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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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三)(4)
·,怎地不能请城中几位有豪奢武勇之名的大侠,定要请这些粗鄙士兵·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专程叫人请了薛指挥的亲兵来,为的就是给这群书生搞爱国主义教育,岂能容他们当面贬低这些人·他猛地把脸一沉,喝道:“李生住口岂不闻《礼记》有云:‘恶言不出于口’,你等也是熟读经书之人,何敢在大庭广众·下,本府面前说出这等辱人之语”·他这话拿着四书五经当注脚,说得极有君子之风,全无反驳的余地。
李生虽是个书生领袖,可对上他这样立于道德至高点的·批评竟无以应对,登时面色通红,自己都抬不起头来··那几名士兵却有些不敢置信,感激又忐忑地偷瞄着他。
宋时顺着那些目光回眸看去,正对上一个少年亲兵的视线,便挥了挥·手召他到自己身边,说道:“你来给这些学子讲讲,你是为何当兵的·”·让这些读书人先听听士兵朴素的保家卫国观念,在他们心中树立爱国主义思想。
那个亲兵还太年少,叫本府知府大人和众多教官、书生盯着,紧张得面红耳赤,双唇颤抖许久才说出话:“当、当兵能吃粮··我家就三亩地,我爹妈生了七个孩子,一家人吃不饱饭,弟妹都要饿死了。
我投军了,还能捎些饷银回家·”·然宋时算算他家这几亩田的收成,一年要缴的赋税、要服的徭役,简直觉得有些淹心··他轻叹一声,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向他的学生们说:“这少年原也是良家子弟,投军又是为上事父母、下抚弟妹,原该在·读书人笔下做一名孝悌表率人物,你们却只因他投了军便鄙薄他,以为他不配做你们的教师么”·哪个读书人没学过“民为重,君为轻”,哪个不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当官后要“爱民如子”这些士兵也是朝廷子民,怎么·投了军之后仿佛就不再是他们该关心的百姓了·军民本是一体,大郑是募兵制,又不是军户制,人为地把军人与普通民众区分开,这些军人就也该享受到一般百姓应有的待·遇。
至少不该被文人轻贱歧视··那些带头拒绝士兵做教师的学子都垂下眼睑,不敢看他·没他们带头,其他学生更不敢出头说什么,有几个老成些的甚至站·出来向他道歉,只道自己绝无轻视士兵之心,愿意接受这些亲兵做教师。
宋校长只挥了挥手,叫那少年士兵归队,又左右看了一圈,特地挑了一名老成些的亲兵问:“你又是为何当兵的”·这一位不负他的期望,当场义烈地说:“标下当兵只为杀达贼,夺回咱们大郑关外的土地”·好有见识有勇气·宋时恨不能手里有个麦递给他,重重一拊掌,说道:“说说你为何恨达贼,让这些学生——让咱们这些生在关内安逸之地,·不受虏寇之苦的人都知道,边关是什么样的,你们为军的是如何保卫疆土百姓的”·他本来想以后开体育课时顺带让人教个军事理论,慢慢给这些学生做爱国主义教育,既然他们非要卖弄无知,就休怪宋校长·开学第一天就拖堂了·反正明天不上课,先生们回去阅卷,体育老师就在这里讲述边关实况,让学生们体验一下武平县斗地主时那场大会上痛陈地·主阶级罪恶的感觉·地主杀良民犯法,杀奴婢亦犯法,虽然也做出累累恶行,终究比不得关外那些烧杀掳掠的虏寇。
这些士兵也曾随薛大人在边镇戍守,打过硬仗,见过鲜血,只是后来京里调了新军,就把他们这些旧守拨往内地了·宋时特·地把他们请来,就为了让他们讲讲真实的战争,真实的军人。
他们有的出身边城,自幼便尝尽胡人掠边之苦;有的投军之后历经生死,亲历过虏寇大肆杀害国人,却因兵马不济而无力反·抗之恨;有的当兵时没有什么大志愿,原本只想吃朝廷粮饷,却因一场场战斗中失去了太多同袍好友,见证了太多恶行,不惜身·命也要抗击虏寇到底……·宋时不知别人听着这些故事是什么感觉,反正他自己眼酸心酸,恨不能为这些士兵多做些什么。
除了提供兼职,除了努力提高生产效率,解决军粮军饷和百姓生计……·还该写点儿什么·将这些普普通通士兵的故事写下来,让人知道当兵的艰苦,军人的重要,边关太平的可贵。
封建时代是皇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这些读书人社会地位高,影响力大,他们的思想是能影响全国上下各阶层的·文人都·是一派轻视武将、士兵的态度,风气所使,边军将士名声、地位皆低,哪个良家子弟肯主动去投军·就连受达虏骚扰极苦的九边军镇,也有为逃兵役而跑到汉中的百- xing -。
他们家桓凌建议军屯改商屯,固然能暂时缓解边关守将强征百姓入伍的矛盾,但边关兵员不足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唯有想·法提高人们投军的积极- xing -——·粮草问题自有户部以盐换粮的“开中法”支应,过不久应该就能解决;而且他这试验田做得稳妥,只要防住大灾,十月便能·见证奇迹,过两三年甚至可以不靠外省输粮,只凭汉中、关中两处粮仓便支应起一省军粮。
但是人心向背,就得靠文人手中刀笔了··他虽然是三元及第,朝廷百年一出的考试精英,可也不能凭自己一个人的文章扭转天下人民·唯有从这些学生下手,进而影·响他们的家庭、乡里、朋友、同窗、同年……再一县一县、一府一府、一省一省地传扬主动投军、保家卫国的风气。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动情地问:“诸生今日闻所闻,可有什么感受要说”·离他最近的学生领袖李清抢上一步,朝他一躬到底,惭愧地说:“不是府尊大人教训,学生竟不知我等在汉中的太平安乐日·子都是这些将士浴血厮杀而来,险些欺辱了这些壮士。”
宋大人就欣赏这些知错能改的少年人,也不用他们如何痛哭流涕、誓改前非,便虚扶了他一把,对他和他身后那些愿意低头·认错的学生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既然大家都了解了边关将士保家卫国的重要和艰难,那就每人写一千字以上的论,正式开课当天教给老师吧··要写得深刻饱满,有自己的独特思想,不许抄袭,不要想着随便写写糊弄人,因为这些论文他都要拿去印成传单,宣传入伍·光荣,从根本上解决边军兵源问题呢。
第177章 ·没有两天工夫,汉中书院的入学考试试卷就都判出来了··汉中书院的老师都是府、县儒学教官, 白日里都在学庙任教, 离着汉中府衙又不远, 趁工作余暇便判好卷子,递到宋大人手·里。
一共一百来学生, 搁小学里都凑不满一个年级的人数,也就甭分太多班了·宋时简单粗暴地按着文章成绩将人分了三班,援·引《大学》开篇一句“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 在亲民, 在止于至善”,分别安排了“明德”“亲民”“至善”三个班次。
成绩最差的进“明德”班, 先跟着老师们念书明德为主;“亲民”班取成中等的, 一边学习一边实践, 亲近人民群众, 做懂·科技、有素质、有大工业化理念的新民;至善班则以培养像他这样有大局观,勤政爱民, 以推动大郑生产力发展, 带领广大人民·群众奔小康的实务派官员为目标。
总之先把成绩单挂出去, 分班通知和课程表寄到学生家里, 准备开学吧··宋时取出早已印好的分班通知书和课表, 叫个书办来替他填名字,填好后便用白纸叠的信封一装,寄往各家家长手中。
没错, 他们做老师的对学生负责,哪有考试成绩不通知家长的道理让家长亲眼看到学生的进步,或者及时知道他在校不用·心学习,及时管教,这都是他们教育工作者的职责·他亲自吩咐人将通知书递往各家,由府学林教授担当司业,组织学生上课,顺便收上来开学那天宋大人留的作业——一篇赞·扬将士保家卫国功绩的小论。
才一千字,比起春秋两试的要求低多了,对这些以科举入仕为目标的学生来说算不得什么··他翻了翻学生的文章,倒都是用心写的,有以“亲亲仁民”为切入点,怜惜百姓生活不易被迫参军的;有的以达虏祸乱边关·为主,论朝廷为何须要征兵;有的从古今兴衰变化入手,论军事与国家兴亡……·一个个旁征博引,恣意挥洒,论文字数远超过他要求的一千字,不辜负他那天在- cao -场上请青石关士兵当场陈情造出的气·氛。
就有些写得平平的,也看得出是出于学生本人的文才不够,而非故意敷衍,很让他这位校长满意··回头再让教官按着他号召军民鱼水一家、参军光荣、保家卫国的主旨修改一番,即可挑出佳作集结成册,在本府文人之间流·传。
可以当作宋三元主办的汉中学院宣传册送出去,借他自己名声,用这些文章潜移默化地引导书生们抛弃鄙薄士兵的风俗··反正批改作文这事不用他自己动手,他就写了个指导意见,寻府学教授兼汉中书院司业林静斋过来,交待他主持府县两级儒·学会议,按着他的意见组织教官修改文章。
如今已正式开学了,学生虽不要上课,老师却是一天天拿着工资的,不多干点对得起他跟桓凌两位全国前十的进士、前青年·中枢官员卖身换来的建学资金吗·林司业深明大义地说:“此事便交予下官,大人只管放心等着改好的文章便是。”
宋时点点头道:“就用朱笔在原卷批改,改好之后再誊写到稿纸上,本官要拿这些文章印书·”·须知宋大人之前印的不是讲学大会、就是自身传奇经历,在翰林为储相时还教过庶吉士,为亲王印过书……宋氏书如今在一·般读书人当中已传得神乎其神,一本假冒的宋氏腊版书都能卖出前朝皮纸书的价钱。
前些日子他亲手刻印的入学通知书等物,外·头书画店里也叫到了十数两银子一页,堪比书画大家的价钱了··他们这些教官(修改)的文章竟能蒙宋三元、宋府尊亲手印来,这是何等荣耀·他离开府衙时,走路都是带风的,花不多工夫便在府县儒学绕了一圈,将这好消息带给所有同僚。
精修精改,争取改出几篇拿出去能显示他们汉中府文人才学的佳作,印在宋大人的书里也不叫人背后挑剔··他们辛辛苦苦地往古雅里修文,力求配得上宋大人的品味,而快要被他们捧上神坛的宋时却翻着几百年后后人写的白话论文·,研究如何把这堆诘屈聱牙的文章翻译成百姓能听懂的戏剧。
搞征兵宣传嘛,当然不能只往每家每户门口贴一张传单,文艺工作得安排起来··如今已到七月半,水稻分蘖都结束了,开始拔节结穗,再过两个来月便该收稻·丰收之后搞个三下乡工作,一边推广科学种·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田,一边做爱国爱军宣传工作,到明年、后年再有边城戍军要征兵的,说不得就有良家子肯主动参军,保家卫国呢·兵者,国之大事。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若要激励百姓投军,一要描写出敌人的狠毒可恨,二可写出当兵的光荣·如今这年头是讲究不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也不会有官兵一体的思想,后世那些主旋律电影电视都不好抄……·只能从传统文学艺术里汲取经验了。
是做《花木兰》好呢,还是《杨家将》好呢,还是《说岳》好呢·花木兰和岳飞都是历史名人,花木兰是女子孝悌忠君的典范,以一曲号称“杂言之赡,极于木兰”的《木兰辞》在文人当中·享有盛名;岳飞则是一个时代的传奇,能供入武庙的人物,光汉中城里就有两座岳王庙,知名度和美誉度横扫各阶层。
但杨家将胜在人物众多,有男有女……而且他还记着几段《杨家将》的唱段··他翻着当初为了排《宋状元义婚双鸳侣》特地买来的戏曲论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排一本《说岳全传》剪辑版。
只排岳飞投军到大败金兀术的部分,不排后面被害风波亭那一段了··正好岳飞精忠报国,岳家军军纪严明,有“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纪律,百姓对岳家军也充满爱戴之情,可以代入一·下他比较熟悉的抗战片,宣传军民鱼水情。
《说岳全传》他上中学就看过,学历史学到宋高宗南渡一段时还站在桌子上给同学们讲过——·中二期的黑历史先不提,反正他对这本书一直印象深刻·穿越过来之后,朝廷和民间也都十分尊崇岳飞,各处都有岳鄂王庙·,勾栏瓦舍里也流传着岳王的话本、杂剧、小唱、诸宫调散曲之类。
只是也都是零碎故事,就像早期民间传唱的水浒、三国、西游故事一样,还没被正式整理成长篇··他自己就能写个底本,再寻人度曲填词,排出杂剧来,冬闲时就能组织人下乡了。
在乐籍的艺人也要缴税、要受官府征召,在官府办的节庆典礼和宴会上侍酒·他这三下乡活动也只是将这些人的值役地点换·到瓦舍之外、乡间地头,再多给些赏银,这些艺人自然也没什么不可的。
他在福建不就这么搞起来过吗·宋时挽起袖子,叫人买了市面上所有岳飞小说、话本,对比《宋史·岳飞传》捋时间线,按着经典抗日剧的节奏开始写《精·忠岳飞》文稿。
他还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名官员,更是坐拥一所官民结合书院的祭酒··院里的学生已写了小论文论述军人军事的重要- xing -,而府县学教官们正在精修精校,努力贴合宣传目标。
除他们之外,·还有在蒙学部勤工俭学的廪生、增生,都是他从府县儒学的生员中选出的精英,有不少诗文双修,还擅长填词度曲的··其中家境差些的,更在给他打工之前就都干过卖文为生的勾当,叫来编剧又硬气又好用。
他们还没步入工业革命,就提前体会到了资本赤衤果裸的剥削··宋校长第一次召开优秀教职工会议,就是要他们集思广益,编出一本岳王戏,提升民间拥军爱国风气:“就要在戏中传递出·‘有生之年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的忠君报国精神。”
虽说这是京剧穆桂英的唱词,可英雄气概胸襟自古以来都是相通的··他的大纲已经打好了,只差改编,希望各位才子积极报名,为九边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就连周王殿下都以皇长子之尊亲巡九边,为边关将领解决粮草问题;桓佥宪亦是两度入军营,将边关之患、军士之苦揭露到·圣前;他们这些朝廷未来的栋梁曷不能贡献出自己的才思笔墨,为改变当今鄙薄军人的风气,为准备朝廷征兵大事稍尽绵薄之力··参与写稿的,如果写出来的院本效果好,他也会按字数支付稿费,不让众人白写。
在宋大人精神物质双重奖励之下,散会后便有几个廪生积极跑到祭酒办公室自荐,愿为宋大人写新院本··愿意先写出本子让大人审,若写得不好,分文不取·宋大人做甲方时从没赶上过这么主动的乙方,当小领导时也不曾见过这么踏实肯干的员工,顿时被他们的工作态度感动,握·着众人的手说:“写文章也好、填套曲也罢,哪个不是极费心思的事,本府岂有叫你们白白写一场的道理”·还是大家坐下来开会,搞头脑风暴,定好大纲、细纲、人物- xing -格和填词风格,每个人分一套套曲,写好后再开会磨合·,从头到尾保持一致的好。
为了保证这本戏的质量,他可以抽出散衙后的时间给大家开会··反正如今桓凌不在,周王都走了,他下班之后再不能去周王府蹭吃蹭住·原本充实的夜晚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多做些事来·分心也是好的。
等周王一行从辽东回来,他的三下乡工程也该做完了·过些年见着成效,从陕西到九边重镇安稳下来,周王也就可以定居汉·中,桓小师兄也不用总跟着出差了,他们两口子也好安安生生地过几年。
第178章 ·周王一行去的是九边重镇,驿传不便, 这一去便罕有消息传回, 直到两个多月后才有一趟书信捎回汉中·其中除了周王给侧·妃王氏的家信和王府僚属的文书, 自然还有桓凌寄给汉中府宋知府的信。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从来不缺家书,到了汉中之后也常收到京中师友、同僚、年兄弟, 父亲在地方上的同僚、朋友和想结交他的人从外地捎·来的书信文章和特色土仪。
但拿着这封信时,却有种头一次收着信般的惊喜和激动··也的确是来了汉中之后头一次与桓凌分开这么久,头一次收着他的信··展开几乎有文件袋那么大的桑皮封套, 取出厚厚一摞信纸, 开篇便是“见字如晤”四个字。
果然, 只看文字,就像看到了他写这信时的神情态度··这封书中的字体并非平常他写公文的厚重颜体, 而是更随意自在的行书, 信上墨色却有浓淡新陈之别, 内容也是断断续续, ·看得出是途中一页页添改出来的。
大约是途中不方便寄信,他写好的信只能在身边收着, 想家时就写几页, 到了大同镇周王要往汉中捎信, 他的家书也才能夹·在其中捎回来··信中内容写的细碎, 多半是从汉中府到大同镇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大到山川土地,民俗民风,细到路上的衣食住行……·于其间又夹杂着这些景点的历史传说, 各地风俗文化来由,与之相关的名人和典故。
在外人看来或只是好游玩景致,写游记·文章,唯有宋时懂得这一行行、一篇篇风光景致和繁琐考据真正的用意··那是专门为他整理出来的资料,好让他写成文章投稿,赚晋江币的。
他们路上不是骑马就是乘车,赶一天路下来只怕脾肉都要磨破了;晚上住在多半不怎么干净舒服的驿站客馆里,还要细细回·忆起白天所见所闻,整理成他写起来不费力的白话段子……·他只要想到桓凌在驿馆浅窄的房间里,笼着一身蒸屉般的热气,带着白日的沙尘汗水为他写文章,甚至要写到半夜,就恨不·能追过去教育教育,把这孩子打醒。
他出差就好好出差,天天逼着自己干这么多事,就不怕累坏了吗晚上睡不好,万一白天赶路时骑不好马,不小心出了事故·怎么办·熬得时间太晚,也容易伤肝肾,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身材高,头发浓密就可着劲儿作啊·宋时隔着两千里地隔空在心里教育桓凌,自己却也不能免俗,挑灯夜战,慢慢把他的书信看了一遍。
他这么个自幼背论文,考到三元及第,看书从来都是一目一页的人,看完这封书信竟花了一个多小时·其他院落和家人值房·的灯火次第熄灭,窗外一片漆黑,刚刚还挂在天空的半轮明月已没入地平线下,唯余天上点点明星,在黑暗间微微闪动。
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也不知道他们在路上过节冷清不冷清,想家不想家,有没有好月饼吃··诗词里说什么“共婵娟”“共此时”“四海同”的,真到了中秋正日,满城灯火,一对对一家家团团圆圆地欢应佳节时,孤·身的游子总是最难受的。
哪怕是他这个安安稳稳在汉中府住着的,只要一想到八月十五府衙的赏月宴散后,别人都能回去与家人·团聚,他却只能回来孤灯只影,对月加班,也是满腹的意难平··想要飞机、高铁,想要手机,电脑……实在不行想让晋江文献网挂到桓凌身上,跟他文对文地隔空联系。
哪怕只能在后台买论文,靠论文题目传情达意呢·宋时轻叹一声,把方才教育桓凌早睡的心思扔到脑后,提起墨条在砚池里轻轻打转,研出满满一池浓墨,给他写回信。
没提笔时有许多要写的,但拿起笔来,那些话又都壅塞在脑中,闹得他一时想不出该写什么好,对着白纸坐了半天,也只回·得一句最为俗套的“展信安”··中秋佳节将至,念君远行,时时牵挂,今日得君书信,知君无恙,心意遂平。
得此信时正值八月初五,入夜来清辉洒地,鸣·蛰处处,秋色才浓·汉中府天气温和,此时尚可披单衣、赤足踏屐而坐,未知吾兄客旅之中寒温如何,饮食可周,身体安好否·桓凌那封信里几度关照他注意寒温,估计是九边各镇靠北,早早就觉出了冷意。
周王车队如今已到大同,再有六七百里就到宣府,接下来该是过居庸关、蓟镇、山海关,再北上辽东·到宣府、居庸关这两·个围护京师的重镇时应该还在重阳节前,不算太冷,再往东北可就要入冬了……·他当初给他们收拾的衣服倒不少,只希望桓凌注意气候变化,冷了就及时加衣,再管着点周王,别让他因为爱美就不肯穿军·大衣吧。
他细致到有些唠叨地叮嘱了加衣之事,又劝桓凌在路上不可为图方便就多吃腌腊肉食,尽量在路上买新鲜肉菜烧煮·尤其时·近中秋,瓜果蔬菜都极多,多吃些蔬果,常以山药、芋艿、南瓜和粗粮代替精米白面,对身体更有好处……·叮嘱完衣食又是住行,写着写着,不知不觉竟用到了第四页纸,写的还是一栏双行的小字,数数这几页都够一篇高考作文了·。
是不是太啰嗦了?·他这信可是要随周王的家书、节礼一起送往车队里的,中途万一有别人看见,见他为个衣裳都能念叨几页,岂不要以为他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了·罢了,唠叨太多只怕小师兄都不爱看了,还是写点正事吧。
他自己轻轻地笑了一下,写下最后一句“盼多珍重”,笔墨一转,改写起了自己这边的事:·他们的学校已经建起来了,收了一百一十三名学生,暂时都是择校生,等明年夏收后再开入学考试,招收普通学生。
桓凌这·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个副校长没在,学生他自己就先教着了,这些日子先讲了讲为学之道,正心守敬、知行并重的道理··学生算术水平良莠不齐,实在讲不起数理化,只能先等着他们补齐基础,期间带他们到厂区看看滑轮组,看看水车、水碓、·净水装置,在他们脑海中留下个利用大型工具节约劳动力,提高劳动效率的印象。
不过那些学生倒是老实听话,虽然算不出来力和力矩的关系,不知道一个滑轮组能节省多少力量,水力能转化成多大冲压力·,但都知道写文章夸赞这些工具的好处··甚至有差役还向他告状,说是那些开工坊人家里就有偷学他们的技术,在货栈、码头改装有大型动滑轮组的辘轳吊货的事。
吓得他赶紧把府城各家商户唤来,开了一回安全生产大会,发布了吊装滑轮组固定架与滑轮外形、大小,所用钢材、绳索、·装卸物的质量标准··现有产品全部按最高标准审核,不合格的立刻停用整改,供货方、制造人、检察员、使用者全数签押留证,质量或使用中出·了问题都要精准追责,造成意外伤害的,装设滑轮组的商家也要负全责。
虽然监督检查时麻烦了些,但改装上标准滑轮组的滑车装卸效率要比传统定滑轮绞索滑车高得多,这一切麻烦就都显得值得···八月前就要输夏税上京,有这些新建的滑轮组车,搬运大包的麦、绢、丝棉、草料、银包等物,自然省了许多民夫之力。
即·便是有些瘦弱的人也能毫不费力地拉起一大捆包裹,转移到推车上时亦可轻松控制货物落下的速度和力道,车子也更稳当,装卸·运转速度更比平常快了近四分之一··运粮期间正值水稻拔节、结穗的关键期,服役的民夫早日归家,便能多投些力气到田里,没有稻田的也能多种些瓜果豆菜,·或在城里做些生计,养家糊口。
多挣几分银子,有时就是贫家的救命钱··他挑了些会搭滑车的匠人,连着图稿一并送到各州县,让他们到下面依样搭建滑轮组车,尽快将收上的钱粮和贡物装船北上·。
七月间本府钱粮就已收缴装船,等到桓凌他们走到宣府一带,说不定汉中府的运粮船队都已经到了京师··他派去押钱粮的书办、差役还能给两家亲人递个信——宋家自不必说,桓凌的大堂兄桓文还在京里坐监,想必早盼着堂弟的·消息了。
周王一行身负军机要务,只怕桓凌不方便和家人通信,他这个当弟婿的……呃,信里不好写得太清楚,只写个“代赠”就是·了··总之,家里一切有他,桓师兄在外头不必惦念私事,只以军务为重,辅佐周王为重。
再顺便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今年在实验田里施的磷肥果然有效,水稻分蘖比往年他在福建、广西梯田那样的好地方还多··如今到了抽穗期,已看得出哪些是能抽穗结籽的有效分蘖,他下田抽查了几回,最高的竟可达十三枝之多。
秋收时就是十三穗饱满的稻穗·当初还说若能分出六穗、九穗的祥瑞稻穗来就以周王名义呈到御前,如今看来,九穗佳禾难寻,只生着六穗的怕是在他的田·里难觅踪迹了。
他也感到非常遗憾,但既然种不出瑞禾,他也就只好挑出试验田里产出穗最多、结实最多、最饱满的普通佳禾呈递御前了··希望周王九、十月间还能派人回来一趟,那时间试验稻也该丰收了。
他会叫人留下最高产的几株,整株晒干后派人递往车队·,周王便可亲自派人献至京里··反正他在汉中做得好好的知府,又不图升迁,没什么必要抢着献嘉禾··宋时自然知道献嘉禾该等到圣寿或是年底更好,不过万一周王就派人回来,他不就能多收着一份桓凌的书信么·人见不着,见见信也是好的。
他在汉中府都不知道周王他们走的哪条路线,也没法派人捎信,只能等着他们捎来了··宋时长叹一声,起身剪掉太长的烛花,烛火猛的朝上撩了一把,光芒照亮了他布满细碎伤痕的手。
是他下田观察分蘖高度、稻叶营养状况时割伤的·虽然他下田时都会带线织手套,但稻叶边缘锋利,偶尔伤手也在所难免··不过这种小伤也不必理会,他还年轻,皮肤恢复力正强,过些日子自然好得利利索索,等桓凌回来的时候,连疤印也不会留。
这点小事当然就不要写进家书里了··他仔细就着灯火看了看手,见手指、掌缘只有些割伤和少许擦伤,并没有因为近日制备硫酸,溅上酸液形成的灼伤痕迹,于·是安心地收回手,接着写信。
这硫酸并不是实验室中用硫黄制造的,而是直接从汉水对岸的西乡县运了黄铁矿来·这黄铁矿就是琉铁合金,不能直接炼铁·,故而也没什么利用价值,多半只是骗子拿来装作真金骗钱,买一船也值不了几两银子。
虽然炼不成铁,但在炉中加热锻烧能烧出二氧化硫,通入水里就是硫酸·制备硫酸后的矿渣是含铁的,可以粉碎了掺进水泥·配料里,做出比普通粘土水泥高档的矿渣水泥,也不算浪费。
如今他从四川请来的天然气井专家已经到了经济园,跟厂里炼焦匠人一道研究出了先以水泥管输气,输运过程中淋水降温,·再用浸沥青的麻片包裹竹管的传统工艺将冷却焦炉气引至硫酸室制取硫酸铵的流程。
这种制备法其实投入大、产出率低,还不如直接引焦炉气和高炉煤气作混合燃料的经济效益高·可在没有电解条件的如今,·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是他唯一能制出的氮肥,还能顺便净化一下排污尾气,十分合算了。
有了硫酸铵,以后再试制氨气、氨水,有了氨气又能制硝酸……·硝酸甘油可能还远点,这个制备法应该不好找资料··不过人生还长着,慢慢琢磨,看名字也知道大概要用什么原料,或许几十年后他也能成化学大家……的老公或者老师,赶上·晚年用药保心血管健康呢。
他展望了一下晚年生活,觉得比起硝酸甘油来,还是带着桓凌没事爬爬山、打打拳、练练剑更天然健康·虽然他还年轻,也·该趁着年轻保养,不然等到退休时什么都干不动玩不动了,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宋时颇有点顿悟的心态,闭上眼睛歇了歇神,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可能不早了,他也该早些睡……·睡什么呢,天都快亮了·那名传信的侍卫也不知在家待几天,赶紧叫厨子起来做月饼,多放油多放糖,做能存得住的月饼;再蒸些染红色的重阳糕,·要那种干硬的能放很久的年糕,送到那里蒸蒸烤烤地弄软了吃;还有菊花酒,立刻得去叫人买酒,编个软藤篓子酒坛套带过去,·外头再套个藤筒,中间多垫棉花,到周王车队里保证洒不了……·虽然这些节礼赶不上过节当天送到,但也得给桓小师兄补过两个有家的感觉的节日。
至于将来是要吃道家流行的黄精、黄芪,还是喝风靡未来的枸杞、菊花、决明子,都等他忙完家事再说吧··第179章 ·宋知府一大清早便把家人都折腾起来,做月饼、蒸糕点, 满城地买菊花酒、桂花蜜、干咸桂花等应节之物和养生药材。
除了·吃食, 又叫人多包了几套暖和的棉布内衣、羊毛袜子、护膝、护腰、衬毛的鞋垫, 颈椎枕,几包兑好的碎银和铜钱··一群人人吃马嚼的, 赶上有遇不着驿馆的地方,还不得用些碎银铜钱买东西外头银柜又不像他们治下的这般老实,不敢哄·官老爷, 有的就借着换银子、铰银子时多扣他们的钱。
如今又没有支付宝、信用卡可刷, 还是多备些零钱省事··他这东西不知不觉越收拾越多, 慢慢地小箧改成柳条箱,还有向大筐发展的趋势·幸得府衙里几位佐贰官懂事, 连连劝他捎·的东西不能超过周王那位侧室夫人, 才拦住了大人给信使换马车的打算。
即便如此, 信差在居庸关外, 约定好的驿馆追上周王一行的时候,也从单骑轻纵换成了一人三骑——不过跟别人为了行路多·带几匹马备着轮换的不一样, 他多带的那两匹都是驮马, 身上各压着满满的筐箱箧囊。
捎信回来的亲卫正指挥驿卒搬东西, 闻讯出来迎接的亲随侍卫对着这些筐箧, 不禁悄声感叹:“王氏夫人何其周全, 咱们出·来才两个月,竟又收拾了这么些东西,不愧是圣上赐下的人。”
这些东西也很该拿上去给殿下看看··领队的典仪便叫他赶紧进去, 呈上家书、礼单,向周王报平安·至于外头这些东西,且先交别人接手,安排到存行李的空屋·,若殿下要看再唤人搬取。
那亲兵正急着交待差使,道了声“是”,便揣着两封书信和礼单,跟着典仪上楼·到得驿馆楼上头一间客房,便见着周王、·桓大人与褚、马两位长史坐在厅中说话。
他利落地上前叩头问安,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和两张大红礼单··看着信和单子的厚度,两位长史心中也不禁默默赞了一声:王夫人实在贤惠·他们王爷捎信回京城,贤妃娘娘宫里送出来的·书信差不多也就这么厚了,他们王府送的都没这么厚。
周王也有些感动,吩咐一旁侍候的内侍去取上来··内侍过去取信时,却见那捎信的侍卫将手中信函一分,薄的那沓举过头顶,厚的那沓搁在身前,说了句:“这是王夫人命属·下送来的,底下这些宋知府捎给桓佥宪的。”
啊……·宋大人真是贤……贤德清官啊··两位长史默默地把心中赞语抹去,接信的内侍怔了怔,先把夫人给周王的信呈给师父徐公公,又要去拿宋时那封。
他的速度·却不及桓凌快·桓佥宪长腿一迈能顶内侍两步,三两下便走到信使身边,拿过那封厚厚的家书和底下的礼单,默默收进袖子里,·重新坐回位子上··那名小内侍也缩了手,代周王令传人的亲兵下去歇息,默默走回周王身后。
管事太监徐公公凑到周王身边,捧着单子低头问·道:“殿下这会儿可要看看夫人送来的单子若不看,奴婢便叫人下去收拾了·”·看看吧。
便是他不急着看汉中府捎来什么,瞧着舅兄的神情,只怕也议不下事了··周王看了看他叫信封坠得发直的袖口,再细辨他看似淡然,却不时往下扫的眼神,了然一笑,摆了摆手:“咱们既已派人递·了请安折子入京,如今便等着朝中的消息即可,也不必过多猜测。
桓大人且先回去歇息吧,有事晚上再说·”·他自己也正等着京中回信,等得甚至想直接闯入京师,亲眼看看父皇母妃与他的王妃、幼子·桓舅兄得了汉中寄来的书信,·却不能看,只怕心里比他还煎熬,还留着人在这里做什么·周王如此体贴,桓凌也顾不得客气,起身告罪,退出了那间客房。
刚一出门,便急忙把书信摸出来,就着走廊中有些昏暗的·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光芒看了起来··周王目送他出门,回头看见徐公公手里的书信和单子,便吩咐道:“将信拿来,单子念一念,司马长史带人收拾一番吧。”
汉中能送来的无非是些药材、衣饰,还有些王夫人亲手做的、能久存的腌肉、糖食·大约是上回临行时见着宋大人收拾出的·一车行李,受了触动,王夫人也往这边捎了几件毛皮大氅、背心、手套,还有几个铜手炉、脚炉。
形制都是按着亲王礼服的规格做的,穿上必定有个皇子的体面··她的礼物备得色色合制,信也写的一样端方得体,中规中矩·周王看着她的信,不禁想起她和李氏入王府之后,元娘周全得·体地照顾她们二人的模样。
从前元娘初入宫时,更有几分清高冲淡的文气,那时却不知为什么,周身萦绕着汉中的王氏一般和光同尘的端庄宽容··也不知她现在好不好,腹中的胎儿如何·不知父皇肯不肯让桓舅兄回京看一趟。
他想到孩子,初为人父的激动和紧张就越发如火焰般从胸中燎起,手中的信也看不下去,闭着眼听徐伴伴念了阵礼单,忽然·问道:“咱们可还有什么适合小儿衣料、药材再挑些好的让人送回王府。”
他们久在汉中,连周王自己都过着极俭省的日子,哪里还有什么比得上京中的好衣料·徐内侍险些动了把来时给圣上、娘娘备下的礼物挪给小皇子的心思,苦苦回忆着带来的东西里还有什么适合给婴儿的。
他随·着司马长史下楼去看行李,边走边想了一路,忽想起出发时宋大人给他们一行人收拾的棉线织片——·宋时的水平也就到了织片、织筒的地步,再后头全靠裁缝。
是以他们汉中妇女就业指导中心外包的活计多半是整块见方的棉·线条或筒,他们出发时宋时除叫人裁了线衣,还给他们带了许多织好的布料,以备路上缝补替换··这些料子虽然是民妇所制,染的都是些大红大蓝的俗色,亦无精细的花纹,唯因如此,倒似乎更适合婴儿。
婴儿的衣裳岂不都要缝得细密光滑,衣里儿没有线头的何况线织的衣裳松紧合度,身在身上既不裹身也不容易松脱,穿着·更舒服·或者不只送面料,再叫随行的巧手宫人改做成襁褓,岂不更合适·小殿下出生,殿下特赐下衣裳,自是又比只给几块料子更显父子情深。
他将这般打算与司马长史说了说,两人合计好了,便联袂下楼去取布料,还要叫随行的太医来挑些适合王妃、小殿下的药物··到楼下放行李的屋外,却见那信差正指挥人从房里往外搬东西,指指点点,搬出来的箱箧堆了半个走道。
徐公公惊讶道:“怎么往外搬东西咱家与司马大人正要给殿下寻衣料呢,你们这是搬什么”·不是搬殿下的东西,是有宋知府给桓佥宪的箱笼混在里头了,他都认得,便先叫人往外搬搬,不然堵着门口,周王殿下的东·西反而不好拿取了。
徐公公与司马长史顿时想起桓大人方才取走的那封厚实的信与同样厚实的礼单,下意识“哦”了一声:宋大人如此贤……能·,送桓大人的东西比他们王爷的侧室备下的还多,也不奇怪。
桓大人手里那么厚一沓家书,不知何时才看到礼单,也来与众人分享一下他这位贤契送来的佳品··单是他那遮挡阳光的墨镜,这一路上就叫人实受了不少好处,更不必提枪上的瞄准镜——学会算角度之后打獐狍鹿兔都打得·比往常准。
这一路上只是有各府官员、守军护送,没遇上山匪虏寇,若遇上了,说不得他们也还能缴平一窝呢··两人想到他的好处,也不嫌士兵们搬这些行李堵路,还好声好气地吩咐道:“这些也要轻拿轻放,莫因不是咱们殿下的东西·便胡乱往地下扔。”
那些亲兵念着宋时是个文曲星下凡,又给他们做过冬衣裳,自然爱重,哪里肯颠坏他送的礼物都抬得平平稳稳的,连滴酒·都没洒出来·只是酒香与菊花清香、桂花馨香混在一起,抬起来在走廊里晃了晃,香气便透过箱笼飘得漫天漫地,熏得几名贪酒·的士兵直吞口水。
徐公公嗅着空中香气问道:“好重的桂花香,莫非宋大人送的是桂花酿”·司马右史更有经验,深吸一口气嗅了嗅,铁口直断地说:“非也,这桂花香浮在外头,不是酒中所含,酒中这股清气是菊花·香。”
这是重阳登高喝的菊花酒··菊花酒么如今才刚入九月,重阳节还没到,他倒先备下菊花酒了,可不是会心疼人··徐公公不禁拿出他们王府的节礼单子,看似不经意却从头到尾细瞄了几回,终于在一片茶叶、药材、点心、糟腊中瞧着了几·坛菖蒲药酒。
好险,没输·他们王府的体面保住了··徐公公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有这样诡异的比较念头,摇了摇头,趁他们清出一条走道,拉着司马长史进去拿东西了。
别人更不·知他曾有过这点细微较劲的心思,几个亲兵把桓凌的箱笼安放好,便上楼跟他说了一声,请他安排随行家人处置汉阳府送来的东·西··桓凌彼时正读着汉中府来信,一双眼只盯在信纸上,不肯暂挪,胡乱朝那亲兵点了点头,漫声吩咐人按着礼单上所写去取月·饼和菊花酒来。
别的且不管,这两样待会儿热一热端上桌,他要请周王殿下来分享汉中府的中秋滋味···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更要分享一个好消息··十三穗的瑞谷,除了他们时官儿,还有何人能种得出来便是古代圣贤的故事里也不敢奢想有这么多产的嘉禾吧·唯时官儿到了大郑,就给他们添了这片殊胜的祥瑞——·甚至不需天赐神迹,他只凭着实实在在、百姓唾手可得的肥料和新的耕种时间,便能将汉中、陕西乃至整片天下变成远胜今·日江南的良田·第180章 ·“桓大人置了酒菜,想请殿下到房中共赏明月, 品尝汉中的中秋滋味。”
中秋这都九月初三了, 过中秋·“可怜九月初三夜, 露似真珠月似弓”,这细细弯弯的蛾眉月跟八月十五圆满如镜的明月有什么关系八月十五虽在路上没·好生过节, 但要赏明月,何不等到九月中月圆之日·周王有些摸不着头脑,徐公公忙上前解说了缘故——他虽然是用猜的, 只怕也八、九不离十, 是因桓大人新收着了宋知府捎·来送来的菊花酒、桂花、应节的吃食, 请他们大王尝尝家中的滋味。
周王轻笑:“咱们家乡又不……”·不——是他想错了··桓家舅兄要炫耀的不是他们京里的滋味,而是跟宋先生小家的滋味。
八月十五没团圆成, 九月得着家里寄来的美酒佳肴, 不·管应不应节的也得请人共饮, 对着家书补上团圆滋味么··也吧, 他做人妹婿的偶尔陪舅兄赏夜色,只当也体尝一回岳家的温情了。
他便叫徐公公安排厨下做些精致小菜, 独自踏入桓凌的房间, 陪他赏这无论离八月十五还是九月十五的月圆都挺远的月亮··桓凌这场赏月宴安排得还挺齐备:有新烤过一回, 温热回软的月饼, 有糖桂花浇砌的桂花糕, 有新栗蒸熟后揉作馅的酥饼,·有从外头买的新鲜葡萄、石榴、沙果、红艳艳的灯笼柿,还有摆在看盘里供人玩赏闻香的佛手、香橼等物……·除了天上月色有差, 当真是中秋赏月清宴的规模。
周王倒有些羡慕他这番趣致,点头笑道:“这也算是场家宴了,舅兄陪小王入席吧·”·徐公公服侍着他入坐,桓凌也在下首陪坐下来,亲手拿小银刀替他切月饼。
周王看见那盘月饼,不觉眼前一亮··这月饼不知是他们从南方带来的不是,和宫中所制大不相同,饼皮并非层层烤得透亮的酥皮,而是更绵软柔润的橙色面皮,·香甜无比。
饼上刻着细巧花纹,上面不知涂了什么,烤得润黄油亮··馅料也极丰富,除了他平日吃的豆沙、枣泥、青丝玫瑰、五仁、百果等馅,竟还有几样夹着荤腥的新样儿月饼:·一种是细白柔腻、口感尤如芸豆却更带几分清香的白莲馅,当中裹着金黄的鸭蛋。
鸭蛋与沙绵的馅料一块儿咬下去时,甜咸·两种滋味混在舌尖,别有一番风味·还有在五仁中掺了火腿末的咸甜火腿月饼,一种炒得干生生的肉松月饼,切开来便能看到金·丝般的肉松从分开的剖面落下。
他尝着馅料也新鲜,饼皮也特别,竟是宫中未见的佳品,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块,将没尝过的风味都尝了个遍,赞道:“南方·的点心果然精致,宫里也不曾有这风味。
只是味儿有些重,须得喝口茶解腻·”·桓凌垂着眼笑道:“这是宋贤弟叫厨子琢磨出来的,他自是有些清馋,好弄点与前人不同的新鲜吃食·”·周王笑道:“宋先生名士风流,岂能无癖但这月饼虽然精致,所用材料却属平常,是人尽能得者,却比那些吃笋定要山- ·yin -破塘笋、吃鱼定要三江鲥鱼、蟹定要固城蟹……为求口腹餍足抛却王事亲族,千里命驾,只求一尝时鲜珍味的狂生更懂饮食·真趣。”
他也曾听说,江南书香世族、豪商大贾家往往饮食比宫中还精致·那些人不惜耗费光- yin -,来往千里,就只为博一个“老·饕”名号,以效仿放旷洒脱,不染俗尘的魏晋名士,于天下又有何用哉·还有些江南富商名士自恃富贵、风流,嘲笑北地饮食粗犷,只知食肉,不识真味,却不知皇家可以“举天下以奉一人”,有·什么想要而不能得的·宫中平日只吃些牛、羊、鸡、鹅、鱼、笋之类寻常易得之物,只是怕上有所好,下头有人为了讨好,四处搜寻美食送入宫中·,以致徒费金银民力罢了。
他又拿小银叉叉了一块莲蓉月饼吃,由衷点评了一句:“宋先生毕竟是牵挂民生经济之的真贤人,岂是那些故效放达,实则·只为邀买清名,走中南捷径的假名士相比。”
他早先在宫里时,也更喜欢耿介清傲,不与世俗同尘和光的才子;可到陕西磨练一回,才知道才子固然可以与他畅谈天下,·却还是务实的名士于家国更有好处··且不必说宋时在乡间开试验田以求丰产、建经济园收纳流民,造耐火砖重开商屯之类惠及百姓之举;只说他自己的王府——·前后两任知府在任时,给他修出的王府差别何其之大·他毕竟是自幼在宫中金尊玉贵地养大的,纵然再肯俭省,也还是更愿意衣食住行更周全些。
若非父皇派来了宋先生做地方官·,若非宋先生是个精擅实务的人,他现在只怕还住在不合规制的府宾馆里···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念着宋时的好处,有些想敬他杯酒,但他人不在这里,只得叫舅兄代饮了。
桓凌将酒一饮而尽,仿佛比自己得了夸赞还要得意地笑了笑,逊谢道:“下官便代宋时谢过殿下赞赏·时官儿……宋贤弟倒·不为求世人赞誉,只是一心为朝廷百婚谋福祉,故而从汉中府捎来的表礼、信札,也都是这些最朴实无华的吃食为重。”
是啊,看这月饼和菊花酒就知道了,宋大人于饮食上是个用心的人,家书中说不定也写了什么饮食秘方··不过当初舅兄出京一趟,捎回去的是传遍京师的《鹦鹉曲》,以赠他慧心巧制的鸳鸯尺;宋先生这封家书想来也不是普通书·信,捎来的节礼中恐怕又藏着什么传情信物·他年纪尚轻,好奇心重,又觉着郎舅之谊不比外人,便索- xing -直接问他:“却不知宋先生信札中写的什么佳肴”·倒不是什么佳肴,而是佳禾。
桓凌将桌上杯和推开,挽起袖子,指尖蘸上菊花酒,在桌上倒书了“佳禾”二字·因不是史书上记载的九穗祥瑞嘉禾,他就·把“嘉”改成了“佳”;又掏出袖中棉帕一抹,抹去那片交错纵横的水印,倒着写了个大大的“拾叁”。
周王看着桌上变化的字迹,开始时险些以为他写了白字,后来看到“拾叁”二字,联想到“嘉禾”,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令他·觉得疯狂的念头··是他疯了,还是舅兄疯了,还是宋先生疯了·世上当真会有能结十三穗的嘉禾吗·他激动得身子微颤,抬手吩咐正捧着食案等候上菜的内侍:“把菜放下,都出去,不必在这里伺候。
本王与桓大人有话说··”·十三穗的激动还残留在他胸中,他说话都有些颤··一向最擅察言观色的徐公公看着他这份紧张之情,简直以为宋时那信里传递了什么有关王妃或是朝廷中的大事,满含担忧地·退出房间,低声吩咐:“再叫人出去翻翻咱们带的药材里有多少上等老参。”
虽然桓大人一直好好的有说有笑,但这么忽然就一脸肃穆,他们王爷竟也显出紧张,这事实在叫他难往好处想··徐公公在外头胡思乱想,屋里的周王也是一样神游千里,回到汉中天台山下那片种着黑谷的试验田里。
那天他所见的禾苗叶·丛似乎就比旁边田里的更肥壮·那田边又有长流的井水灌渠,土里还掺了什么肥来着……·虽然没想起那肥是个什么名字,但当初宋时在水车井旁抓起来的、黄中掺着点点黑灰的田土他还记得的。
可那肥料只和农家粪肥差不多,又不是加了什么仙露仙丹,真能种出十三穗的嘉禾·那之前怎么从未有人种出来过·方才舅兄写的当真是十三穗,不是三穗么·他怀着期待和紧张抬起头,声音微显干涩地问出声:“舅兄方才写的可是真的宋先生当真种出了三十穗的嘉禾”·三十穗只怕时官儿都不敢想这么高,难道他方才下笔下倒了,还是王爷当真……胸怀大志。
桓凌实事求是地摇了摇头:“我那宋贤弟信中写着,种出最多穗的确实是十三穗,是汉水河边实验田种出的一种叫作小香谷·的籼稻·”·不,本王没想说三十,只是一时口误,一株能结十三穗便足矣·他之前可是连九穗都不怎么敢想呢。
他的脸有红似白的,桓凌怕他尴尬,低了头不去看,认真解释着宋时怎么能带领汉中庄户种出这样的好稻谷:·小香谷、白麻谷、次次粘等都是汉中本土的良种,原本产量就不低,再加上早施掺了磷矿石粉的分蘖肥,分蘖分得早,位置·低,多是能结穗的有效分蘖。
一个月分蘖期到后又及时晒田,阻止后头不长穗的无效分蘖,自然结的穗多,稻子长势也丰壮··周王的脸色也渐渐融合成了极显气色的粉红,容光焕发,脱去了尴尬,只余一片真诚的欢喜:“人道是福无双至今日至,小·王如今才信。
今年得此嘉谷,再过不久小王膝下又要添儿女,岂非好事成双”·稻谷九、十月间即可丰收,他这孩儿也该在九、十月出生,倒似是个有福的孩儿。
他不曾意识到自己如今喜成了什么模样,桓凌却看得清楚,甚至能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当今天子的影子,不禁微怔——·他们时官儿种出了十三穗嘉禾,且不是上天所赐,而是凭人力可得的良谷,消息传到中枢、宫里,很可以算是国家大事,至·少户部就先要盯上他。
或许圣上也爱重他的功绩,要把他再召回京中呢·那样倒也好··汉中远在数千里外,与北直隶风俗不通,口音相异,民风又剽悍好斗,在此地做知府本就不轻松。
时官儿又是这么个为国不·肯惜身的- xing -子,打从到了汉中就没歇过,这哪里是个少年才子过的日子·还是回翰林院最好,官又清贵、事体又少,家里还有泰山泰水大人陪伴、兄嫂关爱、侄儿侄女们承欢膝下……·他无意识低叹一声:“还是回家的好。”
周王也从深思中回过神,附和道:“自然是家里好·只差这几十里,可惜无诏不能归·”·罢了,还是叫人先把嘉禾取来,等父皇寿诞时献上,尽他与汉中府的一份孝心。
再有多的瑞禾再给元娘和孩儿捎回去,毕竟·能有些祥瑞多福的兆头··他自己身负皇命,不可轻动,还指着桓家舅兄入京替他看望王妃,只得安排褚长史回汉中一趟,带兵亲自押送嘉禾上京。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等他们从辽东回来,嘉禾也该从汉中取回来了,或许他还赶得及写一篇诗赋题此禾,再一并上给父皇·殿下一番孝心,天地可鉴,他们夫妻又岂能看着殿下一人辛苦·桓大人拦住周王,带着点儿他看不懂的骄傲和欣慰说道:“臣这里倒收到了几篇夸赞时官儿试验田和试验稻的文章,都是汉·中学子亲身耕作后有感而发。
殿下与臣得在六月间便离了汉中,未能见着田间如何耕作,何不先参考一下这些下过田的学生的文·章”·这些学生都是汉中经济园外那所职业学校招来的读书种子。
宋时是汉中书院祭酒,他也得了个副祭酒的名份,这一批学生其·实也称得上是他的学生··不是他自己偏向自己的学生,宋时挑出来的这几个孩子的文章,的确还算可以……实验步骤详细准确,数据丰富,不丢他们·老师的脸。
第181章 ·褚长史大晚上被周王叫过去议事,听说了汉中要产嘉禾的消息, 连夜收拾行装, 转天就带了一队亲兵直奔汉中··虽然匆忙, 但凡是听见了“十三穗”这个消息的人都会觉着他这场疾驰十分值得。
司马长史没得着回汉中击会,拍着大腿恨·自己少年时只顾读书, 不爱玩乐,体力上稍逊于褚长史,不如他经得起风霜之苦··不然就该是左长史服侍周王身边, 他这位右长史回去迎祥瑞了……·他再怎么遗憾, 骑马的本事也确实还是比不过褚长史, 只好连夜帮他收拾行李,将自己的期待寄托到了他身上, 殷殷说道:·“早去早回。”
周王也直送到驿馆门外, 殷切地盼着他早去早回·镇守居庸关总兵徐崴与京中新调来坐镇的平宁侯王济看着他们急匆匆送归·的模样, 简直要以为左长史已得了圣命, 要代周王回京面圣。
但周王住的是他们居庸关的驿馆,他们又岂能不清楚京里有没有消·息传来·那就必然是汉中王府出了事, 而且是须得王府长史亲自处置的大事··平宁侯正是齐王外祖魏国公的族侄, 天然站在齐王一边, 对这位皇长子虽不敢怠慢, 却也有些提防监视之心。
二人暗地派人·往周王随行亲卫、仆役那里打探了几回, 不曾问出真情,也只得匆匆写下汉中有变的消息,命心腹传回京里··他们往京里传信的时候, 周王正跟着大舅子研究汉中学院研修生作的学农实践报告,透过文字感受着观察瑞稻分蘖、拔节、·结穗的快乐;而周王自己写的奏疏也已呈送御前,摊在了新泰帝案头上。
天子负手而立,对面粉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九边地图,京城以北,描绘细致的长城下方用红线圈了个框子,当中写着“居庸·关”三字·周王的行辕此时正停在居庸关,只消他一封书信就能叫回来。
他的目光凝在地图上,虽然神色不异,一旁陪侍的王公公却也猜得出他的心思,低声劝道:“殿下离京已逾八个月,岂有过·京师而不来觐见陛下的道理陛下何不就宣他们入京,问一问殿下这几个月所见所行如何”·再者说,周王妃眼看就要临盆,总不能叫皇孙生下来也见不着父亲吧·他虽不敢深劝,却也揣摩着天子的心意说了几句,但新泰帝只凝神看着那份地图,仿佛没听到他的絮絮低语。
良久,站在地图前的天子才抬了抬手:“他们如今正在巡察军务,怎可回京·即便是要回,也得等这趟差使办完·外放的亲·王臣子那么多,不曾听闻哪个为了家事便放下国事的。”
他仿佛要说服自己似的解释了几句,转回身看着周王那封字里行间透着孺慕的奏疏,缓缓闭上了眼:“叫他们有始有终,当·初既是自己要巡边,就实实在在查清了再回京覆命。”
虽是明说不许周王一行进京,但后面添的这句“回京覆命”,分明就是许他们巡视辽东镇之后便进京了··着内阁拟旨,再往周王府传一道旨,许王妃收拾行装,修书与周王,同圣旨一道送往居庸关。
如今已然九月,到辽东镇还有·千里之遥,那边地气极寒,还该叫他们早出山海关,早日回还··内阁拟旨还慢些,给周王妃的只由养心殿总管黄太监传口谕,更早一步到了王府。
周王妃如今临近产期,行事不便,来接圣旨时亦是步步小心,双手交叠在身前,护着腹部·昔日圣上所赐的侧室李氏在旁随·侍,行动饮食无不亲力亲为,身边跟随服侍的宫人使女也规矩森严,比在宫中时换了一番面貌。
传旨的黄太监也曾亲历那场谣言风波,见了王府中这番气象,倒觉着这几个月王妃行事愈有章法·周王虽不在,王府中却是·妻妾和睦,家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总不负圣上与贤妃娘娘的教导。
他传口谕免了王妃的跪,晓谕她与王府中人为周王准备出关之物,送往居庸关外·但因周王身负皇差,巡查的是边关军机要·务,府中女眷不得亲去送别,将东西备好,自有宫人运送。
·宣罢旨,黄太监便换了副笑脸,体贴地劝桓王妃:“桓娘娘早些着人收拾罢·奴婢听说辽东苦寒,只怕他们在京郊多拖一天·,到辽东便多冷几分。
殿下金尊玉贵的身子,自幼就没尝过风霜之苦,若备得少了,到辽东受罪可怎么办”·桓王妃谢过他的提点,沉稳地说:“府中得了王爷要巡边的消息,度着车队早晚要到京师,以王爷纯孝之心必定要进京报信·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故而妾身与李氏早备下衣食木炭等物。
黄公公若是等得,妾身这便安排人装车,请宫中代为转运·”·黄太监笑道:“王妃娘娘细心,奴婢这便回宫覆命,叫人来王府接车·”·他离去之后,桓元娘便将身子放松,缓缓倚进椅子里,对李氏叹道:“这些日子辛苦妹妹了,还要劳你带人收拾东西。”
李氏福了福身,温婉地答道:“服侍殿下与娘娘正是妾分内之事,谈何辛苦娘娘放宽心,辽东离着居庸关也不过一千余里·,待世子降生,娘娘养好身子,殿下也该回到京里了。
到时候圣上开恩,殿下进京覆命,岂不就能回府来与娘娘和小世子相见了·”·她掌着府中小库房钥匙,不一时就将早已备好的箱笼装上马车,宫里恰好派了内侍来取行李,她便吩咐小内侍连车一起带走·。
元娘见她收拾得如此利落,含笑夸她:“妹妹做事清楚利落,来日得见殿下,我定不忘报你协管王府的功劳·”·李氏微微垂头,自谦道:“也亏得汉中府给娘娘的堂兄家捎来书信,细写了咱们殿下出行时备的行装,妾才想道该准备些什·么。”
王妃娘娘虽不提家事,但谁不知道汉中知府是那位宋三元,桓王妃亲兄长的心上人她还在闺中时都听过那本《宋状元义结·双鸳侣》,虽然王妃- xing -情端庄,不好炫耀,但她受了夸奖,怎能不顺情夸夸王妃的娘家人·她便愈发详尽地说了一遍汉中府信中所附的清单,连连夸那位宋皇亲。
若非他来信告知她们王爷出行的时日、随行人马、备·下的行装,她们这边才能恰好安排出该送的东西··桓元娘默默一阵,垂眸道:“妹妹所言极是·日后殿下回京,或将咱们接往汉中,得了机会,我……我便请殿下和兄长答谢·宋大人。”
她是再也不敢因自己私人恩怨而任- xing -,做出妄议朝臣,损伤周王声名之事了··他们之所以从宫里搬出来,又要出京去地方镇抚军事,岂非都是她当初任- xing -,见了宋版书便要闹起来,岂会被人抓住·把柄,泼了殿下一身污水·当初她满心只想着如何辅佐殿下,坐一代明君贤后,如今才知,原来她要做好一个贤王妃也不容易……·周王府中有人惦记周王,隔着几条街的齐王府中也有人惦记着周王的行程。
等到齐王那里得了宫里的消息,知道圣上不许周王进京觐见时,周王府收拾的箱笼都已出了京,齐王与几位外家亲友说起此·事,都有些遗憾··不是憾慨他兄长不能进京,而是遗憾没能趁这机会上一本显显他友爱兄弟之心,好给自己加码。
齐王身边的人也都知道,天子宠爱周王,虽因这些年周王母家、岳家连连出事,几乎绝了他登基的可能,可陛下顾念爱子,·定会挑个有容他的度量的皇子上位··齐王也叹了一声,说道:“父皇不知怎地,到现在还将大哥看得这么重,连三元及第的宋大人也派到他封地里当知府。
那宋·大人是我先看上的,我原本都不计较他与我大嫂兄长相好的,结果一个神仙似的人物竟落到我那不得回京的大哥手中了·”·众人都劝他:“殿下何必争一时之气周王这差使总归是外差,又是军务,办得再好也不及殿下在礼部出彩。”
何况辽东冰天雪地,如今又已至深秋,不怕周王到那里时被寒风侵体,冻坏了身子回来么·若他身子真坏了,就更不足为虑··齐王冷哼一声:“那是我大哥,若是父皇肯放我巡边,我自必比大哥做得好,可我也不用盼着天候不好,坏了我大哥的身体·。”
大哥的武艺、用兵绝然比不得他,同行的桓凌和王府长史们更是无用文人,怎地父皇就点了大哥做这差使,看不上他呢·少年齐王心中有些郁闷,喝了口酒,吩咐得力的家人:“挑几张好皮子、十坛烈酒送往居庸关,说是我做弟弟送他路上用的·。
到那儿也顺便叫人问问王济,大哥平日行事如何·”·齐王府的亲兵纵马如飞,不过两天便从居庸关外打了个来回,打听出了两个消息:他大哥已经出发去山海关了,周王妃和侧·室给收拾了一车衣裳用器;他大哥的左长史天一亮就辞别他堂舅王侯爷,似乎是汉中出了什么大事,左长史急着回去。
汉中出什么大事,须得王府长史回去处置·莫非周王那个妾也有身孕了,京里这一胎不是周王唯一的子嗣若真是这样,他们这几个月死盯着周王府,只求他莫要一·索得男,占尽圣上恩宠的心思岂不白动了·第182章 ·齐王少年心- xing -,一味顾念兄弟情深, 不忍伤害大皇子, 可是皇权之前, 却容不下他的赤子心。
魏国公与几位心腹谋士坐在书房中,神色沉沉地说:“虽不知济儿从居庸关传来的消息是真是假, 但周王妃临产在即,若是·男儿,周王便有了皇室第一位皇孙·咱们陛下痼疾缠绵已久, 得见长孙, 必然视若掌珠, 甚至爱屋及乌……”·“国公所言不错。
依学生所见,陛下不止期盼皇孙, 对皇长子也未全然放手·”·若陛下真有心不立长子, 年初时那么多臣属请旨立皇后, 陛下只需顺水推舟立了德妃为后, 齐王不就有嫡子身份,稳妥地坐·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了东宫了么·而陛下不肯立德妃娘娘, 也不扶正别的妃嫔, 却只听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之言, 要迎娶新人为后。
这满宫中大大小小七位·皇子, 最能从中得利的是谁·还不是母族犯了大罪, 生母不合扶正的周王·那劝谏圣上再立新后的宋时小儿也得圣上庇护,明里遭贬,暗中却是将他送到周王手上。
将一个三元及第、新君登基后就是当个摆设也必须立在朝堂上的文人之望送到周王眼皮底下, 岂不就是为了让他辅佐周王·让周王将来继位时,收天下文人才子之心·周王远不是世人眼中失了圣宠,再无争夺皇位之力的落魄人物。
相反的,他如今表面低调不争,实则有名分、有子嗣、有人·望;齐王身在京中,却只在礼部行走,略无实权,怎能与他相争·这也不是他做臣子无礼,而是圣上偏爱,他实在无可耐何。
他们家也不会真个对周王动手,若皇子在外巡察时被匪虏所伤,朝廷必定要彻查,但若不遇贼,只是马车途中出了问题呢·辽东冰天雪地,听说到极寒的时候,人在在外头走动一阵都能将耳鼻冻掉。
若周王车驾不慎受损,在寒风中多冻一阵子,又当如何·他生的皇孙再好,若重病缠身,甚或身负残疾,圣上也不可能越子而传孙·更何况国赖长君,郑氏皇族向来寿促,几代先皇·都未能到知天命之年,便是有再多的小皇孙,又岂能越过已立妃的成年皇子·魏国公家中世代为将,征伐多年,- xing -情果毅。
既有了这念头,便即召心腹往辽东一行,预备在周王回程时动手——·皇子出行,下面官员自然要高接远送,辽东镇身为此行最后一镇,当地总兵官李朔必定打点起全副精神,派精锐兵马迎候。
但到巡察结束,周王离开辽东镇辖下后、到广宁卫守将迎接之前这一段工夫,便是他们的可乘之机··他即刻派人备上马匹、兵器,先行勘察地形,做下埋伏准备。
从京城到辽东一千四百余里,骑马疾行要不了半个月,但周王随行车驾众多,至少要走月余才能到辽东镇··出了居庸关便是山海关、蓟镇、辽东,前几处长城关隘、军镇等处都是抵挡达虏的咽喉重地。
自马尚书一党倒下后,朝廷便·换了新将领上任,又从内地诸省调了精兵,从军械粮草存储到征发百姓为军等问题都要里里外外清查一遍··但辽东倒不同··辽东地处偏远,天气极寒,每年春夏不过几个月,到入秋时就差不多合北直隶入冬时一般寒冷,所以达寇从辽东入关者少,·仅兀良哈达贼偶尔侵边,多是本地一些渔猎为生的生番寻不得口粮时出来抢掠。
而这些人马匹、马术既逊于达贼,又无好铁铸的兵器,辽东军务尚严密,往往轻易就能打退,甚至率兵出境搜杀··所以去年马尚书出事,九边频换军官,辽东镇却几乎没添换人。
——其中既有辽东总兵李朔并没完全投到马尚书旗下之故,也有辽东偏僻苦寒,各家将领军士都不肯来的缘故··桓凌来这里时还是夏日,到处都是油黑的黑土地,种满了小麦、瓜菜,如今却早飘了雪,雪厚得没过人腿,凭他的眼力竟都·看不出哪里是他曾行过的旧路。
幸得他们一路沿长城巡过来,有前面军镇派的士兵做向导,才能踏着厚厚积雪找准往各军镇边堡的路··他们在居庸关时还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毛呢大衣和羊皮快靴,过了山海关,桓凌便催着周王换了绿色的军大衣,靴子里也垫·上了狐皮垫子。
到得辽东镇附近,也才过十月不久,就得穿上里侧贴毛的大衣了··周王那么清瘦的一个人,被舅兄和长史两人追着穿衣裳,从头到脚都包成了球·在车厢里有炭火暖着还好,只一出车厢,就·得从头蒙到脚,帽子下面还连着毛织的口罩、护颈,膝盖上还扣着一双狐毛护膝,轻易连弯都打不动。
军大衣只是颜色差些,保暖却厉害,身后面开气儿,骑马时只消解开下摆两个扣子便不碍事,双腿在马上迈上迈下地十分方·便;走路时棉衣下摆又垂顺地裹在身上,也不怕风灌进衣裳,冻伤腿脚。
不过他腿上穿着三层秋裤、毛裤、棉裤,到辽东也换了到膝下的雪地靴,就是大衣再短些也不怕了··辽东寒气虽盛,周王却丝毫不嫌冷,揣在皮手筒里的双手还有些烧得慌,便伸出一只,露着柔软的小羊皮分指手套阻拦总兵·等人行大礼参拜。
他舅兄和身后的长史、典簿一行的穿着打扮也是一样的·虽没有网上流行的外国军装那么修身,但一行数十人穿着板正的翻·毛领对襟军大衣,头戴反毛皮帽,双手套在皮手筒里,下半张脸埋在毛围巾里,还架着闪光的墨镜,踏着一地积雪而来,见面便·给人一种极强的冲击。
士兵们因要见本地官兵,穿得正式,最外一层都是肥大厚实、下系小裙子似的大红棉甲和肩甲、护心镜、护腰等甲骨,外系·大红呢子披风·那些文臣穿着镶有光亮铜扣,有肩章、袖章装饰的草绿色军大衣,衬出一副英姿飒爽的气派,竟似比这些士兵还·有士兵气度似的。
辽东镇总兵、副总兵及下头军官、士兵们的目光都叫他们那鲜明的寒衣吸引住·李总兵将周王一行迎进去招待,底下的亲兵·便悄悄凑向他们带来的亲兵,问他们这衣裳是不是朝廷发的新军装。
不是朝廷发的,也不是京中时兴的新样式,是汉中府宋三元叫人裁出来的··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汉中府亲卫等人面对周围众军士的艳羡目光丝毫不为所动——这眼神他们从广宁前屯、宁远卫……一直看到这儿了,早不是·被人捧两句就有虚荣心的时候了。
他们非但不摆出王府亲兵、京城子弟的风流气度来炫耀,反而直接拱出了随行的王府管事,带着本地军士的关怀介绍道:“·咱们身上穿的保暖衣裳都是汉中府自制的,所用不过棉线、羊毛,都是边关常见的衣料制的。
周王殿下体恤边军在苦寒之地戍守·,衣裳单寒,特地带了裁缝、匠人,也教你们边军做些防寒的衣饰·”·今年因有商贾以粮换盐的举措,边关粮草充足,户部也有余钱,粮饷应当充足。
虽然朝廷今年还不能发线衣、毛衣之类,但·若这些士兵自己换了毛线请人织衣裳,花不了几钱银子也能织一件··几个负责接待王府亲兵的总旗震惊道:“难不成咱们边军也能自改衣裳制式”·平常自不能穿,但不- cao -练的日子不就能穿了吗且这衣裳里头还有种线织、毛织的内衬,穿在里头也没人看得见。
他们王爷献给圣上的礼物里都有,如今只是知道的人少,早晚风靡天下··他们汉中宋三元弄出的东西,什么时候少时兴过了·棉毛纺线编织出来的衣裳贴身保暖,比单穿棉中衣、外套棉袍更舒适暖和,缠在脸上也服贴、透气。
而且汉中做的毛、皮手·套都是分指手套,比一般的并指手套灵活,打仗时抓得稳弓箭刀枪,拼杀时也能省些抓握枪竿的力气··两军交战、刀兵交锋时,刀枪若握得不稳,命就要没了。
·周王亲卫虽是从京里挑来的世袭军官子弟,但这一路上也动过枪、剿过匪,说起阵上拼杀之事也不露怯·辽东这些真正久经·历练的士兵虽然看得出他们稚嫩,但为了他们的身份和周王爱惜士兵之情,也肯捧着他们,同他们讲些旧日冒大雪战斗的故事。
这些士兵们在下头越聊越亲近,周王与李总兵也相处得颇为融洽,但他们说的却不是兵事,而是屯田··辽东土地肥沃,兵祸较西北诸镇又少,除了日常防虏之外,屯田耕种却是大事。
周王近日读种田文读得精神亢奋,对着李大·人侃侃而谈,谈他新学来的氮磷钾肥的妙用··若是辽东也有这些肥就好了,按着宋先生教的法子施分蘖肥,就能种出一株多穗的嘉禾来。
李总兵虽然管着军屯,年年还要应付巡府监察,对屯田一事算是十分重视了,却还真不懂王爷在说什么··因为辽东这天气种不成水稻,他还从没想过种水稻的事。
周王怔了怔,满心遗憾地说:“本王来辽东路上,见雪下田土油黑,与宋先生所制肥料一般颜色,正是人所说好田样子·可·惜竟不能种稻·”·李总兵觉得他这念头简直是异想天开,只是看在他是王爷的面上不肯嘲笑,温和地笑了笑说:“辽东终究太冷,稻秧纵插下·去也不好生长,除非是有神仙授了良种,能教稻子生在辽东吧。”
若真有那样的神仙,他们辽东镇军士就敢把本地寺庙都扒了,供起他来··周王啧啧地叹着可惜,桓凌却看了他一眼,目中闪动着明锐的光芒,轻轻抿唇,吞下了一句反驳:时官儿跟他说过,后世辽·东一带就是产粮基地,产的大米油润香甜,是粳米中的上品。
这么好的土地,早晚时官儿能种出合适它的好稻种,不会叫它总能只种麦豆梁秫的··第183章 ·周王这一趟就是来料理征发民夫之事的,因正说到屯田, 便向李总兵要了花名册, 清查今年征兵事宜。
好在辽东没有多少人事变化, 经岁所历战事也不甚多,征补兵员也是依制而来, 不似陕西镇、延绥镇等近年边患频发、人员·代易频繁之地,竟有强征良家子入伍之事··桓凌帮周王看过花名册上人员变动,与往年征兵人数比较;再比较屯田、子粒、草料、军马……顺手还从地里挖了一袋黑土·回去给宋时做样本。
虽才入冬不久, 土地却早冻得硬硬的, 上面覆了层厚实的雪毯·他领人挖土时先下铲子铲掉一层没到小腿的积雪, 再动了身·窄而厚实的条锄,才将底下冻土挖出来。
挖这样的冻土, 条锄都嫌不够尖锐有力, 看得他直想派人打一把十字镐来·可到了春天雪化之后, 这土地却又着实- shi -润·肥沃, 仿佛用手一攥都能攥出油来。
周王还记得当初看天台山下旱田时,在宋时手中见着的那块夹杂着点点黑色有机肥的棕黄田·土, 看着这油黑的土块, 惊艳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土得有多少肥力在里头·恐怕不必掺什么农家肥就能耕种了吧·能不能长十三穗的祥瑞不能长水稻, 那麦子以不能分出十三穗·不能, 麦子分不出那么多穗来。
桓佥宪淡定地把周王从十三穗的魔障中拽了回来, 含笑答道:“麦穗一株多在两三穗上,至多不过八、九、十穗,若有一株·九穗的麦子, 实可算难得的祥瑞了·咱们汉中种的是过冬的小麦,如今都该栽种下去了,待殿下回去,便可见田间越冬的麦苗。
”·反正如今水稻早已收获,汉中府的十三穗瑞稻应当已由褚长史押解上京了,两人说起话来也不特意背人·司马右史也早知道·府里产有嘉禾,一样饱含欣慰和期盼地听着,唯独李总兵听着他们口口声声“十三穗”“九穗”地议论着,以为他们是在发梦。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也读过几章史书,汉光武帝出生时才有天降祥瑞,一- jing -九穗,这几位又是王爷又是御史又是长史的,不能这么胡说·吧他们大郑……·他们大郑不是要有皇孙了·这位皇孙生时便有嘉禾异象·李总兵脑中猛然爆开一个念头,止不住心思飞转,心跳加快,脸颊渐渐透出血色,有什么念头急迫的要从脑中挣出来。
他双·目怔怔看向周王,不知自己何时开了口,朝着那边叫了声“殿下”··周王看了他一眼,含笑问道:“李总兵有何事要问”·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平和,如流水般抚平了李总兵心头火焰,他稍稍冷静下来,也察觉到了问题——虽说大郑朝地方上天天有·献祥瑞的,什么白鹿白象也非稀罕,可是十三穗的嘉禾终究是未曾听过的,怎么这几位说起来竟毫不动容似的·而且周王不是几月前便从汉中启程巡边,又如何知道汉中府能种出十三穗嘉禾,更如何敢断言麦穗能生到一- jing -九穗,·乃至一- jing -十穗一府数万顷田地,往往才生一本嘉禾,怎么他们就似提前已找出来了,只待上报邀功·难道这嘉禾也是人想种就能种出来的·若有个人想要祥瑞就能种出祥瑞,岂不是个神仙了周王难不成真是天命所归,被贬到边关还能遇见个神仙助他·李总兵也是世袭将军,自小在京师武学校读书长大,轻易不信僧道之言,当此时也不由得有些迷信,压着嗓门问道:“王爷·莫不是在汉中有所遇合,遇着了一位能种嘉禾的隐逸高人”·高人是高人,但不隐逸,挺出名的。
周王颇有些骄傲地介绍道:“正是咱们大郑第一才子宋三元·今年他到汉中府便亲事农桑,试出了几种神异的肥料,以那三·种肥料混合施地,便可促水稻分蘖抽穗,一- jing -生出多枝穗来。”
只是路上传信不便,他们还只知道能结多少穗,未知一穗上最多结了多少谷粒··周王与司马长史在汉中府就跟着宋桓二人亲身下过田,这一路上又是读学农报告、又是听桓凌讲解植物生理,早破了天降祥·瑞的洗脑包,走进了科学种田的新天地。
看到李总兵一副求知若渴的懵懂模样,便给他讲了讲宋知府亲自下田,给百姓们建新水·车、制高效肥料,终于凭着满腹学识种出了高立水稻的故事··九边这几年屡遭波荡,朝廷四处征兵,军费又大涨,粮税亏空越发严重。
亏得圣皇将宋大人放到地方,给了他一展长才,种·出高产粮食的机会,他们大郑的银粮往后或许可不用再愁了··李总兵这才明白,周王背后没有什么天外神仙、隐世高人支持。
但支持他的人却是个眼看着前途无量的才子名士,这份量甚·至比哪个山里出的白胡子处士更重得多·能一茬茬丰产的瑞禾,也比数万顷田地间一枝独秀的更贵重··周王殿下竟把这样的大事随随便便告诉给他这么个二品总兵官,是对他格外看重,还是真的冲谦退让,不愿以这祥瑞嘉禾博·个“天命所钟”之名·不论如何,周王分明手持祥瑞,却不以此邀名买好,反而一心只想着国朝钱粮大计,确实是器量宽洪,以百姓为重的贤王。
李总兵心中悄悄思量着,面色不异,接下来周王一行要查看营中器械、将士- cao -训情况时,却又比之前更尽心,将自己掏·腰包养出的精锐亲兵都送到了周王面前··寻常兵丁都是从百姓中征发来的,年纪、壮弱不等,唯这些亲兵是他亲自训出来的,哪怕是辽东这伸不出手的严寒天气,也·能骑着马踏雪驰骋,在训练场上舞刀弄剑,也能对着靶子打出枪枪皆中的好成绩。
周王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叫好:“实在是好汉,这样的天气里、穿得这么多,也能- cao -练起来·”·桓凌却周王更专业些,赞道:“这些士兵的手也稳,火力也壮。
这样的寒风里,还能稳稳地点着火绳,按在火药池里,若换·个不利落的,到这等天气,手里的枪就只得当榔头用了·”·周王听着他讲解,看着那些士兵倒火药、点火绳时戴着不知是毛线还是棉线的五指手套,轻笑道:“果真是有毅力的良兵,·也有李总兵关爱士卒,叫人做了手套的缘故在其中吧这样冷的天气,若不戴手套,只怕这些士兵取火时,手就要冻坏了。”
李总兵忙起身逊谢:“这手套还是殿下带来的裁缝教军中辅兵织造的,若非如此,这样冷的天气里军士们手都冻僵了,拿取·火药壶、点引线引火时就没这么利落了。”
周王皱眉道:“若再有这样天气,就叫人都穿戴齐了再- cao -训吧·天气这们冷,若寒气进了骨头,落下病根可怎么好·这·样冷的天气里达虏也常越境袭扰么咱们的军士可有因寒冻受伤或败战的时候”·若有这问题,他得请兵部向辽东多送些棉布、棉絮御寒。
李总兵笑着解释:“殿下不知,这辽东的天气比辽西冷得多,此时还算好的,到了腊月里便将一壶热水泼出去,不等落地就·结成冰了·到那时咱们的战马虽然趟不过雪地,打不得仗,那些虏寇、蛮夷就更打不进来。”
只一入冬,他们便从城墙往下浇水,浇得一片城墙都冻得死硬,墙面冰雕雪砌一般结实光滑,纵使虏寇不畏寒,也爬不上城·墙··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而待到天气转好,虏寇纵来,他们这些精兵能拿得起枪、点得着火绳,便不畏这些零散骑兵的冲击。
如今更得了殿下派人传·授的线织技法,能做出紧裹手指,又灵活不妨动作的手套,春秋两季天气尚冷时打仗,还是他们辽东镇更占便宜··周王这才安心了些,又看过一般士兵的刀枪棍棒,便回了镇守总兵官府,同几个文人坐到火炕上回温。
李总兵经此检阅,越发觉出周王的好处,又派人取来二百条上好的掣电铳,连同二百套全新的锁子甲、明光甲、山文甲一同·送予随行的仪卫正与护卫司指挥··周王这一趟出行带的人虽不多,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兵甲都是出京时新领的,不着正装时就穿宋知府给订做的军大衣,倒·不贪边关这点东西。
非止不贪,护卫指挥还拿出一支他们私用的、装了瞄准镜的好枪给李总兵看··枪上的瞄准镜是玻璃的,玻璃当中画了十字线,线旁刻有数字,按着数字就可计算瞄准角度。
虽然算数时麻烦了些,可用习·惯之后拿起枪就能知道枪口准星在哪个格上打得最准··比太祖当初使人制的望山瞄得更准,用着更方便,只是这瞄准镜里要用透明玻璃,还要磨出凹凸形状,非富贵者不能用。
李总兵估摸着自己能备下几支瞄准镜,但要推广到军中便不可能了·只看着剔透的光学玻璃就知道其珍贵,却又舍不得放下·,想找周王指挥借来多看几眼··那几位军官跟着周王一路东巡,也颇有点上级领导小组莅临指导地方工作的觉悟,又是跟二品大员打交道,自然不会吝啬。
不光将枪给他们,还连宋大人给配的望远镜也借他们看了,教给他们磨制镜片的技巧··就是将宋那人那鸳鸯尺改造一下,两个游翼尖上加个朝里拐的小尖,如此一来就能卡在玻璃片两侧。
调定长短后绕着玻璃转·一圈便知薄厚是否得宜,哪里鼓出来就磨平哪里,最后便得个光滑均匀的透镜··他们王爷早已上疏朝廷,奏请兵部给各地边军配备这些宋大人弄出的千里镜,只可惜兵部拨粮饷兵备都不痛快,不如他们买·些碎玻璃块自己磨。
李总兵谢过他们的好意,借了望远镜和瞄准镜回去,凑起军中匠人研究如何制作·他们的效率竟比在汉中老老实实种田基建·的宋大人还高,两天后周王打算动身时,便把找他们借的东西还了回去,甚至拿出仿造的望远镜和瞄准器来。
别人只觉他们边关有好匠人,并不多想,桓凌却是身负着替爱人考察一切可投稿晋江文献网的奇古异事的重任,当即问了李·总兵是如何做成这些的··李总兵神秘地笑了笑,将手中望远镜拿给他看了一眼:“其实这里装的不是玻璃片,而是冰块磨出来的,只能看不能用,做·成后也怕它化了,须得在外头冰雪中挂着。
但咱们留下这个样子货,往后还有一个冬天叫匠人慢慢仿制,也省得等着兵部不知何·时才能发下的东西了·”·只是这镜片是冰的,不能贴在眼前,怕冻坏人眼皮。
不然他们军中备上这些,日常巡防就方便多了··他向周王道了谢,而后一撩衣摆,向周王单膝跪倒:“末将与辽东镇将士蒙殿下施惠,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末将欲有所报·,苦边关无物,唯有拨几名亲随侍从送殿下出辽东·”·前些日子听下头说有些马匪蠢蠢欲动,还有外地进来的、带着几分军中席气,不知是不是达虏派来的女干细。
虽说他麾下将·士们已经拔除了几处都不曾发现真夷,却未必没有漏网之鱼藏在外头··他身为总兵官,既不能出辽东,也不敢露出与亲王来往亲密的形迹,只得拨几名不在军籍、不犯忌讳、却有一身真本事的子·弟护送周王,保这位真心关爱士卒百姓的皇子平安回汉中。
第184章 ·周王一行赶赴辽东时,左长史褚秀也骑马飞奔向了汉中府··他虽然是个荏弱文官, 好在年轻力壮, 又会骑马, 豁出去朝行夜宿了小一个月,终于在水稻丰收之际, 带着一队王府亲卫踏·上了汉水北岸的码头。
才三数月不见,码头竟有了一番叫人眼生的变化··木搭的码头改成石条和水泥砌成,台面扩大了许多, 几架滑车建在石台边, 有人摇着绞盘将货物在船上与码头岸上倒换。
拉·货的大车、推小车运货力夫来往不绝, 当中又夹着客栈拉人的马车,船上下来的人与马, 熙熙攘攘, 更见繁华··顺着人流往码头下看去, 路已修宽了数步, 地面不知铺了什么,看起来灰蒙蒙的、上嵌细碎的石子, 不甚光滑, 走上去却是·十分平坦。
堆满石料的大车轧过, 也不过在路面上留下一条白印, 地面绝不见陷下一丝细沟··顺着大路再往前看, 远方道旁大树枝桠间还用绳子系着大红条幅,上写黄色颜体大字:汉中府城向前四十里。
再往前隔得远远的还有许多这样的条幅挂在道中,虽看不清上头的字迹, 猜也能猜出它写的是什么··褚长史忽有些错觉,以为自己不是出门三个月,而是一去三五年,宋知府在这边已过满了一个任期。
他耳边隐约听到有人在议论“上回来时还没有这个”“汉中府这变化真是一日一样”“四川豪商亦有来府中买玻璃的”“可·惜耐火砖与好石药都是官卖”之语,不禁又看向宋知府最早折腾出来的汉中经济园区。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码头上,甚或更深远的变化,必定都起自当初宋知府忽然心血来潮建起的经济园;那能催出十三穗瑞禾的“化肥”也必定·产自那里,可惜这回来不及去看看了。
化肥··《素问》云“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朱子又曰“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这“化肥”岂非正是引动寻常庄稼·化成嘉禾的造化之物·当初他还嫌“化肥”这名字普通,如今才知道宋大人才究天人,取的名字都是一字不可易的。
褚秀满怀期待,连日车舟辛苦在此刻都烟消云散,翻身上马直奔汉中府城··他带着十余亲卫,身上穿着一色草绿的军大衣,骑着王府配的良马,整齐鲜明,气势非凡,路上遇见的车马都被他们气势所·夺,主动避道。
不过一个时辰,褚秀便一马当先地奔驰到汉中府衙门外,提鞭指着府门,神彩飞扬地说道:“通报宋知府,本官·奉王爷之命来请见·”·这一天宋知府恰好没下基层视察,正在二堂批着公文,听到外头报信直接吩咐道:“请褚大人到二堂相见,不,请褚大人直·接到我院子里,命人在屋里备茶水点心。”
话音才落,褚长史和一众亲卫的脚步声就在府衙院中整整齐齐地踏响了·许是在边关巡视久了,沾染了几分硬派军人作风,·褚长史走路的步子也大了,那么厚的衣摆都带着风,飒沓如流星地迈进了公府二堂。
宋时竟没来得及降阶相迎,只眼看着一个林海雪原的杨子荣踏进公堂里··后面跟着他的队友们··褚长史扯下脸上围巾,露出一张晒得微黑的脸庞,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拱手道:“宋兄,你那嘉禾……”·不必多说,早等着你们来了·宋时对行了一礼,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后带,说道:“褚兄与诸位随我到后院,东西我都已备好了,只怕你们不来,·险些直接安排人带它去寻殿下了。”
他步子迈得比褚左史还大,仗着自己在府衙里以逸待劳,体力充沛,几乎是拖着这位长史进了后衙内室,从博古架上托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木匣··匣面没上漆,只打磨得光光滑滑,浅黄色纹理中透着一股榆木天色的清香,盒盖上覆着玻璃板,盒里衬大红锦锻,内中整整·齐齐钉着一株连根带穗的水稻。
褚秀紧张得声音微颤,双手接过匣子,问了声:“这就是传说中的十三穗……”·一面问着,一面低头去数穗数,却猛地咬住牙关,咽下了声音。
怎么……这么多穗·那株稻秧的剑叶被剥掉了一部分,只剩几片短叶,稻穗却被细线钉在柔软的缎面上,一枝枝摊开成扇面状·每条大穗同样细·摊开来,一条顶上生穗的长- jing -上竟又生着许多结有谷粒的小穗,竟如鸟羽毛般左右对生,一眼竟数不过来有多少穗。
一个三尺见方的匣子,几乎铺陈不开,这真的只有十三穗·他几乎要把脸贴到匣子上细数穗数,幸好宋大人贴心,指了指匣子右侧偏下,稻身旁一片字迹:“都写在上头了,这株是寻·西乡县要来的香稻、株长二尺七尺余、共十三穗,每穗有支梗六到九枝,每枝结子粒俱在六粒以上,多至十五粒……”·这一株水稻,就有一千零四十粒之多。
褚秀一双眼几乎扎进盒子里,不忍挪开,一粒粒地数着子粒·宋时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催促,又从架上搬下几个同样玻璃覆·面的实木标本盒——·这些盒子里的稻谷也各有所长,有的同样是十三稻、有的子实特长大、有的一穗上结的子粒特密……但都没有那株全面的优·长,所以得不到一株一盒的优待,只能两三株乃至五株挤一盒。
他把这些盒子都堆在桌上,让褚长史慢慢研究,吩咐人摆饭招待他和同行亲卫··多做点小块精致的点心和粥,一时半会儿估计褚长史是不想吃饭了,弄点能随手塞嘴里的吃食,不耽搁他研究粮食标本。
褚秀数稻粒数得如痴如醉,一下午都没舍得回王府,宋时在一旁翻找出这小半年印出来的不同环境、地区、土壤条件下的水·稻种植笔记,装了两个匣子一并搁在旁边··收拾东西时,他也着眼看了看褚长史,对着他冻得粗糙发红的皮肤想象着桓凌现在的模样。
大约也会有点黑,双颊吹得发红,皮肤有些粗糙,不复像在家里那么白嫩·不过男人黑点也不要紧,凌哥儿五官长得好,黑·一点还显得轮廓更清晰,更有国际范儿。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大郑才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大郑的时尚就是国际时尚,那晒黑了就……·就还是他看着好就好··他现在反正踩在大郑朝考坛顶峰上,没人超越他之前,万千以科考论英雄的才子文人、时尚先锋都还要以他为风向标,他说·晒黑了好看就是晒黑了好看。
当然,不那么黑也好看·等回到汉中,给桓凌弄点牛奶、珍珠、七子百面膜什么的,慢慢地把他养白了,也是一种乐趣··褚长史看着水稻标本,宋时看着褚长史吹得发红的脸,各自想着心事,倒算得上“其乐也融融”。
不过天色略晚些,宋时便叫人端上晚饭,请褚长史早些用了饭便回去休息·将养一下身子,再收拾些周王用得到的东西,早·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点回京等着。
不管周王什么时候到,他们做下属的都得早早等着,不然他们人到了,嘉禾还不到,岂不急煞人了·褚长史自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晚上叫人用棉花、棉布厚厚裹了几个标本盒子,装裹得稳稳妥妥,掉到地上都摔不坏。
又·拿书匣盛了宋时印的实验笔记,寻个精致木箱装起来,又拿周王钧旨调了三十名亲卫护送,与宋时道了别,直上京城··他来汉中这一趟大半儿路程都在骑马,到汉中府也没歇几天,立刻沿江东行,两千里地来回,竟比周王他们到辽东一千四百·余里的路程花的工夫还少。
他与居庸关下,约定好的驿馆住下时,周王一行竟还没回转··并非只因辽东气候严酷,而是他们从辽东回来这一路上遭遇了几波刺杀·辽东那样冷的天气,竟有人妆成马匪,冒着寒冻在·林间伏击,幸有辽东总兵李朔所赠的家丁持千里镜巡视,早早发现匪徒,直接杀了上去。
那些边军杀人可比他们京里养起来的子弟狠得多,先是一阵箭雨掠阵,而后便排成一个扇面纵马冲上去,在马上装火药、子·弹,近到五十步时才开枪,一发下去白雪间便见血肉齐飞。
后来伏击的渐渐知道他们有千里镜,能看穿那些人伪装,不敢轻易出现,改在路上设下陷阱·陷阱上以厚雪覆盖,以至前导·车马陷入雪坑,车轴脱落,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将车重新抬出来,修整上路。
若非王府亲卫每人除了军中发下的胖袄、棉裤,还有汉中府所赠的全套衣裳靴袜,在雪里干活的多穿了几层,真个能冻出事·来··然而最令人心冷的不是风雪,而是这一次次的伏击、陷阱,背后都有朝中人物的影子。
他们最早抓到那些伏击的“马匪”时便觉着不对:马匪的衣裳过于整齐、干净,兵器也是千锻钢制的好兵器,不是那等为求·生计而入山为寇的匪徒所能有的。
而在李总兵家丁冲杀下暂存的几个残匪也似经过训练,抢在被俘之前便举刀自尽··他们连遇几批劫匪,有杀的,也有跑得快的,却都似对他们有所顾忌,不敢下杀后,后头劫匪渐少,又有人在路上挖陷阱陷·他们。
他们原以为又有人来伏击,将车卸下来围在外头以防箭弩,却始终没等来敌袭,仿佛对方的目的只是拦他们一拦,拖延他·们回程的速度··李总兵的家丁奇道:“前些日子便听我们老爷说有马匪入辽东,原以为是寻常流寇或兀良哈虏贼,如今看来倒不像,古里古·怪的。”
不是贼匪,而是京中故人,只为拖着不叫他们进京,而非要杀人灭口··是不能还是不敢·桓凌眯着眼看向京师,炽烈阳光与满目冰雪交融在他视线中,映得他心底一片寒意:·是要拖着他们不能回宫缴旨,令陛下对周王失望·是知道他们在汉中培育出祥瑞嘉禾,想在此地拦住他们,趁机去汉中抢夺·是京里的周王府……甚或小皇孙出了事·他到周王车中私下说了自己的猜测,也报出了所猜之人。
寻常贼寇,甚至一般臣子,谁敢派人对皇长子车驾动手何况这位长子隐然已被圣上厌弃,不会再碍别人的路·除非他们本·来的目的就不是周王,而是借阻拦周王之举,对小皇孙有不利之处。
周王叫这些猜测压得心口沉甸甸的,人也日益沉默,派了几名亲兵先往京城附近探听消息··桓凌只怕那些人再有什么动作,便接手了指挥亲卫之则,安排哨探早晚轮班,扩大巡视范围。
如此小心翼翼地前行了一阵,·前路却越发清净,车队行进速度也快了许多··他们虽不知对方有什么后手,小心防备之余,也抓紧时机加速奔向关内·车队走到广宁中屯时,恰好有一道圣旨传到边镇,·也让他们这些日子的紧张和忧惧有所解脱——·九月底周王妃便平安诞下世子,圣上大喜,亲自赐名贤。
郑贤··大郑皇长孙··才出生就得天子赐名··看来他们周王府无恙,王妃与世子无恙,可以少担心几分了··周王喜得贵子,更得知了父母妻儿都平安无事的好消息,顿觉心胸宽广——只要皇宫无事、王府无事,哪怕祥瑞被人劫走了·都不那么令人忧心·他并非要靠祥瑞邀宠,只是宋先生种出嘉禾,还愿将其法推而广之,令四海丰足,百姓安居。
大郑得此良臣,这才是真正值·得他入朝报喜的,至于佳禾本身倒没那么重要··反正有宋先生在,哪一年种不出嘉禾,明年难道没有更大的喜讯可报·一行人重又满怀着欣喜和期盼启程。
越过广宁中屯、宁远、广宁前屯便是山海关··入关之后天气比辽东暖和,雪地遮掩不住那么多痕迹,永平又是北直隶大府,到处都是百姓住的村落,哪里有辽东那么适合·埋伏的荒原。
那些刺客也不敢轻动,终于绝迹·而周王一行则在永平府文武官员护送下急奔至居庸关,去见,或者等从汉中取来·嘉禾的褚长史前来相见··车队将近居庸关时,亲卫指挥使便派了最擅长骑马的年轻卫士入关寻人。
那少年军士在雪天也能将马打得飞快,眨眼便融入·远处画中景致大小的城门,而他们的车队轧着雪赶到城门时,一道披着绿袍的绯色身影也跨马而出,迎上了这队车驾···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褚长史从马上滚下来,隔着车帘深深一拜,说道:“褚秀不负使命——”·请周王殿下带祥瑞入京面圣。
那可不是一株嘉禾,足足一箱嘉禾呢前推几千年不曾有,后推……只怕除了他们宋三元自己压过自己,也没别人能弄出这·样的轰轰烈烈献嘉禾的场面了。
第185章 ·周王还京了··毫发无损地还京了··圣上已许诺周王回京之后即可入朝参拜,到时候他便是挟着巡抚九边将士的功勋而还……若圣上动意让他回朝, 可还有谁拦·得住他吗·可还有谁压得住他吗·魏国公在辽东的苦心安排全无结果, 反而折损进去许多蓄养多年的精锐私兵, 实在令人郁闷不已。
而派往汉中府探寻他隐秘·的心腹来回报,竟又说他在汉中过得平平常常, 并未做出什么事来··他怎么可能甘心平凡度日就是他甘心,他王妃的兄长桓御史与那个三元及第的宋知府也不甘心陪着他在汉中碌碌终日。
可·恨派去的人无用,竟探听不到半分周王与桓、宋二人私下密议过什么, 只知道些“宋知府收拢流民”“建经济园”“亲事耕种”·之类无用的消息。
这些都是周王早就上书说过, 还得了圣上为他改以盐引换银为银引换粮之法的, 何须他们来报·什么宋三元建作坊雇流民做工,什么宋三元教妇人织棉毛衣裳, 什么宋三元亲自下田力农……这等地方官用来充政绩、粉饰·面子的小事, 除了宋时和那群把三元捧到天上的文人, 谁会在意一个说来也是当过翰林储相的人, 天天忙这些工匠农夫的东西·,还要叫治下百姓替他宣扬, 竟不嫌丢脸么·他要的不是这些做工种田的琐事, 而是周王蓄养私兵、打造兵器之类真真切切能扳倒他的证据·魏国公想查的查不到, 想拦的没拦住, 唯一聊可安慰的就是他派出的心腹倒没有落在周王手里, 即便周王对他和齐王殿下有·所怀疑,也无从指证。
罢了··周王做了皇长子这么多年,圣上不曾封他为太子;皇长孙出生也有月余, 圣上仍不曾封他作太子·他在九边巡视这一圈终究·只是在军镇卫所里转转,不曾像当初的桓凌那样真个与虏寇接战,能计什么功劳·便是圣上偏心周王,别说他们王家,三皇子魏王背后的商家也要出几位诤臣,拿着祖宗家法与圣上争一争,不会让他只出关·走一趟便挣出平定虏寇的功勋的。
魏国公厘清眼下情势,终于定下心来,召来心腹,让他们给周王备下贺礼,顺便也代齐王备下一份··周王是齐王的兄长,无论为贺他喜得长子,还是为恭喜他平安归来,这份礼物都是省不得的。
而且他也愿意谢周王那位大舅·子,谢他将马家从兵部拉下来,才教他们魏国公府得了圣上信重,得了九边重镇军权··他安排好贺礼后,派在京随侍的一个侄儿送到齐王府,劝齐王诫急用忍,至少在陛下面前要做出恭敬兄长的态度。
齐王洒然一笑:“这些我自然知道,何须外祖与堂舅叮嘱皇兄回京这些日子,我自会好生安排朝中招待的·”·如今他在礼部做事,皇兄入京的礼仪也要他这个弟弟主持,他定会做个好主人,将兄安安稳稳迎进京,再妥妥帖帖送回汉中·。
不只一家为着周王入京的事忙前忙后,做足了准备,唯有九重宫禁中的新泰天子对此事最是平淡·收着周王请求入京的帖子·,也只叫人回复了入京日期,安排礼部官员引领周王与随行的亲随、护卫入京。
十一月初十,周王一行的车马缓缓驶入京师,回到暌违已久的王府·在他身后,满京目光都盯着忽然迎来主人的周王府,盯·着随王驾入京的一行人··周王当即被传召入宫中,在乾清殿留连许久被放回王府。
但他不曾入后宫,离宫之后却没请弟弟们与亲戚到府相会,就像并从城外归来一般安静无声地回府住下了·随他回京的左右·长史和仪卫、亲卫等人也同样沉默地入住王府,唯一不算王府属官的桓凌也借着探望妹妹桓王妃的名义住在了周王府中。
直到转天凌晨,大朝会开始后,众人才初次见到了周王——·却不再是像他还在京为王时那样,在朝会开始时便站在丹墀之下,以亲王身份参政,而是进了侧殿候旨。
与他一同从关外回·来的桓凌也同样留在侧殿,没能站在御史班中··大朝会上的站位都是有礼制规定,而在朝堂上区别臣子位置的不只礼法,还有权位·班次前后变化往往就代表了一个人的权·势起落,能离天子近一寸,便是权势碾压他人的象征,一位皇子回朝后不能参加大朝,而是在偏殿等候,这又会是什么情形·吕首辅与张次辅的脸色变得十分僵硬,李三辅也欲言又止。
殿内官员无不暗作猜测,站在阶前第一班的六科给事中,都捧起·玉圭请求陛下召周王入殿··周王虽然外放了,可也是个藩王之尊,入朝觐见时也该在殿上有一席之地。
齐王当先踏到丹墀下,双膝跪倒,替长兄求情:“大皇兄虽已被派至外省,镇抚九边将士,但依我大郑祖宗家法,他既回京·,就该与儿臣同列·若兄长不能上朝,儿臣做弟弟的也不敢站在堂上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的稚嫩的脸上一片坚定,抬起双目,执拗地看向玉坐上,仿佛只要父皇不肯让他兄长上朝,他也要脱下衣冠出去待着一般···新泰帝目光扫过他与他身后诸臣,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被众人劝动,点头道:“既是齐王与众卿家所请,便叫周王立刻上·殿叙职。”
太监应声出去传令,请周王上殿··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提起心来,也有人含着一丝恶意转向殿外,想看看这位昔日将及碰触到太子之位的皇长子如何忍下不·能参与大朝的委屈。
齐王重新站回阶下,看着他兄长在“周王觐见”的一重重喊声中踏入大殿··光从周王背后照过来,衬得他的肤色比在外头天光下更黑,已不复早年养在宫中的白皙细致。
但那双看遍九边重镇,军情民·生的眼睛却亮得夺目,进殿来后只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却令他有种被看透的错觉··许是错觉吧……·齐王忆起从前温和甚至有些温吞的兄长,对比眼前这个身姿挺拔飒利,举动如同历练过的将军般的周王,竟有些不敢认他。
但兄长大变的冲击感过去后,他心中又充塞着一股羡慕情绪··父皇怎么就不许他出关带兵呢·在他恍神之际,周王已大步踏到阶前,撩袍跪下,朗声道:“儿臣参见,愿父皇万岁万万岁。
前在汉中府时儿臣曾上书父皇·,俗巡查九边强征民壮为兵丁之事,如今幸不辱命,已查问明白,特来向父皇缴旨·”·他不只人有变化,做事风格也比从前在京时决断了许多,命身后随行的内侍呈上他们九边一行留下的记录。
这一路所见各地·将士风貌,清查出的兵备军粮不足之处,违令征发民夫的将官他都记在心中,此时翻着旧稿侃侃而谈,竟不见迟疑、失口,好似·书中所记都已烂熟于胸似的。
上回站在朝堂上这样指点九边军情的,可不就是圣上发给他作向导,随他一道发至汉中的桓凌·这人可真没白给他,昔日一个温雅文弱的周王,如今也有了几分凌厉果决的气象。
有几个新派到边关的将领叫他查出错处,·他也不念是不是他弟弟的亲戚,直接在朝上说出了对方的姓名身份··齐王如同被人迎面打了几掌,脸色通红,身上也觉着刺刺的,仿佛满朝文武都悄悄看着他,说他这个齐王门下皆是贪鄙之徒·,不及乃兄似的。
齐王连忙跪向御前,咽下满腔委屈,主动请命:“既然皇兄查出这些人有不法之举,自该从重惩处,儿臣愿奉旨出关,将那·些私征民夫,行事不端之人捉回京来受罚”·新泰帝皱了皱眉,周王轻叹一声,替弟弟遮护了一句:“二弟虽是一片公忠体国之心,但顾念九边换将不久,宜静不宜动。
儿臣敢请父皇暂给这几人改过自新之机,由各地巡抚、总兵官监察即可·”·新泰帝在御座上轻轻点头,应了声:“朕既然叫你镇抚九边,你便尽你镇抚之责,有挑动边军百姓不安者一例交你处置。
若·有拥兵自重、抗命不遵者,你可先行拿下,待事情平定后再解入京问罪·”·齐王也跟着兄长平身,重站回自己的位置,默默不语··他仍觉愤懑委屈,他外祖父更是满心的惊涛骇浪:此言之意,岂不是要将九边、驻边将士都交于周王约束了·原先以为圣上将他发往汉中,只是因前朝并无皇子在皇上在位时就藩,给他寻个好听的说法而已;如今看来,皇长子当真有·复宠之望,圣上竟要借此一趟走遍九关的经历给他一个“镇抚”的实权了·他不过是个不通军务的文弱小儿,再加个会算帐的妻兄,两人在边关走过一遭,记些不算罪名的罪名,竟就能算是什么大功·劳,可掌边军了么·不成,一个亲王岂能- cao -持军务·虽说周王尚无调兵之权,可他有予夺之权在手,众将官心中哪有不暗暗畏惧的,将来潜移默化,不知多少人可能朝他摇摆了··魏国公朝下看了一眼,给自己平日收买的御史打眼色,想让他们劝谏圣上。
甚至不必他暗示,已有许多绝不想他再回中枢的·人想到了个中危害:周王若坐拥九边重镇、万千精兵,这皇位谁还坐得安稳哪怕他此时天- xing -纯孝,不至于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来日新皇即位,他一个做长兄的掌握着宣府、大同、蓟镇等处兵马,居庸关驻军更离京师不过百里之遥——·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刚才一声声劝陛下让周王上朝议政的,立刻改了风向劝圣上不可过于宠爱周王,应当依礼制行事……·不可令军权握在藩王手中。
新泰帝将殿下诸人神色收入眼底,又看了看阶前、身侧站着的两个儿子,淡淡道:“众卿之言差矣,朕何曾令周王就藩了·”·周王只是行镇抚之职,到九边军中历练,并非藩王就藩。
既是在军中历练,自然有管束将领之权,不然难道以亲王之尊还不·能处置下头违命的将官·“此事早有旨意,当时内阁既未行封驳之权,如今便也无须再议。
“新泰帝斥退言官,又吩咐长子:“你如今在外办差,便·要有办差的样子,不可贪恋儿女私情·朕只许你留京三日,便回汉中坐镇吧·”·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三天……·也罢,至少还有三天。
若非这趟他主动东巡,原本连这三天也不会有,不知多少年后才能有机会入京拜见父皇母后,回府陪伴元娘和贤儿的··周王无声地叹了一声,垂下眼敛,恭敬地应道:“儿臣遵旨。
父皇圣寿在即,儿臣知道不能在京庆贺,故早前特命人回汉中·取了一份贺礼,今日便带入宫敬献父皇,以尽儿臣一片孝心·”·天子含笑答应了,命内侍出去传旨。
诸皇子身后支持者和盼着新后入宫,生下嫡子即位的正统派都沉浸在没能阻止周王掌兵的痛心中,对他献什么寿礼不感兴趣··唯独魏国公等人听到这消息,心里倒有点意外的安慰:·原来只是回去取趟贺礼,难怪他手下哨探查不出什么。
汉中府不如京城繁华,能寻来的也不过是些金玉珠宝、古玩字画,皆·是宫中常见之物,任他献上再好的东西,王家也能替齐王寻来更胜一筹的··果如他预见,不久后内侍抬上来的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衣箱。
阔五尺、厚与高皆在三尺余,方正厚实,但也不是很重似的,·两个内侍抬进来也不甚用力··甚么东西要用这样大的箱子盛装难道是古画名琴可也不至于用这样的箱子,直接用托盘托上来不就得了·周王从腕间解下铜匙,在满殿大臣瞩目下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只用棉花、布片厚厚包裹起来的木盒。
盒子的料材只是寻常木板,其上却镶着一片极剔透的水晶玻璃的·拿出来时玻璃面反着殿外照进来的光,一点雪白的光芒明·晃晃地划过众人眼目·忍过那道白光留下的残影,便能透过通透若水的玻璃片,看见盒内封着一株根- jing -叶穗俱备、结满籽·的细穗被摆成个合欢花般样子的干草。
班位离得稍近的大臣都伸长了脖子去看那盒子里干草,有识得五谷的,当下便认出是水稻,悄声告诉身边同僚·只是这水稻·怎么结了这么多穗,跟他们在乡间见过的不大相同呢·一株水稻实无什么可献的,除非这是史书中所记的九穗嘉禾·汉光武帝刘秀诞生时,济阳县便产出一- jing -九穗的嘉禾,以兆其祥瑞;今年皇孙才诞生,汉中便出了九穗佳禾·那他们方才还要劝谏陛下勿放兵权与周王做什么·满殿一时静得令人窒息,魏国公刚刚放松的心猛地揪起来,脸色青白交错,下意识看向他外孙——齐王还不认得整株禾稻,·竟直接问周王:“这是何物难道皇兄献上的是什么灵药”·周王垂眸一笑,答道:“这是水稻。”
他双手捧着盒子举过头顶,朗声道:“这是汉中府宋知府亲自栽培出的十三穗嘉禾,儿臣正寄居汉中,便借花献佛,将他育·出的嘉禾献与父皇贺寿。”
十三穗,不是九穗,还好……·魏国公一口气还未吐到底,忽然想起——九穗还是史上曾有的故事,这十三穗的嘉禾却是自古以来不曾有人见过的既是前·人都没见过的,岂非比九穗禾更为珍贵的祥瑞·他凭什么种得出这样的宝贝·这当真是十三穗的祥瑞,不是几株水稻拼凑成的·魏国公心中转着这念头,朝上竟有人与他心意相通,出声问道:“殿下所献,真个是生天的嘉禾,不是几株稻子拼凑而成·”·说话的正是位户科给事中,理当问此事,周王便亲手打开盒盖,奉给来取嘉禾的养心殿总管太监,说道:“这株嘉禾是以细·线钉在布料上的,公公可细看其- jing -穗,是否从根上生出。”
总管王公公捧着盒子到御前,天子伸出手指拨了拨饱满的稻穗,看着那一条条结满稻粒的支梗,头一次流露出些许意外之色·:“这些不都是稻穗,因何说只有十三穗”·幸好王公公幼年时见过人种禾稼,捋着分蘖细细解释道:“这一条- jing -上生出来的才叫一穗,一穗里有许多这样的小穗·……但奴婢也不曾见过生出这么多小穗的稻子……”·他记忆中,一条穗上能生出两三条小穗,就算是多的了。
周王……宋知府是得了哪个仙人授种,才种出这样的良谷来·他正懵懵地想数数稻枝上有多少穗,天子已拂开他的手,徐徐念出了稻身旁贴的那块介绍。
一株稻子结十三支穗,其上实粒饱满的稻谷共计一千零四十粒··“果然是嘉禾,周王这份礼实合朕心·”·新泰帝行了二十几年的先农礼,也没种出过能结这么多稻粒的稻子。
堂下更有许多农家出身,家中世代耕读为业的臣子,上·下几代间也没见过这样的好稻种··但有皇上金口玉言,谁也不敢再直指这嘉禾是造假·而若不是造假,这便是他们大郑朝、当今天子,得了前所未有的祥瑞。
吕首辅都忍不住请圣上赐稻一观,户部尚书郭大人与两位侍郎亦出列附和·新泰天子便命王太监托着盒子下去给众臣传看,·又含笑问儿子:“朕送你一个汉中知府,你竟只将他种出的一本嘉禾献上作寿礼么”·周王拱手道:“儿臣惭愧,儿臣在汉中寻得的不过是些平常的文玩字画,不堪污父皇之目,所能拿得出手的,皆是宋知府种·出的嘉禾罢了。
但好在宋大人今年成果斐然,种出的嘉禾非只一种·”·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朝旁边内侍点点头,内侍便俯身从箱中取出了另一个盒子··他亲手解开新盒子上捆的布,又向父皇献上了这盒稻穗格外长大,几近一尺的异稻。
原先朝廷一年才得几株嘉禾,可那箱子里满满腾腾地堆着,怕不要有十几个木盒周王若有这般招祥瑞的体质,那大家也别·怕他手握重兵,也别再想圣上娶了新后再生嫡子,直接请立他为新君,岂不是对大郑江山最好的选择·幸而周王先说了这嘉禾是宋时种出,不是上天降予他的,不甘心拱他上位的大臣们还能在挣扎一下,将功牢都推给宋时,只·夸他会种田。
一位离得箱子最近,切实看见里面满满腾腾一箱嘉禾的御史实在听不下这话,忍不住问道:“难道这祥瑞还是他想种就种,·满田都是的”·那些正吹捧宋时擅于农事的也觉得信他能种出这么多嘉禾不如信周王天命加身,脸颊耳根悄然红透,默默避开他的目光和疑·问,不肯多言。
反而是被强行剥去天命光环的周王笑吟吟地替他们解了围:“也不是满田都是,不过宋先生使人开辟了三十余块试验田,种·的皆是本府各州县所出,乃至到外省采买来的良种。
每块田中挑出几株品相嘉异的良稻,集起来也就不少了·”·至于宋先生如何种出这些嘉禾,其实倒与神仙无涉·他种田时早已详详细细地记下了笔录,愿献与圣皇,作为今年圣寿贺礼·。
“儿臣不常出府城,未知耕种细节,但右佥都御史桓凌亦曾- cao -持此事,深知个中关窍·桓大人已带着宋先生所进种稻笔·记进宫,正在偏殿等候,请父皇传召。”
什么这嘉禾还真是他想种就能种出来的·殿下一片哗然,张次辅更有些神思恍惚——他教的是个治《春秋》的状元,不是个治《农经》的状元吧这宋时在京里分明·也是个读书听戏、印书编书的风流才子,怎么放到地方就摇身一变,成了农家之祖许行一般的人物·第186章 ·桓凌被宣上殿时,便见满殿文武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转到他脸上和捧着书匣的手上, 恨不能把他从内到外看个剔透——就好像·他不是从前常与他们同殿为臣的熟人, 而是哪个外国来的使者一般。
他却不知道, 今天他要讲不清楚怎么能种出嘉禾来,他就不是外邦使者, 而要变成神仙使者了··幸好桓凌读书养气多年,喜怒不形于色,仍能平静地捧着两匣笔记走进殿内, 向御座上的天子行礼, 口称万岁。
天子说了声“平身”, 内侍一遍遍将声音传下去·桓凌正欲拿了书起身,侍班的王公公便主动上前扶了他一把, 接过那两匣·书, 含笑对他说:“桓大人, 圣上与两位殿下, 与这满朝大臣,都等着您讲宋知府如何种出嘉禾呢, 桓大人可快些讲来。”
桓凌顿时明白之前殿上众人为何这样看他, 轻轻一笑, 谦虚地说:“回禀陛下, 周王殿下所献嘉禾是汉中知府宋时依着随父·在广西、福建任上时学到的栽种之法栽培的, 仔细说来,无非讲究光热水土肥五字,与别人的种法亦无甚不同。”
……什么叫与别人种法无甚不同·别人种的是一本两三穗的稻子, 这是一本十三穗的稻子,这叫无甚不同·要不是他跟宋时是过了明路的关系,众人都明白他是代自家爱侣自谦,真要怀疑他是故意贬低宋时的能为。
不过在这十来盒·前所未见的、九穗禾都不配与之摆在一起的祥瑞面前,他再自谦,便是要让所有做过亲民官,管过屯田、粮税的人都无颜为官了···王公公感觉得到背后一片怨慕之意,忙劝桓凌:“桓大人莫要谦虚了,周王殿下所献嘉禾确实卓异,陛下正要知道宋知府究·竟如何使其生出十三穗来的。”
桓凌看了一眼他手中那匣书,向御座躬身行礼,神仪整肃地说道:“陛下既然要听,臣便细细讲来·据宋知府多年来读书、·钻研所知,其实水稻稻穗多少,乃由其本- jing -上分蘖长势好坏所定。
“这些分蘖中,分在低处的容易结穗,分在高处的不能结穗·但这些高处分蘖又要从稻根- jing -中汲取养分生长,以至那·些于低位便与主- jing -分开,可能结穗的分蘖养分不足,供不出稻谷……”·他手上虽然没拿着水稻样本,也没有大幅解剖教学图,却凭言语细致描述,就轻易让众人想象出了稻身各处生长分化的情形·。
当然,这也有部分要归功于方才众臣传看了十来盒、三四十本嘉禾,已经把水稻的模样牢牢印在脑海中了··但是他们能听懂的也就到这里了,接下来就是宋知府早年花了二十块人民币买来的,水稻稻叶生长与分蘖关系论文里讲的现·代科学研究成果。
“薄水分蘗,适时晒田,寸水促穗,- shi -润壮籽·”·水的高度极有讲究,所谓薄水,便是半寸或六七分的水;而晒田自不必说,是到有效分蘖结束、无效分蘖开始之际,要将灌·田之水撤去,令阳光直晒到田土上,以止住过多不结穗的分蘖生长……·而这“适时”二字亦有讲究,更有判断时机的秘诀。
无论什么东西,大凡带个“秘”字就能添几分身价·故而天子虽然“分蘖”这个词都是今日才听说的,也还颇有兴趣地让他·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细讲判断时机的秘诀。
水稻主- jing -上第四叶生长至若干寸时,主- jing -第一叶腋下伸出第一枝一级分蘖;第五叶长到若干寸时,第二叶腋下·伸出分蘖;而后是第六叶、第七叶……·原本满怀兴致地听着他讲种祥瑞秘法的天子脸色渐渐归于平淡。
他数到第八叶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稻谷还要数到多·少叶怎么方才惠儿献上的祥瑞里,却只有两三片叶片的样子”·桓凌解释道:“原本是有十余片的,不过剑叶展开后过于长大,占的地方大,所以宋知府装盒前将其叶片折去了几叶。
陛下·可观- jing -上结节,节上仍可见折痕·周王所献十三穗稻应当是有十三叶的,故此第十……”·够了·这大殿上没有一个不会数数的,你就不必数叶数和分蘖数了·天子不耐烦地道:“朕已知晓了,你只说如何叫它多结出穗来吧。”
桓凌说得意犹未尽,但既然天子急于听到最终结果,他也只得省了如何按叶龄判断有效分蘖与无效分蘖的部分,直接讲起了·宋时在汉中经济园做出的化肥··“草木生生造化,全赖水土之力,而这土中滋养庄稼之本的便是肥。
寻常农家不过扫溷厕而积肥,而宋知府却能以山中矿石·为原料制取可夺天地造化,极大提升粮产的奇妙肥料·因其催发禾稼化生之用,故宋知府为之取名为化肥·“·可夺天地造化,将普能稻谷化成十三穗……不光十三穗,而是各色各样异种祥瑞嘉谷的肥料,当真可称为化肥。
新泰帝赞了声:“好名字,宋卿不愧是我朝三元才子,取的这名字甚合肥料之- xing -·”·说到晒田水深浅、叶长与分蘖什么的,众臣都只能在心里死记下来,等明年禾稻生出后再研判;那肥料更是听着便觉秽臭味·扑面而来,令人不敢细究;唯独说起取名,众位大人都有满腹经验,可以放开夸奖。
不怕哪句说错,在天子面前丢脸··大殿中一片“化,犹生也”“万物生息则为化”“化有革故鼎新之意,寻常肥料只能种出二三穗的禾稻,这肥能催出数十本·品类各异的嘉禾,信可革旧肥之用”的夸赞声。
可惜宋时不在这里,不然听着这些最爱给他引渡的未来科技改名的文人高士极力·夸奖“化肥”这名字,足以浮一大白了··虽然宋时没能体验到这种虚荣,桓凌却替他实领了夸奖,毫不矜持地说:“其实这化肥原只是炼煤所出废气与山间石块、草·木余灰所制,亦是宋知府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才能将其点土成金,化为上等肥料。”
……什么·草木灰能做肥料这是人都知道的,山石能当肥,他们也凑和着信了,那炼煤所出的废气怎么可能埋进土里做肥料·就连当年一心想招揽宋编修,至今也对他跟了周王……他舅兄而意难平的齐王都忍不住要戳穿桓凌这番妄言:“桓御史之言·毋乃过于神异了,如你所言,宋知府竟有通天彻地的法术,能将烧煤后飞入天上的烟气导入田地之间么”·天子还是颇爱惜这个才子的,也愿意给长子留脸面,开口动问一句:“莫非宋卿是教人在田间筑灶烧煤,烧出的烟气如宫中·火道般导入田土下面”·新泰帝这一句话虽不能教众臣相信桓凌方才的说法,却能叫人知道,宋时身上圣眷正浓厚。
刚献了几十株祥瑞的人,就是得宠,就是有特权·别人要质疑之前得先想想自己有圣宠比不比得上他的厚··一时间议论烟气不能做肥料,桓凌为了吹捧爱人要生造神话的议论声压下去了几分,齐王更不敢逆着父皇来,只眼巴巴地盯·着桓凌,看他如何圆这个以气充肥的谎。
然而桓凌既未撒谎,自然无畏·他垂手站在殿下,在堂下皇子、百官杂糅着探究和怀疑的目光中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答道·:“陛下所猜极准,宋知府制肥时,便是以管道引煤气下来,但却不是直接通进土里,而是先以自制的硫酸淋洗煤气,将煤气中·原本害人的毒物洗入酸水中,两厢以毒攻毒,祛其烈- xing -,反而制成了能促生嘉禾的好肥料。”
第187章 ·煤烟中的毒物用酸水融合,以毒攻毒……他这不是积肥种田, 是学了炼丹术吧·可寻常道士炼丹, 那也是直接把煤扔进醋里烧炼, 没有把煤烟通进去的……汉中府里定是藏着个海外神仙方士教他练药,不·然宋时这么个自幼读书、状元出身的文人, 就是积肥也该和老农取经,用些人听过的东西,怎么突然就想起要把烧过的煤烟通入·酸水里了·身为朝廷大臣, 却学炼丹术, 真是……真是个弹劾他的好机会·论起来, 宋时当日一句“毋以妾为妻”,不知坏了多少人的前程, 恨他的人只怕比恨周王的还多。
若非圣上早将他放到汉中·府, 他名声又太高, 谁也担不起杀害大郑第二位、当朝唯一三元才子的罪责, 只怕早有人收买刺客杀他了··如今他甩出这么大一个把柄,几位皇妃娘娘亲族、门人心中一阵阵心胸开朗, 手中玉圭都竖起来了, 就要出班进谏。
才要出·列, 抬眼看到殿前肃然正立, 向天子细细解释着“硫酸非流酸, 乃为取硫磺精华,可融化铁石的烈- xing -酸液”的桓凌,他们·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的喉咙却忽然有些干涩。
他们连硫黄都烧炼了, 万一真个学会了炼金丹呢·宋时炼的肥料都能把普通禾稻化生成十三穗嘉禾,炼出的延寿仙丹服下去,这人又当如何·这一刻他们全然不顾考虑自己的身体,自己能否延寿,只想着一个同心思——不能弹劾他私炼金丹,万不可叫圣上动起召他·回朝炼丹的念头来·宋时此人虽是翰林储相出身,却不以清流自持,连肥水这样肮脏之物都肯亲手制造,谁敢保证他就爱惜身后名,不献金丹以·媚上争权·几位原本急着弹奏的御史又急急忙忙咬紧牙关,咬得太快的险些伤了舌头,失口发出呜噫的痛呼,反被纠察大朝礼仪的同僚·记了失仪之罪。
御前失仪,少也要罚俸一月,实在是无妄之灾··然而他们千般隐忍、万般吞声,也还没能拦住圣上自己觉着宋时像个炼外丹的,主动问桓凌:“你等在汉中府竟还学丹道方·士怎么想到以硫黄制酸的”·那烟气是飘在空中的,如何洗得它·桓凌神色一凛,敛衽躬身,先替宋时洗白了学道家方术的误会:“陛下明鉴,宋大人自幼饱读圣贤书,怎会效法方士那些·道士炼丹药是为服食升仙,宋知府制化肥则是为尽牧守之责,令百姓丰衣足食,朝廷钱粮丰足。
其所出之心不同,所行之道不合·,所化生之果自更殊异·”·他眉峰如剑,声音铮铮然如金石相击,字字恳切地说:“昔日宋大人知有北方边关流民寓居汉中,无以维生,便建经济园收·纳流民,又教其炼煤膏以烧制耐火砖,凭此为流民换得衣食。
但烧窑时有黑烟冲上云霄,烟气灰尘飘至数里,点污衣裳、烧杀花·木,工匠觅汉几受害而得肺病··“宋大人不忍百姓受苦,更不愿弃置此窑而使流民重新沦为乞儿,故此令人不远数百里从蜀中寻得巧匠,引烟气下行,设法·滤去其中污物。”
为了洗净这烟气,他们宋大人呕心沥血、殚精竭滤,使人试遍了多少种方法,最后终于发现烟经含硫黄的酸液洗后最为干净··洗过煤气的硫酸液又怕它含有毒物害人,不敢轻易丢弃,炮制后才埋至深山——·嗣后见弃余污处草木繁盛异常,才试将其洒入田中,果然见禾稻丰壮,收成远胜不洒此肥的田地。
这怎么能拿来与方士炼丹相比·物有体用,事有本末,焉能因其末节手段相似而混淆其根本·这是宋知府为顾全百姓生计,为安定汉中地方稳定,为给圣上和朝廷排解粮税难收之困境,穷究经世致用之学。
无论炼煤膏·、炮制硫酸、洗煤烟气……皆为末技,本质则为经世济民;而那些修道炼丹的方士,看其烧炼药石之际虽与宋知府所行略有相似·,但究其本质则为行骗诈财,怎能相提并论·时官儿清清白白一个读书人,兢兢业业钻研工农业技术,为了大郑江山百姓,写论文写得……连他都跟着写了这么心怀天·下的名士,做的正经严谨的科学事业,绝不可沾上“方士”“金丹”的污名·哪怕是在圣上面前,也得给他们时官儿辩个清白。
他说得这般慷慨义烈,天子反倒有些惭愧,向他谢道:“倒是朕误会宋卿了·听桓卿所言,这些嘉禾其实都是化肥催生出来·的若得了这化肥,别处的禾稻也一般能生得这样好、这样快么”·桓凌点了点头,指着那两匣笔记说:“这些便是宋知府在汉中种稻时所记笔记。
从栽种时间、禾苗种类、叶龄、何时用肥、·用甚肥料、浇水深浅……都有详细记载·臣彼时虽随周王驾在九边巡察,看看他笔记中图文,也能明白种法。”
笔记里甚至有“有机肥”“草木灰精”制作法,唯一没记录下来的就是氮肥的研发生产过程——·硫酸铵制法太复杂,其中涉及高温- cao -作和许多高危化学品,汉中经济园这里的宋时都要亲自盯着,时时小心,怕有伤亡·,不敢随便记个流程给人复原。
桓凌还怕有人借口诬陷他献笔记不诚心,故意有所隐瞒,特地替他辩解一句:“那洗炼煤气之法极为繁琐危险,非遣人去坊·中学习数月,不能得其真法·”·周王如今也是经过朝中斗争洗礼,明白舅兄心中隐忧的,主动替他证明:“儿臣离开汉中前曾到宋知府所建的经济园中看过·,见过宋大人烧炼耐火砖。
他做这些都要细辨材料物- xing -,依其本- xing -,或调和、或变化,儿臣府中长史亦是中试甲科·的才子,也须向宋大人求教一番,方知其中缘故·”·天子微微点头,夸赞了一句:“宋卿天资横溢,深研物理,今能潜心实务,实为汉中百姓之幸,更为朝廷之幸——”·户部、都察院可挑选些年少好学的新进官吏学习他的栽种、制肥之法,将来派遣监察御史到各地提调稼穑事宜,岂不就能将·此法推广至两京十三省了·散朝之后,天子便留下内阁三位阁老、户部、工部堂上官,令他们传阅宋时的大田栽培笔记,研究如何在全国各地复制他的·成功。
几位大人散朝后索- xing -住进内阁值房,将那本书轮流翻阅一遍,转天又叫人去都察院揪住桓御史,让他对着书讲解,总·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算明白了一个道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宋大人这化肥是前所未见之物,其制造也是前人未有之法,不是对着笔记看几眼、听听人讲学就能立刻明白的,还是遣人当·面去学的好··几位大人放过桓凌,午朝时便面谏天子,请旨遴选几名少年聪慧的官员,往至汉中府学制化肥的秘要。
·新泰帝几乎立刻便点了头··他并非是那等以为得了祥瑞便真能延年长生、天下太平的昏君庸主,只是“民以食为天”,钱粮二字说来俗气,却是这皇皇·天朝运转的根基。
若能令天下田地都种出一株可产千粒稻谷的良种嘉禾,朝廷每年岂非都能足额征得粮税乡间百姓缴税之后,自然也还能剩·得不少粮食,换得钱粮娶妻生子、读书入仕……不也正是史书中所记的太平盛世光景·他近年多病,无心亦无力如太祖般提兵北上平定虏寇,自然不去求开疆拓土、收复异族之功,但若能留一个承平治世,也算·不枉此生了。
新泰帝闭了闭眼,低低问了一声:“三位阁老可有人选”·圣心也与他们的意思相同,连问都不问,直接便问他们要人选了·吕首辅看了次辅、三辅一眼,略作思忖,起身答道:“臣·以为可令都察院与工部、户部各自内推数人,先遣往汉中随宋知府从头学习,回到京里再由这些人教导户部、工部与都察院中人·。”
工部制化肥、户部管钱粮、都察院分巡十三省,推广新法,正是一处也不能少··他提罢意见,就轮到了张次辅··此时次辅早已从弟子改行学农的刺激中回过神来,提起这学生又带上了满心的自豪,觉着首辅提出的人还不够清贵,又提议·道:“臣以为今科庶吉士尚在馆中读书,这些人曾随宋时学雕版,已有默契,挑个人将他制肥、栽种之事从头到尾记下,录一版·农事书也好。”
李三辅亦无异议,只说每次廷推少不得要有吏部筛选人物,该由吏部先挑选稍知农事与实务的官员·若只指着文学、政务选·人,挑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子弟,学起农耕也不及曾在家耕读之人。
新泰帝便照准了三人的意见,由他们三人商议着安排廷推,索- xing -由内阁、吏部、工部、户部、翰林、都察两院共举贤·才,到汉中府学知府宋时栽种嘉禾之法··廷推耗时长久,周王却在朝中留不了那么久,到第三日便主动上书辞行。
他父皇得书之后便将他召进宫中,说了要派人到汉·中府学种嘉禾之事,要他从中周全··这是立功于当时,流惠于百世的大计··新泰帝激动得脸色绛红,胸脯微微起伏,拉着儿子的手切切叮嘱:“吾儿须为父皇担当起此事”·第188章 ·天子交托的重任,周王自然要担当, 也果然能担当。
他扶着父皇喝了口水, 定了定神, 温和而坚定地应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定竭力而为·且此事也不光有儿臣和朝中诸大臣用心, 宋知府也早办了学校教授他所知所学……”·宋大人当初才建好工业园,就建了汉中府职业技术专修学院,如今已招了学生在学, 朝廷遴选出贤材, 到那里书院、实习工·坊都是现成的。
只要人过去, 立刻就能学起来·只要这些人肯用心,必定能学得宋先生全副本事, 报效朝廷··天子讶然道:“他竟这么早就准备将此种祥瑞之法授与普通学子, 不愧是今科魁首, 有大儒心- xing -。”
不过臣子做事周全是理所应当, 自家儿子有担当、能任事,才是最值得夸奖的·周王当初能容宋时在汉中收容流民, 更肯为·几个逃人清查边军强征民壮之事, 上书请改军屯为商屯……这样的胸襟气度, 任事之能, 方不愧是他的儿子。
可儿, 可儿··天子抚着周王的背说:“父皇信你·回去与你妻儿道别,回汉中早做准备,这场廷推要不了十天半月也该有结果了·你不必·担心妻儿, 有你母妃在,自然替你拂照她们。”
周王领旨谢恩,往后宫再拜母妃,回去又与王妃道别··王妃才出月子不久,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周王不忍让她久坐,便叫她在床上倚着,自家坐在床边,与她说了要回汉中之事:·“而今贤哥儿年纪还小,你身体也未恢复完全,不方便搬动,待过两年哥儿大些,我便将你们母子接到汉中,咱们一家子团聚。
”·到时候有现成的宋三元给孩子当老师,岂不更胜于上书房的翰林先生们了·宋先生与他家渊源深厚,元娘从前只是小女儿心- xing -,对那桩婚事有所介怀,如今历遍风波,也该放开怀抱了。
他凑在床边喁喁低言,与王妃陈说利弊·桓元娘稳重地应道:“殿下之意,臣妾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其实家兄之前已来劝过·我……我也明白宋先生于王爷是良臣益友,我不该因自己一点小心思便迁怒于人。
我连累得王爷搬出宫禁,被陛下疏远,宋大人·却能为王爷赢回圣心……”·不,不是·他并非只为宋大人有贤才,才与他交好,更多的是为了他与舅兄之间有龙阳之情、夫妻之义……·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握住元娘的手说道:“你不必想这些,我也不曾想过用宋先生所进的嘉禾、化肥之类争胜邀宠。”
他顿了顿,又说:“我·虽为长子,却只是妃嫔所出,如今父皇要迎立新后,再生嫡子,我自然要安心做个臣子·”·他们身在藩地,一辈子能见着的亲戚也就是桓家兄长和嫂……了,亲情难得,往后何不好好经营呢王妃在府中不知外头的·事,他与两位亲家处的时候多,却深知他们二人情谊之深,只怕是圣旨都拆不开了。
桓元娘看向炕上小襁褓里的世子,极轻地叹了一声,苦笑着说:“臣妾的心意自与殿下心意相同·待贤哥儿再长几岁,便请·宋先生与家兄为他开蒙,教他做个与父王一般贤德多才的小世子。”
她伸手抱起孩子,交到周王手中,说道:“殿下多抱抱贤儿·再两日殿下就要启程,这一去不知父子们又要多久才能相见,·望殿下将贤儿的模样记在心上。
臣妾还想叫人来写一幅小照留在京里,等贤儿大些,会认人了,也叫他认认父王的模样·”·周王朝她笑了笑,双手托起婴儿,心满意足地逗弄幼子,想象着将来一家人在汉中府团圆和乐的日子。
而他未来计划中处处少不得的舅兄此时其实正在自己的岳家讨好岳父岳母和两位舅子·他这趟回京虽没带什么礼物,倒也从·居庸关外买了些桔子、柿饼、干果、山货,又翻出几套棉线毛线织的衣裳。
宋时让人给他织的衣裳比给周王的还多,他有几件没穿过,正好拿来借花献佛,只说是宋时叫他帮着捎回家来的··老岳父身材比他短几寸,看着衣裳长短就知道原不是给自己备的。
但这毕竟是桓凌千里迢迢从汉中捎来的,又是他那宝贝幼·子教人织出来的,索- xing -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领了孩子们的情谊··衣裳回头改一改还能穿,实在不行还给他哥哥们呢。
他叫人收起衣裳,先没问儿子,倒关切地问了问桓凌这一路上的情形,听见他们一路上平平安安的,没遇上什么达虏、山贼·,才安心地吐了口气,有些别扭地说:“你们没遇上事就好,若是伤着碰着了,时官儿知道了,岂不又要心疼许久”·他可不是自己在意这个比自己一家父子还高的儿媳妇,只是时官儿爱心疼他,他们做父母的还能怎样他只是怕桓凌真带着·伤回去,叫时官儿伤心罢了。
桓凌许久不曾受过老泰山这样别别扭扭的关心,在外奔波数月后再度体验,竟比从前更能真切体味这种温暖,含笑答道:“·父亲大人放心,孩儿随身带着时官儿做的千里镜,哪里有虏寇的动静,隔得远远的便能看见,早将人打杀了,如何会叫他伤着·”·谁让你叫父亲大人了·罢了……族谱都上了,又是记在时官儿亲兄弟那列上的,叫就叫吧。
宋老爷其实也容易哄,多夸他儿子几句,他一身刺就顺了,只是还要撑个长辈面子教训桓凌:“你也别嫌老夫老生常谈,将·来你们二人是要扶持着过一……过日子的,你若有个伤损,我那痴儿该当如何”·他还有很多事要陪着时官儿一起做,要替他建起和后世一样的汉中府,怎会先受了伤,要他照顾呢。
桓凌认认真真地向老父亲保证:“这回随殿下回了汉中,我就跟着时官儿读书、教书,轻易不往危险的地方跑了·”·朝廷如今有意派人学宋时制肥、栽种之事,这都是要在书院里学的,他这个副祭酒肯定要帮衬时官儿教书。
不过他不怕··他跟着时官儿自学后世小学、初中知识已经有些日子了,如今给侄儿们出个充水排水的应用题、解方程组题、多边型面程几·何题等等都是信手拈来,可以现场出题目考校呢。
朝中诸位大人虽然读书甚多,但他自问文学算术也不逊于别人,还是教得了他们的··他借三位侄儿练了练手,出了满满一页数学题目,考得侄儿们无从下笔,险些齐齐哭出来,终于满怀信心地跟着周王离了京·师。
而在他们离京十余日后,内阁、两院、吏、户、工部的那场廷推也结束了,各部先作内推,再经廷推筛选,终于选出十位年·少聪慧、耕读世家出身的进士,沿着周王的轨迹驶向了汉中。
他们是十一月上旬动身,因回程时各家父母亲人都给儿子添了许多年货,车驾累赘,竟足足走到元宵才到汉中·廷推推举出·的十位天使出发虽迟,到陕西省时却赶上他们的进度,与周王一行车驾同时进了汉中。
虽然还不是元宵正日,汉中府一带却已经布置起了过节的灯火,连城外村镇都高挑彩灯,夜里沿江看来,处处华彩流丽·分·明只是个外省府城,竟有几分京师的繁华气象了。
第189章 ·船泊进汉水码头那日,恰才正月十四··转天就是元宵, 汉水码头上都挂着彩灯, 只是天色尚早, 灯火未点起,瑟瑟寒风中只见一盏盏扎得精细的彩灯随风摇曳。
码·头两侧护栏上, 却又有冻成竹筒状的冰灯,半化不化的,有些像烧过的蜡堆堆在石栏顶上, 但因水中掺了颜色, 在阳光下倒显得·有几分好看··周王见了这灯, 便想起在辽东时,李总兵麾下打磨冰块做望远镜片模子的法子, 不禁微笑, 走上去摸了摸微融的冰灯, 笑着·说:“这灯也有意思, 咱们在辽东就见着外头有小儿冻冰灯,想不到汉中也有做冰灯的。”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可惜汉中天气和暖, 白天这些冰晒晒便化, 没什么形状了··他的手套沾了融化的冰, - shi -了一片, 身边内侍连忙取了新手套给他换上, 劝他别再摸这些冰凉的东西。
桓凌也道:“王·爷体寒,若着凉生病,元宵夜可就不能出来观灯了·城外都挂着这么多灯笼, 城里还不知有多么热闹呢·”·周王今年才得出宫,还从未见过宫外的灯市,叫他说得心动之余也不敢再碰冰灯,接过手炉暖着,说道:“既然诸位大人都·是来读书的,咱们何不先去汉中学院看看,就叫宋先生他们到学院来见罢。”
他身后众臣本就是奔着这个学院来的,早晚也要去看,周王又有兴致,谁也不肯拂他的意,便都点头从命··司马右使安排人往城里送信,叫汉中府众官员到学院迎接王驾。
管汉水码头的吏员在旁边伺候,原本正安排滑车吊行李,猛·听到周王想去学院,便上前启奏:“入冬后宋大人发了徭役,已在汉中经济园旁不远建了新码头,日夜吞吐矿料。
王爷若不嫌弃·那是个卸货的码头,何不坐船过去,却不比乘车稳便得多”·周王犹记得去汉中经济园只有一条颠簸的小路,听说能走水路,自然是比小路强,便欣然答应:“那你便寻个带路的人来,·咱们走水路去。”
那小吏哪里舍得在亲王面前露脸的机会,主动上船替他们指路··水路虽是逆行,但众人坐了一路的船也习惯了,就在甲板上悠然观景聊天·天边几道灰蒙蒙的烟柱直上青云,在这片晴天碧·水间巍然而立,倒是指路的好标识。
众人只看着烟柱一点点靠近,便能感觉到自己离着汉中学院越来越近,那种在不知路途还差多远的时候常有的急切和焦虑都·散得干干净净,只余满心兴奋··他们终于到了汉中,要见着能轻易种出祥瑞的宋三元、宋先生了·虽然大家都与宋大人同年,甚至有早入朝几科的,不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他们能抢着这机会还都是凭本事、凭关系·,费了许多力气得来,再没哪个觉得自己负皇命来此学习,是委屈了他们。
两位曾随宋时学过油印的庶吉士甚至开玩笑地说:“当初随宋大人学印书,刻了不知多少块腊版,这回怕不是要亲手做几车·肥料吧”·工部选来的两名员外郎是要督管建造制化肥的炉窑之类的,对于亲自体验制肥之法更有心理准备,淡定地笑道:“任宋大人·怎么教,咱们只管拿出当年头悬梁、锥刺骨的毅力做来就是”·这群年轻人言笑晏晏,以为自己什么苦都吃得了,什么事都做得出,踌躇满志、满怀期待地逆流而上,不一时便到了汉中经·济园旁那座新建的码头。
这码头是冬日才开工,不过两三个月间,竟修得阔大平坦,长堤伸入水中,可容数条大船停泊·码头岸边矗立着几个动静滑·轮搭配的高大滑车,轻轻松松便将船上的车马行李搬上陆地,竟比他们之前在汉中码头见过的更快、更轻巧省力。
给他们引路的小吏大着胆子自夸:“这座码头是我们宋大人为了汉中经济园吞吐矿料特地建的,用的材料也坚牢,建的滑车·也比那边商户建的结实、好用·王爷现诸位大人不信可以看看,拉滑索的人都比那边用的人少。”
虽然用的人少,吊东西却不含糊··众人从跳板上下去,那几辆车就已经吊到了岸上,马夫将马套在辕上,众人依着身份各乘车骑,将王驾严严实实遮护在当中·,依着码头小吏指点向汉中学院走去。
这边的路却与周王记忆中的小路已然全不相同:路面不知是什么铺成的,灰蒙蒙的又整齐又硬实;表面铺着细碎的石子,看·似不平,车轮走在上头却不大颠簸·路上一点坑洼都没有,车行过只留一点白印,绝不会轧出细沟。
他们便在京里也没见过这样好的路,到汉中却开了眼界,着实令人惊讶··周王下意识看向大舅子·桓凌虽然在京里看过宋时的家书,却也没见他写修路之事,只得摇了摇头,含笑劝道:“待见着宋·大人便知道了。”
嗯,待见着宋大人,他们可有许多要问的··马车在这平坦的新路上走得比往日更快,不过两刻钟工夫,一行人便到了汉中学院,可惜日子赶得不巧,临近元宵佳节,学·院里是要放假的。
留守学院的差役们自是认得桓凌与周王一行,见着府中侍卫的衣裳打扮,便匆忙开了大门,上前行大礼迎接··褚长史派人问道:“你们宋大人呢方才王爷已遣人进城寻他了,他还不曾过来”·那几个看门的士兵也不知怎么回事,大着胆子答道:“如今不是元宵佳节,知府衙门不办公么宋大人说是年节下空闲无事·,要带着学生下乡了。
只怕是离得远,还没赶过来吧·”·下乡做什么难道他已自在汉中府培养起了会种嘉禾的弟子·众人眼中一亮,连忙问他们去了哪里,跃跃欲试地想去田间看他教学。
唯有桓凌是有经验的,低声对周王说:“时官儿恐怕·不是到田间教学生如何种稻麦庄稼,而是去乡村间教导庄户们一些知识·”·不光教导知识,可能还要带着些官伎、艺人给乡民排演大戏。
这种活动看似有些不庄重,不合他朝廷命官的身份似的,其实是为教化百姓而行,望周王体察他的本意,别为表象迷惑,误·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会了他的行事··周王见他这样谨慎,也低声回应道:“小王自然不会误解,不就是如同立春时府衙用倡优小唱们排戏演春一样么”·一样是为教化百姓,安定民心,他这个做亲王的与跟来的大臣们都会体谅这道理。
——毕竟他是能种出嘉禾的人,哪怕今日他说必须请神做法才能种出来,只怕众人也要捏着鼻子先学做法··他们郎舅两人在后头说悄悄话,前面几名庶常、御史、员外郎们已经开始后悔之前叫人请宋时过来书院相见了。
若早直接去·找他,说不定现在就能见着宋大人如何手把手地教学生种地,如何看着苗叶便能预测出地里冬麦或蚕豆能收多少斤··众人一面往校舍走,一面或在马上、或隔在车窗或议论叹息,遗憾错失了这个看他教学的机会。
刚走到建得四四方方,不甚有书院风雅俊秀气质的学舍前,便听身后一片马蹄声疾奔而来·桓凌心中若有所感,抛下车厢对·面正在询问为何只“三下乡”而不多下几种的周王,将身子探出车外,隔着大门看去。
那队骑士都穿着修身的绿色大衣,腰间系着宽腰带,头戴毛线帽、口罩,身姿一身的挺拔矫健,几乎分不出谁是谁··可他才看了一眼,便认出催马跑在最前头的那人腰身比别人都要细些、仪态比别人要超拔些、肤色比别人白皙些……眼睛比·别人都要温柔明亮,眼波脉脉,尽落在他脸上。
他倚在窗边用口型默默说了“时官儿”两个字,见宋时脸上唯一露在外头的一对眼眸微微眯起,才撤回身子对周王道:“殿·下,宋大人已至,下官先去迎他一迎。”
周王尚未得解答的疑问悬在空中,轻轻“哦”了一声,吩咐内侍:“车驾停下来,就在此与宋大人见礼,不必进学舍了·”·见过礼后,正好看他们如何“三下乡”。
随行来的众位学生也猜出他们的身份,各自下车下马,准备行礼·宋大人那马冲进来的却有些快,又是直奔着周王车驾而去·,到了车前才勒住缰绳,自己跳下马来。
这一下竟似乎有些不稳,恰好桓大人从车里下来,正好张开双臂拦住他,握着他的肩膀提醒道:“宋大人小心·”·宋大人扶着他的胳膊站稳了,抬手扯下帽子上遮脸的脖套,露出一张仿佛比他随周王离开前更白皙悦泽的脸庞,朝他笑了笑·:“多谢桓佥宪帮手,不然下官可要在周王殿下面前失仪了。”
两人一触即分,宋时又上前一步,给车里的周王行礼·他们二人只并肩站着,言语行动光明正大,没半分缠绵暧昧的地方,·却不知怎么就似有张稠密的无形巨网将他们二人裹在其间,别人都远远地被拦在外头。
周王坐在车门旁,手扶着门帘,硬是觉得没有自己落脚的地方,抿了抿唇道:“宋大人免礼·本王与诸位大人方才听说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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