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大宋 by 捂脸大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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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大宋 by 捂脸大笑(下)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第92章 ·但凡有发愁的事情, 问邈哥就对了回到家, 甄琼立刻寻了韩邈, 提起此事··听了甄琼的抱怨,韩邈意外的挑了挑眉:“你不是从军器监寻了几个弟子吗,怎么还要收徒”·之前宝应观成立的时候, 甄琼就从军器监招了一批人,专门负责烧炉和烧玻璃。
这段时日泡在窑炉边,也教了他们不少东西·韩邈原以为他是要考验一二, 收做徒弟呢, 谁料竟然没看上··甄琼哼唧了一声:“也有衣钵传人和外门子弟的分别嘛。
这些人年龄都大了些,还是要寻些年幼的, 从头教起才是·”·他当初是抱着自军器监寻些徒弟的打算·但是人来了,真正上手教起, 才发现跟预料的有些差别。
再怎么好学,这些人也是把烧炉当成门手艺, 对于丹道并不太感兴趣,乃至抱着敬畏之心,避之不及·而几个脑子活络的, 也不识字, 这要是用起来,连个记录都不会做,怎么能成·至于那些从道观里招来的道童,更是不合用。
一个个经文倒是背的熟,对于炼丹根本一无所知·就算是从丹鼎派出来的, 大多跟段玄霜相似,一些理念根深蒂固,反倒不怎么好纠正·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自己辛苦点,亲自带徒弟呢。
“从头教起……”韩邈沉吟片刻,突然道,“你收徒,可有什么要求”·“精通数算,还要识字·若是天赋卓绝,聪明伶俐,最好不过。”
甄琼毫不迟疑,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其实数算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数学好,脑子就活泛,更适合炼丹·在大益朝,数算好的都去当官了,司天监和求知院可不是摆设。
来了大宋,反正没人跟他抢,必须多捞些好苗子才行·“这等人,书院里怕都不多·”韩邈失笑,“那学你的造化大道,有什么戒律要守吗”·“戒律不多,主要还是不能用丹术害人。
寻常吃肉、娶妻也是无碍的,但是必须住在道观,家眷另行安置·”甄琼有点心虚的瞥了韩邈一眼·要是换到他那边,可不能天天跑出来胡天胡地··见他这副模样,韩邈唇角一勾:“这我可不答应。
观主也当体恤家眷,不让人独守空闺才好·”·甄琼咳了一声:“以后有钱了,在道观旁边多盖几间宿舍吧·”·反正宝应观是他说了算·况且还有赤燎子这种炼丹都要斋戒沐浴的人,想来也不用把规矩定的太死。
这回答让韩邈唇边的笑更深了些:“若是只如此,倒也不难寻徒弟·只是你那护心丹的收益,怕是得花些·”·甄琼想了想,倒是颇为大方的颔首:“花些钱也不打紧的。”
反正他炼丹的原料都是靠拨款买来的,纯属净赚·开宗立派可是正经事,花点钱也不算什么··难得他如此大度,韩邈颔首:“如此就好办了。
宝应观怎么说也是道观,又不受香火,自然要想些别的法子,积攒功德·”·“啊什么功德”甄琼一怔。
不是说收徒的事儿吗·怎么扯到功德了·“清剿鬼樊楼,救人脱身,确实功德无量·奈何杀伐过重,也有不妥·既然把人救了出来,自当再帮上一把。”
韩邈笑道··“难不成,是资助养济院、慈幼局”甄琼似乎摸到了些头绪·要从孤儿里选出可用之人收徒吗这倒也是造化观的惯例之一。
譬如他就是无父无母,从小被师父养在观中的·只是选这些幼童,基础教育也是个问题,总不能让他亲自花时间,来教数算识字吧·韩邈却道:“资助可由我来,你既然想收徒,不妨办个义学。
东京城里的慈幼院,多缺钱粮,勉强能给幼童一口饭吃·长到十来岁,就要赶出门,让其自寻生路·若是有人办义学,教他们读写数算,不也多一条出路”·“这法子不差”甄琼顿时兴奋了起来。
这么一来,连数算和识字都不用自己教了,回头挑了好苗子,领进道观就好·见他开心,韩邈微微一笑:“若是琼儿有心办学,不妨如此跟吕府尹说说……”·※·开封府尹吕溱,这些日着实忙碌。
鬼樊楼一案,可让府衙上下忙的脚不沾地·开始要协助禁军清剿,救出了人,又要为其寻访家人·之后大理寺审案,少不得借用开封府大牢·等所有人犯处置完毕,还要安顿那些寻不到亲人的可怜人。
东京城里慈幼院虽多,也难一气安置这么多妇孺,只把他弄的焦头烂额,差点连胸痹都犯了··因此当韩邈和甄琼找上门时,他可是分外惊讶:“凌霄子想要办义学”·说辞早就商量好了,甄琼十分严肃的点了点头:“我听人说起,这次鬼樊楼里寻到的贼子,不少原本就是孤儿。
就算有慈幼院抚养,身无一技之长,也难在市井存身·一个不慎,就沦落沟渠,害人害己·故而才有了办学之心,为其谋条生路·”·这话入情入理,吕溱叹道:“凌霄子心胸果真非凡。
只是以宝应观的名头来,有些难办·”·慈幼院有不少是设在寺院或者道观中的,并不稀奇·但是学堂就不是谁都能办的了·僧道身份特殊,朝廷多半不会应允。
万一教出来的,都要收到观宇里,岂不坏了规矩·甄琼却大大方方道:“若是用宝应观之名不妥,以开封府的名义来办也无妨·八岁以上的孩童,不论男女都能入学,教些浅显的文字、数算即可。
教书先生可以自不第的士子中选,也不需大儒才子,只要数算好就行·”·吕溱顿时大喜·开封府若是能办义学,可是功绩一件·东京城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士子。
招几个人来讲学,也不算麻烦·只是有一点,让他有些纳闷:“为何要找数算好的教书先生”·韩邈笑着替甄琼解释道:“数算强些,可以跑堂记账,更容易寻到活计。
况且也不用教的多深,学个《九章算术》就差不多了·读上二三年,就能外出谋生,岂不便利这义学,还能兼营些买卖,若教出了人,也可在义学中就职。
说不定十数年后,也能自给自足呢·”·“景声这法子当真稳妥”吕溱叹道·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能育人,又能为这些人谋个生路,可是大大的仁政。
若义学真办成了,说不定将来,东京城中的治安也会好转·将来史官提起,少不得也能记上他一笔··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然而话虽如此,有些却不得不问。
吕溱想了想,又道:“如此出钱出力,靡费甚多,凌霄子就无所求吗”·办一个义学,要供不少孩童吃饭,还要教他们念书。
这钱可是如流水一般的花出去了·偏偏宝应观是个不受香火的观宇,现在连名头都不要,把义学落在开封府名下,钱不是扔水里了吗·甄琼挺起了胸脯:“我卖护心丹赚了不少,如今取一部分助学,也不算什么。
再说了,我观中也需一些烧火的童子,将来若是义学里出了可用之才,我选几个收徒便好·”·为了几个烧火童子,竟然要办个义学·这派场,吕溱是当真没见过然而提到护心丹,他又不得不心生感慨。
护心丹一粒就要一贯钱,只这一样,宝应观就不知能赚多少·偏偏这是救命药,如此价格,不能算贵·大笔钱财,落在这小道手里,将来说不定要被人惦记。
现在将之用在助学上,既不会落人口实,又能救助孤苦,实在是个妙法··这样的注意,肯定不是这小道自己想出来的吧看了眼站在一旁,但笑不语的韩邈,吕溱也是暗叹。
娶妻娶贤,当真是至理啊·有韩官人这个贤内助,自然无后顾之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吕溱笑着道:“旁人都是敛财,唯有凌霄子是济世救人,当真让人钦佩。
若是义学能开,鬼樊楼里的鼠辈定会大减,着实功德无量”·压根不吝赞美,吕溱大大把甄琼夸了一番·也下定了决心,要尽快把此事- cao -办起来。
※·办义学是件大事,少不得要禀报天子·赵顼听到这消息,也有些发懵:“凌霄子当真要取钱助学”·他还以为这小道是属貔貅的呢,只入不出,贪财的要命。
谁曾想现在竟然要花钱办义学,让慈幼院中的孩童习得一技之长·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还是自护心丹赚的钱里取的,不是花朝廷拨给的款项。
只此一样,就大大出乎了赵顼的意料··然而旋即,他赶忙又问道:“凌霄子可是想在义学中教造化之术”·这可不行且不说僧道不能轻易办学,只是造化一派里那些“禁外传”的东西,就绝不能轻易流落民间·谁料吕溱却摇了摇头:“官家多虑了。
凌霄子有言,只请士子教授蒙书、数算,绝不涉及道法·将来也不会让这群人入道观,只会从中挑几个烧火童子·”·宝应观的烧火童子都要识文断字,通晓数算了吗赵顼又有些发怔,但是仔细想想,却也不觉得有多奇怪。
毕竟是那小道所知,连满朝文武都觉得震撼,想要学,恐怕也确实有些难··不过这些小事,倒还不至于让赵顼- cao -心·现在朝廷没钱,无力办蒙学·若是甄琼能出钱建义学,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了想,他又问道:“听闻义学里要经营买卖,以工养学·此事是如何安排的”·吕溱立刻道:“作坊由韩家铺子资助,目前只设了衣、食两样。
入学的女童须得纺纱,男童则要帮厨·就算学业不精,也能有一技之长·臣以为,可让义学作坊承揽慈幼局内的伙食、衣物,也能贴补一二·”·韩邈的安排,不可谓不妥当。
这吃穿两样,总是少不了的·交给义学里的作坊,既可以自给自足,又能以工养学,着实便利·不过此事,也不能光让甄琼和韩邈花钱·反正慈幼局也要朝廷拨给钱粮,不妨从义学的作坊里采买。
既能杜绝有人从中谋私,也能让工坊揽些生意,补贴用度··赵顼闻言,点了点头:“此法甚佳,朕允了·”·他早就觉得慈幼局不干正事,经营不善了。
如今凌霄子他们有心助学,怎能不扶持一二·就算是孤苦,也是他的子民,还是当想法使其安居才行··“倒是朕误会了凌霄子·若是此法可行,便推广府县吧。”
赵顼又补了一句·有钱人,何止万千,若是个个都能跟那小道一样,天下早就太平了··等到朝廷有钱,也当多办些蒙学才是·赵顼暗自下定了决心。
太学、武学虽然关紧,蒙学却也不能或缺·只是不知何时,朝廷才有钱,能办成此事··待吕溱退下后·赵顼思索良久,终于还是对内侍道:“传翰林学士王安石入对。”
富国强兵,变法改制,是不能再拖了··第93章 ·有了天子首肯, 义学很快就筹建了起来·选址定在了南郊, 有些偏远, 好在地方不小·除了十几间斋舍外,还盖了两座作坊,专门生产饭食和衣物。
第一批招收的孤儿, 总计三百四十余人··这些孩童到了义学,立刻按男女分了舍·除了学习外,男孩还要到食坊帮工, 负责洗菜、淘米、烧火、分饭等杂务;女孩则要在衣坊学习纺纱、刺绣、裁衣。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劳作, 累得浑身酸痛,还要识字, 学习数算·然而饶是如此辛苦,这群慈幼院里长大的孩子, 没有一个抱怨的·三餐饱足,能学习厨艺或是针线, 还有资格进学。
这可是实打实的恩德,谁敢错过·不过勤奋,也有勤奋的方向·有些孩子学不进先生教的东西, 把精力都放在了作坊中, 只想学个谋身的手艺。
有些孩子则天资聪慧,举一反三,很快就把蒙书上的东西吃透了·加之还有年龄差别,义学就分出了上舍和下舍·上舍重文字、数理,教的东西多些, 下舍则旨在开蒙,管理更为松散。
对于这安排,孩子们也无怨言,很快就适应了··虽说义学中劳作辛苦,但仍旧有跳棋、蹴鞠、陀螺等物·闲暇时候,也有大群孩童在庭中笑闹··只是有人,并不凑这个热闹。
斋舍中,一个身形瘦削,面色凝沉的少年人抓着个树枝,在地上写画着什么·过了许久,他眉头紧皱,扔了树枝,起身向外走去··此刻刚刚下工,斋舍内外有不少人正在闲谈玩耍。
然而见到此人,无不面露鄙夷,连他走过时,都会有人闪躲,宛若避开什么污秽·那少年人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径自走出了屋,朝着学堂走去·此刻学堂大门已经关了,却有个孩童坐在房檐下,嘟嘟囔囔背着什么。
见到他靠近,那童子立刻笑了出来:“狗儿哥怎地来了正巧我今日教的那段书记不牢,快背一遍听听·”·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他的模样,其实有些不好,左颊印着枚硕大胎记,笑起来愈发显得古怪。
那被称作狗儿的少年却不在乎,张口就背起书·那童子听得连连点头:“对对,我说怎么有些不顺,原来是背岔了两句·”·解了惑,那童子倒也爽快,反问道:“狗儿哥寻我可是有事”·狗儿迟疑片刻,终是道:“‘方程’一章里,牛羊豕那题,你可能教教我”·“这个简单。”
对方立刻捡起支木棍,在地上写画起来,“置牛二、羊五正,豕一十三负,余钱数正;次牛三正,羊九负……再以正负术入之·懂了吗”·看着那一行行式子,狗儿沉吟良久,才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些,待我再想想……”·对方嘿嘿一笑:“莫急,先生不都说了,三月能学会的,都是聪明的。”
三个月时间,学到《九章算术》“方程”一章,确实了得·谁料狗儿却摇了摇头:“我学的太慢了,远不如你·”·“我数算好些,你背书强些,各有所长嘛。”
那童子呵呵笑了起来,“反正比旁人强多了·”·看着那张略显怪异的笑脸,狗儿心底叹了口气·他当然不如面前这人·面上生有胎记,一出世就被视为不祥,接连客死了父母和大伯,被伯母扔进了慈幼院。
又因丑怪,被人排挤,唤作“阿斑”·这等经历,却还能笑口常开,实非他能比的··沉默片刻,狗儿开口道:“书可以少背,你多练练数算。
雷霆真君过不多久会前来义学,若是没猜错,他最看重数算一道·”·义学虽挂在开封府名下,然而所有人都知,真正的资助者,是那个会使法术,一举剿灭了鬼樊楼的雷霆真君。
这可是名震东京的人物,义学中的孩儿,无不巴望着有朝一日能见见真君,求个庇佑··阿斑听了也是一喜:“你听谁说的难不成雷霆真君会在义学收徒,是当真的”·这也是他从师长嘴里听来的口风,也正因此,让人头痛的书,他也背的起劲。
没料到狗儿居然说,雷霆真君看重的是数算·“听来的·”狗儿不愿多谈这个,只淡淡道,“我这些日想补补《九章算术》,你可有时间”·“有”阿斑答的干脆,“咱们一起学,到天黑再回去就行了。”
两人在斋舍中,都是异类,也没人搭理,还不如多在外面呆会儿呢··狗儿也不推辞,在一边坐了下来·两人一人一根树枝,认真的写写画画,毫不在乎旁人。
五日后,一大早,斋长在上舍中选了二十人,领到了学堂:“今日要考校你们一番,都小心答了,不可轻慢”·说着,他让人坐在了书桌前,每人发了一张纸,上面印着三道数算题。
哪想到考校是考《九章》,就算是上舍里,也有不少人坐蜡·对着那长长的题目冥思苦想·倒是阿斑和狗儿对视一眼,低头飞快写了起来··只一刻钟,阿斑就放下了笔:“先生,我答完了。”
斋长让他交了卷子,看了两眼,就点头道:“先出去等着吧·”·又过了两刻钟,陆陆续续有人交卷子·狗儿倒是不急,审了三五遍,才起身交卷,走出了学堂。
阿斑已经等了些时候,立刻走了过来,低声道:“可是真君来了”·狗儿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的心情并不很好。
虽说抱了一腔心思,但是他的出身和数算功底都不算好·也许如此勤奋,也不过是徒劳··又等了片刻,所有人都交了卷子·斋长这才走出学堂,对众人道:“题做完了,还有一项测试。”
就见几个杂役搬了不少箱子过来,每个箱中,都放了木盆和瓷瓶·等人在盆中注了水后,他才点了点这些东西:“把盆中的水,倒进瓶里·倒进去的越多越好。”
那木盆不小,瓷瓶却是细细长长,口窄腹大·若是倒水,多半会洒出来·这算什么测试众人摸不清头脑,却也有些胆大的,已经端起盆子,往瓶子注水。
一个个端的老高,只盼水流能细些,尽数落入瓶中··当然,想法是好,能做到的却没几个·狗儿也不忙动手,先看了看那木箱,发现箱底有一节细细的竹竿,取出一看,却是空心的。
他立刻反应过来,先把木盆放在箱子上,瓷盆搁在地上,把那节竹竿浸满了水,随后微折,一头插入盆里,另一头置入瓶中·水流立刻淌出,从盆里流入了瓶中,无声无息,也没有分毫溅出。
狗儿仔细看着两边的水面,到最后,还不断挪动木盆,务必让水都流进去·等所有水都倒完,看了看全满的瓷瓶,他才舒了口气·亏得当年经历,才知道这法子。
这一关,算是过了吗·待所有人都倒完了盆中水,斋长一一看了过来,走到狗儿面前,足下忽的一顿,笑了出来:“是个聪明的·”·狗儿松了口气,转过头,就见阿斑可怜巴巴站在瓷瓶前,面前一地的水,也不知撒了多少。
他心头一突,不由担心了起来··把所有人的瓷瓶都检查了一遍,斋长微微颔首,直接点了几人,往后院带去·这边都是师长们住的地方,谁也没来过,个个心情忐忑。
狗儿倒是轻松了些,他和阿斑都入选了,看来两样测试都很重要,而阿斑数算出众,显然过了关··一直走到了正屋前,斋长才让几人停步,选了一个,带进屋中·一个一个进,难不成还有测试狗儿的心又提了起来,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好在没有等多久,就轮到了他·看了阿斑一眼,狗儿定了定神,跟在斋长后面,进入了屋中··“这就给义学捐资的凌霄处士了,还不快快行礼”一进屋,斋长就对他道。
竟然是雷霆真君狗儿大吃一惊,赶忙跪了下来,向座上那人叩首··“不必多礼,起来吧·”一个极为清朗的声音,自上首传来。
狗儿有些心惊胆战的站了起来,抬头看去,顿时愣在那里··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坐在面前的,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约莫只有二十上下,穿着一身道袍,并未蓄须,长得十分俊俏。
这当真是雷霆真君凌霄子不是个白胡子老道吗,怎么如此年轻·见他发愣,甄琼也不在意,开口道:“你注水时,用了竹竿,可是曾经有人教过”·狗儿一凛,立刻低下头,恭敬道:“没人教过,只是小人见过引水的渴乌。
知晓水流可自高引入低处·”·这天资不差啊甄琼两眼一亮,他在箱子里搁了竹竿,就是想要试试有没有人知晓虹吸的法子·手若是不稳,难学造化大道。
但是手上再怎么灵巧,也不如脑子好使,会用器具重要··满意的点了点,甄琼突然又问道:“你觉得雷霆是什么”·这问题,大大出乎了狗儿的预料,迟疑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是光和声。
光刺目,声震耳·若是天雷,声音总比光亮迟些才道·”·这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描述了,竟然还能察觉声音传播的更慢些不过话里,有些更让甄琼好奇:“听你的意思,还有不是天雷的雷霆”·狗儿浑身一颤,突然跪了下来,挣扎良久,才道:“小人是自沟渠中出来的,见过真君的雷霆。”
他确实是见过的·白光刺目,震耳欲聋·这才让他从那沟渠中,从那老贼的手里逃了出来·然而出身沟渠,就算是慈幼院里的人,都嫌他肮脏,避之不及。
若是没有这义学,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又要沦落街头,靠着学到的“手艺”混口饭吃了··而现在,他在义学中,就算被人厌弃,也能学到东西·早晚有一日,能正大光明的走在街上,乃至到脚店里当个伙计。
也正因此,狗儿才拼了命的识字背书,学那些难懂的数算·只要能逃出原本的命定,他什么都愿做·然而预想中的厌弃,并没有出现·座上人像是听到了些什么新奇的东西,笑着问道:“那你觉得那雷霆,到底是什么东西”·狗儿有些无措的抬起了头,过了许久,才道:“那像是种火器……”·数不清的人,说那是雷霆真君的法术。
但是他看得清楚,禁军们是点燃了那圆球,才扔出来的·若是施法,不应该是用纸质的符箓吗·真是太聪明了甄琼开心的道:“行了,起来吧,先到后面等着。”
这就完了狗儿有些茫然无措的站起身,走进了后面的小屋·此刻屋中并没有人,之前进来的,竟然一个都没留下·他这是,被选中了·牙关咯咯响了起来,狗儿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真被选中了他会跟偷听来的一样,被收进宝应观吗哪怕是个烧火童子,他也愿当的只是他这样粗鄙的身份,能够入道观吗还是到这里的,才是被筛掉的,是空欢喜一场……·正患得患失,突然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狗儿一抬头,就见阿斑也走了进来。
见到了狗儿也在,阿斑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狗儿哥,你也被留下了咱们可是被选中了”·狗儿定了定神,问道:“真君问了你什么”·“他问我《九章算术》学到了哪里我说学完了,他就让我过来了……”阿斑当真失措的厉害。
只问了这么一句,就成了·狗儿也是摸不着头脑,为何问的话竟然不一样·为何专门问他雷霆的来由真君难不成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两人紧紧握着手,又等了一刻,雷霆真君才迈步走进了屋中。
这次可真是捡着宝了·甄琼心头喜滋滋的,一个不惧掌心雷,观察力极为出色,另一个则只花三个月,就学全了《九章算术》·这可不就是为他准备的徒儿嘛,当真是赚到了勉强控制住了面上神色,他肃然道:“我身边缺两个烧火童子,你二人可愿拜我为师,学造化大道”·听到这话,两人都是浑身一震,“咕咚”跪在了地上。
“小人愿意”“弟子愿意”·见两人这么积极,甄琼美得眼都眯了起来,这亲自收的徒弟,就是跟别处拐来的不一样。
咳了一声,他道:“你二人叫什么”·“小人名叫狗儿·”狗儿满脸通红,轻声道·他原本的名号,是那老贼给的,如今不愿再用。
只叫了这个记忆中的小名··“弟子没有大名,旁人都叫我阿斑·”阿斑倒是坦然不少·自从被伯母扔到慈幼院,他就不再用原来的名姓,只用阿斑这名字便好。
“既然都没有大名,就用道号好了·”甄琼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狗儿道,“以后你就叫清风,阿斑则号明月·如此可好”·狗儿——不,此刻该叫清风了——眼都热了起来。
真君不嫌他出身卑微,长于沟渠,居然赐他“清风”为名·这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恩师,自当衔草结环,以命相报·把头叩重重在了地上,清风低声道:“多谢恩师赐号。”
作者有话要说:·那道方程题是九章算术里摘抄的,我也看不懂orz·第94章 ·“你这徒弟, 取名倒是雅致·”苏颂看着那身穿道袍, 其貌不扬的童子, 不由笑道。
甄琼收徒的事情,一圈亲近之人都有听闻·恰巧苏颂来宝应观看新制的合金,就顺道瞧了瞧·且不说这两个“烧火童子”的才华究竟如何, 只这道号,就让人啼笑皆非。
尖嘴猴腮,神色- yin -沉的, 起名叫“清风”·脸上偌大青印, 又黑又瘦的,则唤作“明月”·这未免也太名不副实了·再说了, 取道号不都是捡道经里的词来叫,或是按资排辈吗清风、明月又是个什么说头·甄琼可没听出苏颂口中的调笑, 得意道:“这可是我想了好久的名号呢。
意头最好”·大宋朝的人,当然不知这两个道号的来历了·当年大赵立朝, 造化观里就开始供奉老君·而老君身边的烧火童子,正是叫“清风”、“明月”。
据说这还是赵太祖取的呢,意在以自然炼造化, 成就大道·自此以后, 但凡造化观的真人、宗师,身边都少不了清风、明月这两个烧火童子·也算是源远流长的口彩了。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他如今都已经是观主了,早晚有一天也能成真人·这两个徒弟,可不要安排的明明白白嘛·搞不懂这究竟是个什么“意头”,苏颂失笑摇头, 说起了正事:“听闻造炮的合金炼出来了韧- xing -可还好”·造炮的事情,苏颂一直未曾放下。
经过不知多少次试制,终于定下了炮型,也确定了填药的方式和剂量·但是最重要的问题,却迟迟未曾解决·就是铸炮的材料··用铜铸炮,当让能炮身有足够的韧- xing -,也不会出现砂眼,导致炸膛。
但是一门炮就重达五百斤上下,简直就跟金山堆出来一样·就算得了新铜矿,也不可能都用在造炮上啊·而换成铁,则有提炼不纯之忧,极易炸膛不说,耐久度也大大降低。
最后苏颂还是下定了决心,让甄琼炼制一种新的铁合金,着重韧- xing -·以此为炮芯,再用泥塑法套上一层铜壳·如此一来,炮管壁较薄,分量减轻不少,- she -击也能更为准确。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省钱··现在听说出结果了,他自然要问个清楚才行··“是成了·明月,把记录拿来,给苏监事看看·”甄琼立刻对徒弟道。
闻言,明月取了一册书,双手捧着,献给了苏颂·苏颂接过一看,就讶然的挑了挑眉:“你这记录之法,有些门道啊·”·只见书里详细记载了铸铁用的配料、火候、添料,还有之后的锻打实验。
两者可以互相映照,进行调整·里面的数值更是精确,寻常工坊,哪有这般的细致··甄琼嘿嘿一笑:“我这徒儿可是个数算能手,这一册都是他统计出来的,好用吧。”
记录和验算,向来是炼丹里最繁琐的事情·之前甄琼都要亲力亲为,现在有徒弟了,终于也能省点心了··苏颂有些讶然的看向那面有胎记的小子:“他怕不是还不到十五,这记算可靠吗”·“明月可是只花了三个月,就学会《九章算术》全本。
这点数字,哪会难到他·”甄琼可逮住人了,美滋滋炫耀道··“当真如此聪慧”三个月学会《九章》,虽然不容易,但对数算大家苏颂而言,也没多难。
他倒是来了兴致,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了明月:“这是我为新炮制出的- she -程式子,准备让炮手学来·你且看看,能否看懂”·明月是孤儿出身,兼之面上有胎印,对于旁人的态度颇为敏感。
苏颂可是朝廷大员,对他还能如此和颜悦色,着实让明月感动·乖乖接过那张纸,他细看了起来··苏颂也不管这道童,又对甄琼道:“只看记录,这合金应当能用。
我先让人铸上几门·如今朝中正在商议征讨河湟,官家催的紧呢·”·“河湟”甄琼有些惊讶,“要打的不是西夏吗,怎么变成河湟了”·他来到大宋也有些时日了,大概弄明白了宋朝周边的情形。
威胁最大的,正是西夏和辽国·其中宋辽已经百年无战事了,倒是西夏连年犯边,战事不停·他还以为这炮要拉去打西夏呢,谁料到竟然又冒出一个河湟··苏颂轻叹一声:“正是河湟。
前些日,建昌军司理参军王韵,进献了一本《平戎策》·言及欲征西夏,需先取河湟·这河、湟二州,位于秦州腹地,原被吐蕃人所占·如今吐蕃分崩,数位赞普争权,河、湟二州孤悬,没了依仗。
若是西夏人取了此地,就能入侵秦州,败坏边郡局面·而若朝廷先取了河湟,就能让西夏腹背受敌,一举平夏·此事关乎大局,官家十分看重·这炮也要尽快制成才行。”
其实打不打,还要两府的相公们争上些时日·但是有这事挂着,天子对于火炮的事情,可是更上心了·亏得甄琼早早把新合金制了出来,否则他还真难以交代。
甄琼可不懂这些朝廷局势,只听明白了最后一句:“反正你那边设计图都出了,这铁芯铜炮也试制了几次,只要内芯合用,就没啥大问题了·也不必担忧·”·“但愿如此吧。”
苏颂又叹了一声··其实现在已经不是造不造的出火炮的问题了·身为军器监监事,又连续制出了火炮、掌心雷等物,他已经被不少人视作“兴兵”的元凶之一。
这要是打赢了,还好说·若是不能打,或者打输了,自己少不得也要受些牵连··可是即便如此,苏颂也没有推诿、耽搁的意思·只因火炮确实是件利器。
西夏连年犯边,战事不停,难道就不靡费吗打完了,不论胜负都要给岁币,亏的总是朝廷·若是能用火炮惩一惩这恶邻,倒也是件好事··心绪正起伏间,一旁明月突然低声道:“苏监事,我看完了。”
苏颂讶然转头:“看懂了”·“懂了大概·”明月道··这才多久还不到一刻钟,当真看懂了苏颂眉峰一挑,刷刷又写了些东西:“这是炮营布局,你算算- she -程。”
明月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立刻提笔算了出来·这次也没花太久,依据苏颂给出的式子,他很快算出了答案··看到那数字,苏颂奇道:“还真看懂了。
凌霄子,你这徒儿不差啊·当真是义学里寻来的”·“可不是嘛·”甄琼就差把尾巴翘到天上了,“我这徒儿聪明的很,将来定然大有作为”·这夸赞,让明月涨红了脸。
他生的丑陋,自懂事起就被人骂妨家克亲,连伯母都不愿留他·虽说整日摆着笑脸,但是旁人对他是好是坏,他又岂会毫无所觉可是恩师不同,自见他第一面起,就没把这胎记放在心上。
只夸他聪慧,引以为傲·也唯有在恩师身边,他不是个丑怪的贱人,而是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的道士,是雷霆真君身边的童子·明月心情激荡,苏颂也忍不住感慨:“看来数算一道上,有天赋的,未必都是士子。”
之前沈括刚提拔了一个术士,双目失明,但是数算天赋极高,用的一手好算筹,连历书都能过耳不忘·现在甄琼又从慈幼院里找到了这么个孩童,三月学会《九章算术》,一刻钟就能明白- she -程计算之法。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偏偏天子派来的禁军,连个- she -程都不会算,实在让人头痛·如今不论是八牛弩还是火炮,都用了新式望山,需要测算才能- she -的准·这就不能只靠手上的感觉了,十个神- she -手,都没一个数算好的管用。
“看来要在军中也教数算才行·不对,应当开个算学才是”苏颂突然来了精神·是啊,唐时不也有算学吗到了本朝,科举取士,却只看诗词文章,根本不重视算学。
这可是六艺之本啊·若是不明算学,到任上也要被胥吏欺瞒,再怎么清正廉洁,也是无用·又岂能轻忽·“多亏凌霄子提点,我这就谏言,求天子重开算学。”
下定了决心,苏颂开口道··甄琼可不觉得自己提点了什么,然而听到这话,他转了转眼珠:“若是能开算学,可不可以让明月过去旁听啊”·甄琼数算确实不差,教个小徒弟也不在话下。
但是明月的天资,显然不止于做个记录·若是能有名师指点,说不定会有多大成就呢·他自然也要替爱徒打算,能蹭一蹭课也是好的啊··苏颂闻言失笑:“何须等算学开了再学集贤殿就有精通算学的博士,我知会一声,每旬去上两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就是要帮着算不少东西,会累一些·”·明月眼都亮了,赶忙道:“小子不怕累”·苏颂闻言哈哈大笑:“你这- xing -子,倒是似你家师长。
也罢,学数算的,不用弯弯绕绕的心思,赤诚便好·”·知道他是应允了,明月激动的跪了下来,连连叩首:“多谢恩师多谢苏监事”·甄琼连忙叫住:“快起来,哪有整日跪人的。
你可是我座下弟子,要体面些才行·”·明月脸一红,赶紧站了起来·清风之前也跟他说过,不能坠了恩师名头·他一情急,竟然忘了。
见徒弟那窘迫模样,甄琼哼了一声:“到了集贤殿,要用心学·将来咱们造化一门,也要不逊于旁人才是”·反正这边也没格物观和求知院,他还惦记着立山头,号真人呢,徒弟也要最好的才行·听到这番话,明月只觉胸中激荡,深深一揖,拜了下去:“弟子谨记恩师教导”·作者有话要说:清风明月是某人的锅,无误=w=·赵太祖:玩梗怎么了,朕乐意╭(╯^╰)╮·第95章 ·“师兄, 酸液制好了。
可要送去调配室”来到别院, 清风先行了礼, 才开口询问··看着这规规矩矩,又勤奋肯干的新师弟,段玄霜也是欣慰无比:“调配室里还有些存货, 先不忙。
你也稍稍歇歇,不用太赶·”·清风却摇了摇头:“明月这两日不在,给师兄添麻烦了·若有用到小子的, 尽管吩咐·”·说起明月, 段玄霜也是无语。
明明是个道童,却被凌霄子师叔送去学什么数算·十天里就要去个两天, 可不是让人手更紧张了·也不知师叔到底是怎么想的·叹了一声,段玄霜道:“反正他负责的都是窑上事务, 如今也不是太急。
你只管看好丹房即可·若有不懂的,多看多问, 切不可冒失而为·”·这话有些多余,段玄霜却不得不说一声·实在是师叔的丹房,比别处要危险太多。
一样样药剂不是有毒就是会炸, 容不得轻忽·好在这位清风师弟是个稳妥人, 也不用太- cao -心··清风立刻颔首:“多谢师兄提点,小子谨记·”·正事办完,他也不耽搁,再次回转主院。
不过这次并没有去烧炉的大丹房,而是去了一旁的小屋·这里没放丹炉, 只有搁在台面上的一堆玻璃器皿·自从来到道观后,这里就是他和明月的练手之处。
名为“烧火童子”,但如今他和明月,还没有资格碰丹炉·实在是烧炉讲究火温、手法,是他们两个现在就能上手的东西·恩师就整理出这个小丹房,给他们练习一些台面上的调配。
这可大大出乎了清风的预料·世间教徒弟,哪个不是藏着掖着,先让徒弟做牛做马十数年,才从指头缝里漏些本事就是当年他在下水渠里艰难度日的时候,那老贼也从不教绝活,整日打骂,不把他当个人看。
而现在,恩师给了他们一个小丹房·里面放着的,全都是价值连城的玻璃器皿·还亲自教他们如何点酒精灯,如何用量杯,如何精确测出药剂的重量·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学会怎么使用这些仪器,不至于伤到自己。
这些,就足以让人感激涕零·更让清风诧异的,则是恩师第一天教他们时,说出的那句话··“研习造化大道,不可死板固执,亦不能不求甚解·求知贵疑,才能证本心。”
这是清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也让他心中震撼无比·师长不总是对的·这话说出去,怕不是要被人打死·可是恩师说来,却自自然然,丝毫没有勉强。
炼丹时,不可莽撞行事,必须听从师长教导,一丝不苟的炼丹·但是同时,他们也得多看,多想·要吃透所学,却不能盲从·因为求知之心,来自疑问。
没有质疑的精神,就不可能学好造化大道··那一刻,清风再次升起了肝脑涂地的心思·恩师是实打实的教他们,告诉他们大道精要·不是欺瞒哄骗,也非敷衍了事。
甚至不惜折损自己的权威·面对这样的师父,他怎能不竭尽全力,只求报偿一二·也正因此,当明月兴高采烈的告示他,要去集贤殿学数算时。
清风心中并无疑虑,反倒欢喜不已·恩师知道明月擅长数算,就寻人走了门路,让他跟着集贤殿的博士进学·这可不是什么不务正业,而是设身处地为他们这项。
这境遇,又岂是段师兄他们能比的·既然明月不在,他就要更勤奋一些,不负恩师的爱护··沉下心,清风认认真真把之前学过的试验都做了一遍。
翻腾的气泡,变色的水液,还有冷凝管滴出的物事·一样样仍旧让他满心惊叹·恩师说的不错,既然“道法自然”,那探究万物根本的造化派,才是寻觅大道的唯一途径·沉迷试验,时间过得飞快。
一直到身旁铜漏叮当作响时,清风才回过神·赶忙收拾了台面,准备侍候恩师吃饭·恩师炼丹总是不知日夜,忘了时辰·可不能让他饿着了··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谁料刚出门,清风就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赶忙停下脚步,他恭敬行礼,唤了一声:“清风见过师爹”··这称呼,让韩邈唇边露出了笑容:“你师父呢”·“还在三号丹房炼丹。”
清风答道·几个丹房,恩师都编了号,听起来古怪,但是叫起来确实方便··“最近他可有好好吃饭,按时睡觉”韩邈又问。
“吃睡都好,并无熬夜·”清风声调不变,仍旧答的稳妥··见他这模样,韩邈漫不经心的问了句:“你师父最近可见了什么外客”·“都是寻常访客,没有生人。”
清风一下提起了心神,谨慎道··这答案有些敷衍,却让韩邈笑了出来:“行了,我去寻他,你自去用饭吧·”·清风再次行礼,等人走了,才抬起了头,在心底轻叹一声。
这位“师爹”,也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大名鼎鼎的雷霆真君,天子亲封的凌霄处士,竟然喜欢一个男子,还同他成了亲·清风当初听说此事时,下巴都险些惊掉了。
然而等真正见到人,他立刻知道,这位韩大官人不是个易于之辈·虽说面上带笑,态度温文,看人的目光,却能直入心底·比那些沟渠里纵横的大豪,还要精明许多。
这样的人,恩师怎能招架·清风也曾生出过忧心,怕恩师被人骗了还不自知·然而相处了一段时日,他却发现自己错了·韩大官人虽说本事大,心思多,用在恩师身上的,反而浅显的可以。
无非是盯着他好吃好睡,不可太过劳累,还有笼络他们师兄弟,探听没有没人接近恩师·一声“师爹”,就能让他面上带笑·除了有些善妒,当真算得上呵护备至了。
清风这才松了口气·他和明月年纪太小,又没什么本事,现在还护不住恩师·有这么个人在旁照看,他也能放心一些·喜欢男人又算得了什么恩师如此的本事,如此的容貌,要什么样的没有只要他开心,清风才不管旁人怎么想呢。
·只是这韩大官人,他也要看着点才行,可不能让恩师吃亏·心思转了半天,清风也不再多想,转身向餐厅走去··※·一路到了丹房,迈步进门,韩邈就看到了那窝在矮榻上,百无聊赖的玩着万花筒的身影。
他不由笑道:“怎么不让清风过来服侍”·对甄琼新收的两个徒弟,韩邈还是相当满意的·特别是清风,模样平平,- xing -子沉稳,人也机敏,更难得是十分忠心。
就算自己使手段笼络,他也要藏着几分,一心想护着恩师·这样的人,放在琼儿身边,他才放心··更别说,俩人还会叫一声“师爹”·这可是甄琼指定的称呼,每次听到,都让韩邈心情大悦。
甄琼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咳咳两声:“就是守个丹炉,没啥事儿,哪用叫人·”·开什么玩笑,他好不容易找点闲暇时间,可以躲懒·把徒弟喊来,还要扎着架子,太累人了。
不用说,韩邈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摇了摇头:“既然没事,何不回家歇着你这几个月也够- cao -劳了,也当松快两日·”·自打上元节过后,甄琼就一直没闲着。
先是制掌心雷,炼锌制铜币,随后又接了炮芯的重任·中间还要改良玻璃,研制耐高温金属等等,顺便还开了义学,收了个徒·当真是一刻都没闲下··“苏兄那边正在造炮,还不知啥时候搞定呢,不好大白天就回家。”
甄琼也是没法子·苏颂那边火炮快造好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天子就要派人来唤他试炮·刚骗了三万贯经费,总不能让内侍回家找他吧·反正也就是烧烧丹炉,在哪儿都一样。
害怕韩邈再问什么,甄琼赶忙道:“邈哥寻我,可是有事”·韩邈平日不怎么来道观的,今天突然过来找他,难不成出了什么事·韩邈闻言眉峰一挑:“怎么,没事就不能来吗”·“能能能”甄琼立刻赔笑,“我的道观,还不跟家里一样。
邈哥只管来,今晚就住下好了·我让厨房准备几个菜,这里的厨娘可都是官家派来的御厨,手艺好着呢”·见他这般殷勤,韩邈笑了起来,施施然走到榻边,坐了下来,才道:“相州那边传来了消息,酒库已经能出烈酒了,还有不少酒精,你可要弄些”·酿酒是个耗时间的技术活,就算早有方向,研制出味道上佳的烈酒,也花了不少时日。
如今酒库里蒸酿出的酒,挨到火都能烧起来,偏偏入口香醇,风味独特·这样的佳酿,不怕那些苦寒之地的人不买·不过这些,甄琼多半不会关心,还没有高产的酒精来的重要。
果真,听到这话,甄琼的眼睛都亮了:“当真出酒精了给我多来些”·道观如今制酒精,还要费劲的蒸馏。
若是有现成的,可就方便多了·不过话刚说完,他又补了句:“不对,还是该道观采买才是·价钱也可以稍微定高些,帐上还有钱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可是自家产业,当然不能亏本了回头他得再想些法子,为酒精打开销路。
这玩意可是能杀病蛊的,说不定官家也会感兴趣·这胳膊肘往内拐的话,顿时让韩邈失笑,把人揽在怀里亲了亲:“琼儿当真会持家,为夫可要好好奖赏才行。”
嘿嘿,奖赏好啊·他的丹房最隔音了,什么样的奖赏都不怕呢甄琼美滋滋探过身,毫无愧疚之心,麻溜的换个消磨时间的法子··第96章 ·果不其然, 三天后, 宫里派了内侍来请。
天子在校场阅炮, 要召甄琼前去··造火炮,他可是首倡者,还花了不少心思·现在大功告成, 自然也要炫耀一番才行·甄琼兴高采烈带了两个徒弟,前往校场。
清风、明月可没有恩师的好心情·来到宝应观都没多久,见过官衔最高的, 也不过是苏颂这个军器监监事·怎么转眼就要面见天子了不似明月那般大胆, 清风吓的腿肚子都转筋了,冷汗直冒, 坐立难安。
见他这模样,甄琼赶忙安慰道:“不用怕, 官家平易近人,特别好说话·你也不用做什么, 就站在一边看着就行·再说了,放炮我都没见过呢,咱们又不用点火, 不怕炸膛, 岂不美哉”·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这算什么安慰清风简直哭笑不得。
富有四海的天子,到了恩师嘴里,怎么跟隔壁财主相差仿佛听起来还没有放炮有意思·然而不论这话能不能当真,清风确实安心了些·再怎么说,他如今也是凌霄处士的座下童子了, 不能辱没了恩师的名号。
到了地方,扶着恩师下车,清风整了整道袍,低头敛目,跟在甄琼身后,步入了校场·只见道路两边,长槍如林,明盔亮甲,无数禁军彰显出赫赫天威·可是这些,全不如高台前,一字排开的九尊火炮。
只见金灿灿、明晃晃的铜管,支在木架之上·管身长七尺余,上细下粗,还加了一道道铁箍·炮耳制成虎型,黑漆的木架上还有银色龙纹·金、银、黑三色交织,威风凛凛,气势逼人·这就是火炮吗连清风都有一瞬忘记了恐惧,心生敬畏。
这可是他家恩师监制的,果真不同凡响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甄琼已经挺胸抬头,来到了天子面前··“官家看这炮怎么样内芯可是我炼制的,省了不少钱呢。”
这样的大功,不表怎么能行甄琼可不会谦逊··赵顼也是习惯了这小道的作风,不由咳了一声:“凌霄子劳苦功高,朕甚是欣慰。”
欣慰一下就行了,奖赏之类的话,还是先别说了··没有封赏,甄琼也不在意·这不还没试炮嘛·等试了炮,天子就知道这玩意的厉害了。
还怕没有恩赏·苏颂则上前禀道:“炮已校准,只待凌霄子验过弹药,就能试- she -了·”·天子立刻道:“烦劳凌霄子验药。”
这可是他的本行,甄琼也不推拒,走到了下面炮台边,仔细验看药料·这炮用的是前膛入药,药包早就捆扎好了,只要塞进炮口压实即可·苏颂办事,本就不需人- cao -心,更别说这些东西,是实验过无数次的。
略略看了看,甄琼就点头道:“没问题了·”·确认无误,天子立刻下令,命人试炮·甄琼和苏颂也离开了炮台·跑的远远的,甄琼还不忘嘱咐徒弟们一声:“开炮动静不小,都赶紧捂住耳朵啊。”
这时清风刚刚缓过神来·恩师和天子谈笑风生,还被夸赞的事情,着实让他有些无措·“平易近人”之说,似乎不假然而再怎么平易近人,在御前捂耳朵也不太妥当吧会不会犯什么忌讳·他还在发呆,明月已经抬手捂住了耳朵,还对清风使了个眼色。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清风这才发现,高台之上,连同天子在内,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那些不愿捂的,内侍还送了什么东西,让人塞在耳中··清风:“……”·乖乖举起了手,他也捂住了耳朵。
怎么说,清风都是见识过掌心雷的人·这炮看起来比掌心雷大了不少,动静应该也不小吧·炮台前五六百步的地方,立着一大堆的假人·个个身穿铠甲,看起来比禁军的装束也不差多少。
当初掌心雷动静虽然大,但是并不伤人·换成了火炮,就能打到如此远的假人吗·捂着耳朵,也听不到旁人说话,清风只能瞪着眼,看兵士们拿着烧红的铁钎,插入了炮身后的小孔内。
下一刻,风云色变就见九尊炮不分先后,皆是猛然一震,一颗颗黝黑铁丸,伴着硝烟飞将出去,狠狠砸在了地上·瞬时,竟然有雷鸣地动之感。
饶是清风做足了心理准备,也吓得两腿一软,险些没跪倒在地··这动静,比掌心雷大太多了怎地如此厉害·高台上,赵顼也是愕然。
他见识过炸药,见识过护心丹,也见识过掌心雷,但是所有这些,都不如大炮一响·远处圈定的靶场,假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些是被砸翻的,有些则是被弹起的铁丸扫到。
别说正面击中,但凡挨着蹭着,都是支离破碎,连铠甲都护不住·隔着老远,便能嗅到弥散的硝烟味儿,就如那一地狼藉,透着股肃杀凶险··“好”僵了片刻,赵顼突然起身,大声叫到,“快让苏颂和凌霄子进前”·甄琼的心情,此刻可是好得不得了。
放炮太有趣了,比寻常爆仗好玩多了啊这准头,这威力,若是造个千斤万斤的,还不知能轰多远呢·见到两人,赵顼立刻道:“苏卿,这炮都能如此准吗”·这也是他最惊讶的地方。
大宋长于弓弩,弩上也有望山,却万万没有这样的准头·九炮齐发,竟然全都落在了一处,简直让人叹服·苏颂此刻也是笑容满面:“回禀官家,臣已制出了- she -程算式,只要炮手仔细学了,就能- she -的准。
不过炮管会随着使用有些偏差,要定时校炮才行·”·赵顼之前也看过苏颂的奏章,说是当设算学·他虽然也觉得可行,但是从未如此刻一般,心急如焚。
“好设算学不,先在军中教起来·务必要让炮手懂得如何算- she -程才行”赵顼立刻拍板,忍不住又问,“这炮可能连发”·这也是关紧的问题。
守城用的八牛弩,能- she -一千步,比这火炮还要远上不少·但是弩足十二石,需要十几个人使力,才能上弦·就算有苏颂改良了搅轮,亦需要一头牛或是七八人,花费一刻钟,才能上个满弦。
而神臂弓- she -程只有二百四十步,还有四石的分量,唯有军中精锐,才能长得开弓,- she -速更是无法提高··而这火炮,只要填药,点火罢了,二三人就能照顾过来。
车下还有轮子,运到前线也不过是一头健驴的事情·若是能连发,可就是鬼神辟易了·苏颂却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发炮之后,炮身须得降温,才能继续填药。
否则容易炸膛·臣已让人试过,用沾水的细麻擦拭炮管,可以加快- she -速·但是一刻钟,也不过两发·而且八发后,必须停炮,彻底清理炮管,降温冷却。”
这可是用人命换来的数据·制炮时苏颂已经够小心了,但是炸膛还是屡屡发生·材质、填药量,乃至- she -击频率,都对炮身影响不小·一个不慎,就要死人。
赵顼长叹一声:“也罢,八发也不少了·”·旋即,他又兴奋起来:“那除了实弹,还能装别的炮弹吗”·“指肚大小的铁丸,能放百余枚,十丈范围,皆能破甲。
还能- she -出链球,绊马最是便利·”苏颂可是想尽了法子,只为增加火炮的威力·此刻作答,自是侃侃而谈··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好如此神兵,当号‘神威’才行”赵顼简直满意极了,一口给了赐号。
若是能造几千尊神威大炮,往阵前一放,还怕西夏骑兵吗·但是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咳了一声:“这神威炮,一门须得多少钱”·苏颂哪能不知天子心思,笑道:“多亏了凌霄子,如今炮芯用铁,造价大大降低,一门只需六十万钱。
炮弹可以回收熔铸,也不费多少钱·”·听到苏颂这话,甄琼赶忙挺起了胸脯·省钱多亏了他啊要不是造炮怎能这么便宜·赵顼:“……”·六十万钱他连一千尊都造不起·一看天子脸色,甄琼立刻猜到他还是嫌贵,忍不住道:“这炮已经很便宜了。
若是造几千斤的重炮,- she -程一两千步也不成问题·放在城头,才是威风八面呢”·- she -程一两千步,比八牛弩还要强上一倍啊赵顼一阵心神摇曳,畅想东京墙头装上这样的巨炮,会是如何景象。
好在空虚的内库,很快让他回过神来,咳了一声:“若无凌霄子的炸药,也制不出这般利器·两人都当赏才是”·这就对了嘛·甄琼开开心心的谢恩。
虽然炮有点小,没他想象的那么过瘾,但是功劳总不会少·回头若是再造重炮,他说不定还能立个项呢·赐了名,也赏过了人,炮温就降下来了。
天子立刻命人换上霰弹,再次试- she -·这次气势稍减,威力却更大几分·送回的铠甲上,净是被洞穿的孔洞,让人啧啧称奇··见到这情形,突然有个人出班,拱手奏道:“若攻河湟,无需这般大的神威炮。
只需五百尊- she -程二百步,能由人抬着走的小炮,臣便能克复河湟”·第97章 ·这话, 顿时引来不少不善的目光·河湟要不要打, 现今争议最多的话题。
尤其是枢密院, 半点没有开战的意思·而此刻出列放言之人,正是献上《平戎策》三篇,挑起这事端的罪魁祸首——王韶··甄琼也好奇看了过去, 就见出列那人,身材高挑,面容儒雅, 年龄不过三旬有余, 放在一群枢臣中,显得分外年轻。
这么个典型的文臣, 怎么敢说五百尊小炮就平定两州·赵顼听了,却双目放光, 急急问道:“王卿当真有把握”·王韶毫不迟疑,应道:“河湟多为羌部, 最善马战。
群马奔腾,若是能以炮击之,声响就能乱其阵势·用神威炮, 距离太远, 一旦受惊,敌军尚有脱战可能·换上小炮,步下阵势,阵前对敌,则无此忧虑·小炮甚至都不用校准, 只要能发霰弹,比寻常弓箭- she -程远些足矣。
得此利器,何愁河湟不平臣愿亲领将士,为官家拓边,收回汉唐故土”·“收回汉唐故土”几字,简直戳在了赵顼的心窝上。
是啊,河湟原本为汉家之土·自汉武帝时,就已经驱除诸羌,设郡置县,屯田驻兵·到了唐时,更是陇右重镇,却失在了吐蕃人手中··自唐时失地,至今日,已经过去了三百载。
“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的诗韵,都几不可闻·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了吐蕃分裂,无力驻守河湟的天赐,岂能不打一场试试更何况,这还是攻打西夏的桥头堡,怎能不让他心动·深深吸了两口气,赵顼转头问苏颂:“苏卿,若是造小些的炮,需要多少银钱”·苏颂看到了天子急切的表情,也看到了那些枢臣冰冷的目光。
并未迟疑,他开口道:“二十万钱就能制出·”·五百尊,也不过是十几万贯,就算是全用内库的钱,也能勉力支撑·更何况现在都开始开采新矿了,迟早能补上亏空,凑出用兵的钱粮。
赵顼一咬牙,对苏颂道:“先试制小炮,- she -程如神臂弓即可·”·“官家不可”“此乃国事,岂能一言决之”“动兵靡费,劳民伤财。”
“吐蕃与我国相来无战事,何必再树一敌……”·不知多少人,同时开口,句句都是推诿避让之意·赵顼眉峰一竖:“朕意欲兴兵,正是为除边患现在都有如此利器,不用难不成还要被人欺凌吗”·天子动怒,就算是枢臣也要避让。
赵顼训斥完,便转头对王韶道:“朕封你为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先前往熙河,主持事务·待到炮成,即可送去前线”·王韶大喜:“多谢官家臣定竭尽全力,早复河湟”·这才是赵顼想听的。
又看了一眼下方金光闪闪,犹如神兵的大炮,他轻轻攥住了拳头·就算是太祖办不到的,他也要试上一试才行·对于这些军事政治,甄琼毫无概念,只惋惜的看了眼神威炮。
越做越小,他怕是没啥立项的机会了·唉,还是继续研究水火派的东西吧·之前在军器监见到的“猛火油”,应当就是石油了·这东西蒸馏、干馏都能炼出不同的油料,倒是可以上手试试。
※·王韶加官之事,在朝中引起不小震荡·谁人看不出天子对于“平戎”的心思然而国库空虚,新皇登基又是最该抚民、安民的时候,怎能选在此时打仗·持重的老臣不停上本,亦有人言,当效仿仁宗朝时,不动刀兵,才能使百姓安泰。
然而首相韩琦,在乎的却不是这个··“天子怕是要换相了·”坐在上首,韩琦面色淡然,却语出惊人··没想到被韩相公请来,第一句听到的就是这个。
韩邈神色一凛:“叔祖何出此言官家登基之后,正是叔祖屡屡进言·开市舶司、发矿山、征商税,使得国库日渐丰盈·官家怎会突然换相”·韩琦看了韩邈一眼:“这事,跟凌霄子不无关系。
火炮之威,超乎想象,官家耐不住- xing -子了,想要备战·若是如此,只取商税敛财太慢,需得换一个手段强硬,决意变法之人,才能合官家的心思·”·铅山大矿,至多三年,就能进入稳定的开采。
市舶司的收益,半年就涨了二十万贯·加之节节攀升的奢物税,不出五年,国库就能充盈,什么样的仗不能打可惜,天子等不了五年了·西夏妇人主政,吐蕃分崩离析,西北局面前所未有的薄弱。
有火炮炸药,又有王韶这个语出惊人,能献上《平戎策》的人物,天子哪里还能按捺的住·爽文欢喜冤家传奇·最多三年,朝廷怕就要发兵西征了··韩邈的面色也沉了下来,半晌才道:“莫不是已有人选了”·“王安石数次进宫入对,为官家信重。”
韩琦唇边露出抹冷笑,“此子执拗不识人,为翰林学士,能助天子辨是非·为相,却是要被小人蒙蔽,累及家国·若官家当真用他,怕是朝中再无宁日。”
这话不可谓不重,韩邈心头也是一突·这王安石,他不算了解,却比旁人更清楚,一旦朝廷因备战、敛财生出祸端,琼儿就没法脱身了·他可是炸药的进献者,亦在造炮一事上立了大功。
万一被人揪住,可是麻烦·心中思绪电转,韩邈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峰一挑:“叔祖愁的,可是缺钱”·天子爱财,谁能给他弄钱,就重用谁。
也正因此,韩琦才没在卸下山陵使之职后,就转迁他处·现在备战需要更多的快钱,若是韩琦能给他这笔钱,是不是能保住相位呢·找韩邈来,正是看在他生财有道的本事上。
韩琦闻言,精神一震:“景声可有法子”·“倒是有个想法·”韩邈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民间若是有人缺钱,多半会寻行钱、质铺,借上一些。
那若是朝廷缺钱,是否也能自民间借点呢借款分三年五年偿还,给些利息,想来会有不少人动心·民间豪富不知几许,哪怕一家只出十来贯,也是一笔足能备战的钱……”·他的话还没说完,韩琦就已斥道:“荒唐朝廷脸面难道就不要了向民间借钱,成何体统”·他的话语不可谓不严厉,然而韩邈面色却分毫不变:“叔祖觉得这仗当打吗”·韩琦皱紧了眉头。
其实收复河湟、踏平西夏,他并不反对·当年在西军时,他和范仲淹共同守边,就是他主攻,范仲淹主守·对西夏一场大败,也成了韩琦的心头之耻·如今有了火炮这样利器,就算是他,也燃起了攻伐西夏的心思。
只是这仗,不该现在就打··见韩琦神色,韩邈微微一笑:“小子再冒昧问一句,朝中诸公,觉得这仗当打吗”·当然不·自澶渊之盟后,朝中就罕少主战之人了。
不说旁人,就是他的好友欧阳修、范仲淹,乃至富弼等人,也是主守、主和的·问题是,对待辽国,尚可以赔些岁币,省下军费·但是对西夏,这一招并不管用啊。
那些西夏贼子动不动就兴兵犯边,逼得朝廷断了边榷、停了岁币,靡费钱粮打上一场·最后讨不得好处,被迫停战,又要赐钱赐粮·如此没完没了,西境何时能安又要花多少钱,才能买来太平·而西夏敢犯边,辽国就不敢吗如今天子年幼,比辽主小了一辈。
若是辽人见朝廷可欺,想要兴兵呢是他们说“不”,就能解决的吗·有了火炮,这仗打起来定然不同·不趁着敌人疲弱,打上一打,难不成还等人找上门来吗可惜朝中,如此想的人太少太少。
·韩邈并没有等到对方的答案·然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韩邈笑了起来:“人皆趋利,若是没有足够的利益,怎肯涉险小子听闻,河湟乃是西陲难得的丰饶之地,屯田都能自给自足。
这样的好地方,可比西夏一片荒地要值钱太多了·然而朝廷征战,为的是边疆安定,劳民伤财不说,跟中原百姓又有何关系看不到,摸不着的,自然没有兴趣。
民心不可用,事就不能成·最重要的,莫过于让他们对河湟也生出兴趣·”·韩琦是何等人物,一瞬就明白了韩邈的用意·这是要把百姓捆上收复河湟的战车啊得了失地,是需要人耕种的,若是河湟的土地,都能卖给百姓呢天下兼并日久,失田者数不胜数,更有大户对田土虎视眈眈,只恨不能再占些地方。
而中原承平日久,哪有那么多闲地岭南瘴气弥漫,是比河湟还危险的地方,不也照样有人前去开辟糖庄吗·若是用河湟的土地作为诱饵,莫说是百姓,说不好连富豪都要意动。
而以此为前提,借朝廷一些钱打仗,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啊朝廷的信誉,还是不缺的·而已三年五年为期,到时候就算局面不好,还钱也不算太难。
毕竟矿山还在,商税还在,只是需要些时间·而借款一项,恰恰补足了这时间··沉吟良久,韩琦道:“此事,有些难办·”·百姓愚昧,哪能知晓河湟之利而若民间无法掀起波澜,朝廷诸公仍旧有无数法子阻挠此事。
这难题,可不是几封诏书就能解决的··听到这话,韩邈就知道韩琦已经心动了,立刻笑道:“小子倒是可以想个法子·只是需向叔祖借个文章好的僚属一用。”
这是又有什么鬼点子了然而此刻,韩琦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抚须笑道:“这有何难”·作者有话要说:王韶是进士出身,跟苏东坡同年考中的,然而战力一流,还有金手指加身。
只身入敌营,就能让敌人纳头便拜,轻骑数千夺了人家的要塞,以“奇计、奇捷、奇赏”著称·他提出的《平戎策》,某种程度改变了宋朝的历史·可以说整个熙宁变法,重点就是筹措军费,用来收复河湟,乃至平定西夏。
所以有很多措施类似战时的敛财手段,得罪了几乎所有阶级··可惜的是,取了河湟,却没能平定西夏·而在王韶和神宗相继过世后,之前夺回的地盘,也被主和派的人割让了出去,使得整个神宗朝的努力荡然无存。
第98章 ·当了十年宰相, 门生故吏还会少了没过三天, 韩邈要的人, 就到了眼前·面对这个出身不显,甚至比自己还年轻些的士子,韩邈也丝毫没有怠慢, 笑着道:“贵客可算来了,韩某着实望眼欲穿啊。”
面对笑容满面,神色恳切的韩官人, 李格非的表情却有些僵硬·他父亲乃是韩相公门下僚属, 一家都受过韩相恩惠·原本以为,自己有朝一日会继承父业, 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定也能考个进士, 出任一方。
谁料尽被派到了韩氏偏支子弟手下,还是个商贾之家·难不成要让自己当个账房·并不知自己前来的目的, 但好歹也是韩相公亲自吩咐的,李格非客气道:“小子奉相公之命前来,不知官人有何吩咐”·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倒是简单, 不过是写些东西罢了。”
韩邈笑着把人让在了座位上, 才道,“李贤弟应当也知,如今朝中议论河湟之事吧”·这个李格非还真知道·他父亲乃是韩琦的幕僚,对于朝中大事,也知道不少。
如今王韶进言, 想要开拓熙河·此事可引起了轩然大波,朝中每日不知多少弹章,就是为了阻止官家兴兵·只是这样大的事儿,跟他有什么瓜葛·“此事小子也知一二,只是朝廷大事,不该置喙。”
李格非谨慎答道··韩邈却笑道:“不论朝中诸公如何想,我只觉河湟故地,不该坐视不理·如今韩相公有意推动此事,我也当尽绵薄之力·”·韩相公竟然是支持收复河湟的这个,李格非当真是不大清楚。
然而会把他派来,肯定是要他为这位韩官人所用的·若相公也支持,河湟之战,怕是会有转机啊·这可是立朝百余载都没有的事情,就算是个书生,李格非心中也不免有些激荡。
只是一个商人,一个士子,又能做些什么·见他来了兴趣,韩邈也不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想当年唐宪宗欲复河湟,奈何英年早逝,才留下杜牧之的《河湟》名句。
可惜河湟失地已久,还有多少人惦念这汉唐故土我寻李贤弟,便是想借你文才一用·”·李格非好读书,家中钱财,几乎都用来买书,自然比旁人更清楚这段历史。
杜牧那首《河湟》,写的正是这段往事·更重要的是,在他写下《河湟》一诗后不久,唐宣宗就继承了先皇遗志,趁着吐蕃内乱,夺回了河西·驱北狄,平安南,定西陲,正是这一系列手段,才让遭受“安史之乱”的大唐,有了堪比“贞观之治”的“大中之治”。
而当今天子面对的四夷局面,与唐宣宗何其相似若是以此为由上表,定能引得圣心大悦,甚至推动河湟战事·见韩邈之前,李格非也略略打听了一番,知道此人跟天子亲封的凌霄处士有些瓜葛。
雷霆真君的大名,早已传遍了京城·难不成韩邈是为了让凌霄处士献上奏章,取悦天子,才寻自己代笔·面色微变,李格非摇了摇头:“愚虽不才,却也不愿做佞进之事。”
这话有些生硬了,韩邈却笑了起来:“贤弟误会了·我寻你编写的,不是奏章,而是份小报·”·官府发行邸报、朝报,数量极巨,士林中观者不在少数。
不过毕竟是朝廷大事为主,对于大多是百姓而言,还是不够·于是民间就出现了一种“小报”,由私人刊发,在市井贩售·不过为求引人瞩目,多会抨击时政,泄露朝廷尚未公开的机要,甚至还会编造出一些耸人听闻的秘闻,着实算不得体面。
这河湟之战,如今刚刚筹备,算得上秘闻了·难不成是要从这里下手吗·李格非皱起了眉头:“小报毕竟有违法度,若是妄议朝政,说不定要遭攻讦……”·他的话还没说完,韩邈就一挑眉:“谁说我要妄议朝政了这小报可不同寻常,只刊些传奇话本,乡野逸闻,乃至商户招贴。
放在酒楼或是瓦舍中寄售·百姓可不知朝廷大事,但是当年唐朝如何失地,又如何复得的故事,总该让更多人知晓才是·”·啊李格非毕竟聪慧,一下就听明白了韩邈话里的意思。
世人多愚,不知唐时旧事,杜牧诗中的“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才是当今现状··那若是刊发小报,宣扬一番呢唐宣宗朝可是人才辈出,平定四夷更是传出不知多少佳话。
若这些传入市井,让百姓也知道河湟的重要,前朝的威赫,是不是也能对朝廷生出影响,对战事有所助益呢·这般造势,谁能想到啊一份不言政,却意图推动政局的小报,还真是别出心裁。
难怪韩相公会派他前来·虽说诗写的不怎么样,但是文章,李格非还是自认能拿得出手的··只是写这些,终归跟自己的追求有些不同,李格非略一沉吟,就道:“韩相公有命,愚自当竭尽全力。
只是市井逸闻、传奇话本,终非小子所长……”·韩邈哪会听不懂他的意思,微微一笑:“这些自会另寻人撰稿,贤弟只肖校稿编纂即可·我会腾出一间别院,专供贤弟办报。
各色用书皆可报账,月俸就暂定十贯好了·”·李格非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起来·且不说,一个月十贯,顶得上县令的月俸了·只买书能报账一条,就让李格非心动不已。
他身家不丰,所好也不过是读书·这可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没有挣扎太久,李格非最终还是拱手道:“小子不才,韩官人只管吩咐就好·”·※·定下了办报的人选,还有不少事情需要筹备。
韩邈先找到了米芾头上··“啊韩兄要办报还要我来提字”米芾听闻这消息,也是一脸茫然。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小报还要起个名字呢··“这是我韩家办的小报,自然也要打出名头才行·我认得的人中,唯有米贤弟书法绝伦·这新报,可不就要请一份墨宝了。”
韩邈笑着说道··米芾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还是韩兄有眼光写什么,你只管说·也不用润笔费,只要刊出的小报,送我几十份就行”·这要求,还真是出人意料。
韩邈却见怪不怪,取出了一张字条:“此报多登传奇逸闻,贩售乡野·我已想好了,就叫‘日新报’即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大学》名句,童子开蒙时就要教的。
用在小报上,倒也得体·不过此时,米芾已经没工夫品鉴了·这可是他第一次被人邀字呢还是必然会印特别多份,流传甚广的小报·怎能不让他兴致勃勃·足足写了十贴,他才选中了其中一张,飞快掏出个下印,盖了上去。
又仔细端详良久,双手捧着,交给了韩邈·不忘嘱咐一句:“韩兄印字时,可别忘了把印章也加上啊”·谁家题字还盖印章的看着那比墨书丑了数倍,显然是自己篆刻的朱印。
韩邈微微一笑:“这印章不能显贤弟之能·不如在报上落个款,注上是贤弟题字好了·”·米芾闻言大喜:“还是韩兄厚道以后你那报上需要什么字画,尽管来找我就行。
价钱好商量的”·爽文欢喜冤家传奇·韩邈不由失笑:“那就有劳贤弟了·”·约了题字,还要有稿件才行·除却自说讲人处改编的话本,韩邈还寻了一人。
哪会想到,韩邈办报竟然找到了自己头上,沈括十分惊讶:“我并不擅长政论,哪能给景声撰文”·他也是进士出身,文章自不会差·但是好歹也是看过些小报的人,沈括自问不是个能把政事说出花的人,更不会伪造机要,要怎么给小报写文呢·韩邈却笑道:“我那日新报,并不涉及政事。
不过是刊些市井逸闻,传奇话本罢了·存中兄游历甚广,学识渊博·若是能写个方志、见闻,最好不过·还有你跟琼儿研制的观天镜、显微镜,乃至一些自然之变。
若是能写出,不也是一件好事”·沈括顿时来了兴趣:“观天镜和显微镜禁外传,原理不便说,但是观测到的东西,却能写写·只是这些难登大雅之堂……”·他是有一肚子见闻,也有著书的打算。
只是这些太过琐碎,有些不好意思登在报上给人看··见他这模样,韩邈就笑道:“沈兄多虑了,用个笔名、别号,谁知是你写的”·沈括一听这个,就来了精神:“我曾在梦中,见到过一条清澈小溪,周边风景殊为雅致。
还想有朝一日,寻个类似的地方,在此处安家养老呢·既然如此,就号‘梦溪’好了·”·“存中兄雅趣,说不定刊在报上,也能寻到知音呢。”
见沈括应了下来,韩邈就放心了··他办这小报,是为了推动河湟之战·但是暗地里,却也有些旁的打算·“雷霆真君”的名号虽然好用,但是随着争执加深,朝中必然会有人不满。
他还要给琼儿找一条退路·而这小报,就是个不错的法子·邀沈括、苏颂在报上撰文,写点与琼儿有关的逸闻·甚至以此为饵,钓出更多喜好此道,心怀好奇的士子。
而人多了,就能成势·对于河湟如此,对于造化派亦是如此··只花费三五日,韩邈就把小报的框架搭了起来·有了诸般安排,剩下就是告诉琼儿,那件因他而起的好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河湟》 唐 杜牧·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
米芾确实有自己刻印章的习惯,而且手上功夫不行,略丑·第99章 ·走进道观, 一股诡异的味道就传了出来·有点像鸡蛋放坏了的臭味, 却又混合了其他说不出来由的刺鼻气息, 复杂难辨,让韩邈敏感的鼻子都抽了抽。
能在宝应观里折腾出这般要命的气味,不用猜也知道是哪个·韩邈循着那股味道, 径直到了偏院,就见几人巴巴守在个窑炉前,都是浑身泥污, 袍色都快看不清楚了, 简直跟下水渠里出来的仿佛。
韩邈不由失笑:“这又是折腾什么呢”·骤然听到了韩大官人的声音,甄琼一下喜笑颜开, 颠颠的跑了过去:“邈哥,你能不能买到产石油的田地”·“石油……莫不是石脂”韩邈见甄琼脸上横七竖八的黑道子, 实在忍不住,自袖中掏了帕子, 亲手替他擦拭,边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石脂只在西北有产, 那边战乱不休, 就算有出油的田地,也不好买的。”
他是去过西北的,自然知道这玩意只出在鄜延路·那可是实打实的边郡了,紧邻西夏,岂是能置业的地方·谁料甄琼听了这话, 却有些不甘的反驳:“打仗又不是时时都打的,我看军器监里的猛火油也不少,价格还挺便宜。
那边的石油储量应当也有不少·哪怕只是买块小田,也划得来的啊”·见韩邈皱眉,他赶忙对徒弟道:“清风,快把东西取来”·一脸黑黢黢污迹的道童立刻听命转去隔壁,不多时抱着个小罐子跑了回来。
甄琼接过,放在桌上·先脱了满是油污的罩衫,又洗干净了手,这才取了线香,点燃了罐子上的绳头·火苗顷刻腾起,闪出了暖黄亮光··虽然气味有些刺鼻,烟也大了些,但实打实是款好油。
韩邈诧异的挑起了眉:“这油莫不是石油里炼出的”·“可不是嘛只要加热蒸馏,就能得出这种灯油·若是用玻璃做个罩儿,可比蜡烛要亮多了”甄琼喜滋滋的说道。
前世道观里穷,不怎么用灯油,但是此物好歹也是水火派的镇派宝贝之一,甄琼怎会不知现在上手一试,竟然轻轻松松就炼出了灯油·虽然烟气大了些,还有改进的余地,但胜在价格便宜,比蜡烛、牛油划算多了。
现在石油应当也没被朝廷管控,自然要搞块油田生财了·就算韩邈,也没想到,甄琼居然一上来就给了自己一个惊喜·这可是整整一罐油啊,换成牛油,怕不是要用一整头牛来熬。
现如今,只用野地里得来的石油,就能炼出这么多清澈的油液·玻璃他也不缺,若真能制出甄琼嘴里说的琉璃灯,怕不是能卖上天价·更重要的是,这油的产地,位于西夏腹侧。
“琼儿当真是我的福星·”韩邈不由感慨一声,“这几日筹谋,若是加上灯油,可谓万无一失了·”·“啊”甄琼有些发懵。
筹谋什么·见他那困惑模样,韩邈笑道:“琼儿可曾记得当日提过的‘国债’·”·“记得啊,国债怎么了”甄琼当年存钱时,还曾惦记过这个呢。
但邈哥不是说大宋没有国债吗·“天子欲征西夏,国库空虚,我听韩相公提起,就想起了此事·若是朝廷能发国债,兴许很快就能凑足钱粮。
我已跟相公说过此事,他也觉此事可行,会上禀天子·”韩邈笑着道··谁承想,当日琼儿异想天开的一句话,竟然能解天子的燃眉之急·韩邈那声“福星”,也是当真发自内心。
甄琼好歹也申请了几次经费了,哪能不知天子的脾- xing -·那王韶还要走了五百尊炮呢,若是知道了国债,天子肯定会动心吧这可跟天大的好事啊,他立刻问道:“国债利息多少可会限购”·爽文欢喜冤家传奇·限购是什么意思不让多买吗韩邈愣了一下,才摇头道:“会发行多少,现在还不知道。
但是利息应当不会太高,至多也就年息一分,说不定会订的更低·不过备战之事,朝中就不说了,民间恐怕也会有人反对,国债未必会有人买账·我就建议韩相公,以河湟的良田、牧场为饵,引那些富户上钩。
若是- cao -持得当……”·这些乱七八糟的,甄琼才没兴致听呢·没等韩邈说完,他就急急道:“一分利很可以了赶紧买国债可是好东西啊,说不定能升值呢”·虽然不知道这玩意为啥会升值,但是甄琼清楚明白的记得,他师父当年就是炒了一次国债,赚了老大一笔。
这可比存银行划算多了·韩邈诧异的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想到,甄琼连“升值”都能料到·若是能把国债和河湟的土地挂钩,需要以此为凭证,才能在河湟换地、置业。
那么等到三五年后,打下了河湟,这国债的价值,定然也要水涨船高·而甄琼炼出的灯油,则能成为另一样保障·若是他先吃下这只肥美的螃蟹,发了大财,权贵豪商们会坐视不理吗偏偏产油地位于边陲,想要安稳产出石油,就要解决西夏这个隐患。
到了那时,不论朝野,恐怕都要支持天子的兴兵大计,这才是稳妥的法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韩邈微微一笑:“琼儿想要买多少国债”·甄琼立刻道:“我存折上的都买了吧咱家现在是一家人,你给我利息,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哪有赚官家的划算”·韩邈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甄琼那存折上,可是有六万多贯呢·这么大一笔拿出来,铺子里的银根就要动摇了·再说了,他生财的本领又不差,这么多钱,放在他手边三五年,能赚的可比那国债多多了。
然而这话,却不太好解释,该怎么说,才能让琼儿少买点呢·还没等他想出对策,甄琼突然“嘶”了一声:“不行,还是少买点为好,几千贯就行了。
要是让官家知道我这么有钱,下次申请经费就难了·”·财不外露啊豪气干云的扔六七万贯买国债,虽说也能赚不少,但是比起朝廷给的经费,可就相形见绌了。
官家那么抠门的人,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这么阔气·看着甄琼又是肉痛,又是惋惜的模样,韩邈笑了出来:“琼儿不还有我吗只论生财的本领,我可不输任何人呢。”
嘿嘿,可不是这道理吗甄琼又开心了起来:“邈哥说得对赶紧想法子买油田,先把琉璃灯做起来”·打仗他可没兴趣,还是赚钱最好了·※·韩邈有条不紊的办报,准备为河湟之战造势。
韩琦也没闲着·最终定下的奏本,已送到了天子面前··“向百姓借钱”看到宰相递上的奏书,赵顼是真的有些发晕·他堂堂天子,一国之尊,怎么都落魄到要向治下臣子借钱了·韩琦见他的神情,就知道官家心中想的是什么,面不改色的开口道:“就算是朝廷大员,想要经商,又无本钱,可以到钱铺借些。
国朝放贷者不知几许,民间散财,更是尤胜国库·既然要取财,借总比夺民之财要好·”·“夺民之财”四字,让赵顼的面皮一抖·这些天,他屡次召见王安石,商讨的就是生财之道。
而王安石献上的几条策略,也有不少脱胎于前朝战时的法度··譬如“青苗法”,唐代宗时就有之,旨在“税青苗钱以给百官俸”,算是一种额外的赋税。
而王安石献上的,则是仁宗朝时,陕西转运使李参的变通之法·在青黄不交时,以官府名义借贷钱粮,解百姓用度不足之苦·同时收取利息,充实国库··“市易法”则是西汉“平准法”的变体。
这也是当年桑弘羊为了汉武帝征讨匈奴的大业,想出的敛财之法·由官府平价收拢商户手中滞销的货物,同时允许商贾借贷钱财,等待市面上缺货时,再由官家统一发卖。
平抑物价,收取息钱··前者能遏制膏腴之家放贷,逼得贫户家破人亡·后者则能抑制巨贾,平抑物价,获得巨利·赵顼可是跟王安石商讨了许久,样样都想着抑制兼并之家,惠及百姓。
但是归根结底,依旧是夺民之财·只不过是自那些富户、显贵手中的夺财罢了··商贾都能放贷,为何朝廷不能本来平价的东西,却被人囤积居奇,卖出天价。
这样的事情,朝廷来做岂不更方便更别说,施行这些法度,还能极为快速的敛财·供他备战,收复河湟,踏平西夏,成就一番伟业·现在不让他取财,反倒要借。
赵顼哪里肯答应·“此法前所未有,有失朝廷体面……”赵顼直觉就想反驳··韩琦却轻叹一声:“官家只想着钱财,未想过国朝安稳吗征战毕竟是劳民伤财的大事,为了打仗,再大肆敛财,不知多少人要视朝廷为仇寇。
朝中不稳,如何能赢就算赢了,也有人要心有不甘,出来坏事·说到底,这场仗,都是官家要打的,与他们无干·”·赵顼嘴唇动了动,想怒斥反驳。
谁说打仗是为了他自己若是没了西夏,边关何至于苦战不休平定西夏,天下自然能安,怎么能说与百姓,与臣子们无关呢·然而这话,他又真说不出口。
这些天弹章都快把他埋起来了,多少人不愿打仗,赵顼心知肚明·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目标,换上可用之人·但是这些人是为了他,为了大宋吗恐怕也未必。
不过是如当年真宗朝的女干相丁谓那般,谄媚上意,合天子心思罢了··他信王安石是个直臣,忠臣·但是这样的人有多少,实在不好说·更别提天下悠悠之口,不是那么好堵的。
见天子神色动摇,韩琦又道:“河湟本就丰饶,可屯田养兵,亦能耕种牧马·只是地广人稀,就算攻下,朝廷十数年内都未必能复垦·如此边郡,中原百姓哪肯迁徙唯有以利诱之,才能移民实边。
若发行国债,以河湟之地抵押·三五年后,可以领回本钱利息,也可凭借契券,换得土地·届时所费钱粮,皆出于百姓之手,这河湟,也就跟他们息息相关了。
万民期盼,皆一心收复河湟故地,此战才有得胜把握”·赵顼心动了自从登基以来,他最发愁的,就是自己的宏愿无人理解。
人人都说,要如仁宗一般,宽仁爱民,不兴刀兵,才能使国泰民安·可是仁宗朝,也是打过仗的,还败了不只一场·敌人犯边,不是给钱能解决的·而是打赢了,才有付岁币的资格。
若是一败涂地,怕是割地也未必能平息祸事··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若是百姓都把河湟视作自己囊中之物,他还怕那些冥顽不灵的臣子吗至于卖些田地,也不是不行。
反正朝廷没法复垦,让百姓去垦荒,他早晚还是能收到赋税的,还能以民实边,稳固边郡·至于利息,虽说有些肉痛,但是三年五后,铅山大矿就能稳定产出了,给些息钱,似乎也不是不行·“这个,容朕再想想吧……”犹豫良久,赵顼终于还是让了一步。
这里面的得失轻重,他得想清楚了才行··作者有话要说:王安石的变法,想法是好,但是搂钱的本质是没法掩盖的·抑制兼并的效用不是很大,位于中间层的小康人家被坑了许多税赋。
而贪官污吏的存在,又让不少贫民也无法得益·还给了官僚阶级极大的寻租空间·又因为触动了阶级利益,引得一众“君子”狗急跳墙,偏偏新党还有不少唯利是图的小人。
导致党争日益加剧,事态愈发恶化··如果剥离“搂钱”这个属- xing -,变法应该也会出现变化吧··第100章 ·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自从接下主编这个活计, 李格非就兢兢业业开始撰稿、审校。
这小报经过几次调整, 最终定为八个版面,用两张纸折装,并不缝线, 想要拆开读也无妨··版头的文章,自然是李格非亲自写的·选了唐宣宗时,收复河湟的主题。
韩官人提前知会了一声, 这报是要市井传阅的, 要如白诗,老妪亦能解才行·李格非的诗自然比不上白居易, 但是文章却驾轻就熟,不多时就写出了一篇堪用的··之后两版, 用了知名说书人的话本,乃唐时苏定方夜袭- yin -山一折。
两百骑兵先登陷阵, 生擒颉利可汗,本就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说书人徐徐道来,又由他精校过文字, 更是让人耳目一新·不过区区两版, 只能刊登最初一话,还如寻常说讲一样,断在了最精彩的地方,足能令人抓耳挠腮。
好在小报三日一出,应当也不会让人等上太久··下来两版都是杂文·一篇是西北游记, 生动质朴,寥寥数语,边陲景色历历在目·另一篇则似《肘后方》一般,讲些药理知识,深入浅出,可谓居家必备。
这些还不算出奇,那篇署名“梦溪生”的小论,就让李格非惊为天人了··这篇说的,是出自《礼记》的“腐草为萤”一句·言世人皆以为萤虫为腐草所化,其实不然。
崔豹在《今古注》中所注的“萤火,腐草为之”,才是正解·腐草如腐骨,日久便能生出磷火·此物燃点极低,夏日炎热,磷火就要自燃,便成萤火。
而萤虫乃卵生,卵入土,化草蛹,生翅成虫·怎会是腐草所化·一篇小论,文字不过三百余,简洁明快,又通透无比·偏偏连遍览群书的李格非,都没想过还能做此解,更是从没听说过“磷火”这物事。
也不知这梦溪生是何等人物如此笔法,倒是有类西晋张华的《博物志》了··还有两版,尽是市井奇闻,以及引人捧腹的趣事·这些邸报也有,但是行文绝不会如此生动新鲜,应当也能引来些读者。
最后一版,却是韩家铺子的宣传招贴·有图有文,介绍了韩家香水铺最近会上新品,还有个促销,是卖肥皂的·看来韩官人办个小报,也不忘为自家宣传一声。
有稿件,又有两个精熟文字、版式的手下帮忙·这小报没花几日就排好了·李格非立刻誊抄,交到了韩官人手中·对方似乎相当满意,却没有正式印刷,而是草印了几份,唤来亲朋,一同品鉴。
李格非倒是不怕人看,然而当客人到了,还得知了其中两个,正是撰稿人时·他彻底傻住了··那两篇游记和药理,竟然是军器监监事苏颂所写·而那古怪的小论,则是司天监监事沈括的手笔。
一口气就来两个朝廷大员,这当真不是邸报才有的配置吗·李格非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自己有哪处错漏,被人抓住·谁料率先提意见的,却不是两位高官,而是个十分年轻,手上还带着个莫名其妙的布套的郎君。
喜滋滋把题头欣赏了十来遍,米芾确认雕版工匠没有损坏自己的妙笔后,就指着小报,啧啧道:“李兄,你这小报的版式,未免太丑了些·哪有密密把文字挤在一处的就应该加两幅画譬如这‘腐草为萤’一篇,添一幅夏夜河图,不比干巴巴的文字要强许多还有后面的苏定方话本,这插图是谁画的简直不堪入目”·李格非:“……”·这就是个小报,你当是什么精致绘本吗要不要再来个套色啊·喷完版面,米芾还意犹未尽,转头又对韩邈道:“韩兄,你这报都用了‘日新’为名,竟然不是每日都出三天一出,未免也太慢了吧。
我这么好的题头,要让人天天见到才好嘛·”·李格非:“……”·朝廷邸报,都做不到每日都出·就算我能组来稿件,刻印也印不出啊·好在韩大官人是个明白人,听到米芾这话,就笑着解释道:“就算有了稿子,也还要雕版,三日一出已经不慢了。”
李格非不由舒了口气,刚想赞一声韩官人英明·一旁沈括就已经抚须道:“说起来,庆历年间,有个布衣毕昇,曾制过泥活字·把每个字单独制成泥模,烧硬后,按韵分类,存在木格之中。
等到制版时,只要取了字,按顺序用药胶固定在板上压平,就能印刷成刊了·用完之后,加热让活字脱落,下次还能再用·若是制出这么一套泥模,岂不是每日都能排出小报了”·李格非:“……”·还有这种东西真的假的若当真每日都要出刊,他怕不是要累死……·听到沈括这话,方才还百无聊赖的甄琼,立刻来了精神:“用泥烧制模子,磕了碰了就不能用了。
我觉得可以用铅来制字模,坏了还能重新融制,不更方便些”·“凌霄子言之有理啊”沈括立刻抚掌,“铅质软,用来制活字应当也不差。
我最近正在研究石油,此物烟气也颇大,用来制墨,应当能出品质上佳的墨汁·到时也可以用来印报……”·听到这话,甄琼顿时不乐意了:“石油这么好的东西,用来制墨太浪费了吧还不如用炼焦炭时剩下的煤焦油呢。
不也乌漆墨黑的,还便宜呢·”·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煤焦油味道实在难闻啊·”沈括皱起了眉头,“还有你说石油有用,是什么用处难不成还能当做燃料……”·这两人的话题转瞬又跑没边了,韩邈笑着摇了摇头,对李格非道:“众人都是笑谈,文叔贤弟切莫放在心上。
这小报制的不错,你也尽心了·”·苏颂也笑着道:“这刊首一篇,笔力上佳·我不如也·”·其实几人之中,就属苏颂的所学最为渊博,文笔最好。
然而就算是他,也觉得自己未必能写出如此佳篇·区区五百字,由杜牧之诗,引出唐宪宗对于河湟的不甘,和唐宣宗决意收复失地的壮志·文理通透,意味悠远,读来只觉荡气回肠,寻不到半个赘字。
这一手文章,便可登堂入室了··李格非听到苏颂夸赞,不由有些面红:“苏监事过誉了,小子愧不敢当·那篇风物记,才是精炼生动,几可入画·”·一番互吹下来,让李格非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又听凌霄子和沈监天都聊到了铅活字该配什么样的药胶,他赶忙对韩邈道:“韩官人,这小报用纸不差,文字也新奇,应当能有销路·只是成本不菲·若是再用铅活字,怕难盈利……”·身为主编,李格非可是知道这报纸的成本的。
不说这精细的雕版和用纸,仅润笔的费用,就不是个小数目·他和沈括、苏颂的文章,每篇都要给两贯的润笔费,话本一章也是一贯起价·再加上配图,还有他和两名帮手的月俸,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若是再用铅造那活字,改良印刷工艺,还是不知要填进去多少钱·韩官人还说了,这小报最初几期,都会免费送到各大酒楼、瓦舍,供人取阅,分文不收·这跟烧钱又有什么区别·如此折腾,怕不是过不了几期,就要停刊了吧好歹也是自己的心血,连李格非都生出了不舍,自然要劝一句。
听闻这话,韩邈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文叔多虑了·韩某不才,还没做过亏本的买卖·这小报不是还留了个版面吗那才是生财的法宝。”
“啊”李格非有些发愣·那版不是韩家铺子的宣传吗·倒是苏颂闻言,饶有兴趣的抖了抖那页图画精美,却满眼铜臭的纸页:“景声可是要用这个,为韩家铺子拉些客人”·“可不止是我家的铺面。
将来说不定还会有别家,看重这版呢·”韩邈依旧笑容满面,对李格非道,“文叔觉得这小报,能刊多少份”·“一千总该有的……”李格非大着胆子道。
韩邈一哂:“东京城有多少酒家、瓦舍更别说识字的士人和官宦了·印上三千五千,也是不愁卖的·印的多,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而这等规模的小报放在眼前,定会有精明商户,如我一般,想用这版面宣传自家店铺·”·如今不少大店,都会印制单页的宣传招帖,四处分发·瓦舍也要在门前张贴艺人的名姓和节目内容,吹捧一番,以此招揽客人。
他弄这份小报,就没指望能回本·等打出名头之后,它本身的销量,才是制胜的法宝·东京城里聪明的商户,可是数不尽的·这么大的印量,自然有无数潜在的客人。
届时不论是在报上登一段文字,还是如他一般,用整整一个版面宣传,都是需要花钱的·而这笔开销,才是维持小报发行,甚至以此盈利的法宝··比起卖报,显然还是商贾的钱更好赚嘛。
这一番话,听得李格非哑口无言·竟然还有这样做生意的真的能成·一旁,甄琼高高兴兴的开口:“邈哥,铅活字挺有趣的,还有两种油墨,也可以试试看呢”·韩邈微微一笑:“琼儿喜欢,尽管去试便好。”
李格非:“……”·看着韩邈那掩不住的宠溺神情,李格非叹了口气·算了,别的事他也甭- cao -心了,还是乖乖办报就好··作者有话要说:毕昇是仁宗朝时的人啊,这时候早就过世了。
而记载了毕昇和活字印刷术的,正是沈括的《梦溪笔谈》··还有看到有人说王安石·新法的搂钱属- xing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备战·撇开新法施行中出现的问题,王安石的人品无可指责,这一点连他的政敌也无法反驳。
他也是封建社会里,极少能跨越阶级的人·在文彦博说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把自己当成治天下的人上人时,他考虑的却是“庶民之利”,把庶民也当成人。
为何旧党发了疯的攻击他,正是因为他出脱了自己的阶级,站在了黎庶那边··而新法的收益者也是广大的,尤其是水利法和将兵法,受惠绝不止一代。
只是这剂药太猛,西夏之战又败得太惨,才造成了之后的恶果··第101章 ·一大早, 茶肆里就挤满了人·个个神色焦急, 还有些耐不住的, 频频往窗外张望。
过不多时,就见个伙计飞奔而来,店里立刻喧闹起来··“来了来了新报来了”“都安静些听宋官人读报”“烦劳宋官人了”·一份叠好的报纸, 恭恭敬敬摆在了位中年儒士的桌上。
这人姓宋,乃是坊间一个落拓书生·屡试不第,连解试都考不过, 自然也没法以特奏名取士·每日只能替人抄抄书, 写写信,教两个蒙童混日子·谁料前两天喝茶时, 为了蹭人的小报看,帮着读了一段《苏定方大破单于》, 引来了一票听众。
送报送茶不说,还有人掏钱请他吃饭··倒也不是宋书生的口才有多好, 实在是这报上的话本写的精彩·只要徐徐道来,不比说书人差多少·宋书生也就从善如流,每到日新报发刊的时候, 就来茶肆坐坐, 混个早饭茶点。
不疾不徐喝了口茶,宋书生慢悠悠拿起了报纸,摊开翻到了第二页,略看了看,就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上回说到, 单于营帐扎在了- yin -山脚下,兵足三万,马嘶咴咴……”·他一开口,整个茶肆都安静了下来。
能一早来吃茶的,家中大抵殷实,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读书识字·偏偏这小报上刊的故事,实在诱人·讲的是前朝苏定方苏令公,二百骑破单于大营,如此传奇故事,写话本的还是桑家瓦子里名嘴王圆子,听来真个让人如痴如醉。
宋书生一开讲,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了,生怕错过精彩的段落··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这一折,也确实也是高潮所在·但听趁夜出发的苏定方,遇上了漫天大雾。
二百弓弩手,骑在马上,连路都看不清楚·秘行一宿,到得天色将明,大雾散去时,一里外,正是单于牙帐苏将军大喝一声,纵马驰骋,杀入了敌营。
顿时天地变色,血流成河三万大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颉利单于以为李卫公亲兵杀到了近前,吓得屁滚尿流,带着前隋公主狼狈出逃……·宋书生也读到了击节之处,只觉一腔豪情无处发散,骤然想起一首诗,似也是写苏烈的,立刻拍案吟道:“此情此景,正如诗云:‘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好彩”“爽快”“不愧大唐苏令公”·茶肆之中,所有听客都叫嚷起来,却不及细思,为何话本里写的是大雾,宋书生却吟开了大雪。
只觉一幅画卷当面铺陈,历历在目,生出满腹豪迈·谁料喝完彩,就听那宋书生道:“这单于能否抓住,且听下回分解……”·话音刚落,有人便哀嚎起来。
“就这么完了日新报怎地三日才一出可急死俺了”·“这不是王圆子写的吗走走走,咱们且去桑家瓦子听”·“你想得倒美王圆子那彩棚,都订出一月的票了,还不如看报快些呢……”·“宋官人,且再读读后面的新闻。
来人,再给宋官人添份茶点”·又有人加茶点了,怕不是能带回去让妻儿都多吃两口·宋书生美滋滋的又翻开了后面的市井逸闻·日新报的逸闻嘛,如今大家都是“新闻”“新闻”的叫了,倒也贴切。
上次讲的是个婆媳争斗,闹上官府的事情·也不知今日的会是什么··至于其他几个版,可以等到后面再读·特别是那个梦溪生写的杂文,嘿,要听的可是不吝钱呢。
不知多少茶肆,都在传唱苏定方的赫赫战功·另一些人,惦记的却不是这个··一处院落中,有个带着启明镜的青年,正聚精会神的看着面前报纸,边看边连连颔首:“这正声共振,还是梦溪生说的明白啊福顺,快取我的琴来”·书童莫名其妙,却也不敢怠慢,立刻取了琴来。
那士子饶有兴趣调准了音阶,随后剪了纸人,放在弦上·弹动宫弦时,少宫上的纸人就会随着颤动·弹别的弦,纸人就不动··“为之调瑟,废于一堂,废于一室。
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这可比《庄子》所言,更进了一步啊·”那青年喃喃道了一声。
这同音共振的说法,早在《庄子徐无鬼》中就有记载·说是诸瑟共处一室时,只要弹动宫、角等音时,位于同一室内的瑟,相应的弦也发生振动·而若是改了一弦的音,使它和五调中的任何一声都不相同,弹动时,另一个瑟上二十五根弦都动了起来。
这故事,他不仅学过,还亲自演示过,却没有梦溪生这法子如此清楚明白,连正声应弦的共振都演示的一清二楚·上一篇的木塔摇晃,就逐层钉上木板的故事,也极为有趣。
不知下一期,又会写些什么·心痒难耐,那士子在屋中踱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坐在了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这小报,还有一点与旁人不同。
报页最下方,写了一行地址·说是韩家玻璃镜铺旁,设有一个木制的“信箱”·若想投稿,可以把放入信箱中,一旦小报录用,就会发给润笔费。
他倒是不在乎那几个钱,但是自幼博览群书,也知道不少旁人不知的事情·若是能刊在报上,岂不也能博个名声·※·“老爷,饭好了。”
门外传来呼唤,王安石只“唔”了一声,也不起身·眉峰紧锁,又在纸上写了百余字,他才放下笔,走出了书房·来到桌前,对妻子微微颔首,王安石也没看桌上都有什么菜,举筷便吃。
边吃,还边想着明日要上的奏折··他也是刚刚听说,韩琦竟然向天子进言,说要发行国债·由朝廷出面,向民间借贷,这可大大出乎了王安石的意料·他曾经在韩琦手下任事,知道此人- xing -情,怎么会突然献这么个法子话说回来,当初开市舶司、提高商税,也不似他的作风,难不成背后有人指点·这国债,王安石也说不出是好是坏。
在他眼里,能抑制兼并,让钱财重归朝廷手中的,才是上上之选·这国债,非但不能敛财,反而三五年后要给出利息,以田亩诱之,更有鼓励兼并之嫌,着实称不上良法。
但是能快速筹到钱,推进河湟之战,却是不争的事实·他读过王韶的《平戎策》,也见识过神威炮的厉害·有此两样,河湟唾手可得·再花上数年时间,变法筹钱,会不会错失良机呢·这可是关乎国运的大事。
饶是王安石心志坚定,也难决断·正因此,这几日他在书房待得时间更长了,只盼能早日理清思路,写好奏章··飞快吃空了碗里的饭和面前那盘菜,王安石捡起帕子随意擦了擦嘴,就想回书房。
谁料刚走了两步,他足下一顿,望向了旁边小桌·就见桌上放着一页印了文字的纸张,吸引他的,倒不是那虽显青涩,却风骨绝佳的“日新报”三字,而是下面小了一号的标题。
“复河湟方安边陲”王安石捡起了那份小报,飞快看了起来·这篇文,写的是竟然是河湟对于大唐的意义所在·为何唐宣宗登基之后,要率先收复河湟占了河湟,又对稳定国朝有什么重要意义。
八百来字,片刻就看到了底·王安石的眉峰却皱的更紧了··这文写的不差啊·王安石本人最善写论,文笔挥洒,气畅意达,乃是不逊于当世文宗欧阳修的大宗师。
能得他“不差”的点评,可见写文之人的水准·可是这样的文,怎会登在个小报之上·又看了眼那意气潇洒的“日新报”三字,他忍不住继续翻了起来。
小论之后,是一章话本,讲的是苏定方平突厥的故事·文字平平,但是摆在“收复河湟”的论调下,就别有一番味道了·王安石心中隐隐有了些想法,继续翻看,却发现后面变成了游记和杂文,还有些市井逸事,之前的猜测,顿时落到了空处。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这跟寻常小报,有些不同啊·又翻回了首页,看了半晌,王安石突然问道:“夫人,这小报是哪里来的”·王安石的夫人吴氏,此刻还没吃完饭呢。
听丈夫问,看了一眼,就笑道:“这是我从韩家香水铺里买的·小报写的有趣,还有促销的招帖,三日一出,买的人不少呢·”·吴氏有些洁癖,自从来了京城,就爱上了韩家铺子的皂膏。
而且不买那些应季花香的,就爱无色无味的肥皂和手油,时时会去转上一遭·前两天去到店里,看到了这小报,就随手带了一份·开始只是为了后面的招帖,想要记下铺子里的促销时间。
后来又发现有市井逸闻和游记杂文,就留在了房中,闲时看上两眼·没想到被丈夫瞧见了··“三日一出还有其他的吗”王安石立刻问道。
“有啊·”吴氏闻言,就命丫鬟取了其他的报纸·王安石接过,飞快回到了书房,研究起来··这报应当是刚刚发的,不过五期,篇篇刊首,都是写河湟。
而紧跟的,则是《苏定方传》·为何选苏定方,而非旁人·恐怕是因为他“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的赫赫战功吧就算李唐一朝,也罕有苏定方这样外战未尝一败的名将。
征东西突厥、灭百济、定吐蕃……他收复的地方,岂不皆是朝廷面对的心腹之患至于刊首言必谈唐宣宗,心思更是一目了然··若是市井百姓,看了这报,会生出什么样的念想趁着群情激奋,以河湟为名卖些国债,又有何难·印这报的,定然跟提出国债的,是同一个人。
目光落在了页脚那一行小字上,王安石思量许久,终于还是提笔,飞快写了起来··作者有话要说:小报和新闻这两个词,都是宋朝出现的··卢纶那首诗写的确实是苏定方,但是不是这场战争。
而是二十年后,攻伐西突厥部的事情·当时阿史那贺鲁率部十万,围困苏定方一万兵马·他临危不惧,力挫强敌不说,还展开了反攻,“贼遂大溃,追奔三十里,杀人马数万”。
西突厥大溃,阿史那贺鲁逃跑时,天降大雪,苏定方力排众议,趁雪追击,在金牙山大破西突厥,活捉阿史那贺鲁··第102章 ·自凌霄子兴致勃勃跑去制铅活字后, 李格非就打起了精神。
三日一出刊的好日子, 怕是不能坚持多久了, 一定要尽可能多的攒稿,避免陷入无稿可用的窘境··话本的问题,并不用愁·王圆子的《苏定方传》大受好评, 连带他的彩棚都客满为患。
顿时几个东京有名的说书人都找上门来,西州瓦子的张七胜甚至放言,只要能登他的《卫公李靖传》, 不要润笔费都行·如此多的话本, 约莫能登到明年了,根本不用忧心。
而市井逸闻, 来处也简单·只要去开封府或是大理寺寻两个刀笔吏,各样的奇闻应有尽有, 也不愁断了稿件··但是自己写的刊首和苏颂、沈括的杂文,就不是那么好处理了。
三日一篇还好, 若是改成一日一篇,自己都难写的过来,何况公务繁忙的苏、沈两位大员·好在还是韩官人想的周道·在小报头两期, 就刊登了告示, 言明韩家玻璃镜铺前设置了投稿的“信箱”,一经录用,就会发给润笔钱。
韩家的玻璃镜铺,如今在士林也是大大有名了·在李格非想来,京城首善之地, 士子们都要进京赶考,少不得也要赶赴文会,宣扬文名·若是有肯屈尊小报的才子,未必不能寻得佳作。
然而等他真正打开信箱,从里面取出一叠又一叠的信时,才发现自己想的岔了·来信的,可不都是投稿的,更多的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催话本的,大骂逸闻败坏风气的,点评刊首语句不佳,狗屁不通的。
甚至还有几封,问写刊首的那位才子可有婚配,想把爱女许配给他的··李格非简直目瞪口呆,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是好在,有用的稿件也是有的·被苏颂的游记勾起乡愁的,很是不少,亦有受到沈括的杂文启发,冒出稀奇古怪的点子。
当然,还是仿照刊首,点评时事的最多·不过这种文,通达精炼的就少了·还有些憋不住非要议论朝政的,更是不会录用··倒是有些指出刊首不足,或是深入探讨的唐朝边郡局势的小论,很是精要。
李格非都在想,要不要过些时候,专门辟个栏目,放上些论点,让他们相互驳斥,读来应当也颇为有趣··不过就算繁琐,对于这些来信,李格非还是颇为受用的·这可不是参加文会,或是同窗好友间品评诗句。
互不相识,大多还都用了笔名,说起话来自然酣畅淋漓·而那些表示认同,乃至击节赞许的,更让人心情愉悦,如寻到了知己··刊登文章,为的不正是这个嘛李格非看的开心之余,少不得也要整理下寄给其他撰稿人的信件,送到沈括和苏颂手上。
谁料今日拆信,只看了两行,他眼皮一跳,起身就去寻韩邈··“文叔怎地来了”见到李格非,韩邈笑着打了招呼,“正想同你说,日新报如今印量已经涨到了四千,怕是东京周边,也能销些呢。”
这小报才办了一月,就有这等销量,实在让人惊叹·而且因为价钱太便宜,就算是别家书坊想要盗版,也未必能压到同样价格·既然如此,东京周边的郡县,也就能顺带买卖了。
河北道和应天府都有韩家商铺,已经纳入了韩邈的考虑范畴··至于在日新报上刊登招帖之事,同样有人意动,前来问询·若是能把这块也做起来,估计要给李格非再安排几个手下了。
李格非今天来找韩邈,却不是为了这个·取出了一封信,他有些忐忑的道:“韩官人,今日我收到了一封信,似是王临川亲笔……”·会用临川指代的,满朝也就一人。
韩邈讶然挑眉:“让我瞧瞧·”·把那封信递了上去,李格非忍不住又说了句:“临川先生可是文章大家,莫不是对小报不满”·信,他自然是看过了的。
正因为看过,才让李格非更为忐忑·王安石成名已久,文章冠绝天下,笔锋雄浑,文字直截,已经不逊于当世文宗欧阳修·之前又在乡野养望数载,如今刚刚出任翰林学士,就能入对天子。
这分明是要大用的啊·一位文宗,又将任宰辅,突然来信问国债的事,简直让李格非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小报创办的本意,是为河湟之战鼓吹,以便韩相公推动国债创立。
可是王安石突然冒出来,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想要阻扰这可就要命了只论文笔,他是远远比不上王安石的啊,要是被公开骂上一骂,简直无法招架。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韩邈却不动声色,展信看了起来·过了片刻,他轻叹一声:“临川先生,真大儒也·”·韩琦之前跟他提过数次王安石,无不言其拘泥执拗,不堪为相。
这些韩邈并不放在心上,然则看了信,却不得不感慨一声·这位治学之严,见闻之广,乃至眼光思虑,只言片语可见一斑·国债会导致兼并,会让豪门得利,甚至有一定可能,让收复的河湟大半落入高门手中。
这些,他不是没想过·但是让恶狼转头看别的食物,总好过从它口中夺食·更何况,兼并之家是狼,朝廷又是什么放任朝廷逐利,怕不是比狼口夺食,更为可怖。
“我会亲自回复临川先生,文叔不必担忧,此事背后还有韩相公在,你只管办报便好·”韩邈笑着安慰了一声··听到这话,李格非才稍稍定下心神。
是啊,这报纸是韩相公让办的,说不定天子都会过目·这等大事,根本没有他插嘴的余地,还是专心手头事务为好··※·寄出了信,王安石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不论办这报的人是谁,都少不得知会韩琦一声·说不定到了最后,仍旧要他跟韩琦对付朝堂·若论辩才,他自诩不逊于任何人,就算面对韩琦,也不在话下。
然而没料到的是,转天,他就收到了回函·那是封用词极为平直的信,分毫没有日新报刊首的风度,然而信中的话,却让王安石的眉头越皱越高··“钱势如水,动而养人……四民司职,不可妄代……兼并之家,亦分大小……”·信中之言,并非是以士子的身份说出,而是以商人之口,阐述了钱财运转的过程。
工农劳作,产生财富,商人买卖,流通财富,士人牧民,分配财富·就像一条大河,钱财流动的过程,也使得个个阶层得以滋养,存活·若是掐断了某一点,让这条河断流。
那截在水库里的水再怎么多,也是死水一滩,无法济养百姓··同样是兼并,有良田千顷的高官巨贾,也有家中不过百来亩田,几头牛羊的富户·若是严厉遏制兼并,受害更重的,会是哪个这群富户,难道不是国朝子民,不是靠辛勤赚来的钱财吗想要救济贫民,不能只靠盘剥他们的财富,而是要想别的法子,让那些穷苦之人多一条活路。
还有最重要的一句··“利如猛虎,朝廷逐利,可能掌控若无圣君贤臣,必要择人而噬·先生只观眼前,不计后世乎”·王安石叹了口气。
这番话,不是他身边那些人会说出口的·太直白,太粗鄙,连一句典故都不曾用·但是,有些话说得不假·变法是件难事,他又何尝不是慎之又慎,不敢妄动只是王韶那篇《平戎策》摆在眼前,实在让人难以放手。
富国而强兵,平定辽夏,收复故土,又何尝不是他的毕生夙愿·为了这念头,哪怕是天子,他也是不惧的·只是这姓韩的小子,有一点没有说错。
就算他能掌控朝政,也不过是数载罢了·若是人去政息,这一番变革,还能改变国运吗·也许,当更谨慎些才是··只是,这姓韩的小子再有见地,能够生财,韩琦也不能再留于任上了。
王安石同样也是了解韩琦的,此人刚毅果敢,亦有强国之心,但本质,还是个世代为官的高门·身为兼并之家,怎能甘冒风险,决意变法也正因此,范仲淹才会毕生无法归朝,而他却当了整整十年的宰相。
若不遏制冗官、冗兵,真正动刀割疽,如何能让积重难返的国朝,重现生机若是用了国债,怕是韩琦的相位,又要稳固上一些时日了……·正想着,他的身体突然摇了摇。
一把扶住了桌案,王安石面色一变·这是地震去岁不是刚刚震过吗,怎么又震好在这震动,只是须臾就平息了下来·王安石也没管惊慌失措的家人,信步走到了窗边,遥遥向外望去。
只盼京中没有房屋倒塌,伤及黎庶吧··※·“又震了亏得我早有准备啊”甄琼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长长吁了口气。
他的宝贝丹房,可是最怕地震的·万一震倒了瓶瓶罐罐,烧起来都是轻的,炸上天也不是不可能··好在前两天地震的时候,他就做了准备·不但把自家道观里的瓶瓶罐罐都收好了,还派人叮嘱了苏颂一声,让他看好火药作,别惹出乱子。
苏颂还不信呢·也不想想,地震这种事情,怎会一次就完总要有些余震的嘛·这不,刚叮嘱完,就又震了·“恩师,难不成还会地动可是上天有甚警示”清风可是下水渠里出来的,最怕的就是地动了。
听说还会震,他脸都吓白了··甄琼哼唧了一声:“这谁知道呢不过大震附近,总会有连续小震,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人睡醒了,还会在床上翻几个身呢,莫说地龙了。”
哪有这么说话的清风简直哭笑不得,却也更担心了些:“可是这动静也不大啊难不成还有更大的地动,在后面等着”·“也未必会是东京要震嘛,说不定是其他地方呢”甄琼耸了耸肩。
这种事情,他们那边的求知院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他又懂个什么·这话,当然是随口一说,谁料几天后,消息快马传来·河朔大震·第103章 ·河北一个月前就有河决, 现在大震, 更是让黄河溃堤, 数万灾民流离。
在拨给钱粮,救灾安民的同时·天象频频巨变,也必须找出根由才行·天子刚刚登基, 哪有错处必然是朝中出了女干佞,引来上天不满。
于是,出身河北, 为相十载, 如今还眷恋相位不去的首相韩琦韩相公,就成了攻讦的目标··雪片也似的弹章, 飞至天子案前·韩琦上表请辞,天子这次未曾挽留, 免去了相位,封他为镇安、武胜军节度使, 司徒兼侍中,并判大名府,准许便宜从事。
如今河北受灾最重的, 正是大名府·以韩琦的手腕能力, 必能安置灾民,稳固边镇·最重要的是,被韩琦占据了十年之久的首相位置,终于空了出来··※·“老夫也未曾想到,河北会有大震。”
看着面前青年, 韩琦也不由轻叹一声·可谓人算不如天算,天子刚刚下定了决心,打算筹备国债,就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众议汹汹,百姓流离,他又怎么可能继续眷恋相位·爽文欢喜冤家传奇·“河北边郡,也当由叔祖这般的重臣镇守。”
韩邈哪会不知韩琦心中所想,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旁的法子·迟疑片刻,他又问道,“那日新报,是否还要出”·“接着出。”
韩琦立刻道,“此次继任的,乃是富彦国·此人曾与老夫和范文正一起主持庆历新政,为人身正,又有君子风度·然则主和,不主战·必不能久任。”
一听这个,韩邈就明白过来·富弼当年主持宋辽谈判,避免了割地兴兵,却也使得朝廷岁币增加·由此不难看出,他还是偏向议和,而非动兵的·而现在天子心心念的就是河湟,又岂能容这么个主和派长久的担任宰相·那么推动国债发行,就成了当务之急。
也唯有国债,能让韩琦这个首倡者,长久留在天子心中··韩邈郑重道:“小子必会尽心·”·自己马上就要出京,继续办报,韩邈可就无人依靠了。
他还应允的如此痛快,着实让韩琦在心中暗赞·此子果真胆大心细,是个可以信赖之人·满意颔首,他又补了句:“三司使唐介,此次也要入政事堂·有甚要事,也可与其商谈。”
看来唐介是韩琦在朝中的奥援了·韩邈了然颔首,这位新任宰臣,跟琼儿关系不差,为人又素有直名,清廉刚正·韩琦看重他,怕是要用他来压制王安石,以其有朝一日,重回朝堂。
现在发话,就是让他以唐介为靠山··“多谢叔祖指点·”韩邈微微一笑,看来韩琦对他还是看重的·不过就算没有靠山,这报,他也是要继续办下去的。
毕竟这也是琼儿的依仗,岂能半途而废·※·朝廷一番动荡,两府更迭,真是数不清的麻烦·等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赵顼不忘寻来苏颂,问上一声:“苏卿,火药作的库房可还好”·炸药最怕震动。
现在为了造炮开矿,火药作已经制出了不少炸药、弹药,都存在库房·若是出了问题,别说平复河湟了,怕是连造炮都要被朝臣抵制·他怎能不多问一声·“库房无事。”
苏颂立刻道,“初次地震后,臣就听从凌霄子建议,对库房做了加固·还在火药罐周遭垫上了防震之物·罐子无一破损·”·听到这话,赵顼皱眉道:“怎么震后才做的加固”·不该是地震之前加固,才没有出问题吗·苏颂也有心禀报此事,立刻道:“回禀官家,凌霄子有言,大震之后会有余震,臣也查了不少史料,果真如此。
这才加固了库房,避免了隐患·”·赵顼顿时来了精神:“他当真如此说的莫不是有什么预测地震的妙法来人,快宣凌霄处士入宫”·苏颂可不觉得,甄琼能猜测出地震何时发生。
不过现在天子来了兴致,还是让他亲自问问更好··不多时,甄琼就来到了御前·见到人,赵顼立刻道:“凌霄子可有预测地震之法”·啊甄琼茫然的眨了眨眼:“没有啊。
官家听谁说的”·赵顼一噎,这话确实没人说过,可是他又不能说是自己想多了·苏颂赶忙道:“之前凌霄子不是说过,大震之后必有余震吗当时河北尚未大震,不知凌霄子是从何而知,将有大震的”·哦。
甄琼这下明白了过来:“我不知道会有大震啊·只是东京的小震这两年多了些,附近没有大震,总觉有些不对·姑且一猜罢了·”·这还真是毫无根据的说法。
赵顼忍不住又道:“那之后,还会有大震吗”·“这我就不知了·但是隐约记得,大震之后的地方,会频发余震,暴雨·这些都是随之而来的天象,极易引起灾疫,不得不防。
还有地震有频发区,亦有少发区·大震往往出现在频发之地·若是一地大震,距离近些的地方,也会有震感·不妨查一查史料,好做计较·”甄琼这次说的就详细了。
当年他所在的道观,偶尔也会震一震·师父常年叨叨,说好在他们并不处于地震频发区,总比川蜀强上许多·至于为何会震,院士们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他是当真一无所知了。
苏颂立刻道:“景右四年,京师地震,少顷便止·后得奏报,定襄同日震,五日不止·当年东京之震,就是被波及·今次也是大名府地动,才引发了京中小震,凌霄子所言,应当不差。”
仁宗朝的大地震,赵顼自然是知道的·定襄的大震,更是坏屋舍,杀人畜,甚至引起了大疫·没想到那次东京的地震,也是受其影响·不过这话,多少也让赵顼安心了些。
东京城只要没有大震,国朝就不会出现动荡·而这说法,也证明并非是朝中出了女干佞,或是他意欲改祖宗之法,才被上天责罚·只是受大震波及罢了··想了想,他又吩咐了一声:“命人查查史料,把出现过大震的方位都记下来,绘在图上,朕也好心中有底。”
这种天象,比日食月食还难推断·赵顼对此,当真是有些畏惧的·苍天难欺,也让他心底的强国之心更胜·若是能成为一个明君,贤君,天灾异象,会不会也变得少些呢·问明白了,赵顼也舒了口气,笑着对甄琼道:“有劳凌霄子了。
不知你最近在忙些什么”·这番关于地震和余震的话,对于赵顼还是相当有用的·也正因此,他有意借拨款的名头,再给宝应观和甄琼一些赏赐。
谁料听到这话,甄琼就眉飞色舞道:“我在研究活字印刷术呢·用铅块制成字模,把每个字都刻上去,到时候用胶黏住,排起版来又快又好,还能重复用,很是方便呢”·赵顼有些发懵:“用铅制字模何必如此靡费”·那可是铅啊木头雕版还不行吗难道是寻不到雕版匠人不对啊,他一个道士,研究雕版要做什么·“我家韩大官人办了个小报,三日一出呢,都雕版多麻烦这不是为他分忧嘛。”
甄琼可找到人炫耀了,然而说完之后,又想起了什么,赶紧补了句,“对了,钱都是韩大官人出的,没用宝应观的经费啊·”·不是……什么样的小报,要花这样的心力财力赵顼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报,莫不是叫日新报”·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可不是嘛官家你也有订报”甄琼立刻来了兴趣,赶忙问道。
“咳·朕只是听人提起过·”赵顼咳了一声·他确实听韩琦提过此事,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民间小报,又能对国策有多大用处只当是个闲笔罢了。
哪料到,竟然凌霄子那个家眷办的报,还这么下本,都用铅字做字模了·那要刻多少个字,用多少铅才够啊这么大的手笔,还不用朝廷的钱,当真是忠君之人。
他还没感慨完,甄琼就叹了一声:“哦,韩大官人最近还跟我说,想要开辟些销路,在外地卖报呢·若是能放在驿站,跟邸报一起运就好了·应该能省不少钱呢。”
站在一旁的苏颂,差点没咳嗽起来·这小道也太大胆了邮驿是做什么用的那可是下发公函、邸报,掌控百官,传递军情的重要渠道。
哪能由得民间的小报占用驿力·赵顼也把脸一板:“此事可非儿戏”·被他吓了一跳,甄琼赶忙道:“不行也没事,我家韩大官人有钱,多花些也就是了。”
这话听得赵顼只觉心头古怪·日新报怎么说也是为了收复河湟而办,不管有没有用,总是那韩氏子的一片赤诚·现在两人出钱出力,自己却视若无睹,岂不冷了忠臣之心·放缓了语气,赵顼道:“先等朕看看那小报。
若是办得好,回头也会赏你二人·”·听到这话,甄琼又高兴起来:“多谢官家不过小报主要还是韩大官人- cao -心啦·赏他就好”·这不居功的姿态,倒是让赵顼笑了出来。
若是朝中都是这等谦逊不居功的人,该有多好·一旁苏颂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可是用笔名在报上发了不少文章呢·到时候天子过目,这就不太好解释了啊。
只当不知道这事好了··等到甄琼和苏颂退下去后·赵顼就对身边内侍道:“去市井买些日新报,朕要看看·”·那内侍领命,不多时就捧了一叠纸回来。
赵顼拿起一看,就讶道:“这题头的‘日新报’三字,写的不差啊是何人……”·好吧,还没问出口,他就在下面看到了米芾的名字。
总觉的这名儿有点耳熟·不过毕竟只是笔好字,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继续翻看起来·过了片刻,又是一拍桌案:“这论,写的正和朕意”·虽然自己的目标是唐太宗,但是唐宣宗面临的局面,确实跟他更像一点。
若是能成就唐宣宗的伟业,平复失地,似乎也不算差而且这刊首的文章笔简意悠,颇有些功底·就算比不上朝中那些臣子,也不算差了·倒是个人才。
看了看文章下的署名,赵顼提笔在屏风上写下了“李格非”三字·虽然小了些,但是往后总有能看到的一日·也不知这李格非有没有考取进士。
记下了人命,赵顼继续往下看,《苏定方传》苏烈此人,也是位列凌烟阁的名将,若是能得此良将,何愁边郡不平赵顼只看得心潮起伏,轻叹一声。
只盼他要大用的王韶,也有苏烈那般的将才吧··继续后翻,是几篇杂文,以及市井逸事·这些就跟河湟扯不上关系了,赵顼却难得看了进去·就这么一页又一页,一期又一期,不知多久,竟然把一叠报都看完了。
还真,挺有趣的··眨了眨眼,赵顼不得不承认·这小报,可跟平日惯见的邸报大相径庭,特别是梦溪生写的小论,和后面那些市井故事·怎么说,赵顼也是东京城里长大的。
看着这些,他都能回忆起幼时见闻,可比这冷冰冰的宫墙生动多了··这办报之人,是费了心思的·忍不住,赵顼问道:“这一份报,卖多少钱”·“回官家,一份二十文,三日一出。”
身边内侍赶忙答道··“这般便宜”赵顼都震惊了·那制一套铅活字,要何时才能收回本钱这可当真是为国不惜身啊难怪刚才凌霄子都拉下脸,想要借用驿力了。
当然,邮驿是不能借的·但是这样好的小报,多些人看到,对于河湟也有用处·想了想,赵顼道:“以后宫中都订此报吧·先订个……呃,五百份好了。
各宫都分些,只做消遣·还有我的御案上,也要放一份·”·五百份虽说不多,但是代表的意义就不同了·只要他订报,少不得各个衙署也要上行下效。
京城有多少府衙买的人多了,不就能多赚点钱了再说了,这也是为河湟之战铺路嘛,正好也能试试臣子们的心思··有了这样的褒奖,想来那小道也会感激涕零吧·赵顼自得的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开封位于华北地震带边上,大震不多,小震还是有的·熙宁开头的两年,地震频发,确实不大安定··第104章 ·回到家, 甄琼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韩邈。
“邈哥, 今天进宫, 我跟官家提起了日新报·他说了,回头要亲自看看·若是办得好,就给你赏赐呢”说到这里, 甄琼抬头挺胸,只差把尾巴摇上一摇了。
韩邈诧异挑眉:“怎么突然提起这小报了”·这日新报,韩琦多半早就告知天子了·但是肯定不会提他的名姓, 也未必会被天子放在心上。
怎么甄琼一提, 天子就重视起来,还要给赏了·“这不是进宫禀报防震的事情嘛·后来说起制铅活字, 我就顺口提了句·原本还想让驿站帮着卖报呢,被天子一口回绝了。”
甄琼叹了口气, 颇有些幽怨··韩邈却是哭笑不得·邮驿又岂是随便能借用的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还真只有琼儿这种愣头青敢乱说了。
不过听完这话, 天子仍许诺会给赏,多半还是琼儿又立了什么功,却不好明说, 想要在这边补回来吧·一想到日新报能入天子的眼, 他就笑了起来,把甄琼抱在怀里亲了亲:“还是琼儿贴心,事事想着为夫。”
被人夸赞了,甄琼也开心的很,搂着人蹭了蹭:“邈哥都让我玩铅活字了, 我自然也要给邈哥找些补回来”·铅活字真正上手玩起来,甄琼才发觉,还是挺花钱的。
这不见到机会,就要寻摸些好处嘛··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不愧是献个玻璃方子就能要回免税的人·韩邈失笑:“这报可是要长久办,铅活字好用的话,说不定比雕版还划算些呢。
琼儿辛辛苦苦钻研,也是为我分忧嘛·”·嘿呀邈哥果真才是最贴心的甄琼心里都冒开了花,只盼天子能说话算数,早些赐东西给邈哥·谁料第二日,宫里来的内侍,带来的却不是赏赐,而是五百份报纸的订单。
甄琼懵了:“天子说要订报”·那内侍满脸堆笑:“可不是嘛·官家都说了,日新报办的好,命小臣来订·将来说不定娘娘、圣人,都会看这报呢。”
然后呢赏赐呢不会就订个报就完了吧还只订五百份甄琼简直不可置信,官家这也太不讲究了吧·然而他的手,被人一把拉住了。
带着难掩的喜色,韩邈对那内侍行礼道:“天子厚爱,小子感激涕零这报,小子必会尽心,不负圣恩中贵人辛苦一趟,当真有劳了。”
说着,一个锦囊悄无声息的塞进了对方掌心·那内侍捏了捏,脸上也笑开了花:“韩郎君何必客气那报办的有趣,本官也常看呢。
以后少不得也要再打交道·”·都说这韩大官人最是慷慨,宫里不少人都喜欢给凌霄处士传旨·他也是好不容易抢到了差事,果真不负所望啊·两人又客客气气聊了几句,收了订金,也约好了每次出刊,都送到宫里后。
那内侍才起身告辞··等人走了,甄琼立刻哼唧了一声:“官家也太小气了·订报算什么赏赐”·“此言差矣·”韩邈扭过头,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明朗笑容,“官家这可是给咱们天大的面子呢。
你想想,天子都订报了,城中各个衙署,会无动于衷吗这可是通了天的买卖啊”·啊甄琼愣了愣,狐疑道:“天子也能带货吗”·“带货”二字,让韩邈大笑起来,掐了掐甄琼的脸蛋:“琼儿此言不差。
天子都订的,可不就是天底下最可看的小报吗”·见韩邈这么开心,甄琼也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邈哥办的报,自然是天下最好的报了”·※·接了这么个大单,小报也不能似往日那般草率了。
韩邈亲自去了别院,寻到了李格非,告知对方此事··李格非简直怀疑自己听岔了:“官家说日新报办得好,还要给宫中订五百份”·那可是天子啊怎么竟然来订他们的小报了还一口气订了五百份·韩邈微微一笑:“许是文叔刊首写得好,入了官家的眼吧以后文叔生了女儿,可别忘许我家一个啊。”
这打趣,李格非是全然没听在耳中,只觉脑子嗡嗡作响,站都快站不稳了·他可没有用笔名,而是用了大名,也是存了借小报扬名的心思·但是这名扬来的也太快吧怎么一口气就递到天子面前了呢·韩邈却没给他震惊的时间,继续道:“既然宫里都订日新报了,咱们办报时,也当更谨慎些。
该避讳的都要避讳,不可让人抓了把柄·我又请了三个文笔不差士子,帮你一同审稿,还有两个账房,若是有人来问招帖刊登事宜或是想要订报,尽管交给他们便好。”
李格非也算是个成熟稳重的,只傻了片刻,立刻绷紧了心神,连连点头:“韩兄放心,这些小弟都会尽心安排”·“嗯,还有一件要事。
你手头准备的稿子足吗咱们也别日日出刊了,先把小报增一页纸再说·”韩邈又道··李格非瞪大了双眼:“一页纸,那岂不是四个版”·不日日出刊,确实是好事。
但是增加四个版,也不轻松啊·特别是要审稿,要是稿件不够怎么办·“官家都要订报了,原先的八个版,怎么看都少了些·你之前说的读者评议,可以加上,做的生趣些,观点要新颖独特。
还有关于边郡杂文和民情案件,也可以酌情增加些,不能一味只登逸闻趣事了·新版填不满也没关系,放些招帖就行·”韩邈早就想好了,说的异常轻松。
还有这- cao -作李格非张了张嘴,想说其他也就罢了,给天子看招帖不太好吧但是好歹理智尚存,憋出了一句:“那这成本……”·之前八个版,成本已经不低了。
现在又要增加版面,不是更亏·韩邈顿时笑了:“文叔莫不是忘了,官家都买订了报啊·咱们的小报,怎么也要印个八千份才够卖吧”·啊天子不是才订了五百份吗现在他们的实际销量,怕只有三千五,还有五百是免费送去酒楼的,怎么一口气就要增印一倍……·然而李格非毕竟聪敏,只是一愣,突然醒过神:“对了,官家都订报了,东京城的大小衙署,又怎会不订”·天子关心什么,才是朝臣们最关心的事情。
所谓上行下效,不过如此·而且知道宫中都定了,说不好还有多少富商、勋贵们也要对小报上心·难怪韩大官人要增加版面,还点名了可以用招帖来填充·这要是能登上小报,入了天子的眼,指不定多少人要挤破报馆的门呢·李格非也算是口服心服了:“稿子之事,小弟会想办法的,一定尽快增加版面。
韩兄大才,小弟叹服啊”·笑着拍了拍李格非的肩,韩邈道:“我只是出个点子,还要文叔- cao -心落实·这报馆,就全托付你了,若是有甚麻烦,只管开口就好。”
能得人如此信赖,李格非当真感激涕零·当年就算在韩琦府上,他们父子也没有这般的厚待啊办报苦些累些又算什么只要能做得好了,未尝不是一条登天的坦途·※·李格非的动作当真不算慢。
等下一期出刊时,日新报就从两页纸变作了三页,整整多出了四个版面·当散发这油墨香气的小报,送到天子面前时,赵顼也是吃了一惊:“竟多了一页”·下令给宫中订报,自然是赵顼想要抬举这日新报。
河湟毕竟是要事,这份小报也当让更多人瞧见·当然,不免也有些恩赏的意思·天子都看的报,还会愁卖吗凌霄子也就不用担心,他家韩大官人赔本了。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谁料这韩邈如此有魄力,竟然直接增加了一页纸,四个版面·这是什么意思当然是知晓天子阅报,不敢怠慢了·这三页大纸,如此多文章,才卖二十文钱,利润怕是薄得惊人,当真是为国事不惜身啊·带着些好奇,翻开了新增的版面,赵顼这才发现,增加的内容竟也不同寻常。
其中一版,刊的是阅报人投来的信件,多是针对刊首的议论点评·这可不是朝臣们的奏本,引经据典,都是些微言大义,道德文章·相反个个文辞质朴,观点鲜明。
读起来相互印证,颇能引人深思··而市井逸闻那一版前,也出现了一些更为严肃的故事·有以古讽今的乡野旧事,也有青天伸冤除害的美谈,读起来竟有击节之感。
身为天子,赵顼对这些能了解世情的东西,天生就有好感·没想到这日新报居然也能别出心裁,为他在台谏之外,在民间寻一条新路··心头的赞许又上一层,赵顼吩咐道:“给太皇太后、太后宫中都送百份,皇后处送五十份,其他宫院依次降等。
余下的,在两府三馆也放些,供相公、学士们消遣·”·这些衙署,可都在皇城中,天子给发些小报消遣,也不过分·但是其中深意,那个枢臣会不懂·当日小报发下后,天还没黑,日新报的报馆,就被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都是城中各大衙署派来的,只为订报·多则百份,少则五十份,就是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清水衙门,也要订个十份凑趣·往日代收日新报的商贩,也纷纷进货,哪怕加印了一倍的印量,也轻轻松松被瓜分了干净。
这还用担心什么李格非胸中激荡,一撸长袖,埋头审起了稿子··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李格非有个闺女叫李清照,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不过别想太多,距离出生还早呢。
第105章 ·一路走过长廊, 遇到的皆是恭敬行礼的宫女内侍·阎夫人也未摆架子, 笑着颔首示意·这两日, 她的心情着实不错··等到了殿门前,等宫人通禀后,阎夫人稍稍整了整衣摆, 迈步入内。
就见当今天子之母正坐在窗边,举着个玳瑁镜,细细看着眼前的报纸··见阎夫人来了, 高太后放下了眼镜, 笑着道:“玉娘来了吾正在看报,今日的新闻颇有趣呢。”
见高太后开心, 阎夫人便凑趣道:“也是官家贴心·献上小报,可不正是为了博娘娘一笑嘛·”·这话高太后听得舒坦极了·天子订报, 送到她这里的,和送给太皇太后的, 份数一般无二。
可见在儿子心中,自己的分量还是比礼数更重些··心里畅快,高太后笑得愈发和蔼了:“说起来, 这题头的‘日新报’三字, 可是你家小郎所书”·阎夫人谦逊道:“确是犬子。
他整日没个正行,唯有书画有些进益·”·对于米芾给日新报题报头的事情,阎夫人也是颇为满意·这小子整日不干正事,终于聪明了一回·这么大的题头,天天让官家和太后看着, 记不住都难。
有了惦念,还怕出身吗·“端是一笔好字”高太后夸了句,又道,“小郎今年也有十七八岁了吧也当有个职司才好。”
阎夫人赶忙起身:“小犬年幼,岂堪重用……”·高太后挥了挥手:“任个校书郎也无妨嘛·这么好的字,总不能荒废·”·朝廷就算给荫补,一般也是二十岁以后的事情。
米芾才十七,就能任职,可是天大的恩典·阎夫人面上又惊又喜:“多谢娘娘妾定耳提面命,让小犬尽心任事,不负娘娘恩赏·”·米芾那小子,外出为官,还是有点不保险。
能在朝中挂个闲职,最好不过·只盼这小子跟韩邈多学学,长点心眼,别整日添乱才好··※·“这般多的字,竟然也不用我写的当真是不知所谓”看着面前十来个巨大木匣,米芾简直痛心疾首。
知道甄琼要搞铅活字后,米芾立刻毛遂自荐,要为他们写字模·字的好赖,甄琼是不懂,但是深知米芾挑毛拣刺的毛病,这几千个字的大工程要是给他,说不定磨到猴年马月去了。
因此没让他上手,还是交给印坊的雕版匠人来刻··现在字模终于做完了,几人也到了印坊,验看成果··米芾对着抄经体自是大大的不满,抱怨连连·没理会他的唧唧歪歪,甄琼瞅着那几个大木匣,倒是点头皮发麻:“这么多字,当真能拣的过来”·他感兴趣的,还是制铅字用的药胶,以及又黑又亮,能够速干的油墨。
对于排字刊印,当真是一无所知·现在几千个字模摆在面前,看着就让人牙酸,真能挑拣的过来吗·沈括却笑得舒畅:“如何不能这匣子按声韵排列,只要记牢,检字轻而易举。”
说着,他对李格非道:“文叔,稿子带了吗”·李格非今日就是来看这铅活字的,怎会不带稿子立刻取出了明日要排的文稿,沈括也不客气,拿了文稿就要排字。
米芾也急急道:“给我一篇,我也要试试”·沈括自然应允,还给李格非了一份,三人一同检字·沈括熟悉铅字,李格非熟悉文稿,米芾什么都不熟,就在几个木匣旁窜来窜去,手忙脚乱的取字。
然而再怎么不着调,他好歹也是个博闻强识的才子,不多时就摸到了规律,倒也快了起来··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字才全部拣了出来··甄琼都快睡着了,看到三人终于搞完,不由砸了咂嘴:“这未免也太慢了吧”·“不慢不慢”一旁站着的刘员外赶忙接话,“这一个版,最熟练的雕工,也要半日才能刻完。
万一有错漏,改起来也麻烦,哪有这铅字省力”·自从韩大官人开始办报,刘员外就接下了刊印之责·当初他只是想报答韩大官人救回自己爱女的恩情,连印费都不想收。
谁料对方根本没有施恩图报的意思,只按照市价,让他雕版印刷·刘员外一度还有些沮丧,谁料真印起来,他才知这玩意是真不好当人情送的·一上来就印二千份,雕版只用一次就要作废,成本简直能飙到天上。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到了后来,又改成了四千份,八千份,他手头的人力都不足了·原本八个版,就要雕上一日,现在一口气又增了四个版,雕版工都忙不过来了。
下来还要印那么多份,当真让人苦不堪言··现在可好,有了这能排字的铅活字,至少雕工的时间就省出来了·印起来也快些··话虽如此,拣好了字,也要制成版才行。
刘员外立刻找了之前就训练过的制版匠人,把那些字,按照顺序嵌入了早就做好的母版里,捶打平整后,才上磨,拓印·油亮亮的墨汁,凝在了纸上,掀开一看,果真如雕版一般的清晰匀称。
“好”刘员外忍不住叫道,“这法子果真妙极”·韩邈也笑道:“以后排版,就须得寻识字的人来了。
刘员外这边要是缺人,我也可以寻两个专门来排版·”·“要的要的”刘员外赶忙道·他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雕版匠人可以不识字,但是检字的排版工,必须认字。
否则光是找字,就是个大大的麻烦·只是如此一来,他这个小作坊,就供不起了··韩邈也不意外他的态度·实在是检字跟旁的不同,寻常士子,未必肯干这枯燥乏味的工作,而匠人们又多不识字,更难上手。
偏偏他手中有个义学,寻几个踏实肯干,又通文墨的年轻人,还不轻而易举·两人商谈时,甄琼已经走到了那拓版前,皱眉看了半天,突然道:“你们都这么一张张印的吗”·虽说匠人们手法纯熟,但还是要刷墨,铺纸,拓印。
一面好了后,还要等晾干,再倒转印另一面·工序称得上复杂了··剿灭了鬼樊楼的凌霄子,自然也是刘员外的恩人·见他开口发问,刘员外赶忙道:“凌霄子勿忧,我这边都是熟手的匠人,试印看着慢些,等到正是开始印制,就快了。”
三张纸,对版也要有六个,还要印八千份,工作量可想而知·也亏得刘员外临时招了一些印刷的好手,才没耽误事儿·不过现在有了铅字,也能腾出更多人手来印报了。
甄琼对印刷的法子却不怎么满意,挠了挠下巴,突然道:“若是有个机械,能够把板子固定起来,像盖章一样压在纸上,不就快多了”·他虽然不懂机械原理,但是总听过一些说法。
用机械,效率总比纯手工要强些吧这样一张张捣腾,看着真是太费劲了··刘员外一脸茫然,根本没听懂甄琼的意思·一旁沈括眼睛倒是一亮:“这法子听来有趣,可以一试。”
金石拓版,沈括也是学过的,需要掌握力道,施墨均匀才行·但是现在他们都弄出了铅字版,又有上好的油墨,只要在版上刷一层墨,把纸均匀压平,就能印出不错的报纸了。
这样的话,匠人的作用就小了不少,用机械代替,确实可行啊··“走走,咱们找苏兄问问看·”甄琼这才来了精神·不过搞机械嘛,还是要找苏颂。
不说苏颂善百工,军器监更是巧匠如云,说不定能蹭一台印刷机出来··对着说来就来的两人,刘员外简直目瞪口呆,转头望向韩邈:“韩大官人,我这作坊人力尚足,这机械什么的,就不必了吧……”·铅活字也就算了,反正是韩大官人掏钱。
怎么还要搞机械出来听起来就不便宜啊而且换了别种印法,他坊里的匠人该怎么办·韩邈微微一笑:“正想同刘兄商量,不知这印坊,能否让小弟入些股呢”·刘员外:“……”·被人撂在脑后,早就忘了个干净的米芾,闻言也不由跳脚:“你就惯着他吧”·他好好的字都不用,还嫌他慢。
甄琼折腾这些东西就不慢了吗有钱了不起吗·※·这两日苏颂瞅着送到案前的日新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军器监自然也订了报,虽说只订了五十份,但是他这个主官,还是能独领一份的·问题是之前给的稿子有点多,现在还登着呢·难免有些被人识破笔名的忧虑。
毕竟沈括写的都是些小论,换个人也未必能写出·他却光写游记和药理,还有些早年的作品,当真拿不出手啊··唉,他就不该图新鲜,还有那润笔费……·轻叹一声,苏颂把报纸叠好,准备开始办公。
谁料下面小吏来禀,凌霄子和沈监天联袂来访··甄琼也就罢了,怎么沈括也不上班,来他这儿瞎逛苏颂当真有些莫名其妙,把人请了进来··见到苏颂,甄琼就兴冲冲道:“苏兄,我们的铅活字制好了,特别好用呢。
今- ri -你就该同去看看”·甄琼当然也邀他了,但是今天又不休沐,他怎好乱跑不过也稍稍猜出了两人的来意,这怕不是来炫耀的吧苏颂客气笑道:“凌霄子和存中贤弟制出的东西,想来也巧妙。
改日一定登门瞧瞧·”·对于铅活字,他当真没有多大兴趣·改良的不过是药胶和油墨,随便寻个匠人也能做·而且办个报就这么靡费,要不是天子率先订报,估计现在都赔的血本无归了。
甄琼却不在意这个,直接开门见山:“我们这么好的铅活字都制出了,总觉得印刷有些跟不上,一页页拓印太麻烦了,想弄个印刷报纸的机械出来·”·啊苏颂听到这话,都难免有些失神。
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韩邈都不管管他吗·见苏颂面色不太对,沈括赶忙道:“也是报纸印数太多,若是按照原本的印法,是有些慢了·恰逢新墨和铅字制成,不如再改改印法,也算有始有终。”
对于沈括的脾气,苏颂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若非十分新奇有用的玩意,还真难让他生出兴趣·想了想,苏颂便问道:“这印报的机械,你们准备制成什么样的呢”·来的路上,两人已经讨论过了,甄琼立刻道:“我琢磨着可以上面挂一块铅板,下面垫一块铅板,然后中间放个夹了纸的木框,往下一压,一张报就成了。
匠人们只需刷墨、裁纸,速度岂不能加快许多”·听他这么一说,苏颂脑中立刻有了想法·光是抬起一个铅板,再压下,就需要一个带旋杆的把手。
报纸上墨,还要稍微晾晒,似乎也要延伸出一个台面·若是做出来,定然不会小了……·爽文欢喜冤家传奇·想到此处,苏颂不由微微皱眉:“制倒是能制,只是造价怕是不菲。
比多雇几个帮工的花销,可要大多了·”·毕竟印报都不用匠人,帮闲都能顺手做的东西,何必如此麻烦·甄琼却不管这些:“能用机械的,肯定还是用机械更好嘛。
舂米当初不也用手,换了水碓,就大大不同了·再说了,这机械造出来,说不行将来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呢·水碓除了舂米,不也能碎石,鼓风,锻铁……”·他还没说完,苏颂身形一震,突然站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甄琼和沈括都一脸茫然,望了过去。
这是想到了什么·苏颂已经满面惊喜,飞快道:“你二人可曾听说过‘冷锻’”·他是想普及一些“冷锻”的知识,谁料甄琼和沈括都点了点头。
苏颂顿时一噎·这冷锻啥时候也人尽皆知了·还是沈括厚道些,解释道:“我是听人说过,羌人用的就是冷锻法·锻出的铁甲极为坚韧。
只是耳听为虚,还未曾亲眼见过·”·原来如此·见两人都有概念,苏颂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如今产钢量激增,若是以水碓带动锻锤,以冷锻法锤炼钢板,应当能极快制出盔甲,岂不是大妙”·甄琼对此一无所知,沈括好歹知道些盔甲的制法,不由奇道:“水利能带动的,无不是大锤,如何锻造甲片”·“何必再造甲片直接锤出个宛如护心镜的甲板,不就成了说不定比现在的鳞甲,还要坚韧许多,且更轻几分呢”苏颂哈哈一笑,显然心中已经有了构想。
沈括也兴奋起来:“若是真能制出这等利器,可大大省了人力啊也不知一年能多出多少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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