜越跟前儿一跪:“煊儿给叔公请安”然后才拖着嗓子叫了裴钧一声:“舅舅。”
姜越弯腰把孩子拉起来,掏出雪绢擦过他额上的汗:“煊儿养小狗了在哪儿呢给叔公看看好不好”·方才跟着姜煊跑的家丁刚好从草丛里找出了乱跑的狗,这时恭敬抱到姜越面前,叫一旁裴钧也迎着廊灯看了一眼,却只见着一团黑漆漆的毛。
他不禁皱眉问董叔道:“……这就是梅少爷送来的狗”·董叔哎地应了:“梅少爷前儿送来的,还把小世子的新衣裳也一道送来了,足有八套。
跟着衣裳还添了箱孩子的玩物来——我瞧着都是精巧物件儿,想着给钱,便问他要账单子瞧瞧,可他偏说没有,塞他银子也死活不要·昨儿我去刑部大牢瞧大小姐,还见牢里又多了他送去的东西呢。”
董叔声音压得低,可一旁姜越却还是听见了·一时他回头看裴钧一眼,笑着摇了头,又垂手逗逗姜煊的狗·可这眼神中饱含的深意却已叫裴钧顿悟摇手道:“哎哎哎,王爷,这可不是梅六贿赂我啊。
梅林玉跟我是哥俩好,他总不乐意收我银子,从我做官前就这样了,这可不是求我替他办事儿的·”·“那京兆司这两年底价划给梅家的地皮又作何解释”姜越从家丁手中把狗抱过来,心平气和地挠着狗脑袋,淡淡瞥了裴钧一眼,“也是你做官前就这样了”·裴钧脸不红心不跳,往姜越走去几步:“那不是赶巧了么,哪儿能事事都跟我有干系呢”可说着,他右手却背到身后冲董叔使劲摆了摆,示意董叔赶紧别提这事儿了。
·董叔自知失言,连忙告退要走,却想起另一事,又与裴钧俯耳一句:“大人,宫里知道您今日回来,一早就赐菜了,一大桌子呢·”·裴钧听了,面上笑意不禁微凝,片息只道:“我在外边儿吃过了,那些就撤了罢。”
说完转眼问了句:“钱海清呢”·董叔道:“今儿才考完学,估摸是跟学监的孩子疯去了,还没回呢·”·裴钧听言点头,由着董叔颔首退下了,这时看向身边,见姜越已领着姜煊坐去后院石桌边,而那小黑狗正趴在姜越膝上摇尾巴,口中吐着条小红舌哈着气,显然是和姜煊疯累了。
裴钧走过去坐在姜越对面,仔细冲着狗脑袋看了看,见这小狗通身都黑,只眉骨有两团焦黄的毛横着,二色混在一起直如团稀泥巴,全然瞧不出半分他想要的“漂亮”,不禁叹了口气:“这梅六怕是对‘漂亮’二字有什么误会罢……”·姜越听言却笑:“这狗长大了也会漂亮的。”
边上姜煊耳朵都竖起来,裴钧听了也问:“你怎么知道”·姜越把狗放到姜煊怀里,抬指勾了勾小狗下巴:“从前我在西北驻军,营地里就有这样的狗,是边民用来牧羊的。
这狗警惕生人,便能看守帐子,- xing -子勇猛却温顺,也能陪护小孩儿,往往打起架来连狼都不是它对手,倒算是很好的狗·不过……”他慢慢又看向裴钧,“中原人住楼房、锁门户,用不着这狗,贩子从关外带回狗种,就多是驯来斗狗用的。
裴钧,你这狗是何处来的”·裴钧当即装懵摇头:“狗是梅六找的,我哪儿知道他哪儿来的·”·姜越微微眯起眼来,正要再问,却听姜煊揉了两把狗毛问他:“叔公,这小狗会长到多大呀”·姜越便只好放过裴钧,先认真答道:“很大。”
说罢在比膝盖高的地方比划了一下,引姜煊兴奋地哇哇叫:“好高啊”·裴钧看着却是头疼了:“我明明跟梅林玉说了要小狗——”·“这就是小狗呀。”
姜煊本人倒很满意,把狗抱到裴钧鼻子跟前晃,“舅舅你看,他比我还小呢·”·裴钧一把将狗推开,觉得心累,可看姜煊是当真喜欢这狗的模样,便也不多说别的了,只由着他和姜越玩了会儿狗,便叫了家丁去请韩妈来收拾这孩子睡觉:“不早了,你先跟着韩妈妈回去洗洗,舅舅等会儿就来。”
姜煊恋恋不舍揪着姜越衣摆:“可叔公才到呀,我想和叔公玩儿·”·“明日还得上朝,你叔公过会儿也该走了·”裴钧抬手拍拍他小脸,“乖,来和你叔公告辞。”
姜煊不情不愿抱着狗同姜越行了礼,就被韩妈牵走了·可走到廊子拐角,这孩子竟再度回头冲姜越挥手··姜越也一直目送着孩子背影,这时瞧见姜煊回身,便也抬手和他挥挥,终于叫姜煊了却心愿般被韩妈拉去东院了,这才放下心来收回目光,却见裴钧正盯着自己笑:·“姜越,我从前就想问你了——你是喜欢孩子呢,还是只喜欢煊儿呢你待其他侄孙也没那么好啊。”
姜越想了想道:“大约我是喜欢孩子,只有些偏爱煊儿罢了·”·裴钧听来,靠在桌边支着下巴,含笑追问:“哦为什么呀”·姜越调开眼去:“自然是因为煊儿格外乖巧。”
这时有丫鬟端着泥炉、热水和茶具来了,裴钧忍笑让开身,由她们将东西摆在桌上,便挥退她们和院中一干下人,继而再问姜越道:“那你为什么喜欢孩子你就不觉得他们吵煊儿叽叽喳喳的时候我可恨不能堵了他的嘴呢。”
姜越转目看向院中葳蕤的草木,轻轻叹了口气:“从前自然也觉得,可在关外待久了,生死瞧多了,见着孩子倒也不觉得吵闹了·”·他沉静一时,继续道:“有些事——哪怕是对的,哪怕明明知道是必须去做的,可坚持久了,人却难免开始怀疑,会想那一切坚持到底换来什么、有何意义……会想征战有何意义朝政有何意义人争来夺去有何意义而沙场上又总少不得牺牲和重伤,大军跋涉还常有饥馑,有时花费数日行军、赶去一地救援友军,到了却发现友军早已全数覆灭了,泥地里只剩野兽啃下的骸骨……这就更叫一切苦累都没了意思。
那时人会万念俱灰·那景状会比敌军千万刀兵更杀人心志……每每如此疲惫不知为何时,若能见着驻地百姓的孩子闹一闹、笑一笑,看他们还能跑跳、还能哭叫,还会跑来问营地伙夫要吃的——还好好活着,我才觉出分生机,那时困顿和郁结便消散一些……好似又能继续下去。”
·裴钧认真听完姜越的话,把丫鬟放下的茶杯摆去他跟前一盏,平静说了句:“那你是良善之辈·”·姜越未料他忽有如此一评,不免失笑道:“莫非喜欢孩子就是良善之辈那我手中杀孽无数又从何算起……须知死在我手中的敌军叛将,虽是兵士,却也会是别家的孩子,或别家孩子的父亲。”
“可你是为了保护我朝的孩子,才去杀他们的·那是你死我亡的境地,你没得选·”裴钧揭开茶盅的瓷盖,从中夹出一朵花来,小心放在他杯中,“为了护着谁才去拼杀的,我以为都算良善之辈。”
姜越反问他:“那何为不善者”·裴钧再夹出一花放在自己的杯盏里,轻巧笑道:“我啊·”·姜越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极似谈起家常般,一边从烧热的泥炉上提起水壶,一边淡淡说:“就拿杀敌的事儿说吧。
上回你也听萧临讲了——当年若不是我娘不许我参军,我也会同你们一道上沙场的·可姜越,那时我是不会为了护着谁而去杀敌的·我杀敌只是因为我想让他们死,想让他们惨死。
因为他们杀了我爹,我恨,故而我要让他们也不能活——我是为了要他们死而去杀生,并不是为了让何人活下才选择屠戮·在我看来,我便是不善之辈了,或然也可径直称之为‘恶’罢。”
·他向自己杯中斟出滚水来,不出所料还是将杯中的花浇没了,不禁赶忙暂止话头,唤道:“哎哎姜越,你也教教我呀,这花究竟怎么才能开我这都白白费掉小半罐儿了,一次都没成过。”
姜越从他话中回神,看向石桌上一干物件,这才发觉是自己送给裴钧的那套茶具,不由讶然:“我不过是送茶给你赔罪,你竟还当真泡上了·”·裴钧赶紧恭维他:“晋王爷赏的都是好东西,我自然得品品。”
说着就将水壶推到姜越手边,“还请王爷赐教·”·姜越摇头笑了笑,只将热水放回炉上回温,片刻后水再开了,他才将水壶拿下来,接着只平白无奇地向杯中一倒——霎时,裴钧便见他杯中红花盛放、须臾灿烂,片息后又化为绯水,竟是又泡成一回。
他正等着姜越说说诀窍,可姜越放下水壶,却很老实道:“我也不知是怎么泡成的·”·“……所以这茶真的只靠运气”裴钧举杯喝下自己这杯,觉着香味寡淡,心中有了些不甘。
姜越留意他神色,便把自己泡成的这杯推给他道:“这杯你也喝了罢,我夜里少渴,也该回去了·”·可裴钧却忽而握住他推来的手指,望向他片刻,突然问他:“姜越,你当初怎么会瞧上我”·姜越一愣,没等收回手来,却见裴钧已将他推出的茶盏再度放回他手里了,还更用双手裹住他握杯的手指,轻轻摩挲一下,就着他手喝掉了那小小一杯绯色,才又垂眸看着他指尖低声道:“哎,要是没发觉你的心思,你说我算不算是白活一辈子”·手边的泥炉上滚水烧得咕噜作响,姜越只觉那声响已灌进自己腔中,壶嘴喷出的热气也似拢在他颊上:“……那不该是我白活了一世么。
你若不知,此事与你又有何干系”·这话叫裴钧眸色一痛,忽而放开姜越的手,按桌起身捧住他微红的脸,隔着桌子,弯腰低头向他唇角一印··这吻稍纵即逝,没有缠绵。
他退开与姜越近在咫尺对望着,在姜越眼中捕到一丝困惑的神采,下刻,听姜越强自镇静着问他:“裴钧,你待我如此……究竟算什么”·裴钧拇指揉揉他耳垂,抵着他鼻尖反问:“你觉得算什么”·姜越深吸口气,大约心知从裴钧口中是得不出个答案的,便最终推开他,起来身道:“罢了,明日还上朝,我真该走了。”
“那我送送你·”裴钧绕桌过去,全无嫌隙地执起他衣袖,拉着他从后院走回南院来··姜越几度微微用力,想从他指间抽出手来,可裴钧一经察觉,却又执意再捉回去,沿途也不顾院中下人躲闪却探寻的目光,终于在走到影壁时,才由着姜越挣脱他手。
“就送到这儿罢,你也该回去沐浴安歇·明日我二人早朝再见·”·姜越说罢,转身往外上了马车,可裴钧却还是跟了他出去,立在府门目送他车架远走,这才回身走入内院。
第43章 其罪三十九 · 生乱(中)·前庭中,几个下人正从花厅端出一盘盘精美菜色,一一感叹着可惜,倒入了阶边的木桶,再将这些个个雕花的碗碟小心放入一旁盛温水的木盆里,蹲在盆边的两个小丫鬟便即刻就水清洗起来。
董叔见裴钧折返,不禁担忧再问:“大人,咱们把菜都倒了,您往后进宫可怎好交代”·“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裴钧笑着看了眼他手里的点心,“从前宫里赐菜不都是送了就走么,也没问过我吃得怎样。”
“那从前您是都吃了呀,咱也不怕人问,如今这……”董叔低哎一声,把手里盘子递给身边儿六斤,“算了,我也管不着了,您说倒就倒罢。”
六斤拿起盘中一块糕点,眨眼瞅了瞅:“这枣泥糕子打得真细,闻着好香呀·”·“想吃就让家里厨子做,”裴钧一边往东院走,一边道,“没什么做不出的,也不差宫里几手。”
董叔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一巴掌就拍上六斤后脑,眼神勒令他赶紧倒了点心,转身又跟着裴钧走往东院,即刻吩咐家丁打热水来,顺着一路也同裴钧报报府中事务。
裴钧不言不语听着他说来,这时前脚刚走进屋里,一抬头,却见迎门屏风的镂花框子上插了两支细长的竹棍儿·他眉头一跳,走近细看,只见俩竹棍上戳着两个七彩带笑的小泥人儿:一个穿白衣服,腰上别着剑,一个穿红衣服,手里抱着娃,像是一对夫妇,皆有鼻子有眼儿、活灵活现,显然是街头巷尾卖给娃娃作乐的东西。
一旁董叔见了,哎哟一唤,赶忙上来把俩泥人儿摘出来:“这是小世子前儿买的泥人儿,怎么给插这儿了……我这就收起来·”·裴钧却把泥人儿从他手里抽出来,两支比对着看了会儿,没看出个名堂,待转过屏风走到里间,又见他独居时原本清清净净、规规整整的屋子里,此刻竟四处都散落着各样小孩儿的东西。
什么玉连环、弹弓、竹猫儿,还有身子脑袋裂开两半的小金蛇,花布缝的小老虎,摆得他床上、桌上到处是,地上还丢了个孤零零的木陀螺,边儿上的皮鞭子坑坑巴巴断成了三截儿,每截儿还烂糟糟的,想必是被狗啃了。
·他一扭头,见姜煊这罪魁祸首还正窝在罗汉榻上玩儿石珠子,小肉手曲指一弹,叮地一声,石珠子在茶杯上一碰,嗒地一下就不知滚哪儿去了·小孩儿又连忙跳下地来,趴到榻底就四处找珠子,身上金丝绣花的新衣裳在地上蹭来蹭去,伸进榻角的手还带着袖口老往木棱上磨。
他手短,够不着里头,转头见裴钧在,指使一句:“舅舅快来,珠子跑里面去了”·这时家丁正陆续进来,往左间隔扇后的浴桶中倒着热水,还得来回几趟,屋里除了裴钧这青壮年,又只剩个老迈的董叔。
由是,裴钧只好将手里泥人儿暂且塞给董叔,走到姜煊身旁蹲下,把姜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问:“滚哪儿了”··姜煊小手拉着他袖子,往最角落里一指。
裴钧便好脾气地匍在地上,抬眉往里一看,伸长了手就把那石珠子摸出来·岂知摊开手心儿一瞧,竟见这石珠是他搁在书架檀盒里的暖玉棋子儿——记得是早年闫玉亮刚迁任吏部时送他的谢礼,说是关外古玉、棋圣私宝,外头有市无价,可现今,竟只拿给他外甥当弹珠玩儿了。
“……祖宗哎,”裴钧趴在地上,侧头盯着乖乖蹲在他身旁的姜煊叹,“舅舅再晚几日回来,是不是房子都能被你给撅了”·“才没有。
舅舅不在,我都很乖的·”姜煊浑不知他在惜什么,只从他手里抠出玉棋,便又爬上罗汉榻玩儿了··“你那泥人儿还要不要”裴钧起身来问他,“插在屏风上碍着进出,没的还戳着你眼睛,不要就叫人给你扔——”·“不许不许”姜煊当即叫道,把手里玉棋一丢,“我就是留着给舅舅看的,那是捏的舅舅和叔公。”
“……谁”裴钧猛回头看着董叔手里的泥人儿,直觉是耳朵出了毛病··姜煊跑到董叔跟前儿,垫脚拿过那俩泥人儿跑回裴钧身边,举起白的说:“这就是叔公”然后又举起红的:“这是舅舅”然后拿白的指了指红衣人怀里的娃娃:“这是舅舅抱我嘻嘻,像不像”·“……”·——像个鬼。
裴钧不乐意了:“怎么你叔公就别着个剑白衣飘飘玉树临风的,我倒娘唧唧的跟你奶妈似的”·姜煊还挺不服气:“是你自个儿没剑的,叔公本来就有,这么捏才像呀。”
未料孩童的泥人儿如此写实,裴钧一时失语·啧啧摇头看着姜煊,他嘀咕了一声“白眼儿狼”,遂不想再理他,只踱到左间叫人阖上隔扇,宽衣入浴去了。
连日的疲倦沾了水,好似融进散出的热气里·裴钧坐在加了香膏草药的暖水中,狠命搓了身上几把,大感松活,随即叠手趴在浴桶沿上,安静地看着董叔替他收拣臭衣,竟一时觉得回到小时候似的,懒洋洋支了声:“您老别收了,扔了就是。
这些衣裳再洗我也不乐意穿了·”·“那不也要收了才能扔么衣裳自己又没长脚·”董叔絮絮叨叨从架子上拉下他脱掉的里衣,瞅着他叹了口气,抬手一抖衣服,“有时候瞧着您哪,真就跟没长大似的,可您一站起来往边儿上一走——嚯,又是个大小伙儿了。
这一年年瞧着身上补褂也穿得不一样,换得我眼睛都花了,都快记不清了·”·“那哪件儿最好看哪”裴钧笑盈盈同他闲扯,在董叔面前,只厚了脸皮把自己当成个尚有姿容的鲜衣少年。
董叔皱了花眉一想,还真答他:“还是如今这红的好,瞧着人精神;也不像从前蓝的绿的,看着冷情·”·裴钧本向后靠去桶壁上,连肩都没入水里,此时听言却坐起来一些:“我从前冷情”·“可不是”董叔瞥他一眼,压低了声儿,“您去京兆司都两年了,一路上得过多少回瑞王府呀几时进去瞧过一次”说着便露出老人家的感慨了,“要不是出了大小姐这案子,您怕是还要那么过个十年八载都不看她一眼罢,又何得小世子叫声‘舅舅’呢”·这话不过假设,可听在裴钧耳中却是已生的事实。
他叹口气,捧水浇在脖颈上,腹中一时似沉积了万语千言,可悔到头来,也只喃喃说出一句:“我哪儿知道她过得苦·”·董叔继续取下他裤子来理了,反问:“就算知道,您念着从前的事儿,又真会去帮她么”说着就哎地摇头,“您和大小姐啊,都是倔牛脾气,同老爷当年是一模一样……可夫人从前过身那事儿,同大小姐是真没干系的。
这您早几年也想明白了,大小姐估摸也知道,可您又还是指着她撒气儿,她也只拿着自个儿撒气儿,一对亲姐弟呀,这一拧就是七八年不相往来,叫我这老人瞧着是真着急——”·“大人哪大人,得怜人处且怜人哪。”
董叔拿下架子上的最后一件衣裳,拉家常的话最终变为语重心长,“人人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敢叫疼的大都不是真疼,您又上哪儿知道谁在暗地里受苦呢指不定有人事事都念着您、事事都为您好呢,您却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董叔说完了就抱着衣裳往外走,岂知一脚踏出却踩到个软物,轻呼一声低头去看,弯腰拾起来,眯了老眼对光一瞧:“哟,这哪儿来的香包啊……不像是咱府上的。”
裴钧一听抬头,只见董叔手上正挂着姜越给他的那麒麟香囊,不免立时就向董叔伸手:“我的我的,您给我·”·“洗着澡呢,看把它弄- shi -喽。”
董叔收了手,把香囊背到身后了,“这哪儿来的呀瞧着像亲王府里的东西,您不会是又招上哪家姑娘了吧”·从前裴钧十七八岁、断袖的声名未显时,出去玩儿也常能收着些姑娘家的香囊手帕,回来不过赏给丫鬟妈妈们用用罢了,可后来却恰被人姑娘府里外出采买的下人撞见——自家小姐亲手绣的绢子竟被个买菜老妈子拿来擦汗,登时就火了,传回去,闹得京中闺秀诗会茶会里四下一说,裴钧便是个准准儿不会怜人心意的东西,自此也再没人瞧得上了。
为这,裴钧还被闺秀们做过雅诗骂过一阵子,富家子弟也常以此取笑,也是过好些年才定了风波,可到那时候,他断袖断上龙床的名声又传出去了,约摸落到当年那些怨他不懂女儿情愫的口舌之中,便更得“难怪”二字。
·他笑起来同董叔道:“哪家小姐的香囊会用这个色呀,不嫌难看这是人晋王爷的·”·董叔眼睛都瞪圆了:“您拿他香囊做什么”·“什么拿,那是他亲自送我的。”
裴钧干脆从水里哗地起身,探手就从董叔手里抓过香囊来,又哗地坐回水里···董叔更不解了:“您俩斗了多少年了,他送您香囊做什么”·“因为我臭,他嫌我臭,怕我臭着他,行了吧”裴钧抓着香囊冲他摆手,“得了得了,您别唠叨了,早些回去歇了罢。”
可董叔看着他拎着香囊在桶沿打转,要出去的步子却停在原地:“大人,您这是当真不理会宫里那位了就因为之前邓生那事儿……晋王爷上回倒也来过,这回又来——眼见跟您是一回比一回有说有笑似的,难不成……您往后是想帮衬晋王爷了可,可我听人说晋王爷是要,要……”·裴钧高高提起手里香囊,荡着,后枕在桶壁上仰头去看,半眯着眼睛,似懒散般接完了董叔未说完的话:“晋王爷是要造反么”·他听见董叔哎的一叹,便扬手将挂在指上的香囊捏进掌心里,吐出口沉气,只道:“您歇息罢,这事儿不必管了。”
说着又吩咐:“今夜晋王到访之事,府中谁也不可说出去半字·明日等钱海清回了,您就吩咐他——既他是领着账房月俸,考完学也该做做账房的工。
让他查一遍府中所有下人的账目,看看有没有贪钱的,也问问有没有缺钱的,再让六斤看紧了出入,切忌再养出细作来·要是有人着急用钱,只管拿府中钱财周济他,可别让外人抢了先,来把咱府里的人周济成府外的人了——可若是真有这样的人,一经发现,您也该知道怎么办的。”
董叔连连应了,肃容往外走,可一推开隔扇,却见姜煊抱着小狗站在门口,也不知几时就在那儿了··裴钧一愣,伏到桶边看向孩子:“煊儿怎么了”·姜煊瘪瘪嘴:“舅舅老不出来,董爷爷也在这儿,没人跟我玩儿了,我也要来。”
裴钧失笑:“舅舅洗澡呢,你来什么来,这不成规矩·”·可姜煊却不由分说挤进来,坐在浴桶前的脚凳上,把小黑狗放在膝上摸了摸,眼巴巴看向裴钧:“我好久没见着舅舅了,想和舅舅玩儿。”
“那你方才怎就跟你叔公闹,都不理我的”裴钧向董叔招招手,示意他别关门先出去、他就起来,又垂头看向坐在桶边的姜煊,温和笑起来,“家里下人都惯着你,我看你都要玩儿疯了,才不记得我这舅舅。”
姜煊膝上的狗轻叫一声,伸舌头舔舔他手背,可姜煊小脸上眉毛却耷着:“没有的·白天他们都陪我玩儿,可晚上我还是一个人睡,就怕·”·他眨眨眼睛:“那时候就很想舅舅了。”
裴钧下巴搁在手臂上,认真问他:“为什么”·姜煊说:“因为舅舅和母妃一样·他们都是白天陪我玩儿了就走,可晚上妖怪要吃我的话,就只有舅舅会和母妃一样护着我了。”
“什么妖怪……”裴钧讶然于外甥的离奇臆想,哑然笑了,垂下- shi -淋淋的手捏捏他脸蛋儿,“你身上也有咱裴家人的血,胆子怎么就那么小”想了想,他道:“干脆明- ri -你早些起来,舅舅教你打拳,等会武功了,什么妖怪都不怕,就能自己睡了。”
姜煊听了连忙点头,旋即,却又委顿着摇起头来,抱紧小狗道:“董爷爷也说要我学武功,可这几日还得他守着我才敢睡,不然我都不敢闭眼睛·”·“可煊儿啊,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跟舅舅睡罢”裴钧说到这儿,敛起眉头来,“况且……煊儿,你可千万别出去说和舅舅睡觉、看舅舅洗澡了。”
姜煊不明白: “为什么”·裴钧道:“因为舅舅名声不好·”·姜煊更不懂了:“名声是什么”·释义深了孩子也不懂,况男修女教之事,也不是姜煊的年纪能解的,由是裴钧只能道:“名声,就好比你听见你七叔公,会想到什么”·姜煊当即说:“叔公可好了叔公很威风,叔公最厉害。”
裴钧意料之中地点头道:“这就是你七叔公的名声了·这样的名声就是好名声,可舅舅没有,舅舅是个臭坏蛋,还谁沾谁臭,煊儿沾上了也臭·”·姜煊当即抱着狗站起来:“才不是舅舅洗洗就不臭了。”
“你懂什么我说是就是·”裴钧淡淡抬手刮过他鼻子,见外头董叔已捧了干净巾帕来,便收言道:“今晚舅舅最后陪你睡一回,明日起你就搬回你娘那屋里,往后每日清早起来跟舅舅学拳,舅舅再寻人来教你读书写字儿给你开蒙,知道没”·眼看好日子就要到头,姜煊作势呜呜起来:“舅舅大坏鬼。”
裴钧笑:“瞧瞧,方才说什么来着”·姜煊气得大叫一声:“舅舅欺负人看我叫小狗咬你”·岂知他话音刚落,怀里的狗竟真一口咬在裴钧手背上,登时疼得裴钧哎哟一声要抽手,可手里姜越的香囊穗子却被小狗叼住,任他怎么叫都不撒口,害他只好低头求外甥道:“煊儿,快快快,这是你叔公的香囊,快叫它别咬了咬坏了可了不得”·姜煊也被这小狗吓了跳,懵懵地听话说了句“小狗快松口”,搂了搂狗身子,黑狗竟也立时就松口了。
裴钧松了口气,惊叹一声:“……奇了,这么小个崽子就能认主”说着又苦笑摇头,心里暗道这梅林玉确是给他外甥找了个好斗的忠犬,真是也好、也不好,倒不知是不是天意。
他让董叔拿了巾帕来、把姜煊牵走,这才起来擦干全身换了熏香的寝衣,踱去里间让下人抱走了狗,把头发绞得差不多干了,就领着姜煊上榻睡觉··然而一躺在床上,他睁眼就吓了一跳——只见姜煊那一白一红两个泥人儿,竟又稳稳地插在他床头雕砌的花叶里了,此时正- yin -森森望着他笑。
一时他顿觉这孩子是真有点儿姜家人那- yin -魂不散的味道了,不由低骂一声,拍着床板儿吼:“姜煊把你这泥人儿拿走”··“不要不要。”
姜煊格外执拗,手脚并用爬上床来,抱着小布老虎就钻进被窝里,露出脑袋来看着头顶的泥人儿,央求裴钧:“舅舅,就让叔公跟咱们一起睡嘛·”·“……”裴钧瞪眼看着那俯瞰着自己的笑脸白衣剑客,最终是良久都说不出个“不”字,只得长叹一声,无言侧身去,先哄着姜煊睡了。
待姜煊睡熟后,他平躺看回床头的泥人儿,想起方才董叔说起的一句句,脑中一时是“暗地受苦”,一时是“将要造反”,一时又浮现出入暮来姜越的一言一语、一笑一叹,霎时只觉腔中像是被道道细线穿扎而过,一点点地抽疼着,还泛着丝酸。
一些明知将来早晚生变的事情,蒙混在眼下掺了甜水般的平稳日子里,开始在他心中隐隐躁动··他抬指摸了摸头顶浅笑依旧的白衣泥人儿,思虑间,心里再度低声问它:·——姜越,你觉得我们算什么呢·第44章 其罪三十九 · 生乱(下)·翌日天刚半亮,鸡打鸣了。
董叔敲着梆子把裴钧叫醒,裴钧便把姜煊拎起来罩上衣服,也不管外甥是醒了没醒,只拖着他就去前院儿练拳··小孩儿迷瞪瞪地立在他身边儿, 学着他压矮了身子扎出马步,小小个头一晃,可怜巴巴打了个呵欠:“舅舅,饿,想吃馍馍。”
裴钧却指了指他脚尖:“再分开点儿·练完再吃·”·正这时,照壁后的大门被人咚咚拍响·六斤溜烟儿跑去一开门,竟是钱海清衣衫散乱地进来了。
见裴钧、姜煊正一大一小双双开腿蹲在前院儿里,钱海清愣了一下,揉把脸才勉力清醒些,大着舌头向二人先后鞠躬:“请裴大人安,请世子爷安·”眼见是一夜里喝了不少酒。
“哟,咱府里的准进士爷回了·” 裴钧气定神闲,领着姜煊抬手握拳放在左右腰间,“都还没入班呢,这就夜不归宿,眼看往后是要贵人事忙、飞黄腾达呀。”
钱海清略局促地拉了把身上的衣裳,不大好意思道:“监、监中同窗拉着吃酒,避之不过,莫如……当作积攒人脉亦好,望裴大人见谅·”·青云监本就集聚人中龙凤,考学之事相较于同窗之间,又更代表监生各自恩师在朝的脸面,则考中是该的,不仅要中,还要较量个名次,而若有不中者,往后的前途自然再难泰达,是故恩科之压,便直如泰山压顶般加诸各监生头上,此压越重,一旦瞬时得解,那松懈便也越猛。
为此,京中百姓常将春闱后放浑玩乐的青云监生称为“疯驹子”,连走路都要避着些,直如避开横行的疯马,是生怕被这些苦抑惯的准官老爷惹上了麻烦··裴钧见钱海清虽面带醉意、神色困倦,可说话依旧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便心知这学生当算个懂得避酒逢迎的,不禁轻轻点了点头,抬手向他一招:“你过来站会儿,我有话问你。”
他本意是让钱海清过来站着就是,岂知半醉的钱海清听言,却是走到他身边,蹲了身子也扎下马步··“……”裴钧莫名其妙地扭头看过去,竟见钱海清还极为自然地学着他两拳收腰,像模像样摆好了身势。
另边姜煊被逗得噗嗤一笑·裴钧扭头瞪他一眼,这也懒得管这些细碎了,只问钱海清道:“唐家那事儿怎样了”·钱海清懵然打了个嗝,和姜煊一道随裴钧张手举过头顶,想了想才道:“回大人话,岭南道梧州知府李存志,近日应是快要入京了。”
裴钧动作一顿,挑眉看向他:“梧州知府李存志……”旋即想起来,一边领姜煊放下手臂,一边问:“唐家要保的那杀人犯李偲,就是这李知州的儿子?”·钱海清连忙点头:“不错,当初便是这李知州撞破了唐家族亲挪用赈灾库存之事。
李知州原要告发唐家,可当时其子李偲却在屯田营忽生了杀人的案子,因证据确凿,即刻就捉拿归案了,又因这李偲是元光六年的武生,已编入军伍,其生杀之罪按制便还要过刑部再审,于是很快就押送京中。此事突然,李知州全无应对,唐家便借这机会许诺李知州,说会动用京中关系替他保下儿子- xing -命,而对换的条件,便是李知州要将唐家挪用公物之事守为死秘,绝不可再行告发之事。”
“而你却还是想让他告发唐家,所以便使了法子逼他入京”裴钧顺着他话猜,“你怎么说服他的他就不怕他儿子没命”·“实则也不算是学生说服了李知州。
李知州访京,实是因此案本就存疑·”钱海清跟着裴钧和姜煊静息吐纳,左右出拳,又收拳,“学生在唐家代笔往来书信时,曾也见到过李知州寄来敦促救子的信件。
这样寄来唐家的信件,每月确有不少,学生本没有在意,可后来在牢中无事,细想起当中因果来,才猛然觉出不对——学生记得那信中曾说,李偲- xing -敏而善,做了武生后还在屯营升了军官,绝不会做此自断前程之事。
而学生曾在死牢中与李偲有过数次交谈,也听李偲大呼冤枉,听他详述案情,也甚有蹊跷。试问,何以他杀人的时机如此赶巧,恰就在他父亲察觉唐家挪用公造之后呢?”·裴钧听得饶有趣味,领着姜煊转身回拳,抬腿推手:“依你的意思,唐家极有可能是为了不让李知州揭露他们那行贼之举,而做了局来陷害李偲入狱,好借此拿捏李知州?”·钱海清点头道:“这也是学生的猜想。
唐家此事一经披露,便罪同国贼,铁定是抄家株连等着他们,那么若想掩盖罪行,他们要陷害个把人入狱、甚至要个把人命,都不是不能·想到此,学生便烦请裴大人帮忙引见了曹先生,拿案情问了他,而曹先生不愧是讼师出身,稍与刑部相熟主事互通文书,也确见可疑,大半便断定此案是唐家陷害李偲入狱,如此,倘使李偲翻案,唐家便又罪加一等。”·接着钱海清便措辞严正地写下信件,托曹鸾快人快马传书梧州,告诉李知州他儿子李偲是被唐家冤枉才会入狱,而唐家为了让李知州不敢检举,极可能长期将李偲困在京中的刑狱诉讼里,就算李偲出狱,也会被唐家永远握在手心,从此再也没有宁日。钱海清告诫李知州万万勿受唐家欺瞒利用,唯有勇于上京将其揭露,才可令梧州民冤得解,也可叫其子李偲获救。··裴钧稳而又稳地扎着马步,一边听着钱海清口述,一边抬臂摆弄着姜煊小手,让他举高坚持住,听到这儿不禁一乐:“好家伙,你竟是怂恿这李知州上京告御状了。”
·钱海清笑道:“言传之广也,其名之大也·此事闹大了唐家才不可轻易脱身、轻易私了,而如此重罪一经暴露,更可叫宁武侯身败名裂,让亲家蔡氏遭受重创——到那时,九门提督首位一空,也再无人同京兆司争漕运之权了,如此,裴大人的心愿便自可达成,学生与大人的约定,也自可达成了。”
裴钧啧啧一叹,不无欣赏地看了钱生一眼:“看来我是该备下纳生帖了”·钱海清一听,眼睛都亮了:“那学、学生,眼下是不是能叫大人一声师父了”·“这怎么行”裴钧笑着拍了拍身边姜煊的后背,让外甥挺胸抬头,自己只悠悠向钱海清道:“子曰‘言必行,行必果’,这才是君子之道啊。
既然有约在先,那咱们还是约成后再论 功罢,钱进士·”·钱海清霎时委顿一分,蔫蔫答了个“是”,好在想到这约成之日终究也快来,这才自勉似的握了握拳。
裴钧瞧得好笑,此时见时候也该出门上朝,便长声道了句:“起·”三人便一起沉息收了马步,放手收了身势·姜煊抓着裴钧袖子就往花厅里的早膳扑去,钱海清只告退了回房歇息。
裴钧陪着姜煊一边吃粥,一边嘱咐董叔给钱生送碗解酒汤去,又听董叔依旧在咳,眉头便直皱,吩咐家丁拿他牌子去请个太医过府给董叔瞧瞧病,更叮咛董叔多休息,少吃烟,末了,端了杯茶水塞董叔手里,才换上补褂上朝去了。
开了春,天明早,清和殿外旭日已挂··裴钧刚与六部诸人在殿外碰了头,便被鸿胪寺的从后叫住,告知他秋源智忽而递交印信,上言承平国姬确然贵体沉疴,和亲之事便就此作罢,一行人不日就要启程返还承平。
此事也算得上邦交失利,想必上朝要提·鸿胪寺的知会裴钧,自然是想叫礼部也牵连些责任,可裴钧听来却只当听见罢了,浑然没有一字评说,眼见是不落他们的套儿。
鸿胪寺卿没了意思,只好悻悻走开去,预备硬着头皮独自承担过错,全不知自己是替拆散和亲的裴钧背了黑锅··裴钧跟着六部众人走往殿中,心想这秋源智倒也守信,便扭头低声托了工部的,叫他们私下找几个坊间工匠给秋源智送去,一算是全了承诺,二也算将这和亲之事彻底了结,好让姜越再别烦恼。
可刚说完没走两步,却听鸿胪寺卿在后头颇不甘地喃喃一句:“……其他承平人都好端端的,怎么偏只这国姬病了呀”·跟在他后面的寺丞压低声叹道:“我听见他们国使嚼舌根儿了,说是咱晋王爷克妻呢,他们往后可再不想同咱们说亲了。”
这“克妻”二字叫裴钧噗地一声就笑出来,赶紧捂嘴收声,却已引一旁闫玉亮睨来一眼,倦然玩笑道:“怎么,在禁苑儿累了小半月大清早地来上朝,你兴致还挺高啊”说着低眉瞅着他,“这么开心,怕不是昨晚上别了我还去觅相好了罢”·“肯定是。”
方明珏赶紧指着裴钧接一句,“他冬狩回来就跟窜了魂儿似的,还跟我春花儿秋月地瞎叨叨,铁定是心里有人儿了·”·如此就连崔宇听来都好笑,从旁一撞裴钧胳膊问:“谁呀你昨儿不是同晋王爷去张府了么,夜里还能有功夫呢”·裴钧揪着方明珏耳朵瞪他:“别听这猴子瞎胡吹,没有的事儿。”
可这时他走上殿前石阶一抬头,却见右边廊上已有一列皇亲上了殿台,一时步子稍缓,不经意便同吊在皇亲最尾的姜越对上了眼··姜越停下,目色清清地遥遥看来,叫裴钧手一抖就丢开方明珏的耳朵,袖臂向他一揖,笑道:“哟,晋王爷早啊。”
姜越眉峰轻扬,应了声:“裴大人早·”说罢从他几人处收回目光,反身抬腿跨进殿门··裴钧负手小跑上了石阶,笑盈盈赶在他身边儿道:“王爷今儿怎早到了”说着突然息声问:“是想我啦”·姜越未料他忽起调笑,气都一滞,即刻环视周遭,确认近旁无人,这才斜他一眼:“早朝重地,休要胡闹。”
接着也不再理他,只紧走两步跟上泰王、成王,便入皇亲一列就坐了··裴钧收敛一分笑意,也在文官首列站定·跟来的闫玉亮立在他身边,与他说了吏部两样正事:·其一是李宝鑫入吏部的议案,内阁已然批复,今日便要庭寄招人入京挂职,而一旦他到任,便标志裴党与晋王派系的首次互通,顺与不顺还需拭目以待,能共存到何时也就此算起;其二是崔宇和方明珏的师父——兵部的沈尚书年迈体衰,将要致仕,至今已然三辞准奏,送别宴就在近日,而尚书之任会由蒋侍郎补缺,如此,六部中就又将空出兵部侍郎一职,这便是他几人今后要议的。
此话一止,便听司礼监一声:“肃静·”霎时御道静鞭响起,百官俱跪,荡袖磕头长呼万岁·少帝姜湛拾级而上,敛起龙袍坐在分挂珠帘的御座中,如常抬手让众卿平身,早朝便开始了。
首议都是小事,诸如承平一行归国或礼部预备阅卷,一一过了便罢,接着六部五寺逐一报了内况,叫姜湛在御座上听来,轻轻叩指,不时垂眼看向堂下长身而立的裴钧,神容莫测,只偶然给出定夺,毕了便问内阁可有事务要奏。
裴钧抬头看了眼蔡延的方向,见蔡延老眉一抬,与身边蔡飏点过头,蔡飏便抱着笏板起身了,面露无奈道:“回禀皇上,内阁近日批复各科道与三司案件,发觉有不少案宗尚未按时送抵。
当中不仅有地方未交至京中定谳的,亦有宫里世宗阁的几桩案子未交至各部再查的·臣斗胆,敢情皇上替内阁催上一催罢·”·裴钧听言,眉一动,看向亲王列座中,果见姜越也正向他看来,显是二人都料到蔡氏此举何意——·内阁自然不可能让皇帝帮忙敦促地方的案子,蔡飏这话,便是启请少帝姜湛向世宗阁施压,让世宗阁把拖沓日久的案件赶紧下放给三司查办。
而开年来世宗阁里压的最大的一宗案子,又是当朝少傅裴钧的亲姐裴妍杀夫之案,如此一谏,蔡飏其心不难想见,根本是想趁掌理世宗阁的晋王姜越回京上朝、避无可避时,借着圣意从他手中挖出裴妍来,这才好把裴钧的血亲抓在手里,以牵制裴党。
·御座上姜湛听了蔡飏的话,细眉轻敛,静静看向裴钧一眼,想了想,正要说话,却闻内阁末座一老声忽道:“蔡大学士所言极是·”·抬眼,竟见是张岭神色无波地袖手开口:“禀皇上,年关刚过,各司典狱事杂,而新政方起,官中留有过多未决之案也实是拖累。
既然迟早都是要办的案子,各处还是按约成时日相交送抵的好,以免拖到最后,又出什么纰漏·”·他冷人冷脸说完话,只似寻常一般,可裴钧听来却暗暗一哂,心道他昨日刚踩了张岭一脚,今日果真就被如数奉还。
而张岭还不惜与蔡氏一条舌头说话,足可见对他敌视,由此若是裴妍入审,再一旦出了刑部,情形便根本不容乐观··堂上姜湛听了张岭的话,虽未立时应声,可因张岭说起新政,他也确然掂量起孰轻孰重来。
殿中的沉默叫百官深知少帝对裴氏的顾念,不由都侧目看向六部首位·裴钧立在这样的目光中,无喜无怒,是早已习惯了,而不出所料,一时的寂静过去后,高台上果然还是响起姜湛应答的声音:·“二位阁部所言甚是。
新政方起,百事待兴,皇族也应以身作则、严明律法·”·说着他向亲王一座道:“案宗一事,便劳七皇叔费心罢·”·应言,金柱后人影稍稍一动,姜越的声音淡然传来——却并不是直言遵旨,而仅是:“是,皇上,孤定当尽力而为。”
一时裴钧勾了唇角,微微挑眉看去,只见角落中的姜越正垂目瞧着手里的茶盏,模样闲闲散散,连身都未起,而堂上姜湛听闻姜越连“臣”都不称,唇角渐渐扬起个笑来:“朕信皇叔不日便可移交全案,到时内阁一过,朕会即刻批复。”
姜越揭开茶盖的手一顿,敛眉向六部中裴钧看了一眼,目色隐有丝不豫,却又只能道:“是,皇上·”·短短几句问答,暗流便涌动数个来回,殿中百官在蔡、张、裴与晋王、姜湛间频频看顾,最终是面面相觑而不言。
接着,内阁中薛太傅起身,将话头从这案宗之事彻底转去了新政上,说限制滥进与官员考核便从今科起始,叮嘱礼部、翰林阅卷中必要严防舞弊,一经发现不法之事,必要细查严惩。
裴钧身边的冯己如抬手擦汗,最左侧的蒋侍郎也斜目看了裴钧一眼,可裴钧却只向对面看来的蔡飏微微一笑,眼见蔡飏已面露轻蔑,他的神容却依旧安和无比··可他心内是冷然的——·天下隐忧,四境存战,积弊多年,百姓受苦,就连朝廷下放的赈灾公物也有重臣、皇亲之族敢于私占,以致流民无庇、河堤无修,如今正有个州官不远千里携此案赴京告状,其子还被高官冤抑困于囹圄,可朝中官员却对这京门之外的残酷境状一无所知,甚至还在此汲汲营营、贪慕私利,道貌岸然、各自为政……·冷眼看去,他忽而想起了前世自己由南至北看过的世态炎凉、人心冷灭,想起了其间诸多辛苦,亦由此想起了昨夜花前月下,姜越口中那无意义的坚持——·那坚持,他是懂的,只因他也曾有过。
当前世的薛张改弦拉扯五年终以失败告终时,张岭可以困顿卧病,薛太傅可以引咎致仕,蔡氏可以推卸责任,可这天下的烂摊子却总需要有人来扫·面对姜湛的痛心和百官的颓丧,裴钧无可选择地挑起重担,顶着天下骂名踏入内阁、鹤袍加身,深析内政、军政齐握,把姜湛牢牢护在重重羽翼后——·他曾以为他在力挽狂澜。
那时候他也曾有过让他得以继续下去的东西·那时他也曾为了护着某物、护着某人,而去奋力搏杀过··可最终呢……·清和殿中人声倥偬,裴钧抬头看向珠帘后的少年天子,见其冠冕垂珠下玉面似雪、眉目静美,此时的神情专注而肃穆,正听着张岭有关立法的谏言。
倏地姜湛轻叹回眼,目光不期然与裴钧交互,见裴钧正深沉望向自己,细眉即颤然一动,可这一瞬,裴钧却垂下眼去了··下一刻,裴钧看着手中笏板上的“缉盐司”三字,耳中听准了张岭“严明商路、管控盐铁”这一句,忽地就出声道:·“启禀皇上,臣有一谏。”
第45章 其罪四十 · 迫害(上)·对面张岭话音顿止,殿中百官也尽向裴钧望来··堂上姜湛秀目轻动,微微前倾一些:“裴卿何谏”·裴钧浅笑道:“回禀皇上,臣此谏,实则关乎张大人这盐铁变法。”
说着,他向内阁末座的张岭道:“臣想先请教张大人,单拿这盐业来说,朝廷当如何做到‘严明’与‘管控’”·此问是径直抛给张岭的,便是径直同张岭叫板。
亲王一列中姜越闻言,不由锁眉望向裴钧,而堂下官员相互看顾,皆道这裴钧是又要同张岭不对付了,不免赶忙又都回头去瞧向张岭,却见张岭依旧波澜不兴:·“即是严管,自然以法。”
那边裴钧又问:“细则呢”·此问显然是张岭预备留后再讲的,这时被裴钧提出,便打乱了步骤,不禁抬眼看向裴钧一瞬,余光扫过满殿沉默望向他的各部官员,瞥见了御座上正专注等他答复的少帝姜湛,沉息片刻,才只好勉强答了裴钧,也作解释给在场众人:·“新法会将各地煎盐的灶户,三至十灶分为一‘甲’,五至七‘甲’分为一‘保’。
保甲之中,什伍其民,令军民自相督查,严防私煮,严禁拌和,贩运之时,亦严绝私卖·此法自会下放各州县,教习每一盐差、盐户,必使天下万民司之用之·”·百官听言,即刻沸议这保甲、什伍之制,一片嘈杂中,裴钧却安然问道:“那何人专管教习呢”·张岭平平反问:“裴大人是礼部尚书,莫非不知九府十二道皆有专管教习国法的礼员”·裴钧笑道:“自然知道呀。
可礼部司下的各地礼员,只能将律法跟百姓讲明白,谁又来管百姓做得如何呢御史巡按么可张大人此策,实则已将地方盐户类同于屯户,盐田便更似屯田,汇集兵、民二种,虽安平之时可相互督查、护田自卫,可他们聚集起来亦有武力啊,而天下盐田数百,若兵民纠集起事,朝廷又如何应对倘使御史巡按不仅要督查州府官员,还要监管盐田军民,又如何两相周全”··这两问一出,殿中君臣终于明悟了裴钧话眼何在。
与他相对的内阁首座上,本在闭目养神的蔡延闻言忽而睁眼,双眸一时极似鹰凖,紧紧锁住裴钧,可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御座上的姜湛抢先了:·“那裴卿以为此当如何”·裴钧与蔡延平静对视着,此时只微微一笑,便双手捧笏一拜:“禀皇上,兵部冶铁制器亦有专司统录,下属屯田兵民也有户部单辟一科作管,则臣以为,为了确保九府十二道下辖的各村各户都知法、行法、守法,让张大人的新政新规落到实处,更让地方盐民不致纠集起事,朝廷也应当如铁业、屯田一般,辟出条专司盐业的官路。
为此,臣谏言:当在京中设立缉盐司,再从各府道巡按中分拨数人专作缉盐巡按·这样不仅能催管兵民自督,还可与朝廷上达下效,以官吏为口眼,代朝廷近民生、传民意,如此就更可严密监理盐业了。”
·说着,他不等蔡延开口,又继续口若悬河:“近年西北闹荒,南地水患,二地庄稼都不见收成,本就多靠东海盐田的课税资补,可朝廷特许的卖盐商人,本就有灾荒募捐的义务,此番将银钱捐报给了灾地,他们又还要赋朝廷的税。
为了不亏本钱,盐商只好抬了盐价,如此,未受灾的地区,官盐市价便涨得厉害,而官盐贵得离了谱,百姓吃不起了,便就只好寻买私盐,这般有利相逐,私盐就猖獗起来。
去年中至今年初,光是京兆司一部,就缴获私盐逾三千两,而刑部近年也多察私盐窜犯之事,许多市井凶杀、欺诈与百姓误食毒盐之案也因之而生·由此可想,如若朝廷对盐业坐视不理,则官盐无市、私盐生发,一旦成了歪风,长此以往,则官盐难存,官税亦难收矣。”
说到此,他终于惋然一叹,面向内阁首座的蔡延道:“蔡太师,内阁诸位大人,这到头来岂非还是伤了我朝国本么多不合算哪”·实则这缉盐司一策,在裴钧的前世,原本是蔡延为了替蔡氏麾下的万千爪牙谋取巨利而率先想出的生财之道,用的也大半是裴钧所说的这些由头。
此策一旦行使,便可叫各地巡按都成为盐商、盐户贿赂孝敬的对象,而巡按平日还可从转运中随意盘剥扣利,再上奉给缉盐司,此后便可叫蔡氏赚得盆满钵满·由这千万银钱滋养个十年八年的,蔡氏就更能巨树生枝、根- jing -遍布了,若无挟制,则官中还有什么路是他们铺不平的·可这一世,此策不仅先被裴钧提出来不说,这提出之后,抢了人财路的裴钧竟还全似无辜地问起了蔡延意见,显然是嫌自己这话不够分量撼动内阁,也知道单靠自己是拿不到内阁票拟的,便还想让蔡延再说两句,替他打个保票。
这一看就是算准了蔡延为此事早已排下了票权,绝不会轻易拱手相让,而此案如若在内阁通过,凭的又会是蔡延的这些排布,裴钧根本半分力气不必去花,谏言就可通过,通过后的领头- cao -理人,自然又是提出者裴钧,蔡延再想要插进一脚,那就比登天难了。
这下子,帮裴钧说话,蔡氏是替裴钧打了工,不帮裴钧说话,那蔡氏私下付出的人情无数就都付诸东流,更要连工钱都收不回了——这叫他们如何不窝火·蔡延沉浮宦海四十载,早已是面若古树、心似磐石,寻常官中事务是极难上脸作色的,可此刻听闻裴钧说完,他紧抿的唇角却下拉了些许,是好一会儿才缓缓应道:·“……还是裴大人深谋远虑啊。”
说着他拇指的指节在扶手上轻叩一下,又叩一下,老声一咳,清了清嗓,在短短几息间迅速作出了抉择:·“朝廷一面要立法,一面也该严防底下起事儿……确然也是这么个理儿。
想来……养些巡按、监察,朝廷一年到底不过多出三四千两银子的开支,至多再匀些漕粮到地方罢了,与那盐业失管的数百万两损耗比起来,实为九牛一毛·若如裴大人所言,能以数千两之出,省百万两之耗,那老臣想,这于朝廷,于家国,也是笔划算的买卖罢。”
如此,便是以太师之位给裴钧的谏言添了两抹妙笔,引内阁座中几位老臣换过眼色,底下官员也各自相议点头··在蔡延尚算平静的目色中,裴钧回敬般远远朝他一笑,似是道谢。
这引蔡延面色愈发沉邃了些,虽不露喜怒,却亦不移开眼去··裴钧放低笏板,袖手立回原位,这时再瞥眼望向亲王座中的姜越,见姜越手中的茶盏已放在右手条桌上了,此时看向他的神容也见肃穆,是乌眉深锁、俊目含疑,片刻之后,摇头移开了目光。
朝会继续着,张岭接着说起新政条款·蔡延一旁的蔡飏急急低问老父道:“父亲,咱家中早早议下的缉盐司,怎会叫这裴钧先说了竟连字眼儿都一样”·蔡延淡淡轻吟一声,示意听见了,又听了会儿张岭的话,才再度垂了眼道:“官中事务,跑慢一步就是慢了,怨不得人家比咱们快。”
他自然不知裴钧是再世为人,此时想了想,便只得一种确然的猜想:“大约是家里有裴氏的眼睛罢,他这是警告咱们别动他姐姐呢·”说着,轻轻问了句:“之前从唐家出去的那学生,不是去他府上了么”·蔡飏一凛:“……父亲是说,那学生竟是知道此事的,这才告给了他”·蔡延不置可否,依然半阖着双目,只徐徐道:“一条狗养了三年,在家亦能常闻见主人身上的酒肉味儿,可它嗅到什么,做主人的又哪能知道就算那学生知道的不是此事,难保他就不知道别的,而若此事真是被那学生告给了姓裴的,那又有何事,是他不能告的”·此时堂上政事议得差不多了,姜湛便因缉盐司一案,召内阁九人散朝后即刻随驾入内朝票拟。
官员齐呼万岁的伏地跪安中,司礼监高呼一声“退朝散事”,殿中便响起一阵官员起身的窸窣布料声,与三两结伴的混乱脚步声··在这样的嘈杂中,蔡延眼睁一缝,看向对面与六部一众伙同出殿的裴钧,向蔡飏低沉说道:“斩草需除根,拂尘去其痕——这学生是,那裴妍也是。
为父时常教你们,若在朝中犯了错事,弥补是绝无用处的,你们须得把这错处牵连的人都拔干净,这才能不引火烧身……咳咳,看看,眼下那裴妍不除,她弟弟就咬上来了,唐家那学生不除,往后啊……”··“那儿子即刻先去打理那学生。”
蔡飏连忙道··蔡延这时起了咳嗽,便也懒怠同他多讲,只先微微点头,便起了身··他随着前来请人入宫的太监往中庆殿方向走去,拐过游廊转角时,再望向清和殿南门,遥遥向着门外裴钧与人说笑的背影一叹:·“裴炳养了个好儿子呀,只可惜,是生错时候了……”·说完他啧声摇了头,由蔡飏上前扶着,便继续往宫内慢慢走去了。
裴钧别过六部诸人,等在清和殿外的石阶下,直到看见姜越的身影杂在一列亲王中缓慢出得殿门,他才浅浅勾起个薄笑来··官员三三两两经过他,与他告辞,他一一招呼过,便见姜越已别过众皇亲,这时三步并作两步负手走到他身侧,果真劈头就问他:·“缉盐司是怎么回事儿”·裴钧随同他往外走着,闲闲散散道:“朝上不是讲了么,王爷呀,臣这是为家国——”·“你才不可能帮张岭。”
姜越言简意赅打断他说话,稍止一步,“如今怕是钱生将要拉倒唐家,而等唐家一倒,京门漕运就归了京兆,怎么运盐分盐便也是京兆说了算,所以你才打起了盐业的主意。
自古盐铁米面乃国之双臂,拿住了盐,便是捏住朝廷半只手——裴钧,你想做什么”·裴钧没有答话,只抬手拉了把他袖子,引他继续往外走:“宫里耳目多,咱们边走边讲,快些出去。”
姜越随他往外走去,见他还是不愿直言所想,便低声换了一问:“裴钧,年前聚宴你曾同我说,若新政好比天下分糜,则你得一份便可足矣·我知那必是气话、胡话、糊弄我的假话,可如今境遇同过去全然不一,时局对你也不再有利了,今时今日则更是四面楚歌,那眼下,你又是如何看待新政”·裴钧与他走出清和殿的场子,拐入南宫门前的游廊,于此问是依旧没有答话,却轻声而认真地反问他:·“姜越,这天下内外积弊,不过徒有假盛之相——我清楚,你一定也清楚。
若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新政不出五年定是个败局,知道了这个结果,你又如何看它如果知道七八年后,盐田屯兵将不堪税压揭竿而起,州府豪杰将群雄割据,朝廷一时枉顾,便连天下倾覆亦有可能,你眼下又会怎么做”·姜越肃容看向他:“你会怎样”·裴钧笑:“我只想保命,如今不过是拿点儿保命的本钱罢了。”
姜越眉心一凝:“只想保命那你从前的抱负呢你的万民之策呢”·裴钧听到“抱负”二字,步子稍慢下来些,轻叹一声,倏地却又似暗云转明般,安然一乐:“我这个人,本就没什么抱负。”
姜越冷脸绕到他身前停下:“那你如今身在朝中、官居要职,难道就没有别的心愿”·裴钧无奈地站定了,看向他,想也不想就坦然笑道:“怎么没有我还得救裴妍呀。”
姜越再问:“别的呢”·裴钧想了想:“唔,大概还想把煊儿养大吧·”·“那你自己呢”姜越不禁提了些声音,脚下下意识向他靠近半步,“裴钧,如今你只是不帮那人罢了,难道不为了他,你自己就没有想要的东西吗”·裴钧双眸澈亮地望着姜越,眼中的神采因言锁在眼前这人俊逸无双的面容上,这次想得更久一些,少时才低声道:·“倒也有,可那大约不是我说了就算的。”
春日的朝阳遍洒皇城,他在日晖中再度抬手拉了姜越一把,又负手同姜越并肩向外走去·他们沉默地走过元辰门前的丛丛碧萝花树,总算行至光芒无比的艳阳下,肩背双双被日光透晒,又因被周身重衫华裳层层包裹,而生出丝难安的燥热来。
姜越出宫门前再问裴钧:“你难道就放任天下被这新政牵着鼻子走,走到生灵涂炭也可以”·“那我应当如何我能够如何”裴钧静静问。
姜越定然出声道:“力挽狂澜·”·裴钧脚下一止,回头看向他,弯眉笑起来:“就凭我”·可姜越竟然点头了:“你有六部的票议,如今我的人也可跟你的票,我们可以与清流、蔡氏分庭抗礼。”
裴钧却摇头:“张岭是天下法学之首,下掌御史台,门生遍插各部,往后无论如何也还会与裴妍之案有交集,在救出裴妍前,我暂且动不得他·昨日我不过去他家做了回不速之客,今日他便能随蔡氏敦促你将裴妍案转出公审——眼看这清流见到了仇敌的血,那行状同恶人也是一般无二的,能多捅来的刀子是一刀也不少,往后更不知这刀子是要捅在我身上,还是捅在我姐姐身上,甚或是捅在煊儿身上……且就算不说张家,便是皇上哪日发觉我包藏异心了,竟与你共事,也随时可能联合蔡氏将我一党绞杀,那闫玉亮,方明珏,崔宇,甚至我家里的仆人,便一个都跑不了,你亦会被牵连。”
“要是先拿掉蔡家呢”姜越沉声与他相商··“蔡家又岂是好拿的”裴钧睨他一眼,叹息笑了笑,“你也知道,蔡家这百年大族,根深蒂固,党羽遍布宇内,爪牙系于坊间,若要他们尽死,单靠文斗,再斗十年也不见能行。
真要伐蔡,咱们得学学先帝,要找个像我爹那样不怕死的老粗,带着皇命领兵去剿·剿得灭倒好,剿不灭便又是动荡·而如若拿掉了蔡家,满朝臣子里又只剩我这一个不是清流,皇上看来,难道就不扎眼到时候皇上若要联通张家灭我,那就又是无尽乱斗,不死不休了……”·姜越的步子渐渐停下,似乎听出了裴钧这两个下场中相通的症结,一时若有所思地皱了眉。
裴钧歪头看向他,轻轻道:“姜越,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竖起四指,一一数道:“朝中四党——我,你,蔡,张,”这时再竖起拇指来,“头顶是皇上。”
说着他合指握拳,拇指在上,“头顶上的天若不变,那底下的人斗得再厉害,也改不了半分国运,不过只是困斗着分食权势罢了,天要谁死,便还是谁死,而天下万民,苦的就还是苦,悲的也依旧悲。”
·这时二人已走到元辰门外,远处闹市的人声很快便将他们包围·裴钧向蹲在街角的自家轿夫招了手,轻叹一声,回头坦诚地看向姜越:“所以,若要改这国运,要紧的不是我会怎样,而是你会怎样;而若要问我二人如今究竟算什么,那要紧的也不是我怎么想,而是你怎么想。”
“姜越,你是有帝命在身的人,亦当得起天下重任,眼下能够力挽狂澜的人,便不是我,而是你·我知道,你大概心存仁善,无意起兵杀伐,或无意同室- cao -戈,要么就是根本无意取江山、做皇帝,可若是这样,那国运便难改了。
倘使我二人苟安其间,你也一定不会快乐·而你若愿意搏这一把、为国改命,那功成之后家国安泰,我便成了你的臣民,则你我君臣之间,又如何再谈什么以后呢”·姜越听言,目中暗涌似痛,锁眉问裴钧道:“这便是你一夜所想想我们不会有以后”·裴钧当即摇摇头,嗔怪似地轻声笑起来,全无赧然地向他道:“才不是。
我一夜都在想你·”·姜越闻言一怔,眉心顿然舒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裴钧最乐意看他这被人唐突的慌张样子,这时面上的笑意便更深,一些话便也守不住般,低声说出口来:·“我知道我根本就不该亲近你。
但是姜越,你太好了,我忍不住·我不想让你当皇帝,可若是你想,我亦不想拦你·”·说着他见轿子已在三五步外停了,便抬手在宽大袖摆下隐秘地捏了捏姜越手指,向他眨眨眼:“好了,我得去瞧瞧裴妍了。
近日礼部要筹备阅卷发榜,忙起来我当也去不了京兆,怕就不好见到你·等你想好了这般那般,给我来信就是,咱们寻地儿吃饭去,到时再聊·”·姜越低头看看那掩住二人双手的袖面,顿顿点过头。
裴钧见状又笑,便松手放开他指头,转身上了轿去,还不忘再掀帘冲他招了招:·“晋王爷,我等你·”·第46章 其罪四十 · 迫害(下)·正仲春,京中桃杏半开,和风带香。
轿子入了南街大道,裴钧指点轿夫往刑部前去,见沿途游人商贩熙攘,盈盈沸沸,喧闹不绝··一路到刑部外,轿夫已不知喝了多少次行人让路,停了轿,又见大门正被一众聚在石墙前看皇榜的百姓守着,不由又赶了赶人,这才请裴钧下来。
皇榜边读榜的礼员见下轿的是本院部堂裴大人,赶忙过来问安··裴钧问:“什么榜”·礼员朝气蓬勃道:“回大人,是朝廷颁布新政的头一榜。”
说罢见裴钧立在原地粗略看过榜文,点了头,便又得令立回去,拖长声音接着宣读:·“——即日起,朝廷将澄清吏治,杜绝滥进,严明商路,管控盐铁……”·裴钧前脚刚跨入刑部大门,就听身后百姓渐次欢腾起来:“好啊”“我看这新政好……”“朝廷总算有作为了,还是张大人有办法——”“把那些个坏官女干商好好儿打一打,天下就要好起来了”“是呀是呀……”·裴钧步下一顿,回头瞥了眼身后争相热议榜文的人群,沉默一时,又在刑部杂役的恭请声里走进部院。
崔宇也刚到,正在正堂指派公务·裴钧不扰他,只先与他点头示意了,就熟门熟路走去内班大牢·岂知刚走进班房两步,他脚边忽而“吱”地一声,低头看,竟是只灰黑的大鼠飞蹿过去,不禁一皱眉道:“年前就说要修缮灭鼠了,你们大人不还递了折子去内阁么。
怎么,内阁没批”·“回大人话,这给犯人修牢的事儿……上头自然没批呀,说没那闲银了·”狱卒小声一叹,引他往内中裴妍所在的号舍走去,咂摸一时又道:“可说是国库没钱吧,小的怎听说……大理寺的班房又修缮了呢牢门柱子都换了好几片,还重铺了泥地,那不也得要银子就连御史台的桌椅也新打了……”·絮絮说着话,二人走到裴妍牢外。
裴妍正在石床上睡觉,身上的被面儿同裴钧上回来时见着的不同了,似乎薄一些,变成小花儿缎面的,颇似闺中少女所用·桌上搁了盏不出烟的油灯莹莹亮着,因天暖了,地上就没见着铜盆炭火,却放了两个崭新的木盆,显是用来打水洗漱的。
狱卒把牢门打开,裴钧掏了银钱谢过他,一边走进去,一边也见着裴妍醒来··裴妍在枕上迷蒙睁开眼,见了裴钧微微一愣,一时也没立即起身,先哑声问了句:“什么时辰了”·裴钧拉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快该吃午饭了。”
说着打量她神色,“夜里没睡好”·裴妍支起身来,点头道:“这几日算难睡的·先是天暖了,有耗子爬,前日又多来两个死囚,说是冤枉的,哭了两日两夜没消停……今儿一早好像出去受审了,总算安静一时,我就赶紧睡会儿。”
裴钧扶着她坐好,轻声道:“那我一会儿让老崔给你换个——”·“别别别·”裴妍连忙拉住他手臂,暗想片刻,叹了口气,“多麻烦。”
这一拉,叫裴钧忽见她手背上有两处新添的红疤,执起一看,长眉顿锁:“你被耗子咬了涂药没有”·“……你怎知道是耗子咬的”裴妍抽回手来看着他,见他不答,便向桌边扬扬下巴,“之前梅六来过,带了不少药,已给我涂过了。”
裴钧依言扭头,见桌边条凳上果真摆着个木匣子·他起身从那木匣中找出药来,揭了盖子又坐回裴妍床边,拉过裴妍的手就挖出些药膏给她涂上:“涂过是不算的。
这药没了就要补上,直到消疤前都不能断,不然该发的病症还会发,到时候就不好治了,怕是整个手都得烂掉,连东西都拿不起来·”·裴妍原本要说自己涂就好,听到这最后一句却手都一抖,一时便息声了,只由着裴钧给她上药,末了才柔目看向他问:“你也才从禁苑出来罢,怎不多歇两日再来”··“你是觉着见了我就没好事儿吧”裴钧盖上药瓶攥在手里,含笑望着她叹,“我倒也想歇歇,可蔡家这不又来事儿了么。
他们催着世宗阁要你的案子呢,今早皇上也应了,晋王那儿大半就不好再拖着·你的案子怕是这几日就要移出来公审了,你心里得有个准备·”·“移出来会怎样”裴妍问。
裴钧把她腿上的被衾往她小腹盖去一些:“移出来,就是说宗室已给你落了判,这个案子他们就脱手了,往后就不能再参与你这案子的审理,之后一切相关事务,就都是三司说了算。
而三司也不必再看宗室的面子,因为有了你避子的事儿,估摸姜家会从瑞王身上把你休了,这样你就不再是皇亲留下的寡妇,而只是庶人·世宗阁若有晋王搭手,议事儿时再看在我是个少傅的面儿上,其他的罪过倒不一定敢多治你……毕竟瑞王之死,已交由刑部来查了,便怎么判都不再归他们管,他们为难不着你。”
裴妍似乎松下口气,少时却又提起来:“可若我已是庶人,今后是不是就不能再见煊儿了要是他们——”·“那是后话了。”
裴钧打断她,“现在要紧的是你先脱罪,先出去·”·裴妍听了点点头,问:“你方才说我要有个准备,是什么准备”·裴钧想了想,认真看向她:“裴妍,眼下我要说的话,你之后都要好好记住。”
裴妍连忙肃容坐直一些,微微前倾了身子:“好,你说·”·裴钧压低声音道:“虽然案子进了公审,明面上是让三司为公而审,可私下里大家都知道——刑部姓裴,大理寺姓蔡,御史台姓张,而瑞王的死又和蔡家有干系,蔡家就想要让你替罪。
同时,张家想要除了我这佞幸,我又想不惜一切把你保下来,是故,此案的每一方就都有私心·更别说瑞王生前殴揍你的事已传去了坊间,这本就是丢了皇家颜面,那姜家宗室大半也想证明你是个骗子,这样才能辟谣自正,保住皇家威严。
·“所以除了我,这三方都想你死,一方都信不得··“等你的案宗到了刑部,会先由三司会审,然后证据就一一呈上了·你要做好的准备是,刑部虽然不会过多为难你,可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却极可能诬告你。
他们可能会假证你曾与人私通、对瑞王不贞,甚至置疑煊儿不是瑞王的亲生骨肉,说他是你和外人生下的野种·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话攻击你,让你痛苦、气愤、恐惧,让你失去冷静,同样,他们也会用最温柔的话给你设套,以此诱你招供,或挖些边角余料来动摇我的官位,想让我失去对六部的控制,借此把所有事都搅成一锅浑水,拉我下台……当然了,他们更会拿东西胁迫你,让你忧虑,或让你几天几夜没法儿睡觉、神志不清,然后就把窜改过的文书放在你面前逼你签印……对这些,你只需记住两件事。
“第一,若非三司俱在,你不要碰任何白纸黑字的东西·就算是你说的证词,有人再念给你听让你画押,听了之后你也一定不要立马碰纸·你识一些字,一定要看过第二次,若有看不懂的,就叫刑部的替你看,看完后确认无误才可画押。
第二,外面一切有我·煊儿有我,你的案子也有我,你在里面便只需顾好自己,受审的时候,心中就绝不要有惧怕·若实在担心说错,就干脆不要说话——也最好不要说话,不然上头有人曲词成供也是极可能的。
记住没”·这一句句由裴妍听来皆是心惊,赶紧点头,此时黛眉一蹙,冷静地问他:“那他们会不会对我用刑”·裴钧道:“只要你还在刑部,就不会。
所以我绝不能让蔡家将你移去大理寺,不然事情就很难控制了·”·裴妍问:“那如若还是移过去了呢裴钧,蔡家可不是扇一扇就能扇走的虫子。
单是从前在瑞王府里,那府中上至管家、下至丫鬟,就无一不是他们耳目——哪怕是姜汐前一晚不知在哪儿赌输了千万两银子,他们次日一早也能如数替他寻回来。
你怎知道你眼下的安排,他们就一无所知”·“他们知道也没用了·”裴钧安慰地拍拍她手臂,劝她先别为这些- cao -心,“反正他们也快要自顾不暇了。”
官场上的事儿,说多也吓人,裴钧不愿再与裴妍多嘴·此时看了眼牢房里的杯盘盆盏,又看了看裴妍身上的被子,他笑着将话头扯开了:·“这些又是梅六送来的呀”·裴妍倦然睨着他:“你又想说什么”·裴钧渐渐收了笑,认真看着她道:“我是想说,你别老忧心关在牢里的事儿,你也当想想出去之后要怎么过。”
他把手里的药瓶塞进裴妍苍白的手指里,又用温厚的手掌将她发冷的双手包裹起来,呵口气搓了搓,抬头看进她双目道:“裴妍,我知道你当初嫁给瑞王,必然不是为了你口中的荣华富贵……可若那时有什么苦衷,你不愿说,我也就不问了。
昨夜董叔骂我来着,说我俩生分这么多年,全都怪我死要面子……我后来想想,确然也是·我想起那时在冬狩路上,煊儿第一次来抓住我,说让我救救你,若我那时能闭嘴听你说两句话,后来的事……必然就都不同了。”
“裴钧……”裴妍反手拉住他手指,眼角微微红起来,“这不怪你的·你也不知道我——”·“可我现在知道了。”
裴钧抬手拂过她眼角的泪滴,拍拍她脸,“好了,别哭了·过去不要紧了·裴妍,我一定会把你从牢里救出去的·等你出来,我和你一起重头来过,好不好”·裴妍把手抽出来,拿手背抹过脸,哽咽一时便红眼瞪向他:“什么重头……我可算听出来了,你这还是在替梅林玉说项。”
裴钧知道裴妍的脾- xing -不软,这时这话,只是拿来堵他的嘴,不许他再煽情惹她哭了,由是他便深吸一气,顺着她叹道:“哎,就算是吧·可梅六有什么不好的他也就是当年从家里跑出来了才不太景气,如今多出息啊——屋也有,院儿也有,南南北北十几处地等着收成,茶山三五片,商船四五艘,京城里楼盘子都好几墩,又哪个不是日进斗金的”··“这和银钱身家没关系。”
裴妍公正道,“他比我小五岁,这就是不好·我已人老珠黄、嫁过人、有孩子了,他却正直血气方刚·二十五岁,大好的年纪,他那相貌身家,要娶什么样的小姐娶不来怎就值得跟我这老妇人瞎耗着”·裴钧听她自称老妇,眼角含起了笑:“那是因为这普天之下的小姐再多,他想娶的,也只有你这姓裴的呀。”
沉吟片刻,他轻叹一声,缓缓道:“姐姐,你说说,从前这京城里头,多少人倾慕你啊咱不讲王公贵子了,就单说说我这些狐朋狗友里——梅六、老曹、萧临,就算是闫玉亮、崔宇,从前哪一个在家里见着你没直过眼可是呢,那些曾经守在咱家门口,给你递情信、作酸诗,口口声声发誓说喜欢你一生一世、非你不娶的人,这十年后还是一个个娶妻生子、儿女成群了,却唯有那个从来不曾开口跟你提过一次让你跟了他的人,不声不响等了你十年。
而如若再有十年,姐姐,你信我罢……他还会等的·”·裴妍听完他的话,定目看着膝上被面,平静道:“那是他傻·裴钧,你该劝的是他。”
“我劝他好多年了,何尝劝得动”裴钧认真道,“要不你自个儿试试别再装不知道了·”·裴妍垂下眼去,皱眉叹了一声:“行了,你走吧。”
“得,一说这个又要赶我走了·”裴钧好笑起来,“好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么·”他说着也真起了身,想起来同裴妍报备一句:“等今儿回去,我就打算给煊儿开蒙了。
家里正好有个准进士,还能教他念念诗·”·裴妍一听儿子的事,立时掀开被子要从床上起身:“可煊儿才六岁,这早了些罢我听说早慧可不好——”·“你还真好意思讲。”
裴钧按住她肩头,让她别起来了,“他那还不叫早慧呢你出去问问,姜煊那模样哪儿像是六岁啊,怕是六百岁的小妖精才真,成日折腾得一大家子人围着他转不说,眼下还多了只狗,不单差遣我这做舅舅的,就连董叔都给累得够呛。
还是早早把他压着念书罢,不然他该要上房揭瓦了·”说着也劝道:“你平日就多想想他,没事儿别老想不好的·等他会写鬼画符了,我都带来给你瞧瞧。”
·说罢见裴妍点了头,便同她两相道过保重,告辞出了刑部班房··上了轿子,裴钧心里挂念着裴妍的安危,又揣起了记忆中即将到来的舞弊案,以此与手边事务几相忖度着,慢悠悠地往礼部赶去。
轿过集市,木栏里也贴着颁布新政的皇榜,颜色亮黄,在人潮里颇为打眼·榜前的路口上,有几个艺人正字字洪亮地唱着联声大鼓,引行人多驻足观看,听不明白的依旧拍手叫好,也多得是瞧热闹、跟着唱的,站满了整条街;哪怕是街角要饭的,听见个声响也随同敲起了破碗来,丁零当啷地和着鼓点声,吵吵嚷嚷,辨不分明。
裴钧启窗瞧了瞧,又在这喧嚣颠倒的众生相里放下了帘子,独在轿中叹了口气,嘱轿夫道:·“走快些罢·”·三日后,朝中点下了新科阅卷主副考官与各层复核官员。
裴钧也忙得昏天黑地,先是监管清算卷纸,接着又从礼部下的誊录院点好了誊录考生卷纸的书吏和校对其抄录的对读官,将名单亲自送到御史台查检再三,被驳回了五六次,才终于通过。
到此,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几日后再入翰林院,去惠文馆里集中阅卷··这一去,又是关起来好几日不出,叫裴钧不免有些忧虑·夜里守着姜煊背诗,他叫来钱海清问:“那要告唐家的李知州怎么还没入京这都等多久了,不会是被截讼了罢”·截讼,特指越级上告朝廷者被府道官员层层截下平息诉讼之事,另因被截者常常- xing -命堪忧,故也有谐音“劫讼”之说。
裴钧怕这身携巨案的李知州还未能入京上告,人就已被地方截下,折在了半路上,如此告不了唐家、动不了蔡家不说,反倒还会打草惊蛇··可钱海清却道:“裴大人不信我便罢了,却难道连曹先生也信不过么那请李知州入京的信可是曹先生托专人送去的,曹先生也说了会让人护着李知州安全到京,早就让您放心呢。
况南地上京,路遥道远,实属不易,耽搁大半月也是可能的·”·“那近日也该到了·”裴钧是信任曹鸾的,如此算了算,点点头,“要是人到的时候我还在翰林没回,你就让曹先生带他先在梅少爷的楼里住下,好好护着,切莫接触外人,以免被蔡家察觉。”
“好,学生知道·”钱海清应了,这时稍稍一想,笑看向裴钧,“裴大人,您这算是教学生做事儿么”·裴钧淡然:“自然不算。
我这是吩咐你做事儿·”说着他点了点手边钱海清刚送来的账本子,“你还在我这儿拿月俸呢·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师父是要硬给学生塞银子,才能求着学生听教啊”·钱海清吐了吐舌头,自知说不过他,便也不提这事儿了,只指着账本说回正事道:“大人让算府里的账,我算了。
眼下府里下人的账都是清的,只是确有几家不大宽裕·有丈夫欠债的,有老母病危的,大抵都需要钱,只好在不多·”·“去问问需要多少,让董叔支给他们。”
裴钧合上账,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见身边姜煊不背诗了,正好奇似的睁着溜黑的圆眼睛看着他们,似乎在留心听他们说话,不免乐了··“你看什么小小个人儿,你又听不懂。”
裴钧把诗文往他跟前儿推了些,“赶紧背好,明日舅舅教你写,写好了带给你娘看·”·姜煊这才又抓着头皮看回书本,冲裴钧做了个鬼脸··这看得一旁钱海清笑了声,拿了桌上的细毫,沾墨就要往账上写字儿。
“你写什么”裴钧问··钱海清道:“眼下预支了库里的钱给下人,自然要记下,之后再逐月扣回来呀·”·裴钧听了,放下手里的茶:“这倒不必了。
几十两的银子,在府里不算什么,于他们倒是救命的,就当赏了罢·”··钱海清听得愣了愣,微微动容:“裴大人,您真是……”·“你只私下去赏,别弄得人尽皆知,也别说是我给的。”
裴钧皱眉打断了他,抬手摸了摸身边姜煊的脑袋,轻巧地叹了一声,“世间人心,最是难测·那没得着好的,易生出不平,觉得被冷落;被帮了的,又生出自卑,自觉不如人。
若两相知道了境况,往后就少不得高眉冷眼或有苦难言,如此再往一处去做事儿,心就不一了·”·钱海清用心听着,徐徐问了句:“那官中也是如此么”·裴钧抬眉反问:“你说呢”·钱海清默默只觉自然如此,想毕又严正问裴钧道:“大人这算是教我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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