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大宋 by 捂脸大笑(下)(6)

分类: 热文
造化大宋 by 捂脸大笑(下)(6)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赤燎子咳了一声,倒是给出了个主意:“这些文虽说多是瓦砾,但也要防着其中混有遗珠·既然玄霜他们也要作文,不如把信都交给他们,先让他们拣选一番。
既能磨练眼力,又能学学作文之道·等瞧见可用得了,再呈给咱们过目·”·段玄霜:“……”·不是,恩师,我也不闲啊这信每天都有十几份,就算他跟清风明月不吃不睡也看不过来吧·甄琼可没在意徒弟和师侄面上的土色,极为干脆的点了点头,旋即又恨恨道:“其实让我说,就要派一个道童守在信箱前,每投一封信交个三百文。
若是不用,这三百文就不退了,若是录用了,再给他稿费补偿·如此一来,没事找事的闲人也就散了”·这未免也太市侩了吧赤燎子哑然失笑:“咱们办报主要是为了跟同道交流,倒不好如此施为。
将来造化派是否能引领金丹一门,可是都靠此报了,还是大度些吧·”·甄琼听到这话,才算作罢·好在也没有往死里折腾徒弟们,专门又让韩邈从报馆里寻了个审稿的,先把那些不是说道法的剔除,再给门下弟子们审核。
结果不止是清风、明月、段玄霜这三个入门弟子,就连新招来的烧火童子们也都跟着审起了稿·这些人可不会嫌弃活儿多,还都欣喜异常·于是清风看他们的眼神里,也不免多出了丝同情。
丢掉别人的文稿是快活,等到将来你自己写时,就该悔不当初了··当然,除了这些闲人以外,还有人对《造化论》这个新刊生出了兴趣··“凌霄子这文章写的可真别具一格,还能有如此多的配图,着实让人羡慕啊”沈括可不就找上了门,连连夸奖起来。
这话让甄琼很是开怀,矜持的咳了一声,他道:“哪里哪里,不如存中兄的书卖的多·我这一千册才刚刚卖完,还等着重印呢·”·虽说本数不够多,但是他的稿费不用分润啊邈哥都说了,只要付个刻印钱就行,其他都让他自己收着了。
这样算下来,他赚的也不比沈括少多少嘛·这明晃晃的炫耀,让沈括忍不住失笑:“将来我再有所得,也可以先发在你们的报刊上·《日新报》终归失之浅显,深奥些的东西都不好登。”
甄琼闻言却用力摇了摇头:“你研究的是格物,我这报可是专为造化派设的,怕是不妥吧”·沈括挑了挑眉:“我怎么听说钱太医也给你们投了稿,说要登一篇关于吸筒疗法的文章呢”·“咳,那是医学嘛。
我家师兄是炼丹药的,难免涉及行医·钱太医又写的一手好文,正好拿来压压阵·”甄琼赶忙道··这其实也是误打误撞·钱乙看到了他们的《造化论》,惊为天人。
也就生出了念头,想要把他这一年来对于吸筒的研究登在报上·正好现在满东京的医者都在叫嚣赤燎子是个庸碌道士,根本不懂医术·那钱乙这个发明了助产术,活人万千的太医圣手,总不能不通医术了吧哪怕是写完全不相关的东西,对于舆论的影响也是惊人的。
也正因此,赤燎子才一口答应了对方的投稿··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沈括哪会不懂然而他可不想自家的研究被排除在外:“我研究的不也是大道,哪有什么造化、格物之分只要别出心裁,都可以登一登嘛。
将来天文、水利上的东西,我看也能收了去·如此一来,《造化论》的声势才更惊人·”·是这道理吗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怪的甄琼迟疑半晌,终究哼唧了一声:“其他东西,我可不审稿”·“这等小事,何劳凌霄子费心”沈括见他松动,立刻大喜道,“莫说是天文、水利,就是地理、数算我也能帮着审的。
还有子容兄,也能帮上忙·稿子多了,不也能多发几期,不至于只有你们师兄弟二人写稿了·”·只第一期初版就赚了二十万钱,必定还要再版的,赚个百来万钱问题应当不大。
若是能做成月刊,岂不赚的更多了甄琼飞快在脑中算了算,立刻点头应了下来··反正这报叫《造化论》,是他们宝应观出的,还怕被人抢了风头吗有钱不赚,才是傻呢·第164章 ·虽说跟沈括议定了要多收稿件, 按月发刊, 但是具体实施还要等等。
这眼看就要到年关了, 也该歇上一歇,处理些家事才行·结果守岁、朝会、拜贺全都折腾完了,甄琼又赖在了床上, 动都不想动弹··屋里地龙熏人,身上锦被绵软,甄琼迷迷糊糊蜷在床上, 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正朦胧间, 有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腰,还没等他闪躲, 就环绕过来,放在了肚皮上·那手又大又暖, 倒是不惹人讨厌·甄琼一时只觉得困意更浓,抱着被子的手都松了松, 靠在背后那人的胸膛上。
见他这副模样,身后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琼儿当真要在床上躺一日吗”·为啥不啊·甄琼咕哝了一声,也不知说出了话没有·大过年的, 好不容易放个假, 不赖床像话吗不过终究懒得张嘴,他只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一点,一副转眼就要睡过去的模样。
韩邈见状也不再多言,微微收拢手臂,让两人的身形贴得更紧了些·温软在怀, 锦被轻暖,连那些恼人的鞭炮声都销声匿迹·这样的晨光,的确是该补眠的。
一年下来,他忙于赚钱,琼儿则忙于炼丹,又有多少清闲日子什么拜贺访友,赶集逛街,都不如一顿好眠来的安逸··把脑中的安排全都划去,韩邈也大大方方搂着人,重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把人睡得筋骨酸软,待到日上三竿,才有人来唤··甄琼被人拉起来的时候,还一脸惺忪,热气腾腾的巾帕糊上来,才让他清醒了点··韩邈笑着帮他擦了脸,才道:“太婆说既然都在家,不如一同用饭。
快些收拾了,今天可是做了炮豚,不好错过·”·直接把早饭睡过去了,如今听说有烤乳猪,甄琼不由振奋起来,飞快洗漱更衣·不多时,两人就换了新衣,前往正堂。
韩老夫人和韩遐夫妻已经等在了堂中,见到二人相携前来,韩老夫人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赖床不起快些坐下,先喝点养胃的汤水·”·爽文欢喜冤家传奇·韩邈笑着应是,和甄琼一同坐在了桌前,端起仆妇送来的茶汤喝了起来。
原本还没什么反应的肠胃,在一盏温汤下肚后,立刻变得饥肠辘辘·甄琼两眼闪闪,一会儿看看还有只有些凉碟、果子的桌面,一会儿又瞧瞧门外··见状韩老夫人失笑:“行了,命人上菜吧。”
有了老夫人的吩咐,热气腾腾的大菜如流水一般送了上来·别的甄琼都不在乎,那长一尺有余,烤的金黄焦脆,异香扑鼻的乳猪,才是他心心念的美味·谁料那头烤乳猪刚刚放下,还没等众人动筷,对面坐着的马三娘突然一掩鼻,转头干呕了起来。
韩遐被唬了一跳,赶忙扶住了妻子:“这是怎地了可是哪里不适”·马三娘以袖掩口,连连摇头,说不出话来·韩老夫人倒是个临危不乱的,只看一眼,立刻道:“先把炮豚撤了,让人开窗散气”·仆从立刻把那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烤乳猪撤了下去,甄琼一脸茫然,还没想清楚干呕和烤乳猪有啥关系,韩老夫人已经走到了孙媳面前,替她拍了拍背,柔声问道:“现在可好些了”·马三娘似是缓过来了,两眼含泪,有些无措的道:“太婆,我这是……”·韩老夫人附耳问了她一句什么,对方愣了一下,突然满面绯红,点了点头。
韩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对在座三个茫然失措,焦虑不安的男人道:“三娘怕是有孕了,闻不得肉味·”·韩遐被这一句震的都傻了,只呆呆望着妻子,扶着人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韩邈反应更快些,回过神后立刻道:“我这就去请钱太医……”·“大过年的,哪有这时去请人的道理”韩老夫人已经坐到了孙媳身边,一边安慰的拍着她的手臂,一边柔声道,“三娘莫怕,刚刚有孕,饮食上终归会有些变化。
想吃什么尽管跟老身说,自会让人准备·”·马三娘是个沉稳懂事的,哪会挑剔食物,只红着脸摇了摇头:“除了不能闻肉味,也没什么想吃的……”·韩老夫人闻言倒是松了口气:“不挑食也好。
来人,再去备些羹汤,味道清淡些·”·一通井井有条的安排,顿时驱散了慌乱,只余实打实的喜悦·这可是韩氏这一辈的头胎子嗣啊,谁能不高兴韩遐此刻已经松不开妻子的手了,面上又是喜悦,又是惶恐,还问东问西的,连马三娘几番略显尴尬的暗示都接收不到,看起来颇有些可笑。
韩邈则轻轻松了口气,有些欢喜,又有些怅然,转头看向身边人时,神情却骤然一软,在桌下握住了甄琼的手··甄琼此刻也算是回过了神,好奇问道:“邈哥,怎么了”·看他那双依旧清澈,一眼就望透心中所想的眼睛,韩邈不由笑了出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道:“还想吃炮豚吗”·想甄琼毫不迟疑点了点头。
“晚上我让人送到屋里,咱们闭起门来偷偷吃如何”韩邈面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嘿呀,还是邈哥想得周到甄琼只差扑过去蹭蹭了,顿时把仅剩的那点纠结也抛到了脑后,跟着欢欢喜喜的韩家人一起举箸,享用起了这顿家宴。
※·得知妻子怀孕的消息,着实让韩遐手足无措了几天·好在祖母和妻子都是明理之人,待过了初七人日后,就把这只会添麻烦的傻小子赶回了书房,让他安心备考。
这次太学改制来的突然,故而也给了学子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太学内的考试,放在了春闱之前·有条件参加的上舍生们,若是能考过太学的考试,可以直接授官。
若是考不过,也可以再下场参加一次礼部试·如此一来,无疑让众人多了一次机会··面对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韩遐又岂会怠慢如今他考取功名可不止是为了家族,更是为了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儿,只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连甄琼给的那册习题也不嫌弃了,一并勤勤恳恳补了起来。
区区十数日一晃而过,待过完上元,太学开学后,就迎来了大考,而且这次还加上了数算一科··就算数算开科半年,讲师们也仔仔细细给这些太学学子们补上了功课,然而上了考场,两股颤颤的人仍旧不在少数。
可是韩遐面对试卷时,却出乎意料的冷静·一眼扫过,皆是自己练过无数次的习题,就算数值有变,题干翻新,也不过是那些解题的步骤·在草稿纸上一列算式,就能得出答案。
这让人畏之如虎的数算考试,韩遐竟然只花了大半个时辰就率先答完,检查无误后第一个交了试卷··结果等到出了榜,他经义考了上舍第五,数算却是高举榜首,可以直接授官了。
听到了放榜的消息,韩遐当真是激动莫名·回家告知祖母和妻子后,第一个就寻了甄琼,深深一揖:“多谢兄长让明月为我补课,还赠了习题,才让我得了如此佳绩”·甄琼闻言立刻挺起了胸膛:“我这法子有用吧亏得你们太学没能用新教案,否则你能不能考第一还是两说呢”·沈括提议的修订《九章算术》一事,如今还在缓慢推进。
太学根本没有如他所言换教案,这才让韩遐得了个便宜·原本韩遐还曾暗自腹诽甄琼拿话吓他,现在方知好处被自己独得了,也不由叹道:“兄长这新教案的确好用。
若是旁人都能在考前有此助益,想来我是没法考出这样的成绩的……”·他只是顺势感慨,甄琼却眨巴了下眼睛,突然问道:“你们以后还要考数算吗”·韩遐不明所以,老实答道:“太学还是要考的。
将来收人多了,怕是会专以算科取士·”·身为这法令的受益人,韩遐怎会不知算科对于后来人的重要- xing -不过对于那些经学不算拔尖的人而言,这也不失为一个进身的法子了。
甄琼闻言立刻来了精神:“若真这么有用,我让明月编纂一下教材,刊印贩售好了对了,最好你再提个字,写个‘补习半年稳得第一’的宣传语,说不好能大卖呢”·韩遐听得简直目瞪口呆,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此话在理。
如今市面上“时文”风行,多有教士子们如何写应试文章的书籍,还有些《诗词武库》、《精骑》之类教人写诗赋的·更甚者,无良书商会摘抄那些进士时文中的精妙语句,分门别类编纂成册,方便某些士子们剽窃。
至于那些写蝇头小字的册子,方便士子夹带入场的,就更不用说了··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现如今既然太学要考数算,那么针对这门课弄一本教材,似乎也不是不行啊·然而话虽如此,韩遐还是果断道:“兄长自可以出书,题字之类的,小弟实不敢居功……”·一旁韩邈看弟弟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险些没笑出声。
好在他还算照顾韩遐的面子,拦住了甄琼,劝道:“叔远也是要任官的人了,哪好宣传这些回头印出,让他告知太学同窗也就罢了·”·甄琼闻言这才悻悻作罢:“那就少印点吧。
也不知《九章算术》何时能改版,等到改版了,书就不好卖了·”·他们这边毕竟是以义学的教案为基础的,肯定比不上沈括他们弄出的那套完备·现在没有推广也就算了,等推广了销量一定会下降吧·韩邈却挑了挑眉:“既然是存在兄他们编纂的书,再印个习题集也不算什么。
不如琼儿你先打开名头,将来再跟存中兄一起合作出版即可·”·已经要跟对方一起印《造化论》了,在多个数算教材似乎也不算什么甄琼立刻点了点头:“还是邈哥这法子好”·韩遐:“……”·行吧,反正他已经考过了。
以后太学里的同窗再怎么受折磨,也跟他没关系了··第165章 ·太学是考完了, 正经的春闱却还要些时日·不论是进京赶考的各路士子, 还是摩拳擦掌准备在榜下捉婿的豪商贵人们, 最关心的莫过于即将到来的礼部试。
而那些不用赴考的人,关心的东西就有些古怪了··程颐盯着桌上薄薄的书册,许久没法翻过一页·这里面的东西他明明看过了无数次, 却实在难说自己看懂了没。
此物乃是宝应观的新刊,方才出到第二期·但是跟第一期的大气、炼丹等内容不同,这次又增添了不少新东西··先是凌霄子和赤燎子联名写出的“丹毒论”, 描述炼丹过程中经常碰触的几种丹药的毒- xing -, 还有在小畜身上做出的毒- xing -验证。
其中有铅、汞、硫磺、丹砂、硝石、卤砂等物病理的详细描述,看的程颐简直遍体生寒·之前他为了测量大气压力, 还真摸过一段时间的水银,现在想来简直悔不当初。
然而却也不好怪那梦溪生, 毕竟人家也说过,水银有大毒, 不好轻易尝试的··这一篇要命的东西后,则是太医钱乙的文章,关乎吸筒的用法、疗效和禁忌·如今随着大气压力之说传开, 吸筒法在东京城也是风靡一时。
然而谁能料到, 用来拔毒的吸筒居然有那么多弊病,而且根本不宜用用来治疗疔疮、溃疡之类的伤处·若是吸筒吸的时间太长,生出水泡,也要好生对待,以免感染外邪。
这篇文写的详实严谨, 还有不少病例,着实让人信服,就连程颐也觉得获益匪浅··之后的两篇,就让人头痛了·一篇是关于水利的,乃是一个名为山堂生的无名之辈所著。
全篇讲的都是水力磨盘上用的杠杆和轮轴,阐明如何构建水车,才能让水轮运转的更加高效快捷·然而列出的那些被称之为“式子”的东西,看的程颐额角隐隐作痛,也实在想不明白,区区一个水轮,怎么就牵扯到了割圆术之类艰涩的数算问题·跳过这篇,下来则是老熟人梦溪生的新作。
原本程颐还有些兴趣,想看看梦溪生又有什么新见解·谁料一路看下去,顿时也是眼晕·这篇文跟他在《日新报》上刊载的杂文不同,也跟《梦溪笔谈》里的气压论述大相径庭,而是给出了一个“密度”的概念。
称万事万物内里都不同,有些稀疏,有些紧凑,故而有轻重不同·若想要计算密度,只需要用此物的重量除以体积即可··写到这里,程颐还能看懂,这法子跟《孙子算经》里说的差别不大,他好歹也是学过的。
但是后面的内容就让人头大了·梦溪生竟然列出了几个式子,阐述如何分别计算物体的密度和体积,是空心还是实心,有没有混入其他杂质·进而衍生出了“浮力”之说,称液体的浮力跟其密度相关,又如何受到气压的影响。
看着一页页枯燥无比的描述,程颐恍惚回到了当年学数算的时候·头晕目眩之余,还有些茫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笨,怎么连白纸黑字写出来的东西都看不明白··好好的杂文,怎么就能写成这个样子那些式子又有个什么用处,何必写的如此烦琐详尽呢·更要命的是,这《造化论》到底是想干什么第一期的时候,程颐可是一眼就瞧出了其居心所在。
这是宝应观里那位通玄先生,想要借小报为自己扬名,确立造化一派的地位·故而几篇文章,全是些炼丹,还不乏提纲挈领的总论·读来虽说古怪,但是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也难免让人想要窥探一二,寻到那“雷霆真君”的神异所在。
可是这想法,到了第二期就被敲了个粉碎·实在太莫名其妙了啊若说吸筒还跟医术有些关联,那水利和密度真是让人琢磨不透用意·这看起来就跟“九章算术”一般,能把日常的问题归纳到数算上,来解决疑难,有点近乎于技。
但是偏偏,它又写的太细,太严密,牵扯到了不少想到没想过的事情,似乎也包含了至理·就是那密度和气压的关系,程颐就不能不重视··但是这些,跟宝应观又有什么关系啊·呆坐在书桌前看了半晌,程颐终究还是艰难的掐了掐鼻梁,合起了书册。
不管凌霄子想做什么,如今跟他都不相干了·这些杂学接触太多,反而有碍他求知,还不如继续推导那些最重要的东西··没错,自从“引力”一说出现后,程颐就觉出了不对。
在千百次抛物蹦跳,以及翻阅典籍后,他渐渐也理清了思路·这说法,恐怕跟“浑天说”的“地如鸡子”有关·天圆地方虽说流传甚久,但是自东汉张衡提出“浑天如鸡子,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的说法后,“浑天说”就渐渐被人接受。
只是一直没人细想若是大地为圆弧形状,万事万物要如何依附在地表的问题·而这“引力”的说法,就是最好的补充·若是把这跟“天理”结合起来呢气压虽说古怪,真空也让人头痛,但是万物皆被天理束缚,对于他的学说而言,并非坏事啊。
如今程颐也重新整理出了一套理论,把“地如鸡子”和“引力”囊括其中·只是有点害怕梦溪生又扔出什么言论,坏了自己的研究,才没有急着公之于众。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不过磨刀不费砍柴工,只要他仔细完善自家理论,总能得出个合乎天道至理的答案来·这也就是“穷究天理”的本意所在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怎能被外物所扰呢·※·“存中兄,这《造化论》第二期的销量,没第一期好啊。”
面对沈括,甄琼忍不住要抱怨一番,“是不是咱们写的太过艰涩了,旁人看不懂了”·他的“丹毒论”当然没问题,只要是炼丹的都该买来看看,但是沈括和苏颂俩人的文就太复杂了些,眼瞅着那么多算式,指不定要有多少人看不懂呢。
沈括闻言咳了一声:“这话就有些偏颇了·如今不是临近春闱吗士子们都在闭目读书,肯定会影响销量·而且第一册 如今已经卖出东京了,自然越印越多不是” ·他的《梦溪笔谈》和甄琼的《造化论》,都随着韩家的商铺向外传播。
至少相州、应天府、两浙路是不愁卖的·如今新刊不过是差些时间罢了··苏颂也笑道:“这《造化论》的行文之法,写起道理可简单多了·似我和存中这等知晓天文数算的,都是一看就会,将来传开,说不定也能开宗立派呢。”
他也是瞧着《造化论》里的文章写法新奇,这才挽起袖子写了篇·而他在军器监一年来的收获何其多,若不是有些涉及机要,不方便写,还能再写好几篇呢。
这“开宗立派”四字,倒是让甄琼松了口气,嘀咕道:“我就说这写法好吧,苏子瞻还老抱怨行文烦琐,言不及义·真是没有眼光”·这话让两人都是失笑,沈括安慰道:“子瞻才气纵横,自然不爱看这等文章。
正好他不在,咱们也能谈谈要紧事·”·前些日子上元节,天子想要在宫中布灯,一口气就要四千盏,几乎把整个东京城里的灯盏一扫而空·苏轼哪能看得过眼,立刻上本劝谏。
天子看了他的奏本颇为羞愧,还把他专门招进宫里问对·这下苏轼可来了精神,这些日都埋头在家写奏章,倒是没有工夫跑来饮宴了··甄琼才不在乎那蹭饭的呢,立刻来了精神:“什么要紧事”·苏颂微微一笑:“最近我在研究擒纵术,若是设一组枢衡与格叉,和一组枢权与关舌,中间以杠杆相连,以水力带动轮轴,一擒一纵,就能使得轮轴周而复始,以此替代漏壶用以计时。
而且只要水流不止,计时也能更加精准·后来跟存中探讨此事,我又想到除了水力之外,似乎还能用别的力道带动此物·譬如扯一个根链子,下方悬挂铜球,左右摇摆时力度一致,不也能带动擒纵机关吗”·“啊”甄琼听的茫然,“子容兄要制新的计时器吗”·这算什么要紧事啊·苏颂却摇了摇头:“并非是计时,而是那悬摆让我突发奇想。
咱们不是一直想要证明地球自转吗若是有一个重量足够大的悬锥,用长索挂在半空,使其尾端紧贴地面,在底下铺上细沙·那悬摆旋转不休,画出的图样会是如何呢”·甄琼嘶了一声:“莫不是会画个圆出来”·“若是地球自转,悬锥会随着自转偏移,最终画出的就必定是圆”苏颂两眼放光,笃定答道。
沈括也是连连点头:“之前我也曾在水盆里摆放木签,在盆边标注刻度,并且用纸蒙住盆面·一夜过去,那木签的方向就要偏转少许,想来也是地球自转的缘故。
但是这法子用时太长,又变化细微,总觉得不能服众·还是子容兄的法子更直观些·”·就算是甄琼,也没见过这样的奇景啊,不由心神向往,催促道:“哪还等什么啊怎么不赶紧做出这悬摆呢”·两人对视一眼,苏颂笑道:“这物事制起来不难,但是要如何昭告天下,却有些让人拿不定主意。
这不才找你商议吗”·商议个啥啊他咋知道这东西要如何弄·然而很快,甄琼就反应了过来,一拍大腿:“这事儿还得找邈哥商量商量”·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著名的傅科摆实验,验证了地球自转,在世界各地的天文博物馆里也多有仿造模型。
擒纵机关是钟表的核心构件,而世界上第一个利用擒纵法的记录,就是苏颂住持建造的水运仪象台··第166章 ·刚刚开年, 韩邈手头的事情也不少·要在新开设的边榷铺展白糖和烈酒的买卖, 要开辟岭南的蔗园, 陕州的油田也需要多方商谈,加大开采和炼油的力度。
分身乏术,他就没有跟着甄琼一起赴宴··可是没想到, 这三人反过来找上了门··听甄琼叽里呱啦把情况说了个清楚,韩邈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子容兄可是担心此事关乎‘地动说’根本, 不想太过惹眼”·如果只是把研究的结果公之于众, 那法子多得是。
不论是上表朝廷,在《日新报》上刊载, 还是放在《造化论》上详细阐明,都能很快引起世人的注意·但是苏颂并没有这么做, 显然还是有些顾虑的··毕竟地球自转,是“地动说”的核心, 也是“日心说”的前兆。
一旦戳破了这个,地在天中,星辰绕日而行的说法就要被颠覆·沈括这样一根筋的也许不怕, 但是苏颂就未必了·他为人练达, 心思缜密,又岂会冒然行事·苏颂也不隐瞒,干脆点了点头:“兹事体大,总要想个稳妥的法子。”
“地动说”毕竟是大事,就算朝堂因为新法争执, 也不会对此掉以轻心·苏颂也是思量了许久,这才找上了韩邈·毕竟之前有约在先,而这位韩大官人也是个屡屡有奇思的。
商讨一二,说不定能想出个办法··韩邈微微颔首,又问道:“那悬摆必须做得很大才行吗”·“怕是得做的跟繁塔一般高,而且悬锥足够重,才能有直观的表象。
而且锁链也要经过改造,使其万向周转,不至于受控于地球自转·”苏颂立刻答道··他也是算过的,地球自转的速度可比铁球摆动要慢多了,若是锁链太短,势必会影响其观测的效果。
悬锥的重量,则是抵挡空气阻力的关键·要想使其长久的摆动下去,两者缺一不可·至于锁链四面转动,不被地球自转束缚这条,倒是好解决些,在锁链顶端做一个机关便好。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繁塔可是有二百四十尺呢,这么大一个悬摆,不论是制作还是展示,都是个大问题·韩邈又想了片刻,突然问道:“听琼儿说,你还想出了一个用悬摆计时的法子”·没想到韩邈会把话题引到这上面,苏颂挑眉道:“不错。
只要有擒纵机关,就能制成以水力计时的漏刻·以此推论,若是用悬摆摇动的力道,也能达到类似效果·据我观测,不论悬绳长短,摆锤每次摇摆都是等时的,用来计时能分外准确。”
听到这话,韩邈就露出了笑容:“如此说来,不是能制一种新式的计时器了怕是比漏刻、日冕还要精准·”·“那也未必。”
苏颂不免实事求是道,“摆锤摇晃需要外力,若是长时间置之不理,会因大气阻隔自行停止摆动·必须有个东西推动,才能让它经久不歇·”·“子容兄可能解决这推力”韩邈浑不在意,反问道。
“应当是可以……”苏颂顿了顿,“只是此物跟之前所说有什么关系”·不是在讨论怎么制造悬摆,把地球自转的秘密昭示天下吗怎么突然又转到计时上了。
难不成韩邈又看中了这里面的商机·面对三人困惑的目光,韩邈忽的笑了出来:“都是悬摆,何不以此作伐,暗度陈仓呢”·暗度啥仓甄琼一头雾水,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苏颂却微一皱眉,试探道:“景声可是想让世人由计时的摆锤,想到用悬摆测天地”·“只要那新式计时器出现的多了,悬摆的特- xing -就不言而明。
若是突然有人提起,此物还能有一种古怪的摆动模式,何愁人不好奇而等实物放在面前,其后道理,自然会有人能猜出·”韩邈笑道··“此法大妙顺水推舟,倒是便利。”
苏颂这才反应了过来,不由抚掌赞道··沈括也听明白了韩邈话里的意思,眉头却微微一皱·然而这毕竟是苏颂的点子,而且确实存在风险,见人赞许,他也就不好置喙了。
唯独甄琼还有点糊涂:“等等,这地球自转的大事,咱们就不提了这不也能青史留名吗”·韩邈闻言失笑:“区区浮名,何足挂齿不如先赚些钱,再让事情水到渠成。”
也是·沈括他们现在都还在用笔名,似乎也不在乎名声,还是赚钱比较重要·甄琼愣了半晌,也用力点了点头··※·熬了许久的春闱终于结束,批卷放榜,跨马游街,还有接下来的授官事宜。
整个东京城都被这喜气闹的沸沸扬扬,很是热闹了一段时日·虽说马上要推行的“贡举法”还有些余波,而“募役法”的争执依旧没有消停,但是政争的确降下了温度,士林上下也难免分散了注意,开始关注旁的事情。
其一,就是“引力说”的发酵·经由数月的精研,那些熟知“浑天说”的士人,开始大谈起来“地如鸡子”·君不见浑天仪都是圆的大海行舟,也是先见船帆,再见船身。
地圆兴许也是可能的啊·面对这情况,张载等支持“宣夜说”的,也莫不引入了地圆的理论·可是这说法,未免有些站不住脚·毕竟“宣夜说”讲的是日月星辰都漂浮在苍茫无垠的宇宙中,若是地也是圆的,那星辰轨迹岂不乱了套了没个天穹控制,日升月落是如何实现的呢·而这时,苦苦等了三个月,也没等到梦溪生其他言论的程颐也坐不住了,打开了书斋大门,宣扬起了自家“理学”。
“浑天说”无疑还是正统,正因地有引力,方才让万事万物立在大地之上·而所谓“真空”本不存在,不过是大气稀疏到了一定程度,才出现的异象。
天地间就有这等大气环绕,故而飞鸟如何也不能接近天顶的日月··至于什么大气压力,不过是引力的表征,是天道对于万物的约束·日升月落,亦是受到了引力的影响。
因地为圆球,半边是坚实土壤,半边则是海水,因而“密度”出现了不同,有些受力不均·故而引力随之生出了变化,东弱西强,太阳被牵引着东升西落,亘古不变。
这一切“天理”,全是上苍安排·若是没有那股引力吸住山岳,地震时,岂不要四野倾覆而君子,也应当植根脚下,遵循天道的安排,恪守纲常道德,才能让世间祥和。
不得不说,程颐的经学功底还是不差的·这套理论出来,很是得到了一些士人的赞赏·现在一股脑冒出了那么多是是非非的道理,人人都觉得半生所学没了依仗,自然更希望能听到符合自己认知的理论。
如此一来,程颐的声望又稍有振作·不少士子也认为这人办报虽说不怎么样,但是其人还是有点经学水准的·程府因此多了不少访客,频频有人前来探讨“浑天说”的道理。
不过这些老学究们关注的东西,市井百姓可不在乎·什么引力压力、地圆地方,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还是韩家铺子的新品,更让人惊叹啊·这不,在沉寂了一年后,韩家铺子终于又推出了一样新鲜物事。
“直娘贼挤什么没瞧见老子都快站不稳了吗”站在前排的汉子怒声斥道··“是俺挤得吗你也不瞧瞧里外围了几圈怎么着,就许你往跟前凑啊”另一个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若是以往,这两人吵架,能惹来一群围观的·然而今日却惹得周遭人齐声呵斥··“吵什么吵都快到点了”“收声莫让俺们错过了响儿”“静一静,前面都静一静啊”·一群人说话,这俩人反倒不敢吭气了,各自气哼哼转过脸,继续瞧向店门口那高大显眼的物事。
又过了些时候,“当”的一声,清脆钟声骤然响起··“嘿呦申时了到申时了”“真个响了啊,也没敲呢”“都说了是‘自鸣钟’了,何须人敲”“又转了,又转了,奇哉……”·站在外围,一个士子打扮的年轻人倒吸了口凉气:“这物事真能自己响啊”·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他身边的友人笑道:“可不是嘛,这可是韩家铺子出的新品,名叫‘自鸣钟’。
形如日晷,却不用照日头,针如漏刻,却无需灌水·只要摆在家里,不论白天黑夜,都能瞧出时辰了”·他说的“自鸣钟”,正是铺子前立着的巨大木柜。
说是木柜,其实这东西分成了上下两截·上面的短些,有个黄铜制成的圆盘,刻了十二个时辰的字样,每个时辰中间还画出了道短线,标注了“正”字·盘面上还有两个尖尖的指针不停挪动。
短针指向了“申时”二字,长针则一圈圈的走,似在催促短针向前··那让人惊异的铜盘下方,则是个大大的摆锤·杆儿细长,四周雕花,衬得那圆形的铜锤都纤细了几分。
整个摆锤罩在透明的玻璃中,晃晃悠悠,一刻不休,看的人眼晕··如此形制古怪的木柜,做工却透着股精细,加之那滴滴答答走着的指针,简直能吸住所有人的眼睛。
就算只有正点才敲钟报时,还是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久久不愿散去··“瞧着真稀罕啊,若是能买一个回家就好了……”那年轻士子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道。
身边友人还没说什么,人堆里已经传来了笑声:“小郎,你是不知这钟的价钱吧最便宜的也要九十万钱一座,还有一二百万钱的呢,谁不想要”·这话顿时刺得那士子面红耳赤。
九十万钱啊,能顶宰相三个月的俸禄了吧他又哪里有这么多钱·然而还没等他掩面而走,一旁店门口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只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小心翼翼搬着个木柜,搁在了门外的牛车上。
“瞧瞧,那不是方才进店的吗这么快就搬了一台自鸣钟出来了”有人低声惊呼··“瞧仔细了,那可是城东孙员外家的。
人家都尚了县主呢,区区一台自鸣钟又算得了什么”·这话立刻引来了一片羡慕的抽吸声·当然也不免有人牙酸,哼唧道:“这韩家铺子里的新品,哪个不是十天半个月就有人仿的何不再等几日,待市面上仿造的多了,买便宜的不就行了……”·一旁有人闻言嗤笑出声:“也就你这穷汉会这般想了。
人家韩家的东西,品质可是一顶一的·就算现在满大街的香水,还不是韩家的‘四季香’最好别说琉璃灯之类的物事了,就是那些读书的,也不都要带个韩家的眼镜吗人家达官贵人,可不要选最好的,用最新的买”·这话顿时让那泛酸的哑口无言。
可不是嘛,这些年来,仿造韩家铺子那些新奇玩意的,简直数不胜数,却没谁能动摇韩家的地位·人家的东西,可是宫中贵人们都在用的,说起“奇巧”二字,终归还是东京城中独一份啊。
闲汉们也就看个热闹,那些做买卖的,可都坐不住了·不知有几家买了自鸣钟回去研究,只盼能尽快把这玩意复制出来·更有不少有钱有闲的士人,专门买了自鸣钟赏玩。
这东西实用不实用倒是其次,只是一个摆锤,就能让指针安安稳稳,分毫不差的走动,看着就让人惊奇·虽说还要每日上弦,但是摆在家中,滋味都不一样了·指针嘀嗒,摆锤摇晃,自有一番闲逸雅趣。
当然,这些人家中,也不免会出几个受到《梦溪笔谈》或《造化论》蛊惑的小子,偷偷把自鸣钟拆开,想要研究其中道理·真弄明白的没几个,拆坏的倒是不少·也亏得韩家铺子管修,否则可就不是一顿家法的问题了。
这种事儿传出来,多被人当做了笑谈·但是期待《造化论》上刊登新文的,着实不在少数·这自鸣钟到底是什么原理,可真让人痴迷啊··谁料自鸣钟和擒纵机关的道理还没人详细说说,《日新报》上倒是先登了篇短文。
第167章 ·这篇杂文, 跟自鸣钟并没有多大关系, 只是在讲钟摆·先阐述了钟摆不论长短, 摇动的时间都是相等的,故而才能用于计时的道理,随后又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原来此人把钟摆取了下来, 测试摆动的原理时,为了让钟摆更无约束,他在绳索顶端制造了一个万向节, 使得钟摆不再受方向控制·之后再来推动摆锤, 其运动轨迹就发生了偏移。
可是钟摆不该是只左右摇摆吗,为何会出现这么古怪的现象呢·写文之人, 并没有解释清楚这现象的道理·还说他手里的钟摆太短,只是摇动片刻就要停下, 没法继续观测。
在文末,他言明若是有人能制出高达二十丈的钟摆, 再附上更重的摆锤,说不定能探明其中的道理··这可不是大名鼎鼎的梦溪生所言,而是一个没见过的无名之辈。
按照道理说, 这篇杂文不该引起旁人关注·奈何自鸣钟最近在东京城风靡一时, 韩家铺子每天都被挤得水泄不通,这文里的东西,自然也成了好事者茶余饭后的谈资。
“今儿报上说的钟摆,各位瞧见了吗我隔壁有个木匠,都拿着家伙事捣鼓了一番·嘿, 别说,还真有些门道呢”有个闲汉兴致勃勃的说道。
“木匠还能琢磨出啥门道难不成也想在《日新报》上刊文”一旁喝茶的差点没笑喷了出来··“你别说,不管这文有没道理。
那二十丈的钟摆,想想就让人神往啊”也不管这俩杠上的,另一桌也插上了话,“这么高,都跟铁塔差不离了吧要是制成这么大一座自鸣钟,说不定整个东京城都能听见响呢”·“等等,报上没人提起钟吧不是只说钟摆吗”·“这么大的钟摆都做出来了,还怕做不出钟吗”听人反驳,那人浑不在意说道,“若是能做出,肯定是轰动京城啊”·“可不是嘛”·这话倒是引来茶馆众人连连点头。
二十丈的钟啊,想想就觉得壮观·“这《日新报》听说跟韩家有些牵连,莫不是韩家准备做一个这般的大钟摆”有人好奇问道。
“俺也觉得是这理啊咱东京城,还有哪家能有如此派场”旁边的汉子抚掌赞道··一群人聊得津津有味,也都暗自想着,这事的回家得跟婆娘、孩儿们唠唠。
于是关于“二十丈钟摆”的消息,也就越传越广,不知多少人盼着见到实物··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谁料风传了小半个月后,韩家铺子还没有动静,倒是城东有一家制铜漏的店铺,大张旗鼓的开始宣传。
说他们要在大相国寺里建这么个巨大的钟摆,用来演示报上所言的古怪轨迹··这下世人皆哗·可是好事者哪管这么多一个个兴冲冲的跑去大相国寺观瞧,只盼那搭起的高台就尽快落成。
※·“我还以为景声要建这钟摆呢,未曾想竟然让别家揽下了差事·”听到了消息,苏颂就来寻了韩邈··在报上匿名发那短文时,苏颂还以为韩邈是想自己搭建悬摆,用以宣传呢,谁料却让别人抢去了。
不过转头想想,这也不算坏事·毕竟悬摆是为了验证地球自转的,能交给旁人来做,反倒更稳妥些·只是连他也没想到,竟然会如此顺利··“如今想要仿造自鸣钟的商家可是不少,还有什么能比这事更有噱头呢”韩邈微微一笑,丝毫不觉得奇怪。
出风头的事情,谁也不会落在人后·尤其是这么大的景观,简直比上元夜的花灯还要醒目·若能制出来,店家的名声就打出去了,以后怕是能跟韩家的自鸣钟分庭抗礼。
听到这话,苏颂更是感慨:“如此一来,岂不是要被人抢走了买卖·景声当真是舍得……”·这也是最让苏颂佩服的地方·之前研究自鸣钟时,韩邈就给了他一笔不菲的报酬。
这钱拿的苏颂都有些烧手了·虽说自鸣钟里的一些构建用水利锻锤来打造会节约成本,但是能工巧匠看来,仿造出来也并不难·可以说此物一出,就势必会被人仿了去。
给他这么多钱,韩邈岂不是亏了·结果韩邈似乎根本不在乎钱财,自鸣钟刚一面世,就在报上发文,使人造出了声势·如此一来,那些有心制仿造的商人哪会错过良机还不是争着抢着来造这巨大的“钟摆”。
虽说他们的计划得以施行,但是韩邈无疑放过了一个赚钱的良机··韩邈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怕人仿制,就不必做生意了·想要站住脚,终归还是看自家的本事。
既然如此,何不顺手把事办了,也算解了你们心结·”·这“你们”用的可太冠冕堂皇了,怕是只为凌霄子一人吧然而这话,不必多言。
苏颂想了想,又道:“只是旁人做了,还要仔细盯着点才行·别出了纰漏,反倒没法验证地球自转的道理·”·韩邈闻言失笑:“子容兄尽管放心,如今盯着的眼睛那么多。
花钱出力的,才是不愿在人前丢脸的·只需静待即可·”·※·果不其然,那家铺子只花了十天时间,就在大相国寺前建起了高台·足足二十丈,比铁塔、繁塔都不差多少。
也亏只是个架子,不是房屋,否则都要有逾制之嫌了··架子建成后,店家倒不急着演法,而是请来了瓦子里的杂伎,使了几日攀杆上索的手段·这下可好,原本不知此事的,也不免围在了大相国寺前,凑在一起看热闹。
见打出了名头,店家终于不卖关子了,宣布明日就挂钟摆··一传十十传百,到的第二日,大相国寺前人山人海,连和尚都出动了不少,围成人墙,防着那些围观的挤出乱子。
甄琼和韩邈也换了道衣,挤在了前排·瞧着那高耸入云的木架,甄琼简直张口结舌:“这也太高了吧光这架子要花多少钱啊”·韩邈闻言微微一笑:“反正不是花咱家的钱。”
甄琼一怔,顿时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吗·好不容易挨到了时辰,就见个掌柜模样的老者上了台,面对人群躬身做了个罗圈揖,这才朗声道:“鄙店乃是城东冯家,专营漏刻买卖,已传了三代,乃是百年的老店。
店里的漏壶最是精细,样式繁多,连达官贵人也多有光顾·如今家主欲新增自鸣钟一款,恰巧看到了报上文章,原来这钟摆还能有别样的说法·这才在大相国寺前起了高台,只盼能博诸君一笑。
各位贤君子,若是看的新奇,可莫忘了我冯家铜漏铺·”·这话说得圆润,引得一圈人齐齐喝彩·那掌柜笑着拱了拱手,对着身边的杂伎使了个眼色,就有人背着绳索,一溜烟向杆上爬去。
这下顿时引起一片惊呼,二十丈的木台啊,都快直入云霄了,若是失足可怎么办甄琼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两腿发软,赶紧闭上了双眼·过了片刻,身边传来轰然的叫好声,他才悄咪咪睁开了眼,向着木台看去。
只见一条长长的锁链已经挂在了木架子上,正迎风轻轻摆动,下面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搬了一个大铜摆,拴在了绳索上·那铜摆个头不小,下面有个细长的尖角,瞧着怕不是有五六十斤重。
几人悬好了铜摆,用一根绳子把铜摆栓在了一侧的木杆上,这才有人上前,在地上铺了细沙,又用白灰画出了一个“十”字,作为标记··待那铜摆彻底停止摇晃,那冯家掌柜又上到了台上,笑道:“好叫诸位知道,这铜摆一会儿会在沙上画出图样。
只是变化来的颇为缓慢,须得静静等着才能瞧出个门道·这架子旁摆着的,就是鄙店产的自鸣钟·大家可以瞧着时辰,过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瞧出端倪了·”·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向木架边看去,果真已经立了座崭新的自鸣钟,样式跟韩家铺子的有些不同,更为敦实一些。
上面圆盘上的指针,正指向了巳时··见众人都看到了自家的钟,那掌柜才含笑点了点头,取来蜡烛,烧断了绑着铜摆的细绳·没了束缚,那偌大铜摆忽的一下荡了起来。
这么大的钟摆,动起来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所有人都收了声,屏息瞧着那铜摆忽左忽右的晃荡·这摇法,跟自鸣钟的钟摆当真是相差无几,还能有什么区别莫不是大了些,就能画出不一般的图像了·甄琼也是看看铜摆,又看看座钟,简直都看的入神。
直过了一刻钟,他才想起了地上的沙,连忙低头·这一下,可让他睁大了双眼··这大铜摆开始移动时,是沿着地上的“十”字白线中的纵线移动的。
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风,也没人去推那铜摆,画出的线自然应该稳稳压在白线上才对·可是如今,沙面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变化,那铜摆画出的痕迹竟然微微偏移,挪出了白线的范畴。
这是眼花了,还是使了什么术法·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甄琼还好,早就知道了结果,只是看的愈发专注·周遭可是有不少人揉起了眼睛··“这怕不是做了什么机关吧”·“冯家的钟摆当真神奇呐说不定钟制的也不差”·“净瞎说不都是报上登过的嘛说是会出现偏移的”·“这么大的也偏总的有个道理吧”·身边越来越大的嘈杂声,让韩邈回过了神。
就算听苏颂、沈括等人说过,也对此事有些心理准备·但是真看到此情此景,还是让他心底震撼·这一刻,韩邈简直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旋转,让人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好在,有人拉住了他··甄琼兴冲冲的抬起了头:“邈哥,这天地当真是神奇啊”·这格物派的东西,虽说难了些,大了些,不似他们的造化一派来的直接,但还是一般无二的有趣啊·望向他的那双眼,闪闪发光,似倒映着星辰日月,亦如当年初见。
韩邈笑了出来,紧紧握住了那只手:“琼儿说的不差·”·第168章 ·这铜摆偏移的奇景, 让不少人生出了惊疑, 但是看久了也就那样·不少人只是瞧个热闹, 啧啧两声,就转身离去。
甄琼则足足看了两个多时辰,等那悬摆向西偏转出一个圆周的八分之一, 才心满意足的离去··跟甄琼这样心中好奇的人,也有不少·以至于木台前始终有人围观,若不是三更宵禁, 怕是都有人想在大相国寺门前露宿了。
这等盛况, 对于冯家铺子而言自然是好事·于是店家并没有立刻拆掉台子,反而派人在台前竖起了木板, 把沙上显出的图样原封不动绘了上去·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怪事,谁也说不清楚, 但是不耽误好事者议论啊。
若是有人误以为这是他们制钟摆的手艺高超,自鸣钟更胜韩家一筹, 那就更妙了··于是,在人刻意的推波助澜下,消息也就越传越广, 让朝中大员也有了耳闻··张载这些日过的并不轻松。
将兵法是他一力推行的, 然而在环庆路试行,和通行天下大有不同·各州各府情势不一,沿边诸军路也有自己的痼疾,一一梳理,需要花费的精力可想而知·因此他在枢密院, 也是每日与案牍为伍。
然而公事再怎么繁忙,人事再怎么纷乱,张载都不会放在心上·偏偏涉及自家根本的经学,让他心烦意乱·之前的“真空说”、“气压说”,都给了张载十足的信心,认定大气才是万物根本,他的气学才是印证了天地至理的学说。
谁料恰在此时,一直闭门研习“理学”的程颐,居然出了关,还有了一套崭新理论·不但直言“天理”在先,还叱责真空的说法太过虚妄,进而重新阐述了“浑天说”。
这可就是跟张载的气学针锋相对了·虽说张载知道程颐是在邀名,其言也未必没有漏洞·然而问题是,气学推崇的“宣夜说”同样存在着漏洞··若是天穹无垠,那么星辰的轨迹要如何解释总不能再借用“浑天说”的说法吧张载想要寻到一个更加完备的说法,补全“宣夜说”里的宇宙。
也许是因为地有引力,才能吸附日月星辰张载心中纷乱,却不像程颐那般急切,还是希望寻到一个比“引力东轻西重”更为合理的解释。
这就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烦忧中··看着每天东升西落的太阳,有时他都忍不住会想,昨日所见的太阳,和今日所见的是同一个吗若是相同,为何会忽远忽近若是不同,又为何会东升西落,亘古不变。
也许在浩瀚苍穹中,有无数个如同气团一般的天阳,有冷有暖,轮替交换,恰如后羿- she -下的金乌··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张载还是更看重世人对天地万物的审视和推断,就如《梦溪笔谈》和《造化论》中所讲述的那些。
大道本就蕴含在自然之中,不过是有没有天赋和毅力去探寻罢了··因而在听说大相国寺前的钟摆台后,张载心中也生出了好奇·趁着休沐,他便带了几名弟子看,一同去观看。
已经展示了数日,如今的木台前,人已经不似往日那般多了,张载等人轻轻松松就走到了跟前·等瞧清楚了那巨大的,不停摇摆的铜摆,几位弟子都惊叹出声·还有一个看到了木架前立着的纱线图,更是惊奇道:“老师,这钟摆绘出的图案竟是个圆,究竟是何缘故啊”·张载并没有听见对方的话,只直勾勾瞧着摆锤移动的轨迹。
这下,几个弟子都不敢多言了,陪着恩师站在木架前观察·开始还好,大家看看摆锤,看看沙画,偶尔再观察一下四周围观的百姓,多少也能打发时间·然而没想到,张载这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竟然跟入了魔一般。
也是担心他的身体,有弟子忍不住道:“老师,可要到前面的茶摊处歇歇”·因为观者太多,这木架前已经摆了不少摊子,叫卖什么的都有,也不乏歇脚的地方。
谁料张载却摇了摇头,突然问道:“你可曾读过《造化论》第六期上梦溪生的文章”·“读过·”那弟子赶忙答道·如今气学一脉,都是要读《梦溪笔谈》和《造化论》。
前者轻松些,读之趣味横生,后者则艰涩的很,让人头痛·不过第六期上梦溪生关于“力”的解说,实在是简单易懂,也让人记忆深刻··“若无外力,动皆直行,静皆恒静。”
张载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摆锤,“此物是沿直线而行吗”·看着细沙上画出的条条直线,和由众多直线构成的半圆扇面,弟子一时讷讷不敢答。
这钟摆确实是直行摇晃,可是画出的轨迹却发生了偏移,实在是古怪啊··没有等到弟子们的答案,张载抬起头看了看天,和那直入云霄的木架,喃喃道:“无风,无机关,无外力,它为何会偏转呢”·这问题,依旧没人能答。
于是张载不问了,继续立在木台前,全神贯注的看着那摇摆不休的铜摆·这一站,就是一下午·自鸣钟“叮叮当当”响了一次又一次,眼见太阳自天中滑落,已然西垂,弟子们再也忍不住了,又劝道:“老师,天都要黑了,该歇歇了。”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五十几岁的人了,在日头下站上两三个时辰,如何吃得消更别说,张载的身体本就不好,更让弟子们忧心··这句话再平常不过,张载闻言却浑身一震,抬头望向天际。
灿灿烈阳,如今已经变得橙红,染尽了半边云霞·就算夏日天长,也不过再撑些许时候就要落山··这是每日都能见到的景象,此刻在张载眼里,却刺目了起来。
他飞快又低下头,看向那沙盘·站了一下午,钟摆早就离开了原本的位置,画出了小半个圆弧·铜摆有气无力,也不知何时会停·张载却不理会,只怔怔看着沙上的线条。
若是以那白灰画成的“十”字为标线,铜摆岂不是也是向西偏转的·没有外力,运动之物是不会转向的·那使得的几十斤铜摆悄无声息偏转的,又会是什么·张载猛然抬脚,用力跺了跺足下的地面。
“恩师”“老师,可是腿麻了”·一群弟子惊呼搀扶,张载却推开了他们,直直指向那晃动不休的铜摆:“架不动,人不动,风不动,那动的究竟是摆,还是足下之地”·这问题太过离奇,一众弟子都惊得呆住了。
莫不是恩师被着难题所困,犯了癔症了·有个弟子大着胆子道:“恩师,地如何会动啊吾等不都站在这里,未曾离开……”·“那是因为吾等都站在地上,随地而动。
那钟摆却悬在空中,方才是一动不动为何会偏转,为何画出的是个圆你们还想不清楚吗这是地在动,自西向东,旋转不停”张载的声音都有些哑了,几十年的养气功夫被忘了个干净,只恨不能吼出声来。
这句话,让他身边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地会动还会转个不停哪有这样的道理然而若非如此,那摆锤又为何会转个不停呢为何画出的是始终是圆,而非其他图形可是这跟众人所学,截然不同啊·看着一众呆若木鸡的弟子,张载转过了头,再次看向那轮即将落尽的残阳。
他忽的笑了出来,边笑边轻声低语:“是了·昨日之日正是今日之日,今日之日也必是明日之日·分出昼夜的,从来不在日月,只在地动罢了·”·地动生昼夜,日行生四季。
“宣夜说”从来不假,只是没人瞧出其中关窍罢了··带着那浅浅的笑,张载又转头看向了铜摆和其下的沙画,突然又皱起了眉·既然是地动,为何不是一个昼夜画出个浑圆按照现在的偏转速度,怕不是一昼夜只能画出大半个圆,这又是何道理呢·※·“若是地球自转,不该是十二个时辰转上一圈吗怎么那悬摆一天只能转上大半个圆呢”看完了悬摆,甄琼开心之余,免不了要请教一下身边的能人。
听到这话,苏颂微微一笑,解释道:“既然大地为球体,那么每一处应有弧度·这弧度会导致悬摆的转速产生变化·如此推论,若是把悬摆放在两端极点上,必然是一昼夜转上整整一周。
但若是放在中间最宽的赤道上,恐怕会纹丝不动,连偏移都瞧不出·既然知道了此地的转速,也就能算出吾等位于地球哪处了·”·说着,他拿过了炭笔,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
不但有个仿照地球的圆形,还有一行行算式,最后还真在圆上标注出了一点··甄琼瞪大了双眼:“这就是吾等的位置吗竟然真能算出来这靠着赤道似乎有些远啊”·“东京四季分明,自然不会离赤道太近。”
苏颂放下了笔,微微一笑,“过了岭南,气候就越来越- shi -热,必然也是因为临近赤道的缘故·”·其实“赤道”一词,本来是“天球”中心环线的称呼,但是现在既然地也是球,他就直接拿来用了。
“那所有地方的悬摆,转速都会不同吗”甄琼又忍不住问道··“何止是转速,若是到了背向的地表,说不定四季和悬摆旋转的方向都与吾等相背呢。”
苏颂笑道··这真是只有学天文的才能想出来吧然而甄琼听着就觉得激动,急急道:“若是能把这些写成论文,必然是佳作”·现在他已经把刊在《造化论》上文章称之为“论文”了。
苏颂闻言失笑:“怕还不是时候·总要有人先瞧出其中端倪,才好写出这些·”·“都好几天了,不会放个一年半载都没人开悟吧”甄琼多少有些担心。
这世上蠢人多多啊,可不是每个都跟沈括、苏颂一般聪明的··一旁沉默良久的沈括,却突然开了口:“如此庞然大物摆在面前,怎会无人发现就怕有人看出端倪,却不愿直言……”·见他脸色,苏颂哪里不知沈括的心思。
这事他们也是发现了的,但是却想尽了法子,要借他人口说出·对于这做法,沈括心底其实不太认同的,难免有些芥蒂··轻叹一声,苏颂道:“天下有识之士数不胜数,存中也无需担忧。
万一真没人开口,不还有我们吗”·听到这话,沈括的面色才稍稍好了些,微微颔首··不过甄琼和沈括的担忧并没有成真·又等了两日,那开口之人就出现了,还在士林中刮起了一阵旋风。
第169章 ·因重新阐述“浑天说”, 程颐这些日可谓一雪前耻·就算《梦溪笔谈》、《造化论》之类的书报再怎么状似有理, 也只是些小术·没法用经义解释大道, 就不是正经的学问,更无法跻身士林。
跟翰林院里那些埋头天文数算的博士,又有何区别·他想当的, 从不是需要一步步转任升迁、疲于奔命的官吏·潜心经学,悉心养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开宗立派, 广收门徒。
他现在的声望兴许还不够, 但只要自家的“理学”能被世人认同,还怕将来不能为天子重用吗·一个帝王师, 可是远胜靠制科得来的官职。
也正因此,程颐对于这次的演说极为看重·更是渐渐聚起了一波人, 对那些信奉“真空说”、“宣夜说”的人发起了攻势·就连那长于口舌之争的苏轼,一时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而这群人里, 自然也包括了他的叔父张载··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对于“气学”,程颐还是有些矛盾的·他的说法的确有一部分缘自气学,也受过张载的指点。
但是学问就是如此, 非此即彼, 没有退让的余地·只要是赞同“宣夜说”的,都该一力压制,方能正法统··他本以为自己已占尽了上峰,谁料这日一早,就有弟子匆匆赶来:“恩师, 你听闻了吗张横渠突然发了疯,竟然口出狂言……”·“慌什么慢慢讲。”
程颐不等他说完,就皱眉呵斥·对于张载发难,他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就像“理学”于他,“气学”对于张载而言,也是毕生心血。
如今刚刚在东京城扬名,他怎会善罢甘休大敌当前,自家弟子怎能如此沉不住气··眼见老师动怒,那弟子却也没能镇定下来,反而更急了:“可是他放言日升月落非是因引力,而是因地动啊”·这话让程颐一怔,猛地站起身:“什么地动”·“就是大地在动他说是地球不停在转动,才使得日月升落……”·那弟子还要解释,程颐已经勃然色变:“荒唐”·这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日升月落跟大地有什么关系更别说“地球转动”这个说法了。
若是地动,下方的海水岂不都要倾覆·“备上名刺,我要登门寻他”程颐当真是坐不住,立刻起身。
那弟子却哭丧着个脸:“张府已经闭门谢客了,似乎是在撰文……”·这是下定决心了啊程颐当即明白了过来,张载在完成自己的学说之前,就放出了这样的话,岂不是破釜沉舟可是他哪来的勇气,敢这样胡说·“他究竟是从何处得了这念头”再也忍不住,程颐追问道。
“听闻是去看了大相国寺的钟摆演法,这才悟道……”那弟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大相国寺前的二十丈高台,东京城内人尽皆知·虽说那钟摆动的古怪,但是这么天了,谁也没从中悟出道理啊怎么张载去了,就能发出这样的惊人之语·然而越是这么说,越让人打心底惶恐。
那可是人人可见的异象,若真悟出了“天理”呢可是这说法,跟恩师的推论截然不同啊·“钟摆演法”程颐怔住了。
这名动京城,比当初宝应观演法还要惹眼的大事,他如何能不知而且程颐确实也去看过、思索过,还暗自觉得这跟他说过的“引力东轻西重”有些关系。
若不是引力有变化,为何那钟摆一直向西偏移只是还没等他验证出结果,就冒出了张载这骇人的“地动说”··不行,我得再去瞧瞧程颐当机立断:“命人备马,我要去大相国寺”·消息传出,似程颐这般震惊的士人,无不匆匆赶往了大相国寺,想要亲眼看看这钟摆跟“地动”有甚关系。
刚刚冷清下来的高台前,转瞬又站满了人·而这次跟之前不同,围观的可不是区区黔首了,头戴冠巾的数不胜数·还有些官吏忍不住好奇,前来一探究竟··若是平日,冯家铺子怕不是欢喜坏了,这全是能买得起自鸣钟的主顾啊。
然而听说这些人到来的缘由,和那“地球在转动”的说法,又把冯家家主唬了半死·这玩意听起来怎么如此离经叛道,不会触犯法度,被朝廷责罚吧·然而这时再想拆木台,却也是拆不成了。
吓的那冯家铺子的掌柜只能日日守在高台前,可怜巴巴盼着能有人反驳那“歪理”··然而没人反驳·五日后,张载所著的文章终于问世。
程颐第一时间让人抄了来,闭门研读·那文跟张载以往的风格一致,遣词用句并不艰涩,平铺直叙,道理分明·然而他讲的,却让人心底发寒··“宣夜说”最大的软肋,莫过于无法解释星辰运动的轨迹。
就算有“真空”、“气压”之类的说法,还要依附在“浑天说”上才能解释·然而“浑天说”的根本就是“天球”,也就是日月星辰都牢牢依附在天穹之上,如同一个球体一般运动旋转。
而“宣夜说”则声称天穹无限,跟不受控制·那么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就无法解释了·也正因为这个漏洞,程颐对于“宣夜说”始终不以为然。
而现在,漏洞补上了··并非是日升月落,而是大地从始至终自西向东的运转,站在地上,才觉得太阳东升西落·就如战国时的《尸子》所言,“天左舒,地右辟”,实际就是动静相对的道理。
因为地转,方有斗转星移··而大相国寺前的钟摆,也验证了这个道理·悬摆上面有万向节,使得摆锤脱离了地转的影响·一经推动,只会向前后直行。
那划出的圆弧,非是摆锤在动,而是大地在动·亦如仰天往北斗,斗柄四季变转,定然也跟地球自转脱不了干系··如此一来,“宣夜说”也有了真正的根基。
张载还在文中宣称,天星皆有自己的运行轨迹·但是周天星辰,皆围绕着地球运转·漫天星斗,皆因引力而存··若是没有这条,张载的言论可称大逆不道。
但是有了这条,天地似有又有了冥冥之力·为何会有气压,为何会有真空,为何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这些都不再重要·上天还是给了这人间独一无二的赏赐,使得太阳有远有近,带来寒暑。
使得气化作了万物,又生息不断,供给人衣食保暖·也唯有认知感悟天道,明了“闻见之知”,方能运用所学,通晓“德- xing -之知”,进而排除人- xing -中的恶,养得浩然正气。
这一套言论,从实证,到书证,再到“一物两体,动必有机”的气学经义,可谓严丝合缝,绝非《造化论》上那些单纯的算式可比··程颐把文章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最终还是去了张府。
张载虽然已经担任了枢密院的要职,有天子看重,却仍旧住在一个租来的破院中··似乎料到了程颐会来,张载见到人,就淡淡问道:“正叔前来,可是心有不平”·程颐那一腔话都憋在了口中,沉默良久,方才道:“叔父只看个演法,就妄言天地,是否狂妄了”·爽文欢喜冤家传奇·“格物莫不是观天地,二十丈的巨物,焉能用一叶蔽之”这话像是奉劝,也像是嘲讽。
张载并不怕旁人质疑他的发现,只因这发现,同那大气压力一般,皆是天理,不为人的意志所改··程颐却摇了摇头:“自先贤起,无不言浑天,难不成你我能比先贤”·这话倒让张载挑了挑眉:“《庄子逍遥游》言天色苍茫,其远无垠,《列子天瑞篇》言日月星宿皆积气而成光,宣夜说难道不是先贤所言”·“并非儒家言”程颐骤然提高了音量。
庄子、列子皆为道家,岂能同至圣齐名·张载的脸色冷了下来,盯了程颐许久,才缓缓道:“无有儒道前,天地就如此运转;无有三代前,天地亦如此运转。
莫说吾等凡人,就是圣贤也只能观天地,不能改天地·”·“那叔父就不在乎天人感应了吗”程颐几乎是图穷匕见了··张载轻叹一声:“天地在乎吗”·它不在乎。
千年万载,我行我素,压根不在乎生活于其上面的万物·就算把灾疫都推倒天子的德行上,日升月落也跟世间的权柄无关的·这都不是天象了,而是“天道”,是哪个皇帝登基都无法改变的至理。
程颐哑住了·这也是他最无奈的地方·张载所言,其实并没有挑战纲常伦理·引力只要存在,只要地为日月星辰的主宰,它转或不转,又有什么关系呢·妄图用“天人感应”恐吓遏制,不过徒增笑柄。
可是这样一来,他要如何驳斥呢费尽心思想出的理论,顷刻间被碾了个粉碎,再也无法拼凑··程颐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再次张开……·然而没等他说出话,张载突然问道:“南山捷径,终有到头之日。
毕生所学只为养望,就是正叔你的‘道’吗”·再怎么“穷究天理”,程颐也是个未出仕的山人·只是一次制科落榜,就不再进考场,而是一心专研学问,乃至办报撰文,为的又是什么还不是图个养望,只盼有一日能走征辟的捷径。
都是研究经学的,他的兄长程颢外任地方,张载自己更是在边郡数十载,如今才进了二府·对于程颐那点小心思,又如何会猜不透呢·程颐的脸骤然红了,似被抓住了软肋一般,张口结舌,说不出半个字。
张载见状轻轻一叹:“学贵有用,夫子当年也曾任鲁国相,笃行践履·如今你却只坐而论道,不愿看看天下生民,为君父解忧,又谈何经学二字·也罢,你回去吧。”
没有在废话,张载起身送客·程颐只觉脑中嗡嗡,整个人都是混混沌沌的,也不知如何回到的家中·枯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摞摞摆着的报纸、书刊,还有那篇让人寝食难安的文章。
许久许久,两行浊泪顺着颊边滑落··他辩不过张载了··自谓“穷究天理”,却一次又一次的被“天理”所弃·自谓“纲常伦理”,却始终不愿为卑官,只想着走南山捷径。
他这一生,又为了什么呢·那泪水久久无法停歇,打- shi -了面前的字纸··第二日,程颐没同任何人打招呼,孤身离开了东京,返回故里。
第170章 ·这场由“地球自转”掀起的波澜, 的确席卷了士林, 更引得不少对“将兵法”不满之人, 卯着劲上起了弹章,说张载德不配位,祸乱人心。
这些波澜, 身为天子的赵顼又怎会不知·其实早在大相国寺外竖起高台后,赵顼就心生好奇,在御苑中最高的明春阁内也挂了个类似的摆锤·虽说只有十丈高, 但是其偏转方向跟大相国寺前的一般无二, 让赵顼啧啧称奇。
他也不是没问过将作监中的大匠,这到底是何原因然而没有人能够答出·这玩意也就只能当个“神异”摆在了御苑里, 连太后和宫中后妃,都不免跑去瞧个新鲜。
·好端端一个摆设, 突然变成了什么“地球自转”的明证·真是噎的赵顼一口气险些没有上来··他最是相信“天人感应”,可是《白虎通义》上都没提过这事啊而且日升月落跟日月没关系, 反倒跟大地有关,这事怎么听着都觉得古怪。
赵顼不敢怠慢,立刻招来了王安石问对·面对天子的疑问, 这位似乎无所不能的宰臣, 也是默然良久,方才道:“此事乃天象,官家何不招司天监沈括问对观天镜已建成一载,应当也有所获。”
王安石岂能不知这场风波,虽然也觉得惊诧, 但是畏惧是没有的·更不愿看张载这么个支持新法的人因此受到牵连·据他所知,司天监的长官沈括对于天象极为了解,难得也是个敢于任事的。
在司天监也能锐意革新,提拔贤能·这样的人,若是能支持地动说,肯定也能说服天子·更何况,那观天镜确实稀奇,他也曾看过一些司天监的记录,如今想来,倒是能跟“地动”扯上关系。
赵顼立刻反应了过来,是啊,他也亲自登上过天文台,用观天镜看过月亮和星辰·观天镜里所见,和平常肉眼所见可是大相径庭·这等要事,说不定沈括真能解答。
很快,沈括就被传至垂拱殿·面对天子和相公,他只迟疑片刻就道:“此事应当不假·臣这一年来,以观天镜测岁星·岁星亦是球体,表面有一偌大红斑。
这红斑并非一动不动,而是每五个时辰就要绕上一周·由此可见,岁星亦是在转的·若是岁星如此,吾等足下的地球会自转,也就不足为奇了·”·听到这话,赵顼更震惊了。
岁星竟然也在转难不成天上星辰全都要自转的吗那星辰轨迹又该是个什么模样·迟疑了半晌,赵顼才道:“可是天道不是尚左吗日月西行,江河东流,故而天左旋,地右周,犹君臣- yin -阳相对向。
这道理难道也有错吗”·沈括迟疑了片刻,方才道:“江河东流,不过地势所致·倒是水泻成漩,极可能与地球自转有关·周天又何止亿万星辰,日日斗转星移,反不可信。
也许诸天星辰皆同岁星,有轨迹自转,循天道而行·”·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这话让赵顼陷入了沉思,良久后又轻声问了句:“那月呢月有- yin -晴圆缺,不是三十日一转吗”·“月绕地转,就如岁星之纬星。
因为太近,转速又快,背向遮阳,就成了圆缺·”沈括突然抬头,“天道自有法度,既然可见,就不该讳言”·这话几乎是直谏了。
赵顼心头仍旧纷乱如麻,一旁王安石却道:“既然是天道,官家就不该再为此忧虑·千百年来日月照常升落,从未有改·其中秘辛能为官家所得,正是因为官家能任贤用能,又何尝不是一件祥瑞”·这话让赵顼心头一动。
是啊,不论《白虎通》上怎么说,日月东升西落却是不变的·也许只是编书者理解错了先贤对于“天左旋,地右周”的意思,才使得世人糊涂每代的注、疏都有不同,有人牵强附会也不奇怪。
而在本朝,有臣子发现了天地应有的面貌,对于经义重新作出解读,这该是好事,不是坏事啊··想到这里,赵顼微微颔首:“王卿所言不差·既然星辰皆自转,地转也不足为奇。
只是浑天说怕是要改头换面了·”·“唐汉两朝,也是浑天替盖天·如今宣夜替浑天,反倒是法古,更近天道所向·”王安石见天子意动,立刻斩钉截铁道。
这说法顿时让赵顼露出了笑容:“有理·重修历法,本就是应有之义·如今又添地动一说,想来能让历法更精准些·沈卿,司天监的新历法,编的如何了”·沈括微微垂下了眼帘:“历法修订艰难,恐还需些时候……”·听到这话,赵顼倒是没有见怪,微笑颔首道:“卿只管慢慢修,还有那‘地为宇宙之心’的说法,也须得时时关注。
若是有甚发现,可以直接上禀·”·沈括的神情一滞,把头也垂了下来,高高举起的双手半遮住了面孔:“臣,遵旨·”·※·既然天子都不追究,张载这“地动”的说法,算是站稳了脚跟。
加之先前鼓吹“浑天说”的程颐悄无声息的离京,更是让原本还声量很大的反对者,也有些抵挡不住了··对这情形,苏轼可是开心的紧:“张子厚虽然妄改法度,但其经学底子着实扎实。
气学里的学习礼义道德,养气集义的说法,也深合我意啊·”·对于“将兵法”,苏轼并不怎么赞同·这种鼓励天子穷兵黩武的态度,更是他深深厌烦的。
但是张载的“气学”,实在让苏轼大为赞赏·毕竟“气学”一脉里,不论是“气生万物”,还是“真空”的解释,都跟苏轼所想相差无几。
就连养浩然之气,变化气质,返本为善的看法,也跟苏家一脉“养气治心”的观点相近··更别说现在发现的这个“地球自转”的说法了,之前他都快被“浑天说”的人逼迫的不行了,谁料峰回路转,突然蹦出了一个“地动说”,立刻完善了“宣夜说”的漏洞,还把那群叫嚣“引力东轻西重”的家伙打的措手不及。
现在都没人敢质疑“宣夜说”的观点了,他能不高兴吗·夸完张载,苏轼又捋了捋长须:“只是我瞧着那摆锤一个时辰才能转十六分之一个圆,怎么算,十二个时辰内都转不了一整个圆啊那日升月落岂不乱了昼夜”·嘿呀,这问题他懂啊甄琼立刻来了精神:“这是因为地是圆球啊,不是有弧线吗就要这么算……”·今天苏颂不是不在吗这问题当然要交给他了甄琼刷刷刷在纸上一通画,把之前苏颂教给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又给讲出来了。
末了还在那画的歪七扭八的圆上标注了一个点,“瞧,就在这里看懂了吗”·苏轼:“……没。
你慢点再说一遍”·甄琼:“……”·他也是有徒弟的好不好,连明月都是一听就懂啊·顿感面前这人愚不可及,甄琼垂头丧气把炭笔一扔,对沈括道:“还是存中兄你给他讲吧。”
沈括原本坐在一旁,端着个茶杯愣神,听到甄琼喊他,才骤然回神,望了过来··苏轼立刻道:“存中兄,为何那大相国寺的摆锤,一昼夜时间转不到一周呢”·这问题对于沈括而言自然也不难,他简单解释道:“钟摆立在平面摇摆,和立在曲面摇摆的速度是不一样的。
地乃圆球,故而处处曲度也不相同,除了在两极的端点是十二时辰转一周外,其他地方都会因地理影响摆动速度和角度·”·他并没有说算法,但是苏轼还真一听见懂了:“那岂不能算出吾等所在地球的方位”·“不错。”
沈括颔首,“就是刚刚凌霄子算出的那处·”·苏轼赶忙又低下头,看了看那图,叹了一声:“原来吾等居于地球上半啊,真是奇哉·这样岂不是天地之大也能算出了”·“日月星辰,无不能算,不过需要时间罢了。”
身为司天监官长,沈括对于这个还是颇为自信的··苏轼闻言笑道:“那存中兄可要加把劲了·若是能依据引力,也算出日月星辰如何绕地而行就更好了。”
这话立刻让沈括闭了嘴··苏轼并未察觉不妥,又道:“听闻司天监新建的天文台也非比寻常,这次若制出了新历法,想来也是件盛事·”·他的话音刚落,沈括就皱起了眉头:“若是新历法只计日行,不计月行呢”·“什么”苏轼简直都怀疑自己听岔了,“历法怎可不计月行若无朔望,岂不只剩下孤阳了”·这还是司天的官吗- yin -阳交泰的道理总该懂吧。
再说了,若是连月亮都不计了,朔望怎么定莫不是连日食这等要务都不管了·“历法是用来计时的,只要算得清太阳轨迹,就能定节气,助农耕,何须旁的搅扰”沈括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只觉心中烦躁愈发强烈。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苏轼还是摇头:“存中兄太过偏颇了”·“哪怕纳入月行,会干扰计时,使得年份出了差错,必须隔三差五至润也无妨嘛”沈括再问。
“既然能用至润调节,何必担心那一两日的差距”苏轼根本就不买账,“再说了,日月都绕地行,舍其一也不妥啊·”·啊怎地太阳又绕地行了甄琼有些茫然的抬头,看向沈括。
不都公布了地球会自转了,下来不该是有人发现“地绕日行”吗怎么又反过来了不过好在他虽然觉得古怪,却也记得当初的约定,没有直接把话说出口。
那困惑的目光,让沈括心头一紧,就像被刺伤了一般,生出痛来·他不再言语,只端起了茶杯,继续闷头喝起茶来··见他似有些生气,苏轼倒也不再说这话题了,又谈论起了朝中趣闻。
可惜面前两位听众心不在焉,齐齐跑了神··第171章 ·回到家, 甄琼还是忍不住寻了韩邈:“邈哥, 我听说有人从地球自转扯到了地心说啊, 这不是跟咱们的计划相差甚远了吗”·听到这话,韩邈心头一凛,肃容道:“琼儿没跟旁人说起这个吧”·“没, 你们不都说了,此事不可外传吗”他都被韩邈、苏颂等人警告过了,哪会随便跟人提起。
听到这答案, 韩邈才松了口气, 解释道:“地球自转就已经惊世骇俗了,自然要用地心说缓上一缓·不论提出的人是真无所觉, 还是有意为之,都是明智之举。
至于日心说, 牵扯实在太大,一旦问世势必要颠覆经义纲常, 说不定还会引来朝廷镇压·也正因此,必须慎之又慎,不可轻易告人·”·这些甄琼也听过无数遍了, 他想了想, 又问道:“那什么时候才能说呢”·“只看旁人什么时候能发现其中关窍吧。
通晓天文的虽然不多,但是也不乏智者·既然知晓了地球自转,早晚都能从星辰运行的轨迹中瞧出端倪·也许三年五载,也许十年八年,终归会有人察觉此事, 并且传遍天下的。”
韩邈耐心答道··这答案不免让甄琼有些沮丧:“明明发现了,却不能讲,还要借旁人的口来说,岂不是窝囊”·韩邈轻叹一声,伸手把人抱进了怀中,在甄琼耳边轻声道:“比起世间真理,我更在乎琼儿的安危。”
一人的安危,又哪里比得过真理然而被人珍而重之的抱着,还是让甄琼心底酸酸软软的·他也环住了韩邈的腰,在他胸前蹭了蹭:“嗯,我听邈哥的,绝不会乱讲。
邈哥放心好了·”·不论是日绕地行,还是地绕日行,都是天文上的事情,比格物还要遥远宏大,难以触碰·老实说,这不是他亲自发现的,也不是他现在能证明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炼丹,让邈哥少- cao -点心呢··想明白后,甄琼也就不再纠结了,又一心一意钻回了丹房··不过甄琼不想这事了,有人却不行。
炭笔飞舞,磨得圆润的笔尖在纸上掠过,沙沙作响·书桌上下堆满了字纸,不远处出还竖着块板子,上面白灰画成的图案潦草不堪·晨光被窗纱遮了大半,屋内昏暗,使得小小斗室更显凌乱。
忽有一刻,炭笔骤然一停,悬在了半空·盯着纸上的算式半晌,沈括眉峰突然一拧,把笔掷在了桌上··他算不下去了··新的十二气历,他已经编纂了一年有余。
不知耗去了多少个夜晚来观天象,翻遍了历代关于天文历法的典籍,更费尽心思推敲,耐下心来测算·如今这新历好不容易有了雏形,至多再有一年半载就能编完·然而编成了,又如何呢这十二气历,乃是一部太阳历,全然摒弃了月行的朔望。
每月的初一、十五,也不再代表月相,只有用来划分月份的节气·称得上一部史上绝无仅有的历法··这改动看似古怪,却能一劳永逸·一旦新历法编成,就无需年年修订。
只观察地球运行的轨迹和距离太阳的远近,能更精确的表述季节,指导农耕·亦不会出现“闰月”这种让人莫名其妙的增月··然而如此好的历法,只因抛弃了月相,就连苏轼那样敢说敢言,见识广博之人都要一口否定,更勿论朝中诸公和天子了。
这是注定要付诸东流的心血·没人在乎农人查皇历是否麻烦,他们在乎的只是- yin -阳之道,是祖宗之法,是朝廷威仪·就如那地心说一般··地球自转的确惊世骇俗,但是转或不转,大地还不是居周天正中。
也唯有如此说,才能让天子安心,让那说话者不至于犯了忌讳··这是取巧之道吗还是那张载当真如苏轼一般,打心眼里相信这才是世间真理,根本无视头顶的太阳。
·然而旁人可以无视,沈括自己却不能·若是“日心说”当真能提出,他的“太阳历”是不是也有被世人接受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天子让他以天象证明“地心说”,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无法论证的错误答案。
一个一戳就破的谬论,同样也是个会害自己丢官,乃至下狱的谬论·天子不会喜欢“日心说”的,不会认同这颠覆天人感应的说法·日食不过是月亮行到了太阳和地球之间,遮住了亮光罢了。
它从不会莫名出现,也不会自行消失,更不会被谁的“失德”因此·那些漏报、误报,无非是观测之人算错了罢了·可是若是把这一切都自“天兆”中剥离,说不定就动了“君权天授”的根本。
没人敢如此妄为·苏颂谨慎,韩邈圆滑,而甄琼根本就不在乎·他们可以等,十年、二十年,甚至数代之后,等别人揭破这层窗户纸·他能等吗等到自创的历法蒙尘,等到观天镜里的记录都作故纸他这个司天监又能做什么,欺君罔上吗·那只染满了炭灰的手,颤颤巍巍抬起,盖在了脸上。
在心底,沈括是不愿承认的·虽说他痛恨那睁眼说瞎话的“地心说”,但是对于张载,他却又一丝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羡慕·他羡慕张载的“直言”。
不在乎身份地位,不在乎官职仕途·只是把自己看到的“真理”,大声的说了出来·哪怕写出的东西,跟自己以往所学都截然不同··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而他只能坐在这斗室中,眼睁睁看着那些证据,闭口不言。
这是圆滑世故,是明哲保身·司天监走上一遭,再转任个三司,出任地方,说不定终有一日也能入二府,被人唤做“相公”·这是一条稳到不能再稳的通天大道,他还跟苏颂亲善,是通玄先生的好友。
只要他乖乖闭上嘴,终有一日能身居高位,功成名就··可是这些,就是他心中所愿吗·那盖在脸上的手,轻轻放了下来·沈括抬起了眼,看向书桌一角。
桌上到处都是纸张,毛笔炭笔搁的乱七八糟,偏偏那一角十分干净,只放着一本书··那是他的新书,短短半年,卖出了八千册的《梦溪笔谈》··东京城到底有多少读书识字的人这些人中,又有多少能看得懂书中所写能看得懂的,又有多少人愿意买上一本,而不是借阅、抄录如此苛刻的条件,却还是卖出了让人震惊的八千册,几乎赶上了大相国寺刊印的佛经。
那些人喜欢这本书,哪怕价贵也能花钱买下·想来也日日翻阅,思索其中道理·明明不涉经义,也无益于科举,却还有人在意他的文章,信他在书中所言。
说不定将来还会有人根据那些文章,想出更深层的道理,写出些东西,发在《造化论》上··这在世人眼中,可都是奇技- yín -巧,甚至是歪理邪说·但在他眼里,却是真正的“大道”,不逊于经义的世间至理·既然那些他能说,为何“日心说”不能提呢只因为眷恋官职,惜身自保不,也许他并没有那么在乎。
荣华富贵也比不上成千上万,愿意睁开眼睛,听他一言的人·而圣天子,不该被蒙蔽,更不该被他信赖,亲自擢拔的人欺瞒·那只手,重新放在了桌上。
停了片刻,扫开了桌上纸张,取过一份空白奏章铺展开来·用雪白的巾帕擦干净了手上炭灰,在干涸的墨池里添上清水,拿过墨锭细细碾开·看着那渐渐溢出的墨色,沈括唇边露出了些笑容。
这是他用石油制的新墨,油亮浓黑,最益书写·若不是取猛火油炼制,又哪里能得这样的好墨·世间万事万物,都该有它的本色··放下墨锭,沈括用笔尖在那延州墨中浓浓一沾,提笔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梦溪笔谈 十二气历》节选·原文:予先验天百刻,有余有不足,人已疑其说;又谓十二次斗建当随岁差迁徙,人愈骇之·今此历论,尤当取怪怒攻骂,然异时必有用予之说者。
译文:我先前曾测验每一昼夜的一百刻,发现时刻有时有余有时不足,有人已怀疑我的看法;又曾说每年十二次斗建(月建)当是随着岁差而迁移的,有人更惊诧为骇人耳目。
现在我这关于制历方法的新论,大概尤其会被一些人大惊小怪、攻击怒骂,然而将来必定会有人采用我的学说··可惜,这一等就是千年·公历在1582年定型的,又称“格列高利历”。
第172章 ·因为之前沸沸扬扬的“地球自转”一事, 赵顼不免对天象更加看重了些, 下令司天监递上的奏章可以不经二府, 直达御前·只是他也没料到,沈括的奏章会来的这么快。
这是“地心说”终于有了实证·在翻开奏章的时候,赵顼还是满心期待·然而看到一半时, 他的脸色已然铁青,像是被刺了眼睛般,把那奏章掼在了桌上。
“把沈括给朕叫来”赵顼牙关紧咬, 高声喝道, “还有王相公,一并唤来”·见天子震怒, 内侍被吓了一跳,赶忙跑去传唤。
三司条例司就在宫中, 没花多大工夫,王安石就进了垂拱殿·赵顼也不等他见礼, 伸出犹在颤抖的手,厉声道:“这份奏章,王卿拿去看看”·王安石已经许久没见天子这副模样了, 赶忙上前, 自内侍手中接过了奏章。
不经宰臣之手,直接送到御前的奏章着实不多,看看天子神色,就知道定有大事·然而即便做了心理准备,王安石也被奏章的内容吓了一跳·沈括这是疯了吗竟然说大地是绕着太阳转的这, 这可跟“地心说”截然相反,称得上动摇名教根基了饶是王安石这般强项之人,也觉得脊背发冷,头晕目眩。
见王安石面色,赵顼终于觉得缓过来了些,冷声道:“王卿以为,此妄言之人当如何处置”·天子动了杀心王安石心若明镜。
这样的胡言乱语,足以叫人断送了- xing -命·可他也记得沈括当年治水的功劳,记得他在司天监内的改制,以及对于新法的支持·这样的有用之人,怎能轻易被杀掉更甚者,若是有人借沈括这番话攻讦新法,他还能招架吗·定了定神,王安石抬起了头:“事关重大,当先招沈括问对。”
赵顼的眉峰皱了皱,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内侍就来禀报,说沈括已候在了殿外·赵顼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宣他进来”·这胆大妄为,满嘴胡言之人,现今该是什么模样诚惶诚恐无法无天·出乎赵顼意料,趋步入殿的沈括面色极为沉稳,跟在他身后的小黄门,还抱着厚厚一摞书,显然是准备上呈天子的。
他竟然还敢带东西来·来到御前,沈括站定了脚步,躬身道:“臣沈括,拜见官家·”·这态度,让赵顼心头火气更胜,张口喝问:“沈括,你可知罪”·天子动怒,足能令宿将两股战战,然而沈括面不改色,只道:“臣不知。”
“你这奏章净是妖言,朕让你证‘地心说’,你给的又是什么”赵顼再也按捺不住,咬牙切齿道··听到这话,沈括轻叹一声:“官家有命,臣岂敢欺君这一年以来,臣夜夜观天,如今又知地球自转,这才按照黄道轨迹得出结论。
并非日绕地行,而是地绕日行,就如天上五星皆绕日行一般·”·赵顼只觉耳中嗡的一声,他听到了什么五星也是绕日而行·沈括却没停下话语:“若臣算的不差,辰星(水星)距日最近,绕日一周不到百日。
太白(金星)次之,绕日一周为二百四十日余·荧惑(火星)再次,绕日一周须得六百多天,故而较地球距日更远·岁星(木星)绕日一周为十二载,镇星(土星)绕日一周则为三十载,亦可知其远近。
这五星连同地球,皆是绕日而行·”·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赵顼头再次眩晕起来:“荒唐五星不是皆绕地而行吗浑天仪都造了一千载,难不成旁人都没瞧出,偏你瞧的出这些”·“官家可是忘了,地球自转也是最近才有人发现的先民无有观天镜,观测天象只凭肉眼,又岂能事事皆准……”·沈括话还没说完,赵顼就已怒道:“住口先圣岂是你能驳的”·这已经是雷霆之怒了,沈括却迎着那盛怒,抬起了头来:“臣曾三月连续夜观太白,其星如月,亦有盈亏,有月相之变。
可三月时间,也不过是从上弦变朔(新月),再由朔变为下弦,其望(满月)周期却比之前更为漫长·若是太白绕地而行,绝不会出现此事,唯有绕日而行方能解释。
官家,臣也是自幼读圣贤书,哪能不知圣人教诲可是此事一看即明,任谁看都是这般,臣岂能欺君这里乃是臣一年观星所得,恳请官家一览。”
那双眼中,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坚持和笃定·赵顼的手,再次抖了起来·看向沈括身后那战战兢兢抱着书的小黄门·那人怀中的,有极大的一摞书,不知记了多少天象,又有多少惊世骇俗之语。
按道理,身为天子的自己只需要找几个人,从中挑出错误即可·可是赵顼却无法开口,甚至不敢接过那摞书,看上一眼··地球当真是绕日而走吗连五星都绕日而走吗那“天”又是什么他这个“天子”,又算什么·思及此处,胸中恐惧也变成了愤怒,赵顼再次张口:“荒唐”·满含怒意的两字,让沈括骤然低下了头。
然而这雷霆之怒,并未让他胆寒·心中早有预料,沈括只是低低叹了一声·不论天子是信还是不信,至少他说出了实话,未曾欺君·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此子妖言惑众,当杀来人,把他拖出去……”赵顼已经不再犹豫·这“日心说”绝不能人旁人知晓,他绝不能让人动了自己的根基·然而天子话音未落,王安石突然上前一步:“官家,言事者岂能擅杀”·这是大宋国策,对于犯官可以流放,却绝不能杀。
赵顼没想到王安石会突然站出来,胸中立时生出了恼恨:“为何不可杀难道王卿要放任这荒唐之言传遍天下吗”·面对天子的怒火,王安石却摇了摇头:“杀朝廷重臣,总需昭告天下。
官家莫不是要让天下人,皆知其人因何获罪吗”·赵顼愣住了·是啊,就算是天子杀人,也是需要理由的·可是他能用什么理由杀沈括呢难不成要把这“日心说”也昭告天下他当然是不敢的。
可是不杀沈括,他又觉得心底难安,浑身颤抖不休,似乎连足下大地都摇晃起来··王安石见天子面上神情,也叹了口气:“天道如何,又岂是寻常人能妄议的。
身为监天官,沈括口出妄言,自该去职·不过其人敢任事,不藏私,却未尝不是个纯臣·”·这话是在劝谏,想要救沈括的- xing -命·却也未尝不是告诫天子,能冒着如此危险进言的沈括,不是个佞臣。
若是佞臣,他自然可以把这一摞的记录藏下来,给天子想要的答案·能拼死谏言的,不是纯臣又是什么杀了他,必然是天子的过失,是能在史书上记上一笔的污点。
赵顼是立志要做圣君的,这话不免让他稍稍冷静了一点·看着依旧垂头不语的沈括,和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王安石,赵顼突然觉得心底有哪处乱了··沉默了良久,他开口了:“难不成孔子、董子所言,都错了吗”·这一问,沈括和王安石都知道问的是什么,也知道其中凶险。
沈括沉吟良久,方才道:“天地自有其道,不为人言改·”·王安石答得却比他圆滑多了:“天无垠,星辰亿万,何止日月·官家贵为天子,不当以日月为忧。
况且- yin -阳有定数,天地本有其理·”·他并没有否定“天人感应”,而是把“天”的概念再扩大了些·就算地真的绕日而走又如何天子是“天之子”,并非“地之子”或“日之子”。
为了这点变化忧心,岂不是杞人忧天·更进一步,日为阳,月为- yin -,地球绕日而行,不正是向阳月亮绕地而走,不正是背- yin -加之地球还在不停歇的自转,如此不也是- yin -阳相济,循环不休吗天道自有其法则,也远比常人想象的巧妙。
赵顼并不蠢笨,也听懂了王安石的言下之意·这位自己信赖的宰辅,同样拿不准“日心说”是否为真·但是他并不在乎·因为天子是“天”,而不是“地”。
心中的恐惧,似乎散去了些·赵顼看着面前两人,片刻后才道:“沈括妄言天象,是该撤去职司,履任他处·王卿可有谏言”·这是放了沈括一条生路,至于流放到哪里,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然而王安石并没有顺着天子的意思,反倒开口:“臣记得沈括曾在江南治沭水,得良田七千顷·又修万春圩,著有《圩田五说》,是个难得的治水良才·不妨派他治河,为朝廷平息水患。”
·治河,说的当然是黄河了·当初英宗在位时,黄河一度决堤,并且发生了改道,为祸千里·为了怎么治河,朝廷诸公争执了数年之久,到现在还没决定是加固河道还是任其改道北流。
而把这任务交给沈括,就是给了他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担·平定黄河的河患,足能成为一生之业,说不定也将是他仕途的终点··这并不是流放,但是也胜似流放。
虽说对这建议不是很满意,但是赵顼想了想,还是颔首:“如此也好·只是司天监中事务乃是朝廷机密,以后汝不得外泄禁中语·若有违者,朕必杀之”·这话仍旧有些杀气腾腾。
沈括却轻轻松了口气,再次俯身谢恩··一通奏对,换来了个都水监的职司,看似平调,实则是暗降·退出了大殿,沈括缓步走到廊下,微微的秋风吹在身上,才让他觉出了脊背粘腻,汗出- shi -衣。
刚刚,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天子已经把刀刃架在了颈上·说不怕,那是假的·然而他心底没有分毫悔意··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他终究还是说出了口,亲自对天子言明。
没有欺君罔上,没有退避三舍·有了他这个先例,以后不论谁再发现“地绕日行”,都不会再有丧命之虞·而天子也见到了那些笔记,知晓了观天镜里看到的一切,那颗怀疑的种子,也已种下。
也许有生之年,他不能再入中枢,只能奔波在黄河的千里河岸之上·但是他曾言“真理”,没有让自己的心血白费·等到三年五载后,他的“十二气历”会渐渐完善。
等到一代两代过去,当世人皆知太阳才是这片天穹的中心,说不定也会有人认同他编纂的“阳历”,用它来指导农时,免除那些计算历法的麻烦··问心无愧,甚至还有官做,能够去治河,为千万百姓谋一个生路,夫复何求呢·温暖的阳光照在面上,沈括眯起了眼,唇边也露出了浅浅笑意。
王安石走出垂拱殿的时候,只觉双肩都沉了几分·今日这无妄之灾,实在让人心惊·“日心说”究竟有没有道理,他无法分辨,甚至隐隐不肯去信。
这跟他所学相背,足以让人无所适从··但是这一遭对于他而言,未必坏事··这惊世骇俗的说法,终究只有寥寥几人听到,没人能用此来攻讦新法·沈括也将外放,有他的治水之才,说不定也能为黄河沿岸的百姓造福。
更重要的是,天子对“天人感应”的说法起了疑心·这话虽然有些大逆不道,但是王安石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天子对于“天人感应”看的太重了,任何天变、灾疫都会让他生出动摇,想要放弃变法大业。
那若是“天人感应”原本就不能作数呢若是先贤对于此的解读原本就是错的呢那天底下的异变,还会让天子胆怯,使其退缩吗没了这条枷锁,固然会有生出暴君的可能,但是对于贤君,也是促他们迈出脚步的良机。
能改变这个王朝的,始终是人,而不是天·任何灾疫都有防治的办法,有应对的手段,一味畏惧又有何用若是能让天子振作,也不枉他今日冒死一谏了。
只是,那“日心说”究竟是真的吗王安石也抬起了头,看向天顶那轮灿灿烈阳·炽烈的阳光很快就灼伤双目,迫使他低头侧目,犹若面君。
能掌管天下人生死的天子,尚且要万民敬仰·那能掌管万物生息的太阳,迫使地球绕行,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若是天地皆有其道理,有其规律,乃至那些天地异象也不过是其表征而已。
天变又何足畏呢·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有人对农历不了解,简单解释一下·农历=阳历+- yin -历·二十四节气是阳历,是由太阳距离地球远近决定的,且只与太阳有关。
初一十五是- yin -历,是代表月亮运行轨迹,也就是月圆月缺(朔望),且只与月亮有关··- yin -阳历混合的问题就在于,月亮的公转周期还不到三十天,如果以月亮计月,那么十二个月必然不是365天,会余出一些天数,长此以往就会打乱一年的节气乃至季节的划分,必须设置一个“闰月”来补足和调整。
但是如此一来又麻烦又复杂,势必要不停的计算,才能指导农时·在两千年前,这个系统可能足够的科学·但是当科学进步后,它就成了阻碍·如果当今社会没有阳历,还要年年买黄历,隔段时间一年就要有两个相同的月份才能校准时间,恐怕大家也会觉得不便。
而现在公历的问题是并没有完全遵循节气,且月份分配不均,二月只有二十八天·如果换成沈括的十二气历,以立春为初一,那么他选定的十二个节气基本都在月初或者月中,兼顾了计时和节气,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安排。
并非什么都是古老的就更好,有时古老只是因循守旧,是习以为常·而儒家最大的问题,也正在其“法古”的特- xing -·三代圣王才是最完美的,是后世必须学习和模仿的,这科学吗·好在,神宗朝有人懂这道理。
张载:学贵心悟,守旧无功··沈括:置闰之法,先圣王所遗,固不当议,然事固有古人所未至而俟后世者··王安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第173章 ·沈括这次转任, 乃是天子亲自下旨, 政事堂也飞快给了批复·治河不比其他, 即刻就要走马上任··结果几个亲朋知道此事时,沈括都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上路了。
碰上这样的事, 甄琼怎能不来,一进门就满头雾水道:“存中兄的十二气历不是还没修好吗,怎么突然要出京治河了可是哪里发了洪灾”·沈括还没开口, 跟在甄琼身后进门的苏颂就已上前一步, 低声道:“存中,你莫不是把那紧要事说出来了”·见苏颂一语中的, 沈括也不隐瞒了,颔首道:“正是。
官家问起‘地心说’, 我按捺不住,就写了奏章, 言明地球是绕日而行·”·饶是有些心理准备,苏颂也唬了一跳:“你竟然上了奏章不怕官家拿你试问吗”·这可比他预料的还要莽撞,简直都置生死于度外了。
骤然听到这颠覆“天人感应”的说法, 天子动了杀心也不奇怪·他们原本不都商量好了, 要徐徐图之,让旁人自“地动说”推演“地心说”吗·沈括哪能不明白苏颂的担忧,只摇了摇头:“总要有人说的,比起旁人,还不如我亲自说了更好。
观星一载, 我手头的记录完备,天子垂询,岂能欺君”·这答案可太耿直了,苏颂也不免哑然·用韩邈的法子,的确能取巧,可是“日心说”当真是能取巧之事吗沈括原本就不太赞同这个法子,会脑袋一热如此而为,倒也不算奇怪。
叹了一声,苏颂又问道:“这都水监的差遣,可是有人助你”·虽然看起来是平调,但是治水远远比不过司天官清贵,更别说治的是黄河,干系太大。
不过饶是如此,这任命也透着股蹊跷·天子震怒的话,不该是流放岭南,乃至雷州之类的荒蛮之地吗给个治河的差遣,简直算得上开恩了··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官家是曾动怒,但在王相公劝说下,改判了我一个治河的差遣,也算侥幸活命。”
沈括轻叹一声,“只是这‘日心说’,是不能在提了·子容兄也要当心,不可让人知道你晓得此事·”·早有预料,苏颂倒也不是很吃惊,只是叹了声:“如此行险,还能保住- xing -命,的确是侥幸了。
不过贤弟心志,着实让愚兄自愧不如·”·这都不是卖直邀名的事情了,而是动摇名教根基,皇权根本·苏颂饶是刚硬,也不敢如此行险·沈括此举,简直让人叹服。
沈括却摇了摇头:“不过是心有不平罢了,哪值得子容兄夸赞”·说完他顿了顿,又颇为愧疚的转头,对甄琼道:“倒是可能会连累凌霄子。
我那笔名怕是藏不住了,又常在《造化论》上投稿·万一官家以为此事与你有关……”·“本来就跟我有关啊·”甄琼答的十分干脆,“若是天子问起,我照实答了就行。
反正是恩师说的·”·沈括:“……”·苏颂:“……”·你那恩师不是个老神仙吗这话说出口,还真让人无法应对。
噎了半天,沈括还是劝了句:“总之凌霄子也不谈此事为好,《造化论》也别收天文相关的稿件了,暂且避避·”·对于这个,甄琼毫无意见:“我也觉得其他稿件太多了,显得我们自己造化一派的文章都少了呢。
回头刊行时间还可以变变,月月写稿都没功夫炼丹了·”·他也是连写了五六个月的稿子了,徒弟们都不堪用,师兄赤燎子又抱怨胡子掉的太厉害,说不能如此拼了。
趁此机会少发几期也不是不成··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修水利不是也要造模型吗回头让我家韩大官人给你弄些玻璃,观测水流也方便些。”
若真能仿照河流走向,沙水流速制出模型,说不定真能找出治河的办法·沈括心中感激,却也觉得更羞愧了:“倒是搅了景声的安排,还望他勿怪·”·韩邈的主意,是真心为他们几个好。
但是自己却冒然行事,还把甄琼牵连了进来,说不定也会让韩邈动怒··甄琼却摆了摆手:“他可大度了,不妨事的·再说了,这么大的发现,也总该留个名才是”·这话让沈括唇边露出了些笑容:“若是有朝一日,我那十二气历能造福万民,就已心甘了。”
甄琼一怔:“你还要继续研究天文”·“用过观天镜,见识过宇宙之大,又怎能视若罔闻”沈括叹了声,“反正十二气历还需完善,闲暇时,还是要继续观星的。”
对于沈括这话,苏颂微微皱了皱眉·此举有些行险,可是换做是他,恐怕也会如此吧这次沈括冒然直言,未尝不是想让他自己的十二气历,有朝一日能被世人认同。
这等心血,谁又能轻易抛之脑后呢·甄琼却没有想那么多,点了点头:“多研究研究也好,万一哪天能登了,不也有现成的稿子回头要是有人投天文地理之类的稿子,我也给你寄去,审稿可都靠你了”·这话说者漫不经心,沈括却忍不住有些动容。
他这个被天子厌弃之人,还有人要书信来往·明知道是犯忌讳的东西,还有人想着将来能登出来,总有一日昭告天下·这态度,让沈括的心神都是一松:“贤弟若是不弃,我自当效劳。”
好友的到访,着实解了沈括胸中块垒,似乎连那漫漫前路都轻松了许多·不过为了避嫌,他还是没有让人设宴相送,只是告别了老母妻子,就孤身上路·谁料刚刚出了东京城,便有人骑马追了上来。
“沈官人我家阿郎有礼物相赠”那仆从翻身下马,把一个木盒双手奉上··沈括一怔:“你家主人是哪位”·“小人乃是韩家伴当。
阿郎听闻沈官人外出任官,故而送些程仪,还望笑纳·”那仆从也不遮掩,直接说道··沈括是真没想到韩邈会差人给他送钱,如今他稿费都有近百万钱了,还真不缺这点盘缠啊。
虽然有点疑惑,沈括还是接过了木匣·谁知入手却颇轻,根本不像是装了金银的样子·他心头一动,当着那仆从的面,打开了盒子··锦匣之中,躺着一支圆圆的筒子,上下几乎一般粗,却分为三节。
若是取出,应当还能拉开·这不是千里镜,又是何物·见他吃惊,那仆从笑道:“阿郎说了,沈官人是修河渠,必然要观察地势,想来此物也有些用处。”
沈括的眼骤然热了·观察河道需要千里镜吗其实是不用的·就算需要,也可以向朝廷申请·而这匣中的千里镜,比寻常的大上不少,想来也能看得更远。
到不像是为了观察地形用的,而像是观天所用··韩邈定然是听甄琼说了,他想继续观天,才送来此物·如今天子并未明令禁止制造观天镜,但是这仍旧有些犯忌讳。
韩邈不是个莽撞之人,却还是送了这么样物事,其中用意不言自明··他不怪他,他敬重他的所为,他希望他能得偿所愿·一支千里镜,足能道尽一切··沈括只觉眼眶都有些- shi -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点了点头,他珍而重之的把那匣子抱在了怀中:“替我道声谢,我,我……”·见他一时都哽住了,那仆从连忙低头:“阿郎说了,沈官人喜欢便好,不必介怀。”
听到这话,沈括笑了,定了定心神,把后半句话补了上来:“……我必会善用此物·”·仆从闻言也是一笑:“物尽其用,阿郎定然欣喜。”
说完,他又朝沈括行了个礼,打马而去··看着那人的背影半晌,沈括才转身,把那木匣牢牢裹在了行囊中·再次上马时,他身形中已经没了之前的迟缓犹疑,轻轻一磕马腹,向前驰去。
·※·沈括走得悄无声息,司天监的处置也没溅起多大的水花·沈括所有的笔记都被封存,观天镜也准备拆走,搬进宫中的天文院·至于司天监,天子原本就有心改制,正好趁此机会更名为“太史局”,隶属秘书省。
如此一来,自然会精简机构,严密控制,不至于出什么乱子··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然而赶走了沈括,封了观天镜,也确保“日心说”不会为人所知·赵顼仍旧觉得心中不宁,忐忑难安。
在几日失眠后,他亲自来到了司天监,登上了天文台··这里,他曾经来过数次,也亲眼见过观天镜中的星月·然而此刻,那庞大的铜质镜筒,却像一个刺,扎在了他心底。
沉默的站在镜前许久,他才对一旁瑟瑟发抖的官吏道:“把观天镜对准太白星”·那监承可没想到天子会在黄昏驾临此处,更没想到他要看长庚星,赶忙挪动观天镜,费力把镜子对在了即将日暮的西天。
黎明和黄昏正是观察太白星的最好时机,现在太阳昏昏,伴日的太白星也显露了出来··赵顼深深吸了两口气,这才把眼睛凑到了镜筒前·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过观天镜了,被镜中的薄暮刺了一下,这才瞧见要看的星星。
那本该是一颗圆而遥远的星,比其他星星更亮几分·而落在赵顼眼中的太白星,却跟预想有些不同,虽然细小,却如被黑影遮蔽,只留出了一半的形貌,恰似半月··赵顼猛地抬起了头,退了一步。
这下,他身边内侍都被吓的跪了一地,连头也不敢抬·赵顼却不管旁人,只愣愣的看着窗外天际··沈括所记,并没有错·他所画的图样,也跟自己所见一般无二。
那错的究竟是谁呢·这一刻,赵顼简直都要发起抖来·他深信不疑的“天人感应”,似乎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顷刻就要崩塌·他当真是“天之子”吗·赵顼是怕的。
他父亲乃是仁宗皇帝过继来的·幼年养在身边,却一度因为仁宗得了皇嗣,被赶回家中·孰料几十年后,却又因为仁宗之子尽夭折,被再次召回,成了太子,继了皇位。
这是上天的意志吗那为何他父亲登基之后就发病癫狂,一度不知人事可若不是上天恩准,他又为何能继承这宝座,成为九五之尊·难道只是因为凑巧吗只是因为重臣扶持,因为出身合适,他才意外的登上了这宝座·赵顼从没有经过帝王术的教导。
他只是生在一个平平淡淡的郡王之家,在他成年后,他的父亲才登上了皇位,还一病不起,几年就撒手人寰··他心中又何尝没有畏惧·害怕自己这皇位得来不正,害怕上天降罚,把他从御座上赶下去。
他是想做一个圣君的,想要通过变法,来改变朝廷局面,收复疆土,让百姓安居·但是这也是祖宗法度,他擅自更改,会不会惹怒上苍、先灵之前三番四次的地震,就让他心惊胆战。
那些干旱洪水、地动星坠,又是不是上天给他的警示呢·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地非宇宙正中,他足下的大地竟然跟五星一般,围绕着太阳旋转·那五颗星啊,代表着五行的星,却并非绕着大地旋转,还有些在地球之前,有些在地球之后。
那他这个“天子”,还算得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吗可若非“唯我独尊”,那天相又为何因天子的德会出现变化,会有大星坠落,有月掩日·赵顼有时都在想,沈括跟凌霄子相熟,说不定可以寻那屡屡有惊人之语的道长前来一问。
可是转瞬,他又生出了畏惧,不敢招那道人前来·万一凌霄子说这是仙人所授,那自己是该听还是不该听呢·而知晓了这事,会不会对国事生出影响,甚至动摇朝廷根基呢·呆立在巨大的镜筒前,赵顼只觉双目眩晕,身上抖个不停。
许久之后,他终是转身,快步离去··若是上天能再给他一些明示就好了,只需些许指点……·几日后,一封捷报,由飞马传入了宫中··作者有话要说:王安石两次起复,恶果其实还在第一次。
天下大旱,饥民遍地,旧党上流民图,说天灾皆因新法起,因王安石起·神宗最终动摇,罢除了王安石·这使得剩余的新党干员野心四起,拼死争位,并且为了稳固地位,对旧党展开了清洗,党争由此加剧。
连王安石被神宗请回来,也没法改变局面,最后他心灰意冷,辞官离开了朝堂·每次天灾,对于神宗的影响都是巨大的,若是拔出了这根刺呢情况会不会改变·北宋黄河泛滥,几年就要溃堤一次。
北宋末年的黄河更是因为治理失当,连年溃堤,频频改道,使得沿岸百姓苦不堪言·沈括是当时最伟大的水利学家之一,治理汴水时,创作出了“分层筑堰法”,测量出了长达八百多里的汴河下游的水位落差。
在治河的同时,四五年间引水淤田一万七千顷·若是能把黄河交给他,应该也能有不一样的答案··第174章 ·“王韶不止大败了羌部, 还把吐蕃来犯的兵马也打退了”听到奏报, 赵顼直接从座上弹了起来, 面上惊喜交加。
“正是此乃奏报,还请官家过目·”那信使把捷报双手奉上··赵顼一把抢过,如饥似渴的看了起来·之前王韶奏请出战, 准备打一打秦凤路周边的羌部,他是允了的。
谁料只两月时间,就有这等震动洮西的大胜·只见王韶在奏章中先盛赞了边榷之功, 称若无道路平整, 军备充足,他绝无法这么快发兵·又着重点明了那五百门小炮发挥的功效。
羌人占据山势俯- she -, 使得宋军连连被挫,无法寸进·他命一支偏师携神武炮绕道了敌军侧翼, 齐- she -一轮,立刻撕裂了羌人的阵脚, 这才挥兵将之击溃·非但如此,还让数个羌部胆战心惊,跪地请降。
有了这场大胜, 吐蕃闻讯立刻派兵来援·谁料却被王韶利用羌部降兵诱敌, 自己则带兵绕道了武胜,一举击溃吐蕃前锋,占据了武胜城··这份奏报写的简练,读来却让人荡气回肠。
如此一来,熙河就被王韶深入一角, 可以建军置州·继续扩大战果,将来恢复汉唐故土,也不是不行了·赵顼只兴奋的双手发颤,两眼微红。
他没有信错人上天更没有责罚他开边复土的功业·“快宣二府诸相公朕要在洮西置州,再设一路兵马”赵顼大声叫道。
王韶可是说了,愿为天子平复河湟,再建功勋·他岂能放过这拓边的绝好机会·他要给王韶升官,给他更多的兵马,更多的火炮,为他踏平吐蕃,收复故土··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心跳怦怦,激的赵顼须得按住桌案,方能站稳身形。
在狂喜之余,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是了,多亏有火炮,王韶才能有此奇功·而火炮和火药,皆是通玄先生的功劳·看来这位道长真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也得好生封赏一番才行·※·整个朝堂,都为这场出乎意料的大胜欣喜。
甄琼却还窝在丹房,埋头炼丹·关于元气置换的实验,他已经完成的七七八八,也探明了一些转换的本质·当单质和元气结合,能生成元化物、缺元化物、过元化物。
用酸或是盐水能从一种金属里置换另一种金属,用碱却极难办到·那碱水中,是不是已经含了某种烈- xing -的金属呢以此类推,明矾里的金属若也烈- xing -,那用碱是否能析出其中的金属呢·原来他当年根本是走错了路啊这一直挂在心头的大事,终于有了眉目,怎能不让甄琼欣喜若狂,废寝忘食·可是还没等他继续开展研究,就有满面喜色的小黄门前来,说天子宣他入宫领赏。
“啊领啥赏啊”甄琼一头雾水,这几个月他只是办了办报,炼了炼丹,根本没做出什么新东西啊·天子啥时候这么大方了,没事也要赏他了·等等,不会是因为“日心说”吧甄琼一个激灵,差点以为天子信了这说法,要找他这个“首倡”之人呢。
可是邈哥不是说天子肯定不会喜欢“日心说”吗·好在那小黄门没有卖关子的意思,陪笑道:“是河湟打了胜仗,听闻神武将军大显威风,官家可不要嘉奖先生了”·“神武将军”不就是那缩小版的火炮吗火炮用在战场上了,还打了大胜仗甄琼立刻来了精神:“当真用上了等等,我换身衣服,立刻进宫”·这样的大好事,甄琼怎能错过换了套新崭崭的法袍,他兴高采烈跟着小黄门入了皇宫。
天子还在垂拱殿,不过这次身边并没有宰臣·见到甄琼,他就笑道:“通玄先生造出的火药,果真有了大用·王韶一战定羌部,取武胜,皆是神武将军之功。”
甄琼两眼闪闪:“真打胜了怎么打的那么小的炮也顶用吗”·这模样,简直像是见了什么有趣的玩意。
赵顼不免失笑,对身边内侍道:“把战报拿给先生瞧瞧·”·立刻有人送来了一份奏章·跟准备登在《京报》上的内容不同,这捷报里详细写出了取胜的过程,还有战获数量。
甄琼可不管这一仗杀了多少人,占了多少地,只捡着描写火炮的地方看·什么“散弹齐发,破敌阵列”,什么“五十步内人马无避”,什么“雷声震耳,贼兵皆跪地求饶”。
比起说书自然是平淡多了,但是看着也让人心情激荡,难以自持··一会儿就看到了头,甄琼感慨道:“这还是小炮,若是换了大炮,战果肯定更大”·只能发散弹的炮,也好叫炮要是换了大炮齐- she -,怕不是能把敌人的城墙都给轰塌了·赵顼闻言尴尬的咳了一声:“神威将军得慢慢督造,只是河湟地形不宜展开,还是要放到大战用才好。”
在他心里,河湟不过是些羌人、吐蕃人,并非肘腋之患·等到征西夏时,大军齐出,方为用大炮的时候·当然,那时朝廷肯定也有钱了,就算造个四五百门大炮,应当也不费事了吧·赵顼忍不住畅想,甄琼却不过是随口一说。
虽然喜欢大炮,但是大炮齐鸣的景象,他却没打算亲眼去瞧瞧·等回头让他看看战报,过把瘾也就得了··随便附和两句,甄琼就放下奏章,只等“封赏”了。
赵顼看着阶下小道,却难得迟疑了片刻,方才低声道:“先生学究天人,乃是仙人所授,可知晓这天道对人道,有何影响”·他并不敢直接问“日心说”,但是“造化大道”这词甄琼向来挂在嘴边,问问应当无妨吧·这个他懂啊甄琼立刻来了精神:“天道对人当然有影响了,只有更好的了解天地至理,方能使人学会如何身边的万事万物。
就像炼金,千年前打仗还是用青铜的刀刃呢,后来知道如何提升炉温,不就炼出了铁,以此为兵刃·还有那玻璃,若是没人钻研,怕不是还在烧琉璃呢,一片浑浊,哪能制出眼镜、马灯等物”·听他侃侃而谈,赵顼却有些失望,他想问的可不是这些冶炼的小术,而是真正的纲常伦理。
忍了忍,赵顼终究没能忍住,又深入了些:“那天道对人君呢,可有影响”·啊甄琼有些茫然:“有啥影响”·见他这副模样,赵顼立刻绷紧了心神:“既然人法自然,天地之变,总该有些原因。
若非上苍启示,又怎会生出诸般变化”·“人法自然,又不是自然法人,哪能出现什么都硬往人身上套的”甄琼更迷茫了,“再说了,天底下这么多国家,能看到的皆是同样的天象。
启示都一样,岂不要乱套了”·听到甄琼说出“这么多国家”一句时,周遭内侍吓的脸色都白了,直接跪下了好几个·赵顼脸色也不大好看,强撑着道:“辽、夏又岂能称国”·虽说他跟辽主有澶渊之盟的叔侄之约,夏主也自称大宋子侄,但是真正的天子,依旧只有他一个啊·“我也没说辽夏啊,那大食来的玻璃就不差,想来也是个大国。
还有真腊、天竺、三佛齐啥的,不也都是邦国,有君主吗”甄琼可是听韩邈说过,他的白糖生意已经做到了天竺了,从天竺引进红糖,在卖白糖过去,也能赚不少钱呢。
赵顼不由皱起了眉头:“皆是域外番邦……”·“就算是番邦,估计面积也不小吧有些都要航海上千里才能到呢·天地之大,可是出乎世人想象。
只看地球自转,大宋所在也只是其一角啊·”甄琼干脆道·这么大的地球,每个国家都按照同一个天象指点,想想都不可能嘛··赵顼这次是真说不出话了,航行千里能到的地方,国土就十分大了吗那些番邦不都是拿了成船的金银、香料来换丝绸、瓷器、漆器等物,这等蛮夷,又有什么资格称国呢·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然而这小道说得如此笃定,倒是让赵顼又有些动摇起来。
沉默良久,他才道:“那地球自转,是如何看出大宋位置的”·这个好说啊甄琼立刻把沈括当初的话学出来了:“地球不是个球嘛,上面就有曲面。
因为有曲面,钟摆的转速才会不同·若是放在两极,十二个时辰就能转一周·若是放在赤道,肯定一动不动·按照这个规律,取钟摆的转速和角度,就能算出所在的位置了”·赵顼只觉得头都有些发懵了,什么两极、赤道,这不是天球上的用词吗,怎么都搬到了地上然而此刻“地如鸡子”也成了士林公论,他迟疑了半晌,只能道:“如此真能算出大宋所在的位置”·“能我现在就能算”甄琼立刻挺起了胸脯。
赵顼却摇了摇头:“不,还是要找人在各地立高台,测量一二才好·”·转速不同只是甄琼说的,未必是真呢·他当然要先派人去测一测才行了。
甄琼对于这个倒是没有意义,又补了句:“说不定还有地方日出日落跟咱们的时辰相反,有些地方春夏秋冬跟咱们的相异呢·地球博大,岂是玩笑”·赵顼:“……”·他又有些头晕了。
想象大地是圆就已经很难了,这种跟自己日月相异,季节相背的事情,难道不是《山海经》里的异闻吗·可若是这些也是真的呢其实现在,大辽的面积就不比大宋小多少,那从大食运来的玻璃、香料,也确实价值千金,豪富无数。
这种国家的国主,就不能称孤道寡吗可是如此一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又算什么呢·赵顼的手又有些抖了,大胜的好心情也荡然无存。
过了良久,他喃喃道:“那朕要如何治国呢”·这话,其实是自语·若是那些天地异变,都不是指给他一人的,又要如何确定自己所为才是正确的呢·甄琼却误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不免有些纳闷:“这我可不知了,官家不该问问那些臣子吗”·赵顼猛地抬头,直直望了过来。
可是那小道面上没有丝毫“劝谏”的意思,只是一片懵懂·心头一颤,赵顼慢慢攥紧了拳头··是啊,圣贤们也曾说过这些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
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这是先圣所言,亦是本朝太祖圣训·若无太祖仁德,何来黄袍加身,天命所归若无仁德爱民,仁宗又为何会谥个“仁”字天地自然可惧,但是那千万黎庶就不可惧吗逼到绝路,他们自然也会揭竿而起,说“苍天已死”,说“五德轮替”。
背上出了薄薄一层汗水,赵顼已经醒过神来·这些话,可跟文彦博说的“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同,更让人警醒·他既然是天子,就要做个仁君、圣君,而非人人可诛的“独夫”·“朕受教了。”
赵顼只觉这些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都松动了些,起身对着甄琼行了个礼··甄琼:“”·他教什么了这不是让他问别人吗·不过天子都行礼了,甄琼也不好退让,赶紧回礼受下,还得了老大一堆赏赐。
想想今天也没提“日心说”这档子麻烦事,甄琼又有些高兴起来·打了大胜仗的事儿,也要说给邈哥听听才好啊··作者有话要说:王韶在历史上确实打了大胜仗,主导熙河之役,收复熙、河、洮、岷、宕、亹五州,拓边二千余里,可谓宋代第一。
现在有了炮,可不就如虎添翼了··引用的两段都来自《孟子》·赵顼出身有点特殊,他爹小时候寄养在宫中,原本准备过继呢,结果仁宗突然又生儿子了,就给退货了。
后来儿子又死了,仁宗临死才把英宗找回来,又立了太子·那时候英宗都三十大几了,开始死活不愿接旨,后来接旨登基,就发了失心疯,大病一场几乎要皇太后垂帘了,好不容易好了,又闹着给自己亲爹争名号,结果在位四年病了三年,就一命呜呼了。
这种情况下,赵顼骤然登位压力可想而知,对于自己的正统- xing -出现怀疑也不奇怪·“天人感应”真不是只为庶民设的,最信它的本就该是天子,这是把“天子”异化的重要一环。
若是没有神- xing -,又岂能言出法随·第175章 ·“邈哥邈哥熙河那边打了大胜仗啊”回家把赏赐一搁, 甄琼就跑去找了韩邈。
饶是正在办公, 韩邈也讶然抬头:“什么时候的事儿当真是大胜”·“好像是刚刚发来的捷报·当真是大胜呢击溃了三个羌部的联军, 还把前来支援的吐蕃军打的落花流水,据说俘虏都有两万人”甄琼说的特别兴奋,“这可都是火炮起了作用, 官家还给了我不少赏赐呢”·既然是天子亲口说的,就万万不假。
韩邈也不由精神一震:“若是如此,国债怕是还会涨上一涨·”·嗯甄琼可没料到这个, 赶紧道:“打仗也能涨吗之前不是跌了不少吗, 咱们的券还没卖了吗”·之前他可是听说国库券跌了呢,米芾急的直上火, 也没等到五十贯就匆匆把手头的券给卖了。
他也问过韩邈,对方只是笑着说自己早有准备, 不必忧心·没想到现在国库券居然不降反涨,万一卖了岂不是亏了·韩邈失笑:“自然是没卖的, 战事还未出结果,哪能即刻出手两月不到就能一战大胜,还能有如此多的俘虏, 想来那些权贵又要对河湟之地生出兴趣了。”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毕竟都是良田, 就算涨到五十贯一顷,也比天底下大多土地要划算·再说了,有人买卖这券,根本就不是为了地,而是为了转手的差价。
一旦听闻利好的消息, 立刻会鼓动行市,使得价格上扬·如今王韶的战力有了实证,加之火炮立威,还怕诸家不买涨吗·甄琼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还是邈哥沉得住气这下可好了,等涨了咱们就卖”·韩邈微微一笑:“琼儿说的是,等《京报》放出消息,咱们好好跟进便是。”
不过赚钱都是小事,韩邈更关心甄琼今天入宫都说了些什么,便问道:“今日官家可曾提起‘日心说’”·虽然千叮咛万嘱咐,韩邈还是怕甄琼一个嘴快,给自己惹上麻烦。
甄琼立刻挺起了胸脯:“没有官家只问了问天道和人道的关系,根本没提‘日心说’·”·韩邈:“……”·这么问跟“日心说”有什么区别·心中生出不祥预感,韩邈赶忙追问:“那琼儿是怎么答的”·“自然是学习天道有益于认知万物啊。
就像造化大道,学了总有益处嘛·”甄琼答的特别笃定,“对了,官家还问了人君跟天道的关系,我琢磨着世上那么多国家,怕是没啥关系·还跟他说了地球自转能测所在方位的事情。”
韩邈:“……”·深深吸了口气,韩邈挤出了些笑容:“这话官家听了,就没有说什么吗”·“官家说要在各地立高台,测量摆锤的摇晃速度,想来也是信的了。”
说罢,甄琼又挠了挠头,“就是之后问我怎么治国·这我哪知道啊让他去问别的臣子,官家就说受教了,也不知到底受教了什么”·韩邈一阵无言。
天子到底想明白了什么,他是猜不透,但是从赏赐来看,甄琼似乎又歪打正着了如此也好,只要天子能不再想“天人感应”,“日心说”之类要命的事情,多关注国事也是好的。
这次彻底放下了心,韩邈笑道:“琼儿所言必是让官家触类旁通,想明白了些事情·不过以后这种事情,还是让那些臣子头痛吧·咱们又哪里懂治国之道呢”·甄琼用力点头:“邈哥说的是,还是炼丹赚钱最重要。
对了,国库券也快到兑现的时候了,咱们的地准备好棉花种子了吗”·韩邈微微一笑:“自家的地,哪能不上心我从西域寻来了良种,还找了些曾经种过棉的农人,只要田地到手,就能开荒垦种了。
不过听闻棉花在干燥的地方生的更好,也不知咱们的地合不合种·”·甄琼可没想到这个,愣了愣道:“要是不能种可怎么办光种粮食岂不亏了”·粮食才值几个钱啊他都有四百顷地呢,要是种的越多亏的越多可怎么办·见他有些失望,韩邈便笑道:“这个无妨,咱们不是还有一笔国库券的盈余吗若是不成,在陕州买些地,应当也能种棉花。
再者将来河湟还要打仗,粮食什么时候都能卖得出·”·嘿呀,还是邈哥想得周全甄琼又开心了起来:“那我让官家多配点大犁,不管种啥,总归是不能亏的”·※·随着《京报》刊登熙河大胜的消息,以及王韶的升迁任命,整个京城又沸腾了起来。
这可是河湟啊报上都等了两三年了,日日提及汉唐故土,谁能不放在心上现在第二期的国库券还没兑换呢,城池就已经打下了。
他们当日买国债助天子修城,现在可不就有战果了·“看看,若不是那二十万贯国债一日售空,王知州哪有钱修城若是没钱修城,现今又怎能大胜”茶馆里,已经有人吹了起来。
“你才买了几个钱的国库券,也好这样胡吹人家《日新报》上不都说了,是王将军披甲上阵,力斩敌酋,这才让羌人大败·这王将军必然也是苏老令公那般的奇才”这一看就是个《苏定方传》的忠实拥趸。
“什么披甲啊我怎么听瓦子里的孙二仙说,这王将军是用了雷霆真君的法术,招来了天雷百道,把羌贼、吐蕃贼劈的人仰马翻,跪地求饶……”·这话倒是比之前几人说的都有趣,立刻有人催促:“还有这说法,快快捡些精彩的段子说来”·一群人都支起了耳朵,准备听个免费的话本,却有人插嘴道:“什么雷不雷的,肯定都是瞎编的。
还是那国库券让人惊诧啊,这都涨到五十贯了……”·他话音未落,另一桌坐着的老汉突然嗷的一声,哭了起来:“都是老儿糊涂啊四十一贯的时候就卖了,怎地就亏了九贯了”·这一嗓子哭嚎,倒是让茶馆中人都来了兴致,一通胡侃起来。
有的说四十贯已经不差了,他家隔壁有个憨的,当初十八贯就卖了,这两月胸中窝火,老是打家中的婆娘,把婆娘都气走了·还有人说,之前有人没买券,见这东西涨的红火,也跟着买了几张,二十几贯入的,三十几贯就卖了,净赚了百来贯。
当然也少不了有人在那边炫耀,家中还有好几张国库券没卖,就等着再涨涨呢··收复失地,天雷降敌之类的故事虽然好听,却也没切身利益来的关紧·在各式各样的吹捧,造势下,那原本已经显出颓势,开始下跌的国库券,又应声涨了起来。
五十贯又怎地了一百亩地,就算八十贯也不算太亏嘛·王韶看样子又是个能战的,秦州还都是河谷的良田,只要能种,肯定都是能赚的·之前刚开始卖国库券的时候,就没能占到便宜,现在还不想办法弄点券来,岂不是亏到家了·当然,还有些惦记的不是地,而是这涨势。
没听那些豪富都说了,八十贯也买得,那五十贯入手,再转个手,不也有十来贯的进帐原本炒作交引的,各个都惦记上了这事,一个个推波助澜,只恨这券涨的不够快。
结果原本十五贯一张,带息钱也不过十七贯半的国库券,就一口气从四十贯涨到了六十贯,眼瞅着居然还有要涨的意思··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如此形式,自然有人要捶胸顿足,追悔莫及了。
“甄兄我卖亏了啊”米芾就是其中佼佼者,这两天看着国库券飞涨,只觉得肠子都悔青了·他当初看涨不到五十贯,还有要跌的意思,赶紧在四十六贯的时候就卖了。
现在可好,一口气少赚了好几十贯啊·甄琼只差给他一个白眼了:“我家韩大官人不都说了嘛,要临到兑期再卖,你耐不住- xing -子又怪谁呢赶紧收好那几张散券,将来说不定也能升值呢。”
这风凉话听得米芾更心痛了:“就算收藏也未必能涨这么多啊你说我要是现在再去买点回来,等涨了再卖如何”·甄琼立刻大摇其头:“不成不成,我家韩大官人都说了,现在市面上哄抬价格,这时买来很可能寻不到下家,到时候砸到手里就不好了。”
他也不是没动过心,还专门问过韩邈·但是韩邈说现在买已经得不偿失,多半都是交子行在控制行市,很有可能被坑,他才作罢·现在米芾都赚了二十来贯了,也就别折腾了。
米芾听到这话,也不免失望的叹了口气:“这么好的事儿,以后还不知能不能碰上·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多买点券啊·”·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问道:“对了,甄兄你当初买的券可不少吧这次可是赚大了”·甄琼立刻挺胸:“我的券才不卖呢,到时候要在秦州开荒,种棉花。”
米芾满脸困惑:“开荒也就罢了,怎么还种棉花棉花不是南边种的吗”·木棉听说只在南边长啊,而且这玩意不是就填填枕芯,被褥吗,种来何用·见米芾这副模样,甄琼更自得了:“我这可是从西域寻得的良种。
到时候成片种了,可以纺布,可以制成棉衣棉被,肯定是能赚大钱的·我家韩大官人都说了,先在秦州那边试试,不行再去陕州买地,一定能种起来的”·米芾见他说得这么笃定,他家那位也确实是个能生财的,顿时也有些意动:“那我能跟着种点吗”·见这小子如此可怜巴巴,甄琼想了想:“也罢,到时候若是开荒了,也带你种种吧。
只是如此的话,你的券还是要留些,到时候换成地才行啊·”·“这个好说,我还有好几张券呢”米芾顿时拍了胸脯·那可是好几顷地呢,就算种粮食出不了多少钱,种棉花总能强点吧这次他绝不自作主张了,全都听甄琼的要是没钱了,再跟母亲借点就好。
一时想到将来能从棉田里赚到钱,之前亏本的痛楚,都散去不少··心情一缓,米芾又兴高采烈,跟甄琼炫耀起了自己新得的砚台……·第176章 ·这一波轰轰烈烈的抬价, 终是让国库券在兑期之前涨到了一张八十五贯的价码。
也说不清有多少是真心想要换地, 又有多少是为了倒卖获利·不过这让人惊诧的溢价, 还是随着开封府的奏报来到了天子案前··“当真涨到了八十五贯”赵顼简直不敢置信,之前的三十贯都让他惊诧了,现在竟然涨到了八十五贯那可是秦州的边地啊, 一亩地将近一贯钱,说出来都让人不敢置信了。
“怕是有交子铺从中作梗,蒙骗小民·”王安石对于这结果, 也是十分头痛·国债他原本就不怎么看好, 现在又因债券惹出祸患,使得权贵中饱私囊。
也亏得之前颁行国债的时候, 用了好几重防伪·否则如此巨利,怕是都有人要铤而走险, 盗印债券了··赵顼愣了半晌,喃喃道:“朝廷来卖地, 可万万卖不到这个价。
怎地换成债券,就能引来争抢呢”·“地是实物,券只是浮财, 一旦疯涨, 难免惹人心动·不过也是有人鼓吹王韶大胜之事,才使得国库券一涨再涨。”
王安石也算知道这里面的根由,实在是太凑巧了,正好熙河大胜的消息传来,使得那些人没了顾忌, 大肆抬价··闻言,赵顼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些,半晌才缓缓道:“那若是如此,买了券的人,多半会换地吧难不成秦州那一万顷荒地,都能有人开垦了”·这质田的债券,是可以换钱,也可以换地的。
若是换钱,只能兑十七贯半·但若是换地,就是足额一顷·现在价钱虚高到如此地步,肯定都是换地啊,换钱岂不血本无归·“当是如此。
若秦州能垦万顷荒田,也是件好事·”对于这点,王安石倒是没法否认·其实国债设立的最大目的之一,也是想要尽快开垦秦州荒地,使得边郡粮食增产。
而这实打实的一万顷地,带来的可不仅仅是田亩的税收,更是实边的人口·买地的钱都投了进去,若是不耕,岂不更亏了·赵顼沉吟片刻,突然道:“秦凤路乃是上佳马场,若是下次以马场作为质本,再开国债呢”·王安石悚然一惊:“官家不欲行户马法了吗”·这是三司条例司正在研究的法案,旨在把各马监饲养的马匹,转为民户牧养。
如此一来,能省下马监和马场的开销,还能增加马匹的数量·而养马的民户,也能适当减免税赋·只是具体法条还在商讨中,暂未成型··现在突然提起马场质押的国债,怎能不让王安石心惊·赵顼却摇了摇头:“户马法虽能解燃眉之急,但牧马终究还是要看马场。
河湟本就有上佳牧场,又有羌人世居,若是能设马场,定然能养不少的马匹·只是马监靡费太过,不如借那些豪商之手,说不定能得更多良马·”·赵顼也是经过秦州的新边榷,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明明减了税,却能让商税增收一倍有余,乃至建了不少房舍,修了不少道路·这一下可不就显出了私营的好处·若是都收归朝廷经营,免不了要设一大堆官吏,层层中饱私囊,欺上瞒下,就算能得利,也不免肥了一众硕鼠。
既然已成负累,倒不如借商人之手改一改局面·只要每年能给朝廷提供足额的良马,又何必在乎那些商人得利几何呢·这话由爱财如命的天子说出,可是殊为不易。
然而就算是厌恶兼并的王安石,对于这提议也不好断然否决·朝廷缺马乃是事实,马监又养不出好马,既然如此,交给商贾又有何不可呢当年榷茶不也是成了恶法,才罢了榷茶场,转为民营吗而若是秦州能开马场,那些投了本钱的商人,自然也不会希望秦凤路再次陷入战乱。
届时支持朝廷平复河湟的人,必然会大大增加·就如这次前往秦州开荒的豪富一般,只盼能多来几场大胜··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官家这法子,未尝不可。”
最终,王安石还是点头应下了··见王安石首肯,赵顼面上也露出了笑容:“如此就商讨一下之后的国债要如何发行吧·”·眼瞅着上个二年期的国债也该兑付了,可不是该计算下一期的国债了。
只不过这次债券不再是为了募集修城的钱款,而成了邀买人心的举动·也许当初韩琦就是这样打算呢·王安石在心底叹了口气,又问道:“那青苗法呢官家可下定了决心”·这“青苗法”也是三司条例司提出的重要新法。
常有百姓在青黄不接时,为了活命借高利贷度日,结果未能渡过难关,反而因巨额借贷家破,卖身成为豪右的佃农,使得兼并加剧·这“青苗法”就是已常平仓为基础,在青黄不接是放贷于民,到了丰收时还上欠款即可。
借贷只收二成息钱,比高利贷可是要少多了·这是王安石最看好的新法,甚至觉得此法能让常平仓中积压的粮食得以更替,还能为朝廷敛财,达到他“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目的。
这法度原本打算今年就颁行,但是新法一次又一次的受到挫折,加之“朝廷放贷”实在恶名太过,始终让天子没法下定决心·如今一年都快过完了,饶是王安石也不忍不住要催上一催。
然而这次,赵顼却轻轻摇了摇头:“青苗法还是不妥·若是按五户连保,必须借贷,岂不是又添一重赋税如今朝廷有了盐铁之利,商税也大大盈余,再如此,怕是会惹民怨……”·王安石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天子居然不贪财了要知道原先这五户联保的法子,还是天子首肯的呢。
怎么事到如今,他居然又反悔了·许是看出了王安石眼中的惊诧,赵顼咳了一声:“朕这些天也仔细想过,就算钱粮塞满了内库,又有何用朝廷做事,还是当以民为本。
只想增加财税,说不定会适得其反·与其在这上面费时费力,还不如整顿吏治,先把冗官之事解决了·”·若是几年前听到天子这么说,王安石兴许要喜极而泣,然而现在听到这话,却让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天子不再视财如命,当然是好事·但是这样一来,他的“经济”之法,也就没了用处·当年放言“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让朝廷重新掌控“轻重敛散之权”的宏愿,岂不落在了空处·然而王安石也不是冥顽不灵之人,他同样也见识到盐田、矿山、开边带来的巨额财货。
乃至汴河上如今越盖越多的水利作坊,都能带来惊人的钱粮·只把目光放在赋税上,是不是也有些短浅了呢如今朝堂那官、职、差遣三重相叠的累赘制度,更是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
如果能使得寄禄官恢复职事,使其名实相符,想来节省的钱粮也不是个小数目,更能进一步厘清吏治··沉默良久,王安石颔首·这青苗法,也许该放放了。
有了天子和朝廷诸公的默许,国库券的疯涨终究是没人过问·半个月后,各大报刊开始刊发消息,说国库券将在三日后如期兑付,顿时又引来了一波惊人的行市下挫。
发现到了时间,没法再炒,可是让不少投机者竞相抛售,使得债券一度跌到了七十贯以下,更是有不少人把官司闹到了开封府··但是这些投机之人,又有多少人在乎呢待到兑换的时日,三司门前依旧排起了长队。
只是这次,排队的就不是那些带着全部身家的市井小民了,多得是高门大户的奴仆,拿着十几二十张债券来换田亩·要登记名姓,填写地契,分配土地,这花费的时间可就长了。
除了某些可以让官吏登门兑换的人之外,就算是权贵,也只能苦苦排起队来··甄琼这时可是志得意满·他家邈哥在国库券价格刚刚攀到七十贯时,就开始卖出。
一万贯的券,待到卖完,正好把市价推上了八十贯,之后价格再怎么波动也跟他们没关系了·现在好几万贯到手,自己那四百顷地也有专人上门来兑,可不就美滋滋吗·当然,这还是小事,甄琼可没忘记天子的承诺。
待兑完了田地,签了地契后,他就兴冲冲换了衣裳,跑去面圣··“官家当初不是应承了,要赏我农具吗现在小道已经兑了国库券,还请官家给配些牛和大犁。”
见到了天子,甄琼毫不客气,阐明了来意··赵顼:“……”·你这也太不客气了吧你以为我不知你买了多少地吗四百顷啊这要我给你配多少农具才行·瞪着那两眼闪闪的小道,赵顼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也罢,你要多少牛和大犁”·“我也没种过地,一百亩用一个大犁,似乎还要三头牛才能拉动”甄琼可是认真想过的,张口就来。
赵顼:“……”·你难不成还想要四百架大犁,一千二百头牛你到底是去开荒还是去办养牛场的·生生压下了“荒唐”二字,赵顼憋了许久才道:“你可想清楚了,牛和犁也是要收税的。”
“什么”甄琼震惊了,“这不是耕田用的工具吗,怎么也要收税”·“这些皆是私产,自然是要收税的。”
见甄琼那副天崩地裂的模样,赵顼才觉得好多了,微笑道,“国朝法度,皆是如此·”·“这没道理啊……”甄琼两眼都无神了,“那我要是开炉炼丹,难不成丹炉还要算作私产,再交一次税”·这个倒是真没有,只是农户的户等,皆要按照家产来算。
赵顼耐心解释道:“这些也算家资,若是置办的多了,肯定是要提高户等,多交税的·”·“那田亩交税吗”甄琼忍不住问道。
“自然也要交的·”赵顼立刻答道··“那岂不是盘剥”甄琼彻底怒了,“买牛买犁还不是为了耕地,这等工具也要交税,那匠人的锤斧,丹师的炼炉,难不成也要加税再说了,养牛的,制犁的也肯定是交过税的,怎么到了买家手里,还要再交一次如此收税,谁还肯卖力种地,赚多少都要被朝廷索去啊”·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这义愤的姿态,到不全是为了赏赐需要交税的模样了,连赵顼都被他的话镇住。
这话说得对吗似乎也有些道理啊·那些买牛的,买犁的,跟买斧头、锤子的匠人当真有区别吗为何匠户不再多收,却要多收农人的赋税呢·见天子不答,甄琼气哼哼道:“反正也是去开荒,大不了就不要那些牛和大犁了。
只盼官家能免除这些苛捐杂税,让小道安心种地·”·这小道是个贪财的,如今竟然能舍弃这么大一笔财富,只为了让他免除赋税·赵顼只觉脸上发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慨叹一声:“通玄先生为国为民,着实让人敬佩·也罢,秦州毕竟是边地,又皆是开荒,这耕牛、扒犁的税就免了吧·先生的牛和犁,朕自然也不会亏欠。
赏你耕牛百头,大犁三十如何”·虽然跟想象的差的有点远,但是甄琼闻言,还是高兴了起来:“官家能不收这税,小道就已很开心了,何况还有赏赐。
多谢官家”·听到这实心实意的感谢,赵顼也难免有些开怀,笑道:“边地也许农垦,若是道长的田亩能多收些粮食,也能为朕实边·”·“粮食肯定是会种的,不过我还是打算多种点棉花。
若是出产了,还要织棉布,制棉衣呢·”甄琼美滋滋道··赵顼:“”·怎么不种地反而种棉花棉衣又是什么·“这棉花,不是南方才产的吗棉衣又是何物”憋了许久,赵顼还是忍不住道,·“塞外也有棉种,我家韩大官人从西域寻来了良种,肯定能种活的。
至于棉衣,就是把棉花弹松,跟丝絮一般塞进衣裳里,作为冬衣最是保暖了·”甄琼想了想,还大方道,“若是官家给军队采买棉衣,我定卖的便宜些”·赵顼:“……”·别人讨好天子,不都是进贡吗到这小道面前,就成了打折,还真好意思说出口。
不过这小道是个不肯吃亏的,说不定种棉花真能来钱再者他将来可是要打西夏的,那边天寒,若是能有代替丝絮、皮裘的棉衣,对于用兵也有利啊·要不他也开几个皇庄,试着种些棉花·大宋的天子,再次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拆除最后一个隐患·青苗法弊病实在太多,也是引发旧党围攻的关键·如果没有这个,会不会让朝廷局势更为和缓呢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造化大宋 by 捂脸大笑(下)(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