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三)(5)

分类: 热文
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三)(5)
·带着学生下乡教化百姓,指点栽种之法,都正想看看你平日如何行事·”·索- xing -他也不下车了,还是大家一起上马上车,直接去看看“三下乡”是怎么下的吧。
第190章 ·这场“三下乡”活动现场就在府城外往西十五里,中沙塘坝的刘家湾村, 骑马斜插到书院不过十五六里·方才宋时正带着学·生在现场搞宣教, 因周王侍卫来传唤, 便扔下学生过来,如今周王又要去见识“三下乡”, 他便主动在前头带路,仍旧回村内社·祠前的广场上。
要从学校到那边去,乘车也不过两三刻钟工夫, 其实算得上便捷了·只是这段路还没铺设柏油路面, 道路狭窄崎岖·周王回·来时先乘船从宽广无波的汉水上走了多日, 刚又享受到了沥青石子路面的畅快,猛地回到乡间土路上, 颠簸得简直有些怀疑自己·。
当初不也到乡间看过嘉禾么, 还连看了旱田水田两处的, 那时怎么一点没觉着难受·人真是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他悄悄往背后垫了个垫子,闭上眼默默忍受颠簸和反胃感。
好在路程不远, 两刻钟后便听得一片鼓掌声、欢呼声传入耳中, ·马车也稍稍减缓速度, 不久便停了下来··车外有亲卫奏报:“殿下, 宋大人说就是这里了。
前面有人搭台唱戏, 殿下可要下车一观”·当然要,今日来这里,不就为了知道他下乡下的是什么·周王简直等不及下车, 便将帘子掀起,脸贴到冰凉的玻璃窗上,隔着微透绿意的玻璃朝外看了一眼。
这戏台搭得其实十分简朴,只是一个三尺高的半圆形木台,后面立着高大的画板·不过这回画板上画的不再是一个工业园,·而是整座汉中府城与周围山水村落简图。
红的府城、青碧山水,散落在山水间金黄的小村落,当中以灰白的道路相连·布置得不似汉中工业园那么规整,但颜色生动·分明,有种世俗气的热闹,与这乡间节庆的气息十分相配。
画板下方左右各开了个小门,上挂着两幅镶黄边的大红锦缎门帘·戏台中央站着一老一小两个优伶,老的是民妇打扮,蓝色·圆领襦衫,秋香色棉旋袄,蓝帕包头、勒着攒珠抹额;小的是个穿着白色锦绣胡服的少年,头戴锦帽,正跪在老妇面前听她教训·。
看着像是一对母子···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戏他在宫里可不曾见过,是民间戏么·是宋先生带学生下乡讲学时遇上戏班,便让学生看看,放松心情还是这戏也和《宋状元义结双鸳侣》一般,其实与宋先生·和大舅兄有些关系·一路萦绕在周王胸口的烦恶感都消散了许多,他带着莫名的期待步下车子,望向戏台上那对母子。
笙箫琴瑟之音在车外听得更真切,那老妇人声音中气十足,隔着这么远也能听到一句半句吹进耳中,声高气盛,有着寻常戏·曲中少见的慷慨豪情:“金虏未灭,难平热血。
虽咱庄户人家,忍见胡骑南越狼烟动征尘,烽火烈烈·堂堂中国,谁是豪杰·”·【薛论道仙吕·桂枝香 宿将自悲】·这曲子唱的竟是边塞军旅之事·周王霎时间便忆起了前数月间在九边军镇中所见所感,汗毛都要乍起来了,一身热血也随着曲声沸腾。
车外扑面的寒风打在·脸上似乎也化作了莞弱的春风,吹不散他心头热火,反倒让他精神一振,大步向台前走去··一句“男儿当立精忠志,誓报皇恩尽义节”顺风吹入耳中,接下来台上少年人忽然解下腰带,脱了外衫,露出一身肉……·肉色的针织衫。
紧紧贴身,看着像是赤精着身子一般··戏台右侧门帘挑开,门后走进来一名青衫乌发,头上插满光闪闪各色宝石簪插的女子,手捧一盘笔墨,上前来跪着奉给老妇·,声音清朗高亢,念着“母亲高义”,“教夫郎尽忠报国”的道白。
周王猜到这故事中人的身份,心中兴趣反而更浓,振眉笑道:“这便是汉中百姓爱看的戏百姓皆知精忠报国,我大郑·边境何愁不靖,天下何愁不宁”·他的声音并不小,身边众臣与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回身肃容附和着他。
数十人一道回话,声音自然宏亮,然而这片声音却·也没传出多远,便被淹没在一片喝彩声中··台上的“岳母”提笔在“岳飞”背上写下“精忠报国”四字,便代表了刺字之举、台下欢呼喝彩,掌声不断,千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奔雷,回荡着同样的“精忠报国”。
直到台上的岳母写完这四个字,与儿子再度对唱起来,那雷动的呼声才在唱词中嘎然而止··他们一行人也在戏台前寻着座位,安顿下来听戏··随行来的一名户部员外郎何琏感叹着:“想不到民间也有这样的好戏,人物鲜明,身段儿动人,逼真是个深明大义的岳母在·台上,教儿精忠报国。
连我听了都有些意动,想到汉中、不,想投笔从戎,做个鄂王般的名将了·”·桓凌点了点头,含笑应道:“这便是宋贤弟排这戏的用意了·”·宋时朝他挑了挑眉,唇角微勾,却对着何大人自谦了一句:“何兄谬赞,这都是汉中府县两学的教官们改编的,文字粗疏,·其实比不上京里的戏好。”
周王听着他们客套来客套去的,心中忽然灵光一闪,问道:“我大郑近年来屡遭达虏犯边,宋先生带着学生听这岳王杂剧,·莫不就是为了为朝廷培养知兵敢战之将”·宋时被他的思路震动了一下,不敢生受周王的夸奖,虚心解释道:“下官……叫学校教官们编这出戏,又点了本府伎女、乐·户到乡间四处搬演,其实倒是想让百姓们受岳王鼓励,多生精忠报国之心,愿意投身军旅……”·身后座席间那一阵阵连绵不息的掌声,便是百姓们羡慕宋朝有岳飞带兵平金,盼望他们大郑也出个民族英雄的呼声。
既恨虏·寇狠毒,复憾边军不能战,那些血- xing -男儿,说不得就有肯去投军的··若有良家子弟自己肯去从军,边关何愁招不到精兵,又何必强征不情愿的百姓·周王一行是刚从边关回来的,听见他这样为朝廷征兵之事打算,都颇为感动,护卫指挥使直接夸赞道:“宋大人急朝廷之急·,难殿下之难,百忙中竟还为周全边镇招兵之事特地排演了戏出来。
来日若有人看这戏主动投军,皆是大人的功劳·”·宋时只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边关百姓久遭达虏侵扰,杀敌报国之心本就强,我等不过是借岳飞平金故事宣传爱国忠君之义·。”
不光宣传,还有广告呢··岳母刺字这一场唱罢,旋即有人从侧门上来搬下桌椅,又在戏台边缘竖起旗杆,吊了一面斗大的军旗·岳飞在一旁穿上衣裳·,唱了两句,岳家婆媳亲自送岳飞到旗下从军,一家人依依不舍拜别,先后下场。
后头上场门里旋又上来几个老汉、少女、书生、庄户、商人……或背布袋,或提竹篮、或以两面画旗作推车状,次第上场··上得台来都先在台侧行礼、道宾白,自称是本乡本里之人,听说朝廷要兴兵伐虏,仁人志士踊跃投军,他们上不得战场,却要为·这些精忠报国的子弟捐钱粮。
介绍罢了,都站到戏台当中,插科打诨,攀比着要给边军捐多少粮草:那老汉要捐一袋自家稻田产的禾花鱼腌制的熏鱼;商·人捐的是给汉中工业园买煤炭、石料赚的银子;少女捐的是亲戚女友给军人织的毛衣、纳的鞋底;庄户捐的却是满满一车粮食。
这一段看似是两折戏间转换场景故事的楔子,实际上是按着小品的演法改的,词句俚俗,形象滑稽,时不时抛出包袱,引得·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台下掌声笑声不断。
然而才子词人看戏的着眼点就和普通庄户不同——·虽然好笑,但这捐粮食一段,怎么越听越觉着与岳飞投军故事关系不紧密呢就连人物衣着也和上一场里精致又新颖的岳家·人全然不同,只像是这台下坐着的普通百姓似的。
这一段插得生硬,再要从粮草转回人物又得浪费词句,倒不如全数删了,直接转入下一折,唱岳飞在军中的故事··随驾来的官员多少都有些想法·唯两位庶吉士平常在翰林院里只是读书,还不太晓得官场应酬,又是与宋时有同年之亲,便·不似别人那般多思多虑,单刀直入地批评道:“这段加在此处似无必要,年兄怎不叫人再改得妥帖些若改不好,倒不如断然舍·了这场,直写岳武穆在军中如何扬威。”
不……这段虽然插得生硬了些,但也必须得插进去,因这是广告啊··就是征兵的软广告里插了个卖有机肥料和化肥的硬广告嘛··宋·广告投资商·知府脸稍有点热,低下头轻咳一声,坚强地说:“这些本也不在正本当中,是我们府里为‘农学下乡’,·搬演一段指点庄户们如何得丰产的熟事罢了。”
对,文艺下乡、科技下乡、卫生下乡不都是相结合的么所以他们把科技下乡的内容之一插在文艺节目中,做个五分钟小广·告,也是一举两得嘛。
这算什么熟事·众人茫然看着他,宋时也不解释,指向台上正热闹说笑的演员们:“诸位再听下去便知端的了·”·唉,宋三元既然都说了这话……·大家都是二甲、三甲的进士,在状元面前毕竟低了一头,便听他的,再看看再议吧。
他们说了几句话,便错过了些台上话的诙谐笑话,再看时只见那老汉、少女、书生都问那庄户说话,问他不过租种着几亩薄·田,又要交税赋,又要交租地银,哪里来的这些粮食可捐。
那庄户摇头晃脑,得意非常地说:“因我地里用了汉中经济园制的‘复合肥料’,又肯听宋大人派下乡的小先生们讲农桑之·要,如今一亩地可产三百斤稻谷,岂无余粮酬军”·一亩地三百斤粮这个数字比前面的说笑更吸引台下观众。
连同初到汉中的十位学农官员也瞪大了眼睛看向宋时,震惊地问:·“不必宋大人亲自指点耕植,只要是用了‘化肥’,那些平常百姓也能得亩产三百斤么”·理论上说,能。
宋时微微点头,台上恰好响起那农户慷慨激昂的呼声:“原先亩产一百斤、二百斤的水田,用了汉中经济园产的复合肥,都·能亩产三百斤、四百斤”·“不用自家沤肥,不怕肥水生蛆,只要将自家积的肥送到汉中工业园换取复合肥,按先生指点施用,就能提升产量,亩产三·百斤不是痴人说梦”·台下观者议论纷纷,有人便说起宋大人那几块实验田的收成,实例证明他教的技法、用的肥料强过他们世代相传的种稻手艺·。
短短一段硬广,却勾得人欲罢不能,人人都似有无数内幕要说,对这段广告也有无数议论要发··但议论声量最大的,还是如何买到宋大人的复合肥,怎么才能听到汉中府派来的先生讲课。
恰在此时,台上的书生忽然将手·中一个长粮袋扔到他车上,从袖中取出纸笔,高声念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闻君一席话,恰为小生指点迷津——”·这袋犒军的粮食你代我送入军中,我要去汉中学院向宋祭酒请教这可富民强国的农学之道·他托着纸笔先行下台,后面几个人喊着“先生”,“先生”,却唤不回他,便说着:“咱们先去军营里送了钱粮、寒衣,也·去听听汉中学院的小先生们讲农桑吧。”
四人一齐应了,热热闹闹地下了场,自又有人上台拆军旗、布置桌椅不提··台下观者知道他们演完了,顿时又是一片掌声雷动,叫好声中夹着许多道想听汉中学院先生们讲课的期盼声,传到周王与诸·位大人耳朵里。
正在群情激荡的时候,一个与那刚刚跑下去的书生一般打扮的读书人挟着几张纸慢悠悠晃上台来·上了台便往桌前一坐,放·下讲义,露出一张微显生嫩却着实神情沉稳的脸庞,- cao -着带几分口音的官话讲道:“在下汉中学院研修班学生庞冰,今日来·给大家讲一讲如何从水稻叶面色相判断其所需水肥。”
诸位新来汉中的亲王大臣都不禁望向宋时——这书生不是才在台上说要去跟宋大人学农经么,怎么一眨眼就学会了·他这是要唱戏,还是真个讲农经·宋时回望众人,眼中笑意流转,挥袖指向台上,介绍道:“这庞举子的确是汉中学院的学生。
凡来随我读书的子弟,都要随·我亲到田间、工坊内格物致知、实践所学·两耳不闻窗外事,闭门读书,所得才能有几何知行合一方是正道·”·刚做完广告,立刻讲学效果比较能吸引住人来听不是科技、卫生、文艺三下乡么,总不能只搞文艺汇演,不搞科教,都要·轮着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薛论道仙吕·桂枝香 宿将自悲】·“堂堂中国,谁是豪杰”这是其中原句,其他句子是改过的,关了电脑不好上全篇,明天再上·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原作·匈奴未灭,壮怀激烈。
空劳宵旰忧贤,哪见虏庭流血任胡尘乱飞,侮辱郊社·堂堂中国,谁是豪杰萧萧白发长扼腕,滚·滚青衫弄巧舌··第191章 ·“农者,生财者也。”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 食之者寡……则财恒足矣··《大学》这段便是明明白白讲出了生财之道当以农为本·农为民生本业, 唯有用心经营田土、修建水利, 从田土中多产粮人·,方能使国家稳定、人民丰衣足食。
若然土地荒芜, 百姓不肯用心耕种,一块田地间只产七八斗麦、一二石米……·纵能凭末业为朝廷聚得再多钱财,百姓食不裹腹, 天下如何不乱·台上的庞举子还有点做八股的习惯, 先拔高立意, 讲了“农业为本”的要义,然后才翻开讲义, 如读书般讲着水稻常见病状·反应的问题:刚栽下去时叶尖变赤是缺草木灰精肥;株身矮小、呈黄绿色是缺农家肥;叶片细弱暗绿, 甚或带赤点的, 便是缺了·宋大人亲自寻出的磷肥。
若刚栽下秧苗时根插不深、田中水多, 泡伤了根须,就容易出这种问题·但若根- jing -无伤而见稻禾生长缓慢, 有他讲过·的情形, 便是缺了肥料, 可以到汉中经济园去买。
汉中府城东西七十五里、南北二百一十七里地界, 他们都跟着宋大人走了个遍·凡本地不同地型地势、水旱田土, 都圈了专·门的试验田,凭府衙财力试验肥料配方,这才验证出最恰当的用肥配比与数量, 用后定可保证丰产。
若不舍得买肥料,要自己追肥,也可以记下稻禾异状,到宋大人划定的三十一块试验田所在,询问专门耕种试验田的农把势·,他们都有经验·若然这些人都解决不了,那就到汉中学院寻专修农学的学生,自然能给他们解答。
台上庞举子的讲学中夹着广告,广告中杂着农学,深入浅出,全情投入;台下正坐着几个给宋大人看过试验田、对照田的庄·户,兴奋地高谈阔论,讲述经验·台上台下的话语相互呼应又奇异地互不干扰,来看戏的庄户听了台上听台下,听了台下听台上·……·纵然记不全台上的“要使人之力足以治田,田之收足以食人”,台下的“返青分蘖期因缺草木灰精而生赤枯病”,但在这两·批人数次反复强调下,都已经记住了“水稻有异状找汉中学院”。
宋知府要他们记住的就是这点··就是办高价考研培训班,一堂课上下来也有的是学生脑中空空,如同没上过这课,何况这些来看热闹的乡民·能让他们记下些现代耕种知识固然可喜,那些记不住专业知识的也不要紧,能知道耕种时向谁取经,用肥料到何处购买,就·是他们宣传工作的最大收获了。
宋大人摸了摸下巴,捋了一把尚没留起来的胡子,含着几分得意自矜对周王和未来的学员们介绍道:“‘富国必以本业,强·国必以正兵·’农桑为天下之本,下官开办汉中学院,培养的断不是那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腐儒,而是懂实学、专本业的真·名士。”
每回休沐日,他带学生读书之余,总要领他们到汉中经济园和各区试验田看看,讲解其中所含“物理”,还布置了观察作业···一月一篇,写成千字小论格式,交他亲自批改。
“致知在格物”么··“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格完之后再写成文章,不仅能“豁然贯通”天理,还能兼顾着练习考试文体,到考场上自·然“下笔如有神”了。
写论文亦不能全盘照抄老师教的,须得过自己的心,如此写过的东西也就能牢牢记住··胸中有物,到上台讲学时便可信手拈来··桓凌这小半年在外奔波,没能和他一起培养他们汉中府学的子弟,素觉遗憾,如今听他讲述教学方法,就像是与他一同教导·了这些学生一般,欣然夸赞他:“贤弟总是这般会调教弟子,当初咱们在京里,我就十分羡慕你因材施教之能。
如今我回了汉中·,终于得机会与你一同教导学生,也能见识你讲学的模样了·”·是啊,宋三元可是主持过福建讲学大会的人,他们在京里就都听过福建讲学大会的声名,也曾经期盼着他在京城也办个这样·的大会,自己能得机会上去讲讲呢。
桓佥宪也是在福建讲学大会当过老师的,想必教学的功力更深厚·能得这二位亲自指点治学·之法,本地书生倒是有福··宋时被别人吹捧还要自谦,被桓凌夸赞时却着实有些轻飘飘的,抿了抿唇,含着难掩的笑意道:“其实我教他们的不多,主·要是靠练。
这些学生初上台讲学时都有些僵硬,甚至不带着稿子不能讲完全场·能得今天这样熟练,还是因冬闲后我带着他们在·乡间讲过许多场,慢慢练出来了·”·他讲的都是极朴素却又实打实有用的道理,听得十位大人频频点头。
不错,少年人就该多磨练,年节间也不可放松··读书人岂有只会做文章,不会在文会上讲学论道的看这位举子坐在台上讲的流利架势,定是在乡间讲多了,历练出的气度·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与辩才。
这些学生能跟着宋大人读书、- cao -持实务,实乃三生有幸··“可惜下官等身负皇命,不能将家中子侄带来,如若不然……”户部何员外郎攥起空拳在掌上击了一记,恨自家子弟错失了·台上那位举子一般的历练机会。
他身边的白员外郎却在衣袖掩饰下捅了他一下,回眸问道:“何兄可还记得,咱们便是跟宋大人来读书的”不用惦记子侄·,听宋大人讲学也好、随他下乡种田也好、写文章、上台讲学也好……都是他们这些做人亲长的该受的。
何员外呼吸猛地一窒,回看宋时,忽然意识到将来在乡间登台讲怎么分辨稻叶,怎么按时施肥的就要是他们自己了··分明看着人家做时,都知道是该做之事,于自知、于家国皆有好处,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觉得……这般羞臊呢·他揉了揉微烫的脸,替所有同僚问了一句:“我等往后也要随宋大人到田间观水稻、写小论……这般上台讲学么”·自然不必。
宋时笑吟吟地说:“咱们种的是晚稻,五月才插禾,如今才刚正月十五——”·这么说来,上半年不用插禾种稻,就只看看书、背记肥料的配方么·宋时迎着他求知若渴的眼神道:“现在是冬小麦越冬的时候,诸位大人随下官到田间实践时,得把禾稻改成小麦。”
去年他·来到汉中时,小麦都快收割了,他那经济园区没建起来前又产不出肥料,没怎么照管麦田,这回正好从头开始··他忆起周王当日就曾亲去看过水旱两片田地,想来对农事十分上心,便主动问道:“这些小麦正是种在去年殿下看过的稻田·里。
下官看汉中气候温和,光照时间长,收稻后足可以在原田里再种得一茬麦·”·本地百姓不搞稻麦轮栽,概是因土地肥力不够,种一茬庄稼后最好改种豆料、蔬菜、牧草休养地力。
而今他搞出了硫酸铵,·又有偏碱- xing -的磷块岩粉中和酸- xing -,再搭上草木灰提炼的碳酸钾,完全可以补得足一年两熟的肥力··周王听得十分意动,简直想立刻去看。
但想起上回看的那片试验田在城北,坐车走这么远的小路实在颠簸得难受,犹豫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太远了,下回再说吧·却不知宋先生怎么修的那种极平的灰色石子路若到处都是那种路就好了。”
宋时点了点头,解释道:“那是叫人从外地煤矿买来的煤膏,浇在夯实的路面上,再洒上石子,以石磙来回碾平,就是平坦·大道了·煤膏价钱有些贵,故此只铺了汉中经济园到码头、学校和城里的三段路。”
要致富,先修路,有结实的路面才能方便省钱的运进原材料,运出产品,不然生产出来运不出去,岂不白做了·周王算了算眼前神庙离着汉中经济园的路程,当场断了回去走柏油路的念头,把参观麦田之事往后拖了拖。
还是先看三下乡吧··庞举子讲学结束,下去之后,却不是读书人再上来演讲,而是那位饰演岳飞的白袍小将再度上台,手提花枪,上台演一番枪·法·过不久又有几名穿蓝色紧身衣的人上场将他围在当中,手中同样提着缨枪,上台来与他掷枪、交手,打得又热闹又新鲜。
那小将边打边唱,原来是岳飞投军已经过了数年,开始领兵抗击金军了··这一场虽然唱腔唱词不及岳母刺字,更不如其故事知名,但戏台上人动作、情态、身段皆好,打得引人入胜,台下看戏的自·是全情投入,不顾其他。
就连两位嫌广告太硬的庶吉士也望了之前还插播过一段硬广,专心致致地看着这段全新的打戏,掌声、喝彩声竟要比后头的·乡民更响了··几人连连拍掌,重重夸道:“宋大人从哪里请的神仙一般的戏班,打得恁般好看寻常杂剧、南曲里都少见这样的打戏”·不不不,这个不是戏班好,主要是他借鉴了一下后世发展完善的京剧武戏模式,应该说是站在后人的肩膀上了。
幸好大郑艺·人的平均素养高,唱戏的会武打工夫,练武卖艺的能串场上戏台,才排出了这么一版让人满意的《岳飞全传》··这一场打戏太过精彩,他甚至都没舍得在戏间插广告,而是直接进入捉拿兀术一段,演尽了岳飞铺满胜利光彩的名将之路。
前宋有岳飞保家卫国,如今他们大郑也该有这样从农家子崛起的良将,守稳九边土地,保得关内寸土不失,百姓不受鞑靼侵·袭掳掠了·作者有话要说:农者,生财者也。
富国必以本业,强国必以正兵··——徐光启·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贯通,终知天理·——朱熹·第192章 ·从十月冬闲到上元佳节,汉中府的“三下乡”活动在汉中府城郭十三坊, 城外东区二十一坝, 南区二十一坝, 西区二十八坝·,北区十八坝……已轮流演过了几轮。
如今舞台下坐的不光是本地乡民, 更有外乡曾经看过的人来续场,一面看一面给新看的人·讲解··虽是看过的,可再看戏、听讲学时仍激情不减, 掌声、叫好声、与台上讲师互动时答话的声音高亢辽远, 招着附近路过的人·赶来看台上演出。
亏得这场表演是摆的露天场子, 没座位的还能在后头站开,不然他们也要学说相声的卖挂票了··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不光是台下百姓, 就连在京里见惯了名家名剧的各部院贤才也看得深深投入, 直到汉中府同知以下及南郑县诸官员齐齐到会·场来参见周王与诸上官, 才将他们的神魂扯了回来。
两厢见过礼, 宋时便代属下问道:“殿下是在此看完这场活动,还是回府里歇歇如今天寒地冻, 王爷与诸位贤兄在此耽得·也够久了, 总该吃些暖酒热食暖暖身子。”
若还要看, 就在旁边小摊上盛些现煮的元宵、羊肉汤面、丁香馄饨之类;若已觉着看够了, 便可回府歇着·王府那里必已做·好了迎驾的准备, 就是汉中府衙里也早安排人备了宴席,等着他们回去饮酒。
“今年所排新戏只这本《岳飞全传》,而今也演过了·若要听讲农学, 来日汉中学院开课自有讲学,下官也还在这里,不必·在这露天久坐·”·周王自己穿着厚实的棉裤、长靴,内里又搭了紧身保暖的棉毛线衣,风吹不入,不觉寒冷,却还体贴随行诸大臣,欣然道:·“那咱们先买些民间的元宵,吃得身上暖了,再乘车回城。”
他在王府时,常叫人到街上买吃食,觉得比府里厨子做的更有滋味,服侍的小内侍们也有经验,便去取了车里带的碗、匙,·买来杂样馅料的圆宵,请众人到车里用。
宋时跟着桓凌混上了周王的座驾,分了一小盅现煮出来的热元宵吃··那卖元宵的虽是农户,做东西却干净,锅刷得黑亮,煮着千沸百开的水,摇元宵的笸箩微微发黄,盛着雪白的糯米粉,摇的·人偶尔以手蘸水点进去,让元宵裹上一层更厚的米粉。
这等靠笸箩摇的元宵,煮出来的口感更偏厚实软糯,不似汤圆皮带点弹脆,里面裹的是传统的芝麻、五仁、山楂、桂花和赤·沙糖等馅·民间卖的东西,搁的油、糖便少些,因天气冷,馅儿冻得硬实,元宵煮熟了馅料还没完全融化,吃起来有些沙沙的口·感,混着粘糯的元宵皮,另有一番质朴天然的香甜美味。
吃了两三个元宵,反倒勾动了奔波大半天的饥渴疲劳·众人商议着就此回城,正经吃些东西再歇息下,周王也无异议,只有·些可惜没见着医药下乡的讲什么··可医药下乡不讲学。
是组织本地医药局和僧道施医赠药··三下乡活动是给百姓谋福利的,却不能为了这活动将满府医官捉来,弄到百姓生病时寻不着郎中,所以这卫生下乡只挑些懂·医术的僧道和医药局里坐堂大夫。
这些僧道本就有施医赠药的习惯,医药局更是朝廷设的福利机构之一,故此都肯听他指挥行事···宋时含笑解释道:“这地方太冷,不是病人能待的地方,他们做医药下乡的郎中都在前头神庙里,借庙里宝殿摆下桌椅病床·,才好安顿病人。”
不过那殿里病人多,周王身份贵重,稍微传上点感冒什么的大家都担待不起,还是不要去看了··周王也明白他们的顾虑,体谅地说:“今日所见已是出乎本王意料之外了,如今人困马乏,还是先回府城休息。”
宋时下去给“班干部”分配工作,让他们独立带一回演出活动·又趁着台上正常着本地出名的关公戏,众人不必上台,拉他·们来给周王和天使们见礼。
见完礼之后,大家就是同校同学了··虽然这十位部院官员是国家公派来进修的在职研究生,比他们身份高,但他们毕竟早入学半年,有学习和实践的经验,往后·还要由他们多引导帮助新入校的大人们适应学院的生活了。
那些学子连声道“不敢”,接下了向导的差使·几位天使也回了礼,口称“贤弟”,又问宋时何日可开学··他们身负皇命而来,已是迫不及待地想学会耕种之法了。
周王也眼巴巴地看着他,宋时不忍回绝他们的期待,但也不能放着下乡活动不管,把学生拉回去,算计一番才说:“明日是·元宵正日,贤兄们且安生歇一天·我便把三下乡之事安排给弟子们,我与桓兄带诸位学些基础如何”·桓御史不等别人说话,便先含笑拱手,毫不谦虚地说:“我早想与宋贤弟一同入校执教,之前身在边关,不得机会,而今终·于可一偿夙愿了。”
一面说着,又问同来的十位庶常、御史、员外郎:“不知诸位有何打算”·甚好,此事就是越早安排上越好·不过……桓大人前数月不是跟着周王到九边巡查,不曾种过嘉禾的么,怎么他就能与宋三元一般当老师·众人神色复杂地望向这位正四品右佥都御史,若不是品级都低他两级以上,真要上前问问他凭什么。
然而他就这么坦荡荡地·揽了教师的一职,更得了宋三元倾心夸赞:“我这些日子读书又有收获,正要与桓兄共论·有你帮我修改教案,咱们就能讲得更·深入了。”
若是后日开学,他们今天就得抓紧时间研究教学安排,只怕用过饭他就要从周王身边借来桓凌研究学业,还望殿下和诸位大·人不要见怪··周王早已见怪不怪了,心中十分平静,配合地答应道:“既是如此,宋先生待会儿便与本王和桓大人同行,路上先给本王讲·讲这农学,可行么”·那就多谢殿下好意了。
宋时蹭着周王的车回城,路上倒是真真切切地给他讲了一路水稻多种疾病表现·到得府城里,又将他们府衙备下的席面送到·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周王府里,两处宴合并成一处,安排了一场正经的大宴洗尘。
宴上用的除了西北常见的羊肉之外,最多的倒是自己试验田里养大的禾花鱼·秋收时要放干田里的水,就顺便把养大的鱼捕·捞上来,做了腊鱼、糟鱼、鱼片,还有盐豉腌的鱼肉罐头。
若单看这满桌鱼肉,倒不似在陕西,反而有几分江南鱼米之乡的样子,惹得那十位朝廷官员也想起听讲学时在台下听见的“·稻田养鱼”故事,越发急切地想跟他学农事。
趁着安排宴饮的工夫,他又唤了找了管店宅务的管事,将这十位研究生安排到了一处干净精致的空置民居——·本地宾馆已改做了周王府,驿站远在城外,住旅舍又不够安全、干净,只得先委屈天使们了。
这几位天使正是来跟他学种稻的,故此并不挑剔地方,只一叠声叫人拿铺盖过去铺上·周王亦是一路舟车劳顿,用餐时也只·拣了几筷糟鱼,几块烧羊肉,稍用了些炒的暖房青菜,便搁下筷子对舅兄说:“本王有些累了,桓大人且替我招待诸位大人。
讲·学之事是父皇亲下敕命,望宋先生多多用心,与桓大人商议着安排吧·”·他与王妃在京里团聚那些日子都是数着日子过的,自也体谅舅兄与宋先生久别重逢的心境,不必他们强找理由,就由自己替·他们铺垫个同住的机会吧。
周王挥挥手深藏功于名,扔下他们回后殿休息·桓凌代他主持了一场宴会,又安排人备车送走朝廷派的进修生,回来再问宋·时已经送走了本府官员,十分自觉地到他房里等着了。
这半年来随周王奔走,他几乎已经忘了有人在家等他是什么滋味了·然而此时听到下人说的这句,他脑海中便自然浮现出宋·时换了便服,解开束得紧紧的发髻,轻松地在灯下奋笔疾书,或倚窗看着新教案,或……·或者什么都不做,只乖乖地坐在屋里等着他。
他胸中涌起一股热流,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住的偏院,推开正房房门,迈进屋里,抬眼扫过整座房间··桌上、两边灯架上燃着两对灯烛,照得满室通明·他想象了许久的宋时就站在对面粉墙下的书架旁,手上握着一卷书,书页·是翻开的,那只手却只松松垂在腰间,连看书的姿势也不摆出来,一双眼只凝神看向他,眼中仿佛映着灯烛的光芒,明亮又朦胧·,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目光。
宋时见他也正看向自己,索- xing -连那遮面子的书也不要了,直接扔到后书架上,上前一步,朝他张开双臂:“这几个月·桓大人在外奔波劳苦,下官每每想来,恨不能以身追随。
之前便见着大人的公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未知是否因公务辛苦,瘦·损了身躯”·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晒黑了,脸颊也消瘦得让人看着心疼,快过来让宋叔叔量量,看看身上到底瘦了多少·第193章 ·桓凌这一趟远行回来确实瘦了不少,好在衣食充足, 每天骑马锻炼, 身体倒比从前更结实精悍了。
宋叔叔把他拉到内室, 对·着烛火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见他确实没添一条疤, 没少一块肉,这才放下心来,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感叹道:“没受伤·可也瘦了不少, 捏着都没肉了。”
桓凌侧过脸挣开他的手指, 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嘶——·这孩子怎么还添了咬人的毛病·他用力握了握拳头,想用肌肉把桓凌的牙崩开, 可惜劳动塑造出的肌肉完全没有武侠片里演的那种效果, 桓凌照旧叼着他的·腕子, 在手腕淡蓝色的血管上轻轻一舔。
脉门血管仿佛被那温热的触觉吓得收缩起来, 将血挤回心脏·奔涌的血流仿佛倒灌入脑中,心跳声砰然放大, 在他耳中跃动, ·压住渐渐急促的呼吸··单身太久的人真是禁不起撩拨。
他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去吻桓凌, 从额头到眼角, 想把他的唇齿从自己手腕上拉回来·桓凌却故意吊着他, 伸手托起他的下巴·,轻轻含住了他脆弱的喉咙:“为兄这些日子跟着殿下在外奔波,连口合心意的饭食都吃不上, 可不是饿瘦了时官儿体贴体贴·你三哥,让我好好吃上一餐。”
炽热的气息打在宋时颈侧大动脉上,牙齿微微陷进肉里,让他生出一种被猛兽捕食的错觉,全身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半晌,他才从那种紧张而危险的刺激中回过神,低低地“嗯”了一声。
烛芯久无人剪,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丝绸衣料悉悉琐琐地滑动,镂空盘螭玉带扣随着腰带落在地上,发出叮咚轻响·宋时·抓他离开汉中前新做的红罗官袍,扯得衣领散乱、肩头皱成一团,闭着眼轻轻喘息:“你起来,让宋叔叔抱会儿……”·桓凌咬着他内衫的衣带,一点点扯开,低声笑着说:“叔叔才这时候就气息不稳,只怕抱不动我,还是我抱着叔叔吧。”
他难得这么配合着叫宋时一声“叔叔”,叫得宋时身心俱畅,如在云端,满心怜爱之情都要溢出来了,只觉着叫他咬上几口·都不是问题··咳,就是不让,该咬的也咬了。
今晚天使都已去了客栈,周王府上也没人会来打扰他们,明天又是元宵正日,什么公务也不用办,夜晚才出去观灯,他们还·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有很长时间可以消磨。
宋时颤抖着吸着气,抬起腰贴向桓凌··=============·元宵佳节,融和天气··他们再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午,晴好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里,在纱帘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宋时睁开眼,·便叫这细长的光带晃了一下,偏了偏头,恰对上桓凌的睡容··他在外奔波半年,劳心劳神,又要- cao -心周王的安危,只怕这几个月来,除在京里那几天,也难得睡个安稳觉。
再加上昨·夜……也是他出力较多,难怪到这时候还不醒··宋时舍不得叫醒他,便自己拥被坐起,看着一道道光栏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张脸越发轮廓鲜明,清瘦得有些嶙峋的意味了。
他恨不能将桓凌留下来,再不许他出去,却又清楚地知道他过几天只怕还要跟周王去甘肃、宁夏巡察,皇命不可误,自己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备些吃食给他补补身体··罢了,人到哪里能不加班。
想当初他那个民办的小旅行社还不是从上到下集体加班,半夜一个投诉电话就得爬起来解决桓凌这趟出差虽然不给差旅费·,但做的却是卫国安心的大事,将来还可能积功升迁,对年轻人来说其实是好事,不必计较一时辛苦。
宋时昨晚着实被他叫了几声“叔叔”,滋长出了一腔长辈的爱心,伸手帮他提了提被子,盖住颈间、胸前点点自己留下的痕·迹,而后缓缓爬向床尾,绕过他下床。
坐在床边换衣裳时,袖口忽然被人牵住,桓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带着半醒时特有的低沉朦胧,低低叫了声“时官儿”··呵,长辈分了,又不是昨晚叫他叔叔的时候了。
宋时冷酷地拉开他的手,教训道:“多躺会儿,你还想折腾,嫌这几个月不够忙,累不坏身体么我去厨下看看有没有吃的·,等你起来正好吃饭。”
桓凌反握住他的手不放,蜷起身子贴到他背后,环着他的腰,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含笑问道:“我身体如何,时官儿昨晚·还没试清楚么我看天色都将过午了都睡了半天了,还有什么可累的。”
男人的腰也是不能碰的·宋时猛地缩紧小腹,身子向后倾了倾,抓住他乱摸的手,咬着牙根说:“别弄”·腰要断了·这地方都没有牵引器、按摩仪,真搞出腰肌劳损来,他年纪轻轻的还怎么工作、怎么加班·“别动。”
桓凌低沉的声音和他的几乎重叠起来,在他耳际响起,另一只手在他腰后揉了揉:“只怕是昨晚伤着了筋肉,我·替你揉开才好·”·他把宋时捞回床里,双手环着腰细细按摩,一面安慰他:“晚上咱们还要出去见人,我自然知道轻重,不会再劳累你了。”
宋时叫他按得有点舒服,僵硬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把脖子搭到他肩膀上,浑若无骨地贴在他怀里,适意地叹道:“……那就·连腿也揉揉吧,髀肉也有点酸。”
按摩确实能解乏,宋时再下床时便不再觉着那么腰酸腿软,换上新衣裳,将脖颈处隐约露出的红点用朱砂和胡粉调成的肉色·汗粉遮一遮,宛然又是一个雷厉风行的知府。
桓凌也换了衣裳,起身凑到他颈后看了看,见还有些痕迹,便接过调好的粉膏替他抹了两处,又递回去叫他替自己抹·宋时·比了比颜色差得有点大,抹了还不如不抹自然,便索- xing -扔了汗粉,让他在屋里等一等,自回府衙翻了件雪白的高领针织衫·,顺便在自己厨房里提了一盒饭菜来。
大郑原先都是丝绸棉麻的衣裳,只有对襟袄才做成立领,还没有这种将脖子包得严严实实的衣裳·这件立领衫虽是可着桓凌·的身材做的,他穿上有点裹着脖子的不适感,扯了扯领子说:“这倒是保暖,只是乍穿上还不习惯。
你何不也换一件,比脖子上·擦粉挡得严实”·宋时摸了摸脖子,摆摆手道:“罢了,才过一宿咱们俩就都换了高领,人家一看就知道有事了。
不如我这样大大方方露着,·别人看我无异状,也就不猜度你了·”·不错,还是这样周全·别人看见他穿这衣裳也只会羡慕他有了新衣裳,自然猜不到他们因何穿这个。
桓凌知道宋时是个要面子的人,自然要顺着他的意思答话,绝口不提满京都在传唱宋状元千里追情郎的故事,周王背地里已·将他当成亲家相待的事··他背转过头悄然笑了笑,去隔避耳房接水洗漱,回来和宋时一道吃了些点心,一道研究新课程。
这几位天使来到汉中就是为学农事,也不必教什么理气之辩,知行之说,直接从如何种水稻,如何分辨磷矿,制取肥料讲起··依着圣上之意,这几位也没有留学时限,正好冬小麦要返青了,也带他们亲到田间,教一教高产小麦怎么种。
北方多旱地,水利不便,能种水稻的地方并不多,小麦才是最主要的粮产··而小麦亩产如今只有七八斗,也就是不到百斤,他那时代的小麦亩产量却能达到五百到九百斤,最高产量虽然没有广告里的·“用了金坷垃,小麦亩产一千八”那么神乎其神,却也能达到一千斤以上。
他们不敢往太高的收成水平上想,只计一亩能收二百斤麦,再加四百斤稻,这一年一亩地便收了六百斤粮·按朝廷粮税三十·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税一,加杂项征银,输边关的草、豆料等,至多到十六税一……哪怕再算上农家租田皮的三成租子,都缴清之后,这一家能剩下·的也有三百七十五斤粮。
二百斤麦,一百七十五斤稻,依时价算来麦子值一两七钱、稻子值二两九钱,合起来有四两六钱··而原先一亩旱田只能产八斗麦子,算来不过七八钱银子·改成稻麦两收,用化肥促长之后能比原先单种一茬麦子的收入高五·倍不止·拿他自己比喻,就是原先发一篇论文最多赚七八十块钱,现在能赚四百多,这是怎样的飞跃·他要是突然天降这么一大笔钱,能高兴得立刻把历史上气候变迁、灾害研究的论文都买了·一般百姓得了这些银子,岂不也要买房置地,买新衣裳首饰、吃穿器用,筹备婚姻、养儿育女……·他们汉中府的经济就盘活了·汉中经济园这名字取得好,给他们汉中经济发展起了个好兆头·宋时想得美滋滋的,自己算了一遍帐还不安心,又拉着桓凌替他算。
桓凌索- xing -取了纸笔,依着汉中府民田、军屯的数·量,分了水田旱地、上中下田,按比例各各计算出来··合起来约在五百一十五万四千石粮,折银六百余万,征的粮税可有二十万。
是一般年景征粮的四倍··这么大笔银子,连桓凌算着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下意识看了宋时一眼·宋时的目光就落在他算出的数字上,嘴角微扬,已·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桓凌按着他的肩,把他压到怀里,仿若不敢惊动他一般低声问道:“如今这麦田还是试验田,到下半年……水稻就能有咱们·算出来的这么多了么”·能有。
别处也许抓得不那么紧,但府城之下他还是可以安排人抓过来的·去年各试验田种出的稻子他都当良种收着呢,到时候贷给·本府农户,教他们按着他的法子耕种。
就是这个祥瑞嘉禾的种子不足,只要肥施得适时适量,水深浅得当,也差不多能种出他去年的水准了··现在他们要烦恼的却是农民丰收之后,大量水稻流入市场,他们要怎么建起公平仓平价收购稻谷和稻田里产的其他农副产品·,免得汉中府谷价下跌,挫伤农民积极- xing -。
他兴奋得不自觉打起了官腔,桓凌听着这些新鲜词句,看着他脸上隐带得意又极力自持的笑意,不由得跟着他笑了起来,贴·着他的脸颊说:“朝廷这回不是派来三位户部员外郎还有两位储相。
都是年轻俊秀之辈,经济大事,岂能不请他们帮你谋画·”·以后这种算帐、稳定物价的小事可以交托学生们解决,他们俩还有许多科学上的大事要研究呢。
第194章 ·上元夜自是观灯看戏的传统节日··周王府里虽有扎的八仙过海灯山,但过节的日子总是在外头看灯比在家里有趣·晚宴宴罢, 周王便换了便服, 与桓、宋二人·和随他一路从京里过来的十位官员一道赏本地花灯。
王府女眷们不便外男同行, 另乘了小轿从后门出去,也要趁这难得的佳节出·门游玩一夜··府衙与宾馆所在正是城中最热闹的中心, 出了门便是一片灯海:各家府门下都吊着别出心裁的花灯;路边连片灯棚,下有猜·灯谜、关扑、卖解、撂地唱赚的摊子;稍远处堆着几座数人高的灯山,有鳌山、有龙灯、有宝塔、有莲花, 都是竹骨绢面, 扎得·精细如生, 在内部烛火映照下光彩夺目。
汉中城上半个天空都被灯火映得通明,走上路上全不用自己提灯, 路上人物都看得清清楚楚··这群官人便一路观灯一路解人家灯谜, 别人苦思不得的, 这群进士破解起来却都如掌上观纹。
有少年书生在路边念着灯上的·“满船空载明月归”冥思苦想, 欲为身边佳人赢一盏四季景走马宫灯,庶吉士申越随口便解之曰“虚度光- yin -”, 赢了灯来, ·随手又赠予那对少年情侣。
那少年惊喜得连声称谢, 欲请教他姓名, 他却只一挥手, 洒落地朝前方灯山走去·同行的庶常林方落后一步,含笑对那少年·说:“申兄正在汉中学院随你们宋知府读书,若有缘便在学院中相见吧。”
说罢也丢下那书生, 快步跟上常申,夸他此举疏狂脱略,有名士风度··常申抖开披风、挥挥大袖,洒然一笑:“昔日宋年兄能成全鸳侣,如今我常某也试作效仿,岂非也是一桩佳话”·元宵佳节撮合一对有情人,果然是佳话。
众人纷纷喝彩,也要效法一把,成全几段佳话··他们也不要灯,专挑着猜不出灯谜的过去替人猜,赢了灯之后便将灯送人,而后自己长笑离去,留下一片称谢、羡艳、感慨·……以及灯棚老板的伤心叹气。
宋时生怕他们再猜下去会被这条街猜灯谜的老板合力雇人打了,连忙拉他们去灯鳌山下一个府衙自建的灯棚猜谜··那灯棚不仅能猜谜,还有对对子、续诗联诗的,保证合了这些才子的心意。
不过他自己就不去猜了,谜题他都看过,自己还·出了几道题,猜着没意思,不如去套圈··套圈的摊子就设在灯棚旁,是用小竹圈套摆在地上的东西,套中即可带走,三文钱便能换得五个圈子试手。
奖品多是些汉中·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经济园自产的东西,如水晶玻璃宫灯、双层保温杯、墨镜、手套、围巾等··本朝向来流行的是用骰子关扑赢取钱物,他这套圈却是清朝才出现的新生事物,刚摆起来时也颇火了一晚上——转天就有不·止十个八个套圈摊子到处铺开,摊上还设了金银为筹,在这官摊上套的人便少多了。
宋时从小学就开始玩这东西,深知这种套圈输多赢少,所以也并不想去别的摊子玩,只给自己府里的摊位创收,花十文钱买·了一胳膊竹圈,含笑对桓凌说:“今日佳节,你又回来了,难得双喜临门,看我套个灯给你过节。”
他褪下一个竹圈,奔着宫灯套去··可恨晚来风疾,竹圈又轻,投了几回也投不中·上元夜间游人又多,人声、鞭炮声、乐声交混在一起,吵得他精神难以集中·,连投了十来个圈,竟没有一个能套上的。
桓凌看他似有些躁意,便朝他摊开手,笑着说:“宋大人只怕这两天为接驾、为招待我等之事- cao -劳过度,难免失了准头·,还是我来试试吧·”·不敢不敢,还是你比我- cao -劳。
宋时抿了抿唇,目光落到脚面上,抬起一只手让他捋圈·桓凌便自取了几个,摆好架子直抛出去··恰抛到宫灯角上,被弹开来··他沉下心来又试套了一个,扔出去时手感还顺当,落下时不知是风吹还是怎样,又比他预期的偏了一丝,又被弹开。
他倒真·勾起了几分胜负心,拿着竹圈比量几回,斟酌力道和出手的方位··宋时笑嘻嘻地在一旁看他套圈,自己连连失手的火气也降下去了——·套圈这种东西,果然就是看人花式失手才有意思,一圈套中一个的高手固然值得敬仰,但还是不如看他和自己一样苦苦调试·,套圈满天飞,却套不来奖品的乐趣多。
他看着桓凌扔完了手里的圈,便将自己胳膊上的都撸下来给他,怜爱地说:“你慢慢练,不着急,我再给你买几百钱的来··”·这可比关扑便宜多了,叔叔请得起。
他们两个兴兴头头地抛竹圈,套奖品,都放下了一定要出手惊人,套个好奖品送对方的包袱,倒越发体味到了其中的乐趣··而被他们扔在灯棚下猜谜观灯的周王与诸部院进修生、王府长史等人却头一次在诗谜中品尝到了挫败感。
他们这一群从科考中厮杀出来,深研四书五经的才子,便在京里也能横扫灯会,没有解不开的诗谜了·可这汉中府衙的灯棚·西北角上却有一片特别的灯谜,偏不走寻常路,既不猜字、也不猜四书、成语、诗句,而是直白地出题目考验人。
什么“天池测雨”,什么“竹器验谷”,什么“围田积谷”的,这些题目好歹有学得好《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数术九·章》的能推算出结果。
再好些的美人灯、走马灯上竟写着“禾出几叶,- jing -初分一蘖”,“禾出至几叶,不生结穗蘖”,“灌浆欲令满,田水·深几寸”……这样的题目,好歹也有户部三位员外郎看过他的农书,还能略答出几道。
而那些最夺人眼球的彩画玻璃灯下,却吊着纸条,纸上写的竟是“以一定滑轮二动滑轮做滑车,如何绕线可省力最多”·纸·上还配有图画,上头一个轮子固定在顶上,底下两个轮子以铁架相连,当中可以穿线。
这是什么题目这是他们读书人该懂的东西么·与建这灯棚的宋知府最相熟的便是周王,可他也解答不了众人的疑问,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本王离开汉中府时,宋先生·还没弄起这新滑车,也不曾提过此物。”
反正他是一无所知,如何用这滑车吊物,不是工部该懂的么·工部三位寄托着众人期待的员外郎默默在纸上画线,却只能画出不同绕法,猜不出哪种最省工力。
他们欲叫人取个滑轮来试·,那看灯棚的差役却径自上来取走了其中一份图稿,满脸含笑地说:“大人答对了,正是这张图,小的替大人取灯下来·”·慢走站住先说清为什么这个省力·读书人执拗起来,这些做差役的也扛不住。
他也其实不懂原理,只知道答案,只好朝身边胡乱一指:“大人只问那些在汉中·学院研修的学生便知,这些题目都是宋大人专门出给汉中学院的学生们的,一般人不会来这里答题。”
众人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见那些学子也看着他们,满脸无辜,战战兢兢地向他们行礼——·其中竟有在“三下乡”会场上见过的人··元宵虽是灯火通明,但周王以下众人都换了百姓服色,换了暖帽,比之在三下乡会场时的形象大不相同。
汉中学院的学生们·才只见过他们一面,这回再见又换了衣衫,若不是有那差役叫破,真不曾认出他们··既是知道了身份,那些学生们都提醒同伴们行礼,恭恭敬敬地解答了他们的疑问:·绕绳时绕在动滑轮上的绳越多,吊装时便越省力气。
他们在汉中学院研修时,不光随教官们读经史子集,还要跟着宋祭酒学“实学”,入门便是算术,之后又分农工两项,农学·便是学如何种得丰产嘉禾;工学便从如何使力学起,再学如何制备肥料、农药等能变化农作物之- xing -,将普通水稻养成嘉禾·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之物。
他们所学也还不多,这群上官却已听得津津有味,不管听懂的还是没听懂的,却都听出了一腔欲以人力胜天的豪情··宋三元果然有名士之风,器量宏阔,不是寻常读书人可比·教导学生竟也这般知行并重,教出的不是寻常腐儒而是能用心格物,穷究物理之人。
这些学子哪一天经过三场科试,入了官·场,想必也是个能如先生一般务实的好官··他们如今可是迫不及待地想听他讲学了··这一夜灯会之后,便是约好的农学课。
十位大人一早便换了儒生青衫,以示对学校、先师孔圣与宋祭酒的尊敬,坐着府城的·马车进了学校··这趟路程都是走的大道,一半儿是普通的黄土路,一半儿是新修的柏油路。
或许是汉中大道修得格外结实的缘故,这一趟出·城他们竟不大觉得出马车颠簸,乘车的感觉甚至比他们身在京城时乘的马车还平稳··难不成他种嘉禾有特殊技法,连修路也有个类似滑轮绕线的省力技法,能让他在这短短半年里便将汉中府的官道都修成能自·动承托马车,不会颠簸的大道·明日到学校读书时非要他问问不可·然而他们进到汉中学院,坐进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准备好一应笔墨纸砚之物,推门进来的却不是他们切切惦念的宋时,·而是与他们一同从京里回来的桓凌。
他腋下夹着一摞讲义,推门而入,含笑说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汉中学院一应实学科目,皆始于算术·本官不才,便·是来教授算术科的。”
第195章 ·刘徽《九章算术注》序中便有“算在六艺,古者以宾兴贤能, 教习国子”之说, 算学正是贵族子弟必学之术·以春秋以来, ·凡举儒学、墨学、历法大家无不精通数算。
而魏晋以来官、私两学中都将算学列为经学的辅助,宋代更常有算学大家开私学广授·弟子, 及至本朝亦有遗风··桓凌少年时曾随他父亲的同僚,如今已外放江西的武墉武御史学过算术,受老师影响, 自己也一向有收私淑弟子, 传授算学·知识的念头, 还险些教了宋时。
当日宋时坚定地拒绝了,令他暗地遗憾了许久, 好在宋时终究对他一片坦诚, 连自己的来历都跟他交了底, 还教他后世的数·学、化学、物理……·教导爱人读书是一种乐趣, 跟着爱人读书又是一种乐趣。
关起门来跟宋时学的那些后世未知之学,对他而言都极富诱惑·若·非他身为佥都御史, 有巡查九边之责, 不敢为私事分神, 真恨不能每日里就只跟着宋时读书论道, 集结几本专著, 再开门迎纳四·方来求学的学者。
而今是天意让他得了这一展胸中所学,与人传道授业的机会——·他缓缓扫过座下诸同僚,撂下教案, 含笑问道:“我初为教师,愿量材施教,为贤弟们各自安提成不同课程。
未知诸位的算·学已学到何处了大衍术、天元术、测望术、洞渊九容……”·只、只学了“九数”、“直术”又如何大衍术是内算之术,他们又不是钦天监的五官正,哪里就会推定天文历法了·户部何员外以为他们是来学种田的,与算学八竿子也打不着,奋起反抗道:“下官等前日在朝上听佥宪说过种嘉禾的秘法,·其中有量稻叶数而估算分蘖数法,然则其法不过只计叶数,只怕未必要深研算学”·嗯未必深研·“《易传》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
做学问时若无极深研几的志气,又有何事可做得成·”·数学是他们要学的物理、化学之本,怎能不深研要真正学懂这些涉及天理幽微处的学问,可不只是和工匠、民夫一般记个·数字,照搬照抄便可,都需懂数学、会推导,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精义。
哪怕不提还未学到的两门后世学问,便为了他们能如法种出嘉禾,也要算肥料配比、算一亩田最优插秧数、算挖渠土方、算·种籽预拌高锰酸钾量……样样不都要计算还有工部建化肥、农药工坊、做器械、聘工匠管事,何事不须要提前算好人物钱粮,·量物力而行·所以他们这开学第一课便要学算术,学后世的数学计算法。
从加减乘除式起,先记代数记号,有正负、知分数、小数、四则·运算、乘方开方,算熟了再学代数方程式……·他将讲义翻开,从拿起一支石灰与石膏压制的粉笔,回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代数”。
“代数之术,其已知未知之数,皆代之以字,而乘除加减各有记号以为区别……乃以所代数入之,而所求之数出焉·”·他也拿着当初宋时还不够信任依赖他的时候忽悠他的说法忽悠起了这十位同僚:“这是宋状元随父在福建任上读书时偶然得·到的海外算经,与中国之学迥然不同。
我昔年在汀州府厅任上,曾蒙宋贤弟传授此经,研究数载后才略有所得,今日便从头教予·诸位·”·他也并不激进地立刻否定本朝算学,引入阿拉伯数字、英文字母,皆以文字代替,只引入苏州码子中的〇以便讲解数学中0的·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概念,再引进加减乘除、正负、分数、小数点等符号,从四则运算入手教学。
——现代数学虽好,但其所用数字、符号、所列公式都与中国旧法格格不入,须得抛下旧知从头学起·若非他原本就对算学·极为感兴趣,怕是未学就先吓退了。
好在他自幼随老师研习《九章算术》《四元玉鉴》等书,其中都有解多元方程之法,以这传统算学之法印证现代方程式解法·,自然能将后世数学知识解释得深处浅出,清晰通透。
堂下坐的都是头脑敏慧的朝廷栋梁,总都有几分算学基础,又都擅举一反三,不多时便理清楚了基础符号、四则运算,做起·了桓老师在黑板上现写的口算题目··不过是加减乘除、进位退位、母子约数……·虽然不给算盘,只能用心算;虽有些新学的符号,不同符号计算时的先后顺序有别;虽然有除不尽的小数时要注意一下小数·点的位置……·但他们也都是自读三字经时便能背九九乘法表的人,这些简单的运算信手便能答出结果,几乎不会出错。
来进修的诸官原本还担心桓凌教的是推算易术、天文历法的大衍术,其术之繁难,不是人人都能学得会的·不过如今听他一·堂课,做了几道题,众人便都安下心来,两位庶常更是自恃才力,起身请他多教一些。
“过了元宵长假,两位先生自然要回归公署,各任本职·便是先生肯于公务之余挤出时间讲学,我等也心有不忍·愿请桓先·生趁这节假日多讲一些,哪怕有些一时难懂之处,来日我等也可共同探讨,分析解疑。
如此即可更快打牢基础,早日亲事稼禾,·方不负圣上与内阁、部院诸公对我等一片期许·”·他们虽然已是朝廷大臣,与桓凌同殿为臣,但在这课堂之上仍是要讲究师生之分,该称一声“先生”。
桓凌也泰然自若地受·了他们的敬称,微微颔首,应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便不在堂上做心算练习,先讲域外代数之术,回头我自印几页习题发予你·们回去做便了。”
但做题时不许用算盘,要借这些小题磨练他们熟悉新符号和算法··满堂已功成名就的进士官员们恍惚又回到了早年在学校、不,该在社学、私孰跟着先生念书时,每晚带作业回家做的日子。
自从他们考中举业,大多数便不再有被先生按着留题目做的时候了,而自春闱登第之后,就更不曾被强迫着写什么了……·给人写墓表、墓志铭除外,那是收钱的。
堂下一片诡异的沉默,讲台上的桓先生却没察觉出学生的情绪波动,只当他们这是沉心准备学习新知识,背过身拿板擦将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一面讲道:“代数之算法,重在代入元数。
我与你们宋先生既把书翻译成汉文,此处便不多提其中异域字母,·只以甲乙丙丁等元数代已知数,以天地人等元代未知数……”·方才他们已讲过运和之法、诸分之法,如今便讲代数之乘方与开方……·直至“变清独元”之法。
独元,乃指“方程式未知之元无指数者”,亦即是一元一次方程··后头自然还有二元一次方程式,二次方程式,多元各次方程式……越推元数越多,指数越高,殆无穷尽。
这种方程式算法只需多分列算式,将元数代入,初入手时极简易方便;但迭代的方程式愈多后,单个方程式的简便又抵不过·太多算式带来的繁难·所以学到深处,又觉与传统的天元术互有优劣,可以相与印证。
天元术诸位都学过了么·若不曾学过,可先看朱世杰《算学启蒙》,或问询学过的同学,等讲完“二次方程式”解法之后,他会单辟一节课讲天元术·。
他亲切和蔼地留足了作业,才讲起一元一次方程·这一堂课从早上直讲到中午,直到宋大人领着斋夫过来送饭,他才意犹未·尽地宣布一声“下课”,而后从教师身份中抽离出来,以主人身份招呼诸位同僚:“学校这边远离府城,吃食简陋,望诸位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他们是来读书的,又不是巡按出巡,哪有还要挑三捡四,让当地知府摆筵席接风的·虽说他们在京里也听过宋三元之父擅于接待宾客,家里养着好厨子,会做新鲜菜色之事,不过眼下他们面对的毕竟不是传说·中的送大人,而是他的令郎。
这位宋三元于接待一事上肖不肖父也只得看命,不是他们想就能想得来的··众人眼巴巴看向他身后的斋夫,等来的却是十盒平平凡凡的攒盒··但打开盒盖后,里头露出的菜肴却足以教这些大人们也惊艳了:去年收的新稻蒸作雪白晶莹的米饭,攒盒里摆着十几样精致·小菜:有试验田里捞出的禾花鱼做的糟鱼、腌鱼、腊鱼;有占了育秧暖房培育出的鲜黄瓜、油菜、豆角、青椒,或清炒、或炒肉·、煨肉;再加上切好的腊肉、火腿、风鸡,蒸的肉圆……·摆得整整齐齐,鲜蔬上浇了明油,衬得菜叶青翠欲滴。
看着不似北方孟春之季,倒似江南三月,莺飞草长、菜蔬遍地的时节·才该端上的宴席··他这种菜的技术竟也似能比得上种稻的本事了·众官员尝着烹调得宜,口感清脆甘香的新鲜菜蔬,竟将连着听了一上午课的疲惫与不知多少课业的压力都扔到脑后,才咽尽·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饭粒便迫不及待地问宋时:“宋先生何时可教我等耕种之法”·就只用盯着撒种、收获,不须用方程术或大衍求一术推演,不用回家做功课的那种。
宋时正挑着木樨黄瓜里的葱花,听见“宋先生”这充满敬意的称呼,激动得手指微颤,撂下筷子便答应那位求学心切的工部·员外郎傅芳:“既然傅兄与诸位前辈、年兄都迫不及待要为圣上、为朝廷学习,我又怎可拂诸位之意”·不吃了,把他备的教具抬来·他扬了扬手,随侍的小厮便出去传话,不多时便有差人从外头进来,抬上了一把把精工细造的锄、镰、耙、镐、锹……····几位庶吉士、御史、员外郎惊讶得险些站起来,指着那些农具看向宋时:“这、这是,宋先生之意,不会是让我们学着、学·着用这些……”·是啊,宋先生赞许地对他们点了点头。
要提高粮食产量,就要大力发展生产力,这个生产工具也是重要的一环·如今还没到小麦返青、水稻育秧的时节,没有什么·农业生产实践能带他们去践行,就先从了解和改进生产工具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参考:·中译本代数术在中国的翻译与传播 ——李亚珍·论中国古代私学中的数学教育——傅海伦·中西数学会通的尝试——以《同文算指》(1614年)的编纂为例 ——潘亦宁·引用了一些《代数术》原句,有些词没解释的明天再说,先睡了·第196章 ·宋老师倒拎起一把木柄铁锄,双手托着锄柄, 亮出一个漆黑的条形锄头, 锄刃磨得光亮发白。
他在锄口上轻轻抹了一把, 吹掉指尖灰尘,得意地解说道:“子曰: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这些农具是本府略阳县特产·,以熟铁为骨、锄口浇淋生铁而成·虽不是名家铸造, 材料也非上好的苏州钢一类, 用起来却坚韧耐磨, 刃口锋利,几可切金断·玉。”
这一个普普通通的锄头叫他说得倒像是什么宝兵似的, 学生们有心接过来细看看其中殊异, 却又爱惜形象, 不太好意思在同·僚面前端着锄头看, 竟显出几分无措。
宋老师体贴地将锄头塞进刚才主动要学农事的户部员外郎孙栩手中,又拎起一把寒光闪闪的镰刀顺递下去, 含笑说道:“这·都是府内特产, 诸位同僚都是懂农事之人, 想来从前见过许多农具。
这农具还不止锄口‘擦生’一样好处, 其铸造之法亦与别处·不同, 诸位其试察之·”·众人原不觉着几把农具能有什么特别,至多是稍新些,因是做给官府的, 锻打得更精细些。
但经他提醒,知道其中有异样后·,再留神细察,果然发现不同——·一般农具上都有锻打留下的痕迹,层层叠打出的花纹,这几支农具却是浑然一体,全无雕凿的痕迹,宛如天然生成。
这是直接用模范浇铸成的是用炉子炒出熟铁浇铸成农具,再以生铁淋口制成的·这成本可费得不小了·一般铁匠铺里没有大型的炼铁炉,都是用买的熟铁片、铁块锻打成农具;而矿山下的大型炼铁坊却又·因炉温高,怕烧不了多少日子就会炸炉,多半将只出炉生铁加黄土、稻草灰浆炒成熟铁后便匆匆铸造成铁锭,不会铸小件器物。
那铁炉一天能出三千斤铁,又怕高温,用不了三月便要炸炉,铸大铁锭尚嫌铸得慢,谁腾得出工夫单浇铸这小小的锄镰·除非是那炉子烧不坏,能长长久久出铁水,才舍得这样挥霍吧……·不对,别处不说,汉中府还真能建起烧不坏的炉子户部员外郎卢升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甩袖上前问道:“宋大人可是将耐·火砖用在炼铁炉里,可连续不停地出铁水,不须隔些日子便重立新炉么”·他满含期待地看向宋时,两位同僚也一样被他勾动念头,眼也不眨地等着宋时答话。
宋老师也不吊着他们的好奇心,扫了几·位对冶铁技术发展还不够理解的文科生一眼,对真正懂行的卢员外他们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本朝所建的瓶型炼铁炉水平已经十分先进了,只差材料不足,不够耐火。
加上一层耐火砖后,这炉子的寿命长了,出炉的铁·成本自然也降低了许多倍·他还查到了一样能在原炉里加稻草、黄土炼熟铁的传统技术,教给了一位听主动上汉中府寻求合作的·略阳大族族长范中书,请范家给汉中府专供擦生农具。
范中书的中书虽是花银子捐来的,头脑却极清醒敏锐,一眼就看出了耐火砖在冶金上的意义,早早就到汉中求购耐火砖··恰好宋时那时有意改进钢铁工业,就和他签了两年供农具的合同,而后不仅给了他耐火砖,并连炒熟铁、盘钢、灌钢的技术·资料也教给了他,用范家铁矿做了自己的冶金实验室。
如今果然是成效不凡,送来的农具比从前竟能节省下二三分成本··他掩去其中不正当交易的部分,只说范氏也是好学新技术、热心地方建设的儒商,与他志趣相投,从他这里听了些南方炒钢·技术后便能改进自家炼铁炼钢之法,供应汉中府这样优秀的农具。
若户部这几位员外郎有意学习新法,他跟桓先生自然也要倾囊相授·来日功课不忙,能抽出工夫外出,他便叫属下心腹带路·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引他们到实地考察一番。
卢升三人朝他拱起双手,敛眉谢道:“宋大人心底无私,真令人敬佩·”·但是这个“功课不忙时”是什么时候他们都几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忙功课,甚至要从文山题海中特地“抽工夫”去干圣·上交办的正事·失口失口,他们学校自然不是那种搞题海战术的学校。
汉中学院的教学制度,一向是十分注重学生身心健康的·桓老师上午连接两堂大课,中间竟没留出活动健身的时间,安排得·实在有些不合理·下午是他的课,必定要把上午活动不足的问题弥补回来,让同学们充分锻炼身体。
宋先生慈爱地说:“虽然如今天气尚寒,农田还没解冻,可经济园里建了温室大棚,同学们可以到大棚里活动活动筋骨·”·分发给锄镰镐大家可以拿着上路,到实践基地之后,宋老师会亲手教同学们使用。
抢不上的也不要急,暖棚里还有犁、耖、·方耙、耧车之类大型农具,足以让同学们都体尝到农耕之乐··这个……他们虽然肯用心学习农桑之事,不过农耕之乐……不是乐在看看田间瓜果累累、粮食丰产,百姓欣然笑乐,再以之·入诗入赋么·庶吉士常申低叹了一声,上前问道:“如今元宵才过,外头野菜野草还未泛绿,宋大人要带我等领略农事,莫非是要去种出·方才席间所用菜蔬的暖房”·那暖房能有多大寻常富户家的暖房不都是于地窖中烧火炕增温,以盆栽蔬菜花卉于其上么,怎么还能挥锄动土·难不成他小小一个汉中府,还能像宫里一般在花园中建屋庑、烧地龙,建起几间屋子大的花房暖室那要废多少柴炭,汉中·府竟然供得起这样的花销·众人刚学完代数,不禁代入京里花房的成本和想象中暖房大小计算了一回,得出一个惊人的数字——·他们进了汉中府以来,只见市井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宋三元不竭民力,竟又能建起这样大的暖房,难道就凭这三十一块试·验田的丰收可一块试验田不过一二亩,便一亩能产千斤粮食,左不过能收几百两银子,如何供得起这般花法儿·户部、工部几位员外郎震惊地问:“宋大人如何供得起这样大的暖房”·因为建棚所用都是自家生产的东西,成本低。
宋先生给学生们讲冶铁时,桓副校长便已默默踱出门外,唤人备下车马,安排学生们到经济园里实习··他们之前没进过工业园,心中只存着个高大烟柱的印象,走到园区外便盯着烟柱,想看看它是何等巨大的烟囱里排出来的。
然而进到工业园里面,他们竟顾不得寻烟囱,目光就被一片闪动着流丽光泽,四面建着落地窗的平顶厂房吸引住了··那间房子门窗上镶满透明无色玻璃,远远地即可透过玻璃看到满地绿意。
更令人震惊的是从门窗玻璃望进去,稍稍将目光抬·向上方,便能看见一片在玻璃后显得格外滟潋的天光云色··那房子竟连房顶也是玻璃镶的·第197章 ·当今市面上玻璃器皿虽然不少,可一块掺着杂色的普通窗玻璃也得四五钱银, 这等透无暇的玻璃更要贵上数倍。
汉中府城外·一个收容流民的经济园中, 竟建起了整座玻璃顶的房子, 说出去有谁敢信·众人在周王府,乃至在京中都不曾见着这样奢侈的用料, 甫一入园便受到一波冲击,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虽然这也不违制……可他怎么想起建这样奢华的暖房的还用这暖房种菜·工部员外郎季琛忍不住问道:“宋大人这暖房是花费了多少工料汉中府竟如此富裕么,或是大人……”·要说宋时敢截留汉中府的银子盖暖房, 他也不信。
汉中府衙对面就是周王府, 纵是桓佥宪念在私情上不管他, 难道整个府衙·、周王府上下都能眼见着他一个知府在亲王驻地大肆搜刮·除非这玻璃大棚也与种嘉禾有关系那他们以后往各地主持农耕事务,莫不也要搭建这样的玻璃暖房·他脑中霎时转过这个念头, 眼巴巴地看着大棚, 只等宋时解释。
宋时并无卖关子的打算, 当即答道:“这玻璃就是经济园中自建的玻璃厂烧出来的, 成本不高·也亏得汉中天台山有石英矿·,才能烧出这种剔透如水精的石英玻璃, 若是别处, 只能用砂砾烧制普通玻璃了。”
他边说边带人走向暖房, 伸手推开门, 打开了一个温暖- shi -润得不似冬天的世界··众人在门外便感觉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进到房里更觉潮- shi -闷热,仿佛一眨眼就从初春进了盛夏三伏,身上厚重的衣物·闷得人无法呼吸, 细密的汗珠一下子便从额头、颈间沁了出来。
再看这暖棚里干活的庄户,个个都穿着短衣短裤和草鞋,甚至连裤腿都高高挽着··宋时等他们都进到大棚后便关了门,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中介绍道:“这大棚顶上和四壁都是玻璃,日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而·外头寒风又进不来,白天就十分温暖。”
这可不只是温暖,简直热得难受了··众人苦笑道:“昔有野人献曝的故事,世人还要笑那野人所知浅陋,将日晒的温暖说得太过夸大,而今我等可都信服了。
若·无寒风吹拂,这曝日之暖岂止比得高厦奥室,直可比得烧热的火炕火墙”·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虽然是在专纠风纪的佥都御史面前,他们也有心抛下体面,脱件儿衣裳了。
好在桓御史体贴他们,主动建议:“暖房里闷热,我等在外头穿的衣裳太多,须脱换几件才好行动·这暖房里有小憩的房间·,咱们且去更衣·”·暖房西北角上连着一座小实验室,供学生过来做观察记录,试验杀虫剂、肥料之用,在实验室内侧就有供人更衣、休息的暖·阁。
众人到那里脱换夹衣,穿上宋老师安排人送来新的薄布夏衣、布鞋,喝了几口冷饮,这才稍稍止汗··但静下心来之后,他们又查觉出一点异样——这屋子分明不是玻璃顶,窗子也只是普通大小,怎地竟和那花房里差不多热·不对,热意竟是从脚下透上来的。
之前穿着靴子不觉得,换了薄底布鞋之后才发觉地板竟是热乎乎的……·遮莫是在地下通了地龙那暖房里可也通了烟道若真如此,想必这地龙是要日夜烧着的,不知一天要烧进多少柴炭·几位官员被他这豪气惊得咋舌,纷纷追问,宋时却只抬手朝天上一划:“我这里日夜开炉炼煤膏、烧玻璃、锻白云石,那些·烟道里排出的烟气足以供整个园区烧地龙、火炕,何须再烧柴炭”·他眉宇间流转着淡淡的矜傲,微微勾唇:“当日我从四川请来高手匠人,改造管道,能将炉中煤烟气分成小股通入地下深处·的烟道,给这花房地下均匀供暖,故此这暖房地面便能耕种。
“·这就是联合生产的好处,即便看似无用的废气、油烟、废渣也能再行回收利用,作为另一处生产的能源或原料··就比如煤焦油,比如矿渣水泥,再比如他这暖房——别的地方没有经济园里这样的煤烟热力资源,自然建不了这样的暖房了·。
他端起桌上清凉的梨汤,一口而尽,抬臂引向房门:“天色不早,该上农业实践课了,这堂课由我主讲,桓先生助讲,同学·们请吧·”·桓先生十分满意他给自己造出的这个副职,唇角微弯,向他浅浅颔首,转过脸又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严肃神情对学生们说:·“今日宋先生所学,皆是千百人尝试出来最优的耕作之法,众人不可轻视农耕,须得用心记忆。”
这是自然,他们就是学农耕来的··十位学生也摆出学生自觉,拱手应道:“我等自必听从宋先生吩咐·”·虽然这花房里闷热潮- shi -,众人还是颇为坚忍地进到花房,依着宋祭酒和桓副祭酒指点的姿势拿起锄头刨地,或用镰刀割·草、钉耙耙土,乃至以身代牲口,拉犁、拉镂车……·宋先生教起学来跟他本人平常接人待物的态度直是判若两人:那些农具拿起来便不许他们撒手,每个动作都手把手的教,连·呼吸节奏都要传授。
举手投足都有固定位置,稍有差异,他就直接上手纠正,还让棚里正在锄草、洒药、摘菜的庄汉放下生活,·来给他们做示范··而桓先生……·唉,桓先生教数学时就已展露出了严师之姿,这时候也跟自己的课上一样罢了。
他不光帮着宋先生上手纠正,还叫人取了个沙漏来计时,做几时歇几时都由他们把握,将人支使得似个提线木偶,一丝一毫·都不能错··严苛到这地步,竟不是学做农活,而是学什么绝世武艺了·这十位天使跟着宋、桓二人指挥干了不知多久,身上已遍体出汗,呼吸困难,只恨不能直接晕倒在这里。
奈何他们不是寻常文弱书生,而是朝廷千挑万选、廷推公议出来,年少刚健的能臣·直干到他们的身体已完全记住了使用农·具的姿势、节奏,连呼吸都自然而然地看着宋先生所教深至腹腔,也没有谁被累晕过去。
最后竟是宋先生主动喊了“下课”,他们才结束了这场艰苦的实践课·众人仿佛才从麻木中清醒过来,扔下手中农具,摇摇·晃晃地走到田埂边,也顾不得干不干净,直接坐了下去,深深叹了几声“累”。
他们虽说也是耕读世家出身,甚至有几位御史、员外郎亲自试过锄田担水,那也都是家中有闲田,自己有闲情,为体味农家·乐趣而做的·可今天这场“实践”,却真真正正叫他们领教了什么叫“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什么叫“竭兹筋力事”……·几人饱含苦闷地议论着:“只怕晚间回去,连笔都提不起来了,桓先生再留功课,如何做得”·桓先生离得他们不远,听见这半是抱怨半是试探的话,只轻笑一声,和蔼地答道:“诸位放心,我来时路上仔细察看过众人·行走、骑马的身姿,猜度得你们做得多少活计才会伤身。
今日宋大人教你们做的,其实还不算什么,稍事休息也就歇回来了,不·会耽搁晚上做题的·”·他这个老师也跟着纠正了一节课的姿态,还觉着自己回去能刻印卷子呢,想来他们做题也不成问题。
他又唤人来给学生们送了凉饮子,拿托盘盛着送到众人面前·庶吉士常申摇头笑道:“罢了,做了这么久的活,我怕手臂累·得发颤,把这水洒了·”·他机智地找那庄户要麦秸喝水,身边另一位方庶常却等不及,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而后托着杯子愣愣地看着手腕。
怎么了难道伤了腕子·赶紧请宋大人寻医官来,只怕方庶常这回是累伤了筋骨他们这些人也没有狠干过农活,这一回累得过力,可能多多少少都·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带些伤,这实践课或可暂停一两日吧·众人连忙摸着自己的手腕、腰身,膝盖脚腕,试着找出哪里有受伤的地方。
然而他们摸了一阵子没摸出来,倒是听方庶常那·一口气吐出来,说道:“我以为定是要累伤筋骨了,怎么好像也就是有些酸涩,并无脱力、受伤之态”·因为桓老师掐准时间……·因为宋老师教的姿势正……·两位老师同时开口,将学生们耕作后不曾受伤的缘故归到对方身上。
两句话撞上,只听两道如金石坠地的声音融在一处,还·分辩不清说的什么,两位老师就都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打着眉眼官司,你推我让地要把功劳推给对方。
两人目光渐渐缠绵起来,田埂上坐着的学生们也有眼色,低了头不看他们无声的交涉,倒一把抓住送水的庄户,低声问道:·“宋大人教的这耕种法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确实有,他们当初也学过。
不过比这群大人们练得苦多了,时间也长得多了·但是工夫不负苦心人,跟着宋先生学了这种严格到近乎严苛的干活技法之·后,他们耕田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两分,且干活时再不会像平日那样干着干着就疲累难当,使不出力气,反倒力气绵长。
初干的时候不是很快,容易被那些肯出力的老把势压住,但他们这些学了新法的人干的平稳,从头到尾都是一样力气、一样·速度,干到后来便能居上,也不会精疲力尽。
“这也是宋大人能种出嘉禾的缘故之一”·不是种出嘉禾的原因之一,而是能亩产四百斤的原因之一·宋大人轻轻摇头又点头,敛起笑容,正色说道:“往后众人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练习,先在这暖室小田里练会动作,等到春三二月,咱们再随劝农主簿下大田实践。”
第198章 ·时节时节,过了春三二月, 乍晴膏雨烟浓, 太守春深劝农·农重农重, 缓理征徭词讼··——《牡丹亭·古调笑》·过了惊蜇,天气便一日日晴暖,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过几场,便到了草木返青、野菜春笋渐渐冒头的时节了。
宋太守也专门抽·工夫,领着桓佥宪、来学农的十位中枢要员, 以及汉中学府的研修生一起去了城北一处实验田, 实地体验小麦返青期管理··这十位大人趁元宵长假时密集接受了几天科学耕种技巧训练, 之后两位老师各自回衙办公,他们则跟着汉中学府的学生一道·继续练习巩固姿势, 如今拿起农具, 俨然就是个积年老农的架势。
那些学生们都是捐资进校的世家子弟, 原先还因被迫学农抱着一腔时不我予、所遇不淑的委屈, 如今见着储相、御史、五品·员外郎这样的大官儿也要抡锄头下地,顿时都心平气和, 甚至带上了几分骄傲的心态。
这汉中经济园的暖房是他们先垦的, 这宋三元的试验田也是他们先下的·哪怕对着朝廷派下来的天使, 他们也敢在田间争一争高下宋校长将他们领到城北一处实验旱田里, 叫他们尝试在大田中松·土, 这群少年书生都暗自把来进修的天使们当作竞争对象,赌咒发誓地要比那些朝廷大员松得快,松得好。
然而他们暗地比较的对象并不没意他们, 而是把目光落向这一片初见绿意的土地·地面上积雪早已化尽,地面干结成块,麦·苗低低地贴在地面,穗尖有些发黄,没有麦苗覆盖的田间还有些杂草冒头。
与他们印象中、期待中满田密密绿意的景象差别还真大··宋祭酒拎着衣摆踏到田亩间,随意选了块地方蹲下,托着苗叶细看了一遍·桓凌也蹲在他身边,按着帮他抄印过的论文上那·些知识点对照叶面情况,又招呼学生们也自挑地方,在这田间各处观察。
众人散得均匀,不一时便将整片田地的状况看遍,回报宋先生,说是没有多少冻得暗青脆弱,叶尖焦黄的·宋先生轻轻拍去·掌上灰尘,满意地说:“倒是安全越冬了,些少活不成的,也还来得及补种。
只要返青期管理好,早分蘖,一亩地多产出几十斤·不成问题·”·北方一亩麦田平均也就产出七八斗麦子,算成市斤都不到一百斤,他开口随随便便就敢说增产几十斤,搁在别人身上,听的·都得以为他疯了。
然而宋时就是个能把水稻亩产提升了百五十斤以上,种得出一- jing -十三稻的嘉禾的能人,众生听着他的话·只觉激励,恨不能立刻挥锄翻出个丰收盛景··宋老师给了他们一个鼓励的笑容,轻轻拍手,让他们安静下来,温声道:“诸位同僚虽从京里来到汉中不过月余,但也经过·密集训练,想来松土、锄草等事都难不倒你们。
今日咱们实地比试一回,就比谁松土、锄草到位,谁的姿势最正确,久劳而不伤·筋骨·”·做得好的,宋老师请看戏··新戏··宋校长刚想出个大纲来,还没找人润色成稿呢,就写能如咱们这些人般种出丰产嘉禾的农户的故事,叫作《多收了三五斗》·。
他不大记得这篇课文是小学还是初中学的了,也不记得具体内容,但却深深记得读过那篇文章之后压抑而无力的心情··谷贱伤农,谷贵饿农··丰年里百姓本该过得比平常年景好些,可他记忆中那篇课文里的农民却因为丰收之后粮价被压得极低,日子过得更悲苦。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今年他们汉中府下辖州县就要推广高产水稻种植和施肥方法,若解决不好丰收后稳定物价的问题,那么今年水稻丰收后,说·不定课本里的内容就要变成他们汉中府面临的实际问题了。
他压抑着心中的隐忧,神色平和地跟众人说起这排戏的计划,诸位天使却不知道这本戏原型是个怎样悲凉的故事,一径兴奋·地说:“真是贴近时事的戏本·虽是写小民之事,亦是盛世之音,不必比冬天的岳飞传差”·一旁更了解他们校长的学生们却只微微笑着,用充满睿智和怜惜的眼神看向这几位朝廷上官。
宋先生请看戏,看的是只有个梗概,尚未写出的戏,那不就是请人写戏词、修改润色么当初他们县、府学里最出色的才子·,在汉中学院蒙学部任教师的,都这么给宋祭酒看过戏的。
不过这话当着两位祭酒的面只能看破不能说破,他们默默交换了眼神,只上前拱手请命:“祭酒可安排学生们在何处锄草翻·田,我等必当竭力而主,在上官面前为二位祭酒和咱们汉中学院争个面子。”
众天使倒没想觉到这群学生还想在锄草翻地这种不在学生本职的地方与他们争竞个高下,只羡慕他能调教出这些体贴懂事的·学生,含笑夸赞:“这些学生都是好苗子。
今年科试也将开了吧不知汉中府又要添多少生员,若使都能教导成这般懂农事,敬·师长的模样,来日自又要给朝廷添许多栋梁之才。”
过奖,过奖,他们研究生院的学生现在还都是花钱择校的呢·不过新科秀才中试后,倒是可以给蒙学和职校部分添些教官,·往后让本府贫家子弟都来念书。
宋老师有了面子,待学生就越发和蔼,体贴周至,命人从车里拿出了一堆簇新的黑色绣大红花的头巾,亲切地分发给学生··如今汉中工业园大气污染问题减低了些,工人出入只带口罩,这些织好的纱巾堆在库里没人用,正好给他们当个防晒劳保用·品。
不光有头巾,还有草帽、手套,所有防护用品一人一套,官人们也有,都不要客气··如今虽然是早春,阳光不灼烈,可晒久了还是会伤到皮肤··他们做官的人,除了自身业务水平,形象也是很重要的。
万一哪个下田劳作久了,黑得皮肤黝黑,考试时考官不喜,回朝后·天子见弃,可就是他们对不住人了··宋先生分发罢了劳保用品,指定他们每人垦哪行土,临行动时又叮嘱了一遍:“此次翻地只要浅翻,以锄草为主,不可翻得·太深。”
小麦中耕松土出于提高土壤温度、保水保墒的需要,他们之前上课时反复讲过,宋时只提醒了几句,并不絮言,挥了挥手放·他们到田间实习··众人应了声喏,便拎着锄头往田间翻地,顺便铲掉生出来的杂草。
宋校长在田垄上看了会儿,纠正了几个学生用力过猛,急于求成的问题,便慢慢踱到马车旁,拧开水杯喝了口温温的荔枝汤···顺手把喝剩的饮子递给跟过来的桓副校长。
桓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看着田间拼命想胜过朝廷诸官,在校长们面前挣脸面的学生们,对他点评道:“这些少年人真肯·卖力气,可见是想在天使面前展露才干的。
不过他们还是年轻,不知朝中事,这些来学农事的天使却是管不得科考与吏部升迁的··”·但这些少年人有些笨拙却十分真诚,用力全力的表现也是值得夸奖的。
他们年轻时不也干过这种事他们当初在武平县时,宋时也是千方百计投得黄大人所好,借御史之力打击那些把持地方权柄·的豪强么··宋时听着他的话,忆起往昔峥嵘岁月,心里还有点儿小得意。
但得意间又莫名觉着这话有点什么问题,想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你这不是说咱俩都不年轻了”·那些学生里可有比他们还不年轻的呢,就是没考上进士才在这儿当学生罢了·宋时心下有些不平,正想指出他话中的错误,忽然想起自己两世为人,确实比学生们都不年轻了,咽下一声“咱们”,改口·道:“你还年轻着呢。”
不光年纪小,看这脸、精神气儿也是怎么看怎么年轻··他的目光落在桓凌脸上,上上下下近乎放肆地打量着,越看越觉得自己调养得好·自打他这小师兄跟着周王从外头回来,他·就天天盯着他防晒,抹面脂、乳液,隔几天还要做个中药美白面膜,养得他在外吃了数月风霜的脸又白又嫩,比周王恢复得都好·。
谁能对着这么滋润、这么俊秀的一张脸,说他不年轻了·宋时简直想翻个镜子出来让他自己照照,然而他们出行不带镜子,他也只好去车里取了个带短面纱的、武侠片里常用的斗笠·给他遮脸,教育道:“好好防晒,别因为跟我这活……我这经历多的人结婚了,就当自己也上了年纪似的。”
桓凌按了按斗笠,凑上前低声调笑:“谁说咱们时官儿年长了去年咱们成亲时你还不这么在意我的容貌,而今才知慕少艾·,可见你也才刚刚成人,知好`色……”·宋叔叔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心跳加速,装不下去长辈样儿,爬进车里寻个防晒斗笠戴在头上。
桓凌看着他面纱下露出一点微红的下巴,不忍再逗他,倚在车后诚恳地说:“宋大人所讲的劳动防护之说甚有道理,桓凌受·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教·过些日子我随周王殿下去宁夏、甘肃两镇巡察时,也必督促众人都戴上遮阳凉帽,以护目防风。
他声音刻意抬高了些,正好叫车夫、力夫们听得清楚,他们是在商谈正事,以全了宋时的面子··宋叔叔这脸却不是羞窘的红,而是有些叫他撩拨得心热,一时半会儿是降不下去的,索- xing -就不管脸色红不红,隔着黑·纱光明正大地他:·这么个又年少、又好看,又这么周全,这么体贴的一个人,早早儿地就入了他们宋家宗祠,做了他的人了。
第199章 ·同样是来下田实践,当老师的在道边私相授受, 当学生的则在田里挥汗如雨··两位老师还有几分良心健在, 自己虽没多少心思放在学生身上, 却叫平常替他们打理实验田的农把式,特地来围观的地主, ·跟着看热闹的百姓们到田边替他们呐喊鼓劲儿。
虽然也有几位御史、员外郎不太适应被人围观着干活,可看看田里学生和身边锄草的同僚都安之若素,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呼·声, 也就渐渐定下心来, 只当是先农礼上随圣上躬耕, 踏实平静地挥动锄头,翻开了麦苗间干硬的地面。
这一场耕地比试, 赢的果然还是他们汉中学院勤学苦干了半个学期的学生··然而宋大人请看新戏这个名为奖励, 实为苦力的条件, 学生们都敬谢不敏·倒是没见过他“自愿加班”大法的诸位大臣对这·出新杂剧怀抱幻想, 主动要看他的本子。
这样主动上门——很有可能还不要工钱——的好作者宋大人岂会拒之门外,回到府城便·将人迎入自家书房, 拿出了魔改后的《多收了三五斗》与众人看。
开头仍是农民丰收之后兴高彩烈地议论着如何换钱花用, 却发现处处都是丰收, 商家收粮的价钱被压低了几倍··但和课本里不同的是, 这些人在低价卖粮之时, 听说官府开了公平仓收粮,粮价一如平常年。
众人由悲到喜,推着车、扛着·粮袋到公平仓前售粮, 换了银子抵还旧债,而后买了自家要用的化肥、农药、水泥、农具、棉毛线等回家··这故事就如寻常熟事,众天使都是家里有田产的人,自然知道不同年景粮价不同,甚至亲眼见过粮价一日三降,丰年犹如灾·年的情形。
看着宋时这故事梗概,立刻便明白了他排这剧的意思:“上回排戏是为劝良家子投军报国,这回便是为引百姓向官府·卖粮了”·可若汉中府所有田地都能像他实验田里那样丰收,那么多粮食他如何收得尽便是府里拿得出银子收粮,收下后如何存得住··“公私仓廪俱丰实”这句诗说动人,但粮食在仓里会霉烂,被鼠蚁窃咬,久存之下还会红腐。
且以宋时这种嘉禾的本事,秋·收之后夏收又可丰收,夏收之后又是丰收,他汉中府收的粮食只怕建多少仓库也存不下,究竟打算运往哪处·宋时一只手撂在稿纸上,抬眸扫向众人,含笑反问道:“我这汉中府不过一中等府,将官田民田,都合起来才不过一万五千·余顷,算他一顷都能产两石粮,也只三百万石。
除去赋税租银,分至府中廿二万人丁头上,一人摊得不过十余石,转卖到西北诸·府州自可化解·”·“但诸位大人回朝之后,还担负着将这丰产之法推广至国朝十三省地方的责任,到时候各州县都粮食丰足如此,不能再如我·这般转卖邻省,诸位身为国家重臣,当如何稳定物价”·事情不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们还有心挑剔文笔、故事不够生动,隔岸观火般看人为此事为难。
但一念转到自己身上,可·就没有了之前那般轻松的心态,只一思及此,便不觉眉头紧皱··——之前只想着将种嘉禾法传遍中国,就能使天下粮仓丰实,百姓安居乐业,如今被宋大人笔下故事提点,才意识到这繁华·背后也有危机。
《魏郑公谏录》曰:居安忘危,处治忘乱,不能长久··安史之乱,靖康之耻,哪个不是烈火烹油的繁华盛世之中忽然暴发的离乱·翰林、户部诸人一方为储相、一方主农政,于此事都是切切相关,不觉顺着他的说法思考下去,忧心起了来年若谷价大跌,·该如何维护种田人家的生计。
两位御史不专民政,却是看着他那篇短文感叹道:“宋兄忧国忧民之心,于斯可见·方才见这文章,听君一语,才知丰年亦·有可忧之处,直如醍醐灌顶·惜乎这文章前半篇意思深长,后半篇倒有些落入俗套。
若只将前面谷贱伤农之笔独立成篇,却好是·一部讽喻劝世的佳作·”·是的,前半部是选入语文课本的名篇改编,后半部是他给府里公平仓打的硬广,高下自然有区别。
但宋时脸上全然不见愧色,坦坦荡荡地说:“我亦是为劝百姓而作此文,结尾处文气丕变,亦是无可奈何之事·”·这样好的文章,若只作成一部劝农的杂剧倒可惜了,应该作一篇劝官府朝廷爱惜百姓的杂剧,方对得起他开篇立意与深情致·致的文笔。
宋时叹道:“宁兄、傅兄所言极有道理,不过我于实学留心较多,不通曲词,来日还要请人改写·到时候再仔细商议,将这·文章悯农之意贯通到杂剧中吧。”
剧本要是写得好,悲剧也不要紧啊反正搬演结束之后,他还能直接原班人马上去打广告么··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按着那本剧本,求贤若渴地望向两位御史:“却不知吾兄可有熟识的名家,能改好这个故事”·他以前写的都是恋爱剧本,其中还有他跟桓凌友情客串的,为了两人精英大臣的形象,不太好在朝中请人写稿。
不过如今这·本戏立意又高,内容更是和谐到能直接发晋江文献网上,就是把这搞子寄到京里,请杂剧大师改写也没问题·他切切看着眼前两位御史,眼中一片真诚,要以真心换真人。
·宁御史回握住他的手,同样激情地说:“宋兄便不提,我们也要替你推荐佳人·你可听说过《玉葫记》作这本剧的,便是·一位振郎署文学之风,户部有名的少年才子徐贤。”
户部才子·户部何员外等人听着自家官署被点名,也惊醒过来,看向宋时·两位御史便把宋时要请人改编杂剧之事又说了一遍,又问他·们:“我二人都以为徐君才情文采最佳,故向宋兄推荐他,未知兄长意下如何”·意下……别的不说,他们自己部里的才子当然是最好的。
三人也一并推荐徐贤,并向他保证:“我等当初见你日夜忙着编书教学,平日不常见你去勾栏赏戏,以为你不好词曲之道,·不敢邀你参加文会罢了·徐兄一向爱慕你,亦常有报国安心之心,若将这文稿交与他,定能通宋兄之志,写出体贴你心意的院本·。”
……不,“爱”这个字就不要乱用了·亏得他对象是个本乡本土,写个诗文、见个才子也都用“爱”的人,换个现代的来非·得跟他打架不可。
宋时心虚地朝外看了一眼,确定桓凌好好儿地在周王府自己那院子里上班,这才定下心来,谢道:“徐贤兄这般抬爱,宋某·实在受宠若惊·”·他再不迟疑,当下拱手致谢,请他们写信回朝,替自己请编剧。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答道:“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回去写信,来日便与请安折子一道递回京城·”·今年秋收之后他们就要还朝,来日往各省及府州推广种田良法,自也要担上平抑粮价的重任,如今便开始引起朝中物议,应·对商家压价之事也不早了。
他们这就回去替宋时请人——·或者都用不上这个“请”字,只要把宋时的名字,把他这大俗大雅的底本递上,当今朝中诸公、乡野名士,哪个不甘愿倒贴·银子替他写戏的·这几位朝臣都是负着皇命而来,有上密折的权力,往京里递书信时叫驿传夹带一两封私人信件也无人说什么。
他们既受了宋·时的请托,回去后便各各写信,附上删节掉硬广部分的文稿,与请安折子夹在一起,送到急递叫人投递··急递铺的速度自然比驿马更快,不过十来日间,那封书信就递到了大使徐贤手中。
他原以为只是通僚报平安或是寄思君思友·之情的书信,打开内页却见宋三元邀他写院本云云,惊得他险些拿不稳书信··他竟然要写宋三元的新戏了·信里还附着那出戏原本的底稿,文字质朴清通,却将生民多艰之态写得栩栩如生,令观者不禁为之心生哀戚。
他将那份文稿从头看到尾,再转回来反复看了几遍,心绪纵横,叫小厮拿帖子请人,先和同道好友喝一顿酒,再准备将这文·章改编成剧本··那篇《多收了三五斗》删改后的原文不过千把字,要将其改成四幕杂剧,又不能变换了文章本意,实非易事。
他那里改改删·删,删删改改,又往汉中府寄了几趟已成稿的部分供宋时校阅,不觉时光渐渐流逝··这其间他又收着过几回汉中府寄来的信:有人物小像,指定了人物年纪、外形,衣衫形制、配色;有事发地点、时局背景;·有宋时亲自写的人物、故事分析,告诉他这部戏以悯农为首的核心要义……·从汉中府往京里寄信,似乎比京里往汉中寄信还快些,正是因为汉中府诸官送信都是夹在请安折子里送往京师。
这些折子名为“请安”,实则并无只写一句“臣某某恭请圣安”就算了的,而是以请安为名,奏报他们在汉中学习的进度:·不只是学种嘉禾,宋时还领他们去了他的汉中工业园区,带他们体验到了现代——或者说近代——联合工业相对于传统手工·作坊碾压式的强大和先进。
第200章 ·“臣尝旁观汉中经济园中工匠力夫,皆衣饰整洁, 日常饮食有鱼肉米麦之属, 住则有石灰水泥所建屋宇, 脸色光润,望之竟·似本地中等户·”·“园中多产水泥, 混入砂石料,以竹骨、钢筋为骨,筑成后得水而硬, 有如砖石。
汉中府以此修筑堤坝、水库、水渠, 得水·道贯通, 而农事愈兴……”·“经济园内外皆有阔至四辆双辕马车之路,路面以煤膏、碎石铺就, 平整坚实, 虽千斤大车轧过而不坏。”
“于汉中天台山矿区外修大路以运石料, 直通经济园·其矿洞皆以火药炸开, 钢铁架于洞内,修葺至极平整, 矿中以松油照·明, 绞铁线为索, 用辘轳滑车运石, 日出矿石何止千万。”
“其经济园日吞纳四方矿石草木之料, 通宵达旦不夕,规模日盛,单计其炉中所出‘化肥’便不下千斤, 更有耐火砖石之利·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臣试估其价,竟不减盐茶之获”·“宋知府使人建纺织厂,造纺线车,车上可装十数锭共同抽线,车旁有把手摇之,寻常妇人即可运转。
其所纺纱、毛线类匀·净不减旧法,得线却远超旧法十倍·府中贫妇于彼处做工,一日所得可养数口之家·纵不能出外做工者,亦可赊线织衣,卖回织·厂,养得自身。”
“自年初渐有山东、河北、山西几省流民逃亡至此,汉中府悉接纳之,遣人往川蜀买粮,垦荒种菜,开塘养鱼以供衣食·令·流民或为农活,或入矿山、经济园中做工以代赈……虽日有流民逃入,俱得生计,未见作乱。”
从汉中府递来的密折中越来越多地提到汉中工业园,越来越多地写到工业园中生利之巨,安民之功·仿佛凭这园子便可养活·成千上万的百姓,将一个尚不及蜀中繁华的汉中府化成富庶的江南。
这奏章若是汉中府上的,新泰天子自然要以为他是来邀功的;若是陕西巡抚、布政使上的,那就有为周王请功邀名之嫌;若·是佥都御史桓凌上的,那更失不了袒护私人之心——不管这私人是妹夫还是情郎。
但这接二连三上本的既非当地牧守,亦非会讨好周王之人,而是朝廷派去汉中学习种嘉禾、制农药的使者·他们回来之后便·要学汉中之法,为朝廷建起相应的工坊,改善农事,若是言过其实,他们难道不怕自己回京后所成之务远逊宋时,落个学习不力·之责·汉中经济园里不过是雇些工人,烧制石料、化肥之类,真能养济这许多流民,又令府城所在富庶至斯·新泰帝将密折放回桌上,慨叹道:“他才几岁年纪,竟将府中庶务打理得这般出色,倒胜如许多为官几十载的老臣了。”
御前总管王公公笑道:“宋大人早年曾随父亲历过两任知县,在福建还留下了一本《白毛仙姑传》,在那本南曲中就曾代父·救灾,可见是早就通庶务的人。”
他少年时名声不显,可那本油印版的《白毛仙姑传》却因为印法开一代先河,至今在朝野中都大有名气·新泰帝想起那本书·,眉目间也浮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放他去汉中府,倒遂了他的天份。”
随班的太监顺情称赞:“虽则宋大人有治实务的才具,也是陛下苦心安排,才叫他得了这机会·若无陛下怜才,周王殿下爱·护,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未许施展得开。”
新泰帝听着内侍阿谀,只轻轻摇头:“亦是时运所至·”·若他真早就有开工坊、种嘉禾的本事,怎么随他父亲在任上时不曾做出来定是在汉中府天时地利人和之下……·这人和之中究竟是否真的有他这长子秉承天命、身具福泽之故·他沉吟了一下,看向王公公,吩咐道:“传令内阁拟旨,遣礼科给事中查问宋时之父在广西、福建两地留下的惠政,其中有·多少是宋时所为。”
王公公上前应道:“陛下明鉴,宋大人之父通政司自入通政司为经历,亦不见有甚成就,倒是他到地方后,于民政屡有所成·,可见少年时便帮父亲做了许多惠民之事。”
只是他在外省做的事,是否要让都察院派人到当地查询那两省离京都有两三个月的路程,怕是要多花些工夫,要请陛下耐·心等候数月才得实据。
新泰帝轻笑:“不必·马家早已往汉中查过他家父子一回,朕将他派往汉中之曰,朝中便有不知多少人又查过他·你只须将·问出的东西报与朕,稍有错漏夸大处,自有人争着向朕检举。”
王公公唯唯应命,自去寻三位阁老传诏··宋时在汉中府施行惠政,入了圣上的眼,圣上要问问他少年时可在父亲任上做过这等事··吕、张两位阁老都拿他当子弟看待,只怕有什么人在御前进了他父亲懒政的谗言,拖住王公公问了一声。
王总管笑吟吟地说·:“大人放心,是宋大人那经济园建得好,嘉禾种得好,圣上见他擅于民政,想知道他从前可曾学过、做过·”·若圣上对他有不满意的,周王殿下就在汉中坐镇,当场不就拿问他了·别看他和周王妃的兄长有些亲近,周王殿下的外家与妻家更亲近,犯罪之后不是一样不得姑息·这是好事,不须多虑。
张次辅定下心来,便想到这位得意弟子定是又做了足以惊动圣驾的大事,又要给自己大涨面子,不由得心中暗喜,满面春风·地打点了王公公,亲自送他出门··回来便见吕阁老有些羡慕又有些与有荣焉地看向他,问他:“宋子期在汉中究竟弄出什么来了,竟搏了圣上这般看重”·张阁老道:“无非是安顿流民,种出嘉禾之类吧他给我的信中倒提过担心丰收之后谷价大跌之事,此外倒没说什么新事。
”·他当时还指点了一番如何官买粮食,打击豪强商人,平定市价的手段,之后也宋时也没再遇上什么难题求他··“随信送来的东西也不过是四时八节往京里送的这些东西,这学生送我些什么,只怕首辅大人的高弟也得送大人什么吧”·说着又向三辅李勉解释了一句:“也就是他们府中自产的各色吃食、药材、经济园自产的纯碱、玻璃小件儿,织的贴身棉毛·线衣、还有些关外的皮张、葡萄酒,他们经济园自车的玉件儿之类。”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内阁一共三位阁老,虽说他背靠着两位,也没有欺负三辅位次低,不好生送礼的·他给李阁老送的自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唯·一差的就是给两边老师多送了些本省蓝田玉、西疆和田玉做佩饰。
大郑朝玉器还没贵到他前世时那地步,真正值钱的是古玩和名家之作,平常玉件儿在这些高官眼里也只是玩器,不值多少银·子·但他送的玉器都是依籽料颜色、形态而作,富余天然生动的韵致,线条也极流畅利落,多用镂雕、链雕法,制出的瑞兽、香·炉、神佛摆件维妙维肖,精细可爱。
李阁老忆起自己过年的节礼,也道:“他那里虽有朝廷可用之物,奈何太沉重,也不宜往京里送·”·往京里送几十车银子的冰敬炭敬叫豪奢,送几十车石灰、肥料的,只怕就要成天下笑柄了。
三人相视一笑,发付翰林拟旨,由都察院选人查问宋时的过往··宋家父子从前在广西、福建两处为官,但毕竟在广西时尚年少,也不像在福建时做出那么多扬名之事,总宪顾佐便派了福建·御史到通政司查问。
宋老爷那里先得了张次辅的关照,知道这是圣上要量他儿子的才,故而御史上门时也不惊不惧,坦荡荡地说:“下官才具不·足,故在任上时不过循规蹈距,依政书所教行事。
倒是小儿自幼便有报国安民之志,在先师桓大人家中便做出驱虫之药,后随下·官到任上后,便令人开工坊制肥料与驱虫药,春耕时贷与百姓子粒肥料……”·还有开梯田、种茶树、兴水利,都是他儿子想在前头的他自己虽不擅庶务,就是生了个好儿子,陪着他辗转任上,将地方·治理得富庶安乐·要不是桓家老太爷……·宋大人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放下这段旧官司,专注吹儿子。
那位熊御史几次插话都插不进去,只得低下头记录他那些夸奖·,记下来后又问道:“宋经历极力夸奖宋知府,京里可有人物证明”·京里……他们旧时的关系都在南方,这才进京两年,也没有恰调回京里的上官能给他们证明。
但他们家里有宋时当初自己做·出来的杀虫药,配的农药,还有些剩的精炼无名异,足可证明他从小儿就潜心做实学··熊御史去他家取了东西,拿了他的口供,回到院里向总宪交代。
叙罢自己问讯的情形之后,不禁向顾大人多问了一句:“宋·三元不是种出嘉禾,还关心谷贱伤家之事,做得甚合牧守身份了,朝廷因何要查他”·不会是有人弹劾他,暗中陷害他什么吧·不怪他多心,他们都察院专职纠劾百官,兼办案件,动辙便要牵连进大案里。
朝中起起落落瞬息万变,权势顷轧亦是寻常··宋时不光是连中三元的文人领袖,还跟周王有着扯不清断不净的关系,如今周王久居外藩,朝中却是齐王、魏王见宠,一人在办·差,一人眼见的就要成亲,都在陛下面前极有宠爱……·万一就是有人怕宋时给周王添了德化百姓之功,令他在圣上面前复宠呢·此事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都察院到通政司问过宋时之父不过半天,朝中便已暗流涌动,不少人都动了与他一样的念头,怀疑起了素日看不顺眼的政敌·……·或是自己人。
两位亲王,王妃母家,宫中妃嫔与皇子身后的家族党朋都不禁生出这般怀疑··第201章 ·熊御史取了宋时父亲并曾随行去南方的几名家人的证词,又将宋时家的杀虫剂、有机肥、肥皂、蜡笔、玻璃、水泥等物各取·了一份, 用蜡纸封裹好, 呈送御前。
他在南方便带人建玻璃、水泥、肥料、杀虫药工坊, 劝当地百姓开山作梯田,引山中水灌田·当时亦令地方禾稻丰产·但他·在南方种出的水稻也是收成略高、穗更饱满些, 的确没有在汉中时这样一- jing -十三穗的嘉禾。
在南方已经能做出这些东西,看来他天生便爱这些实务,倒不是跟了周王才有所得··新泰帝一面听御史奏报, 一面粗粗看过托盘上的东西, 皱着眉问道:“周王入京那次, 桓凌不是呈上一部种嘉禾的笔记那·里写的肥料与他在家用的有何分别因何在汉中种得出祥瑞,在南方膏腴之地倒不成”·王太监应声道:“那笔记交户部研习了, 陛下可要传户部来人应对”·天子点了点头, 他便立刻叫养心殿总管太监去传户部左侍郎郭敦进宫奏对, 又安排人领顾总宪带着熊御史退到侧殿歇息, 候·着圣上传唤。
不一时郭侍郎上殿,王太监便带着人人将都察院查问到的笔录和东西托到他面前, 代天子问话, 让他查看眼前之物与宋时笔·记中记载的肥料、药品有什么异同··亏得郭侍郎不是那等万事只交给底下人办的, 自己早早地把宋时的笔记研习了一遍, 在眼前众托盘里挑剔几回, 说道:“差·不多是这些东西。
只是肥料里差了一样‘磷肥’,一样‘制草木灰精’,还有一种‘肥田粉’·那肥田粉他笔记中说是须炼黄铁·之精为酸液, 淋洗炼铁煤的烟气而成,制作不易,但也可以不用,只用高温堆熟的农家肥即可。”
王太监心细如发,当即问道:“咱家也听说锅底灶灰能肥田,他便再精炼也不能把草灰烧出仙丹来,所以他种得嘉禾,是为·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用了‘磷肥’,还是要再加一个肥田粉”·郭敦道:“应当只是磷肥。
这样肥料从前无人用过,是他在山里寻得,见那种石头块然嶙峋,故为之取名为‘磷’·”·这个磷字还是他特为此肥造出来的,可见这肥料之珍贵。
汉中产这等肥料也有数千年,早不曾遇识者,直到圣上将宋时发到汉中,才有因缘遇合,叫他这天子门生、三元才子撞上磷·肥,致有去年秋收几十本祥瑞嘉禾的异象··此乃圣德所致,天定缘数,使大郑得此良人、得此良矿、得此良法。
郭大人颂起圣来连王太监都要甘拜下风,几句话便把嘉禾现世的缘故推天子身上,将此祥兆和周王剥得干干净净··新泰帝不置可否,只问他:“若有磷肥,户部此时也能种出嘉禾么”·若有磷肥,依他所授之法种田,应当可得嘉禾。
他笔记中记了放不放磷肥的水稻长势对比,户部在官田里使人试种,果然也与他笔记中所写结果相似·若能用豆渣、鱼虾鳞·壳、畜牲毛发、蹄角、内脏、碎骨等物沤成肥料,拿倒也有促生分蘖的效果,但这等肥料太贵,只合养花,寻常百姓种田时是无·论如何用不起的。
郭侍郎感叹道:“却不知别处还有没有磷肥,若是江南等地也有那样的肥矿就好了·”·王太监讹异道:“便请宋大人他们多开凿些磷肥块,送往天下各省,岂不就能处处丰收了”·江南、湖广等地更是天下粮仓,一年两熟、两年三熟的地方。
若那等地方也有磷肥矿在,种出的嘉禾必当数倍于汉中,这新·泰朝岂不要成了开元盛世了·郭侍郎虽然好颂圣,这时候却不敢附和,反而给他泼了一瓢冷水:·户部运转,不及叫他们就地运转。
如今是边关缺粮,山陕等府正是承运军粮之地,若将磷肥发往各处,使其皆依宋时之法栽种,则九边饥荒可解,强征良人为·军之事自然也可迎刃而解··若将磷肥运往丰饶富庶之地,运肥料先是一笔开支,运粮又是一笔消耗。
哪怕是运往南方一年两三熟的地方,千里迢迢运粮·到边关,运到的不过三分之一,剩下的都在路途中吃用尽了··倒不如就地种田,哪怕收的粮只有江南三分之一,也省了解送肥料的本钱。
天子微微颔首:“这磷石块色泽、体态与寻常山石无异,若非宋卿惠眼识得,只怕再过几千几万年也无人知道天台山生有这·等佳物·别处山中也未必不生此物,可遣会探矿之人往天台山认清此时,到各处山中寻找。”
此事却是工部的本职,如今工部就有三位员外郎在汉中随着宋大人学制肥,探矿之事可叫他们先留心,再送些专人去··郭侍郎连声称是··但这探矿属工部所辖,他身为户部侍郎,不得越俎代庖,此时就该退下了。
他欲告罪离开,天子却忽然命人唤了顾佐、熊会·两人上殿,问他们两方:“汉中府原本也不甚出众,近日朕看陕西来的折子,怎地本本都夸汉中富庶”·是他种出嘉禾,令百姓丰足之故欤是他那经济园中买卖兴隆,能日进斗金欤·郭侍郎方才夸磷肥增收之效半晌,仿佛只要能发现在几处磷矿,在江南、湖广多种嘉禾,马上就能‘致君尧舜上’了。
但说·到种田之利,他也不强强夸,只得低了声气答道:“《昌言·损益》章有‘种田十倍利,经商百倍利’,宋大人那田又是零碎分·布各处、总合起来都不过三四十亩的小块田地,尚不足富一省之民。”
天子的目光落到熊御史脸上,亲口问了这位头一次私下面君的小御史一遍··熊御史激动得满面通红,险险要厥过去·幸好他们总宪上前挡住圣颜,才叫他稳住心态,没在御前丢脸。
熊御史醒过神来,重新依制回秉:“以都察院所查结果,宋家也不算极富裕的人家·不仅比不得累代公卿世家,甚至也比不·得那些地方豪族,只能算是中上户罢了。”
听闻宋时随父在南方时,也同样开这些厂子,并不见得有多么赚钱,只是到了汉中,建起经济园后……·细察起来,不提汉中特产的白云石、磷块肥等物,唯一与他少年时所行不同的,就是他这经济园的规模宏大。
不光雇的人多,工坊建得大,那些厂房间出入物料也是一环扣着一环:这窑里出的煤到那窑膛里烧火;烟道中结的煤膏刮下·来又能铺地又能烧耐火砖;耐火砖烧好后再砌进炉膛,就能烧出剔透如水晶的玻璃;玻璃板建成暖房可提前育秧,早插又能早收·……·他那经济园里竟节俭到连烟气都不浪费一种通入地下供人地取暖,一种则用硫黄酸淋洗,制成化肥,又是一条省钱富农之·路。
只怕他那经济园办得好,正为他有这样从大局上着眼安排,又能将园中一应原料、产出、废料都物尽其用的本事··——园中所产之物只是末节,他那察物之- xing -,尽物之用的实学工夫才是本。
可传旨与那十位去汉中学种嘉禾的官员,·不只要学他的种田,学他造化肥、农药等物,更要学他如何布局经营经济园,富生安民··天子淡淡问道:“你这话是自己的意思,还是都察院的意思”·熊御史一时不敢接话,顾总宪代他应道:“回陛下,臣以为福建道御史熊棨之言亦无甚错处。臣等为朝廷办事,无非以诚心·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正意为本,其本若正,则其行事虽有错亦可纠正;其本若乱,虽建得工坊、产得药石,终究只是外物,不能富国安民·”·新泰帝似乎极轻笑了一下:“你们都察院倒格外看重宋卿·”·这不是因为……宋时也是他们都察院的人……的人么。
那两个“的人”绝不是因为他有迟疑,更非他心里想什么话还会结巴,而是个层层递进的语气——·他们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桓凌】的人··第202章 ·都察院是监察百官的地方,凡在任上有错失的无不弹劾;便是查不出什么错处的, 也有“依例弹劾”这种说法, 倒是极少见·都察院护着人的。
宋时去年毕竟献过嘉禾, 户部自然看重他,左都御史这一番力证, 却不是说,那经济园当真是利国利民之物·既然有诸般好处,不妨叫回那几名身在汉中的工部员外郎, 也在京里试行一番。
新泰帝试将此意问了郭侍郎与顾总宪, 郭敦自是连声赞同, 顾佐却有些担心:“工部诸人当日奉命去学制化肥,只怕专心于·彼, 未必能具揽那经济园的建制·若是草草将人召回, 只怕回来建成的也不是汉中府那个工业园。”
·不若先去一道旨意, 告知他们众人回来要兴建一座与汉中一般的经济园, 让宋时从大处着眼,多教他们几个月·去汉中时再·选些会探矿的匠人, 细细记清了那汉中天台山地势, 那磷块是什么样的, 回来也在京畿乃至地方寻一寻。
万一能多寻一处, 便多一省丰收之地;便再寻不着, 也不费朝廷多少事情··新泰帝思忖一阵,亦觉有理,便道:“便教派往汉中的御史、工部员外郎主理此事。
既是都察院谏言勘矿事宜, 便再派一名·御史主理,带识矿的工匠往汉中一行·”·具体如何做再他们上个条陈来,交内阁与六部共议··众人各自退下,回去拟条陈。
熊御史毕竟是查了此案的人,顾总宪既已用了他一回,索- xing -就再用到底,叫来他叮嘱道·:“此事虽然繁重艰难,却是事关国计民生,望你以国家百姓为重,勿被眼前艰难压倒。”
熊棨轻轻叹了一下,抬起眼来回望顾佐,神色已变得坚定:“总宪只管放心·熊某既是朝廷大臣,安能不知国事为重,此身·为轻慢说只是要到各省勘矿,便是咱们院里那些派往边关管军屯、马政的御史,又有哪个怕过艰难”·他们读书人一生所求,不就是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不朽·他若能寻得磷矿,使天下田土皆能产出十三穗佳禾,新泰朝盛世名臣中,岂能少得了他一功就算寻不得,他将自己走过的·地方写成游记,后人看过他的游记也可少走些弯路。
昔有郦道元作《水经注》,今有他熊孟纯作《磷矿志》·后人有论古时擅写游记者,也当把他的名字排在郦道元、柳子厚之·下·熊御史踌躇满志地回去收拾行囊,买了一部《管子·地数篇》、一套《博物志》、一部《地境图》,准备一去汉中后,从此·游遍天下。
工部得到勘矿的圣命之后也忙不迭选了在班的探矿良工,命他们到汉中后细查山石之色,测其石层数,记其上所生植·被,回来好依法在各处探寻··内阁三位阁老则先寻翰林拟了两道旨:一道是晓谕宋时,圣上看重他的经济园,欲在京中重建,让他配合天使;二是要晓谕·百官,朝廷决意在京仿造此园,要选任得力之人完成此举。
将圣旨安排好,三人便先商议起了京城这座经济园当如何建:哪里有与皇亲、勋戚、官员不相冲突的大片空地;主持的该选·堂上官还是皇亲;六部中以哪一部牵头,选何人负责买办、做成之物销往何处;建园与平日采买当留出多少银子,从拨给哪一方·款项里截……·建园子的款项倒是最好解决的。
张次辅想起汉中府送的考核文书里有记述汉中府经济园建园筹款的记录,回去叫人翻出来看了一遍,最初圈地建园、建厂房·、铺修地面等竟只花了不足千两,待建起耐火砖厂后,便足敷日常周围之用了。
京城亦有石灰矿,其中或当有白云石,使人建窑烧造便是了··这点银子在户部来说只能算九牛一毛,不必克扣哪里该拨的银子,三位阁老都松了口气,准备廷推其中管事的官员。
——至于主持者,无非是在勋戚或朝廷要员中选一位,要看圣意在谁··这件大事稳稳妥舀地安排下来,两道圣旨经御前用了印,一道便交熊御史与礼部传旨官带往汉中府,一道诏告朝中众臣。
这道诏旨发下去,却在朝中掀起了一番争执··“经济”园虽取经世济民之意,但究其所为,竟是靠制售石料、化肥等物以换取钱财,这又与商人何异宋时做的是地方牧·守,为安顿流民与本地贫苦百姓而建园经商,令那失产无业的百姓在园中赚些衣食也算是权宜之策,朝中却是为何要仿建他那园·子·圣上下此诏旨,竟是何人引导·圣上本是令人去学汉中府耕种嘉禾、学着造能催生嘉禾的化肥,从前不曾想要学那实如商户行事的经济园,如今怎么忽然想·起此事·前日都察院有御史到宋家查问,之后便有圣意下来,六部也要推举管事人选,此间种种变化,那名御史不得不负责。
身为中·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枢要员,却只见他那经济园获利丰厚,不见这园子名为“经济”,实行商人之事·若在朝中推行开来,引得百官逐利,黎庶岂不·更要上行下效·以商致富,这是末富女干富·以农致富才是本富·朝廷放着耕种嘉禾这正道不学,却要学这近乎经商之举,实有悖圣人教化,将兴起鄙薄风气,损朝廷根本·不少有识之士为此忧心,上本劝谏之余,还要自己写文章长篇大论,论这经济园损伤国家风气的害处。
都察院也不是那白白受人责骂的小白菜,纷纷搬出《尚书·洪范》八政,与史书中所记“食”“货”二政的史料,反驳这些·自以为清高实则不知治国之道的人。
“《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二者生民之本·”·“今年山东、河北、山西大旱,粮食绝收,百姓无地存身,只得辗转逃荒。
若当地便有一似汉中经济园之地可供其衣食,亦·为当地官府换得赈灾银子,可活多少生民”·“圣上有意在各省推行此园,故先在京中尝试,以观其优劣,矫其弊端,来日在各府州设计时才不易出错。”
修建经济园的计划毕竟要等人从宋时那里学会布局之法才能实行,是以内阁动静不大,时间长了以后,那些弹劾的与辩驳的·也渐渐没了精力,到后期也只有零零星星的弹章上奏。
但这一回争执终究有人记恨,朝廷之外写诗作文讽刺对方的仍是你来我往·:·一方坚持以农为本,称此举是逐利之举,本末倒置;一方则说自己才是以民为重,对方只顾惜自己的名声,知有良策而不肯·用,是置百姓苦难于不顾。
这些人的弹章朝中都看腻了,但他们都是三场中试的才子,文章颇有可观之处,倒是随着熊御史一行传到了汉中··文章走得比御史还快些,从都察、翰林两处递到宋时与桓凌手里。
倒是他们的亲人只怕他们看到这些东西坏了心绪,都尽量·压着,家书中也不敢提半个字··宋时看着那满篇的“女干富”“末富”,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啧啧咋舌:“人心惟危,人心惟危”什么女干富,末富,他·们经济园是堂堂正正凭劳动致富的,劳动最光荣不懂么·桓凌在一旁细看,摇头叹道:“虽然说的有些不好听,但这本富末富之辩倒也有些意思。
朝中只怕不少人都是这般想法,毕·竟我朝以农为本……”·他们这也是以农为本啊·工人阶级是先锋队,农民阶级是主力军,他们文科生考政治时这道题得考八百回,他怎么可能不重视农民的力量这是封建·官僚对他们新时代建设者赤衤果裸的歪曲和诬陷·什么“本富”“末富”“女干富”,一个带领人民群众致富奔小康被他们解读出八百个花样来。
就跟谁造的词多谁更有理似·的··难道他不会写么·宋时将手里的信纸一推,挽起袖子说:“等着,本府难道不会写个带富字的文章”·不只要写,还要写得比他们都高大上。
本富算什么,咱们直接来“国富”!·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国富论》的大名,还是当初从他们宿舍楼上层管理学院学生那边听来的,内容不大清楚,不过名字好就能借用。
至于里面·写什么——·那还用问吗,邓爷爷怎么带领全国人民致富奔小康的不光马哲、毛概、邓论,他连政治经济学都还没忘呢··劳动创造价值。
劳动致富就是本富,作为农业劳动和作为工业劳动的价值是一样的高贵,都是本富·至于朝中哓哓不休要定- xing -为末富·、女干富的资本,在他这里都是要投入到劳动生产中,化为“本富”的,又有什么高低之别·等他先把政治经济学回忆一下,翻译成古文再开始写。
不仅要写,还要给学生讲,让他们从小懂点经济学,将来当了官不要做那种“口不言钱字”,朝廷没钱了不知去挣,只会加·科捐杂税,或者逼着皇上减衣缩食的腐儒。
等到熊御史一行来到汉中,见到的就是个重温了一遍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越发看重劳动资料、劳动生产效率的宋时···他写罢那篇披着亚当·斯密皮,内藏马克斯政治经济学原理的《国富论》,已经能对那些抨击他的无知腐儒淡然以对,只等·着用汉中经济腾飞打他们的脸。
顺便也可以办个讲学大会,吸引四面八方学子,将他们劳动致富理论传播到学生当中,等后年这些学子考进中枢,在京里替·他宣传这文章,辩得那些人说不出话来……·呵呵。
他化愤慨为力量,买了一篇一块钱的短文献,对着文章硬生生把二十多年没碰过的政治理论又找了回来··政治经济学令人升华··见到京里来的熊御史,听他说着京里关于汉中经济园的舆论战,他已能一笑而过,拿出仿汉墓出土国宝的盘螭出廓谷纹玉璧·。
谷纹车得光滑圆润、粒粒清晰,璧肉饱满,圆弧细致流畅,绝无一丝雕工不匀之处··熊棨有些吃惊地问:“这样好的雕工,虽是新璧,只怕花消也不少吧下官怎好收这样贵重的东西”·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虽然他是七品御史,其实在五品知府前也不必自称下官,奈何他那位四品给事中的上官就坐在宋知府身边,低眉顺眼,含情·脉脉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想想桓大人私底下说不准也要在宋大人面前称一声“下官”,他这做人下官的自称起来也就顺当了许多:“下官实当不起宋·大人这般厚爱·”·不,不厚,一般。
这玉佩只是加工好,设计仿了文物,其实就是汉中经济园自己加工的,进的料子都是青玉、岫玉、云南贩来的缅甸白玉之类·,绝没有上好的和阗玉籽料··熊御史就是为了学他大工业来的,宋时不是那种教学时会藏私的人,当下指了指那块玉,含笑介绍道:“只是我这园子里将·玉砣床改进了一番,打磨东西精细度更高了。
且不止能砣玉,还能打磨些别的·”·与其说是砣床,不如说是脚踏动力的机床——·机床正是工业制造的基础··第203章 ·宋时才来到汉中时,还有点儿卷入政治斗争, 被发配流放的悲凉萧瑟, 如今却俨然成了国家级重点项目带头人, 还有朝中大·臣一波接一波的到他的基地学习。
没错,他这经济园也可以叫个农科技术研发基地了·除了农科技术, 以后还要搞重工业研发,把汉中府建成国内第一个工业·基地··宋时大袖一挥,单手负在身后, 右手指向经济园的方向, 目光明亮地说:“熊御史将在汉中耽多久这些日子何妨也到我那·工业园中, 亲眼看看磷块岩如何粉碎、如何制成肥料”·求之不得·熊御史非但要到经济园参观,还主动要求跟宋老师上课:“下官受命而来, 为的是将来替朝廷寻磷肥矿, 宋大人还要带下官·往那逛山一行, 亲眼见见磷矿的形状。”
宋时惊讶地问道:“你要往全国寻磷矿天下之大, 恐怕这磷矿也不光是一种模样的,譬如铁矿除寻常铁石外也有赤铁、慈·铁、假金种种……”·磷矿可得有六种不同成分的呢, 存储条件和矿物形态都不一样。
要是他只照着汉中这种磷块岩找, 不光会错过许多矿脉, 还·可能找上几年几十年也未必找得着同的磷块岩矿··他自己虽然能上晋江网搜矿石分布图, 可也不能随便告诉熊御史:他做知府的非要到山间散步, 散步时随便捡回来块石头就·是能增产的化肥,就已经够奇幻了;若他还能闭着眼画出一张全国磷矿分布图——那他也甭在汉中搞技术革命,直接回京混个国·师得了。
可惜这大郑朝是叫穿越者郑太祖逆天改过一回命的, 不然他还能写个更精准的《推背图》《烧饼歌》流传后世呢··看他沉吟不语,熊御史倒是充满乐观主义精神地笑着说:“样子虽不同,质本相同,试用之下总能分辩出来。
或者刀攻火烧·,炮制出来或许就相似处了·”·这些法子宋大人想必都试过,才能试出此物有肥田之效·他虽不敏,今既已到汉中,万事便托付宋大人了。
他托付了一遍宋大人,还不安心,又向桓大人行了一礼,满面郑重恳求之色··望桓大人看在他们都是都察院中人,之前他也不曾弹劾过桓家,还为调查宋大人在桂、闽两地任上给宋大人说了不少好话的·份儿上给属下美言几句——·若能拿那枕头风吹一吹,可比圣旨都有用,不怕宋大人不拿他当亲学生用心教导。
熊大人这个思路非常正确·宋大人还真是正努力研究磷酸铵,也真看在他是桓凌都察院下属的份上,打算用钱给他研究一下·如何判断某地有磷矿存在··大不了就自己再努力努力写论文嘛。
他连国富论都敢盗版,再想想新角度写小论文又有什么难的·宋时闭着眼苦苦翻阅着晋江文献网目录,一篇篇看着预览,挑选- xing -价比最高的。
正皱着眉苦思,忽觉太阳- xue -上一·热,竟是桓凌从后头悄悄地绕上来,站在椅背后给他按摩··宋时下意识睁开眼朝他笑了笑,因着心思还没从论文里勾回来,那笑容略带点儿茫然懵懂,不像他平常老成沉稳的神气,倒·添了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桓凌心中微热,弯腰靠近他,低低叫了声“时官儿”··宋时的注意力还没拉回来,竟对他叫自己的小名儿毫无反应,还那么温柔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桓凌心口微微颤动,又·叫了声时官儿,缓缓将身子俯下,去就他因为仰头而微启的双唇··双唇被压住轻轻厮磨的感觉才彻底唤回了宋时的神智··他这才意识到方才还与他对视的人已经压了下来,视野中只余一点弧度完美的下巴、修长的颈项和微微蠕动的喉结。
他不自·觉跟着那喉结颤动的节奏吞咽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干正经事呢……·算了正经事还是占上班时间干吧,他们五品大员就是有晚上不带工作回家做的特权。
他躺在四出头官帽椅上,仰头不能仰得太过,只能靠桓凌努力俯就,从他的唇齿啃到下巴,让那张原本因为论文而显露着茫·然之色的脸庞彻底改为他失神···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四品佥都御史比五品知府更有特权,甚至辖制知府,双手环着他软得几乎要贴到椅子上的腰,不容拒绝地说:“时官儿,咱·们不看论文了吧。”
不看论文,只看他不好么·宋知府屈就于强权之下,一双眼如被磁石吸在了他身上,轻轻摇着头,温顺地答应道“不看了”··可怜熊御史还盼着桓佥宪替自己吹吹枕头风,让宋知府对他的事上心些;谁想到宋时本来想对他上心些,却被个男妲己缠得·无心公事,转天早上的点卯和早会都险些迟了。
幸好一场工作安排会议又把宋大人从温柔乡里拉了回来·他看完了府里佐贰官、首领官们报上来的日工作计划,批了解支夏·粮的预算,回头填补自己的计划时想起了熊御史。
虽然一时拿不出探矿方法论,但可以带熊大人参观一下他们- shi -法制磷酸铵肥的实验室·顺便把他带来汉中学习的匠人也·送去学校,跟他们职专方向的学生一起上几堂课,学学磷矿岩的产地、外形,作为肥料的- xing -质、用法、效果之类。
他稳稳当当地写好计划,批了这一天该批的文件和案卷·待吃过午饭,昨天让桓佥宪枕头风吹得有点儿酸软的腰也恢复正常·,他便叫人套了汉中府的车,亲自去熊御史暂住的小院,同他两人共往汉中工业园去。
——他带来的那些工匠自然早有人送往工业园见习,早前来的十位御史近来也爱住在学院,早晚乘班车去经济园实习,所以·熊大人昨晚是一个人住的··他昨日忐忑半宿,今晨又等候半天,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见到了来接他的宋时。
他简直喜出望外,一路只觉得天地宽阔,道路平坦,坐那车子都似稳当了许多,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出乘车时该有的颠簸··他以为是自己心情好,又以为是路好,特地轻轻拍了宋时一记马屁:“这汉中府在宋大人果然处处不凡,连这路都比京里平·坦,坐在这车上直如坐我家里的椅子,便是人抬的轿子、肩辇都不如这车稳当。”
他以为自己是在用力吹捧,却不料误打误撞说的都是事实··宋时谦虚地说:“也不是哪里的路都修得这么好的·不过从城里到工业园的官道要走运矿石、肥料的大车,原先路面不好的·地方就一段段地修起了沥青马路。
不过这车子乘着不忒颠簸,倒不光是为路面修得好,车箱底下装了弹簧减震·”·弹……簧该是一按便弹起来的机簧·熊御史从京里来时以为自己已经看完了汉中经济园的卷宗,甚至问过宋时的父兄、家人,对他这里已该是摸得透透的,却不·料路上随便说几句话,就又引出了新东西。
当然他也不怕这经济园又出新物,甚至已动了寻他要些弹簧回去,将来自己往四方勘矿时安在马车上的念头··他便老起脸皮问道:“却不知这弹簧是何物,可否许下官一见”·宋时笑道:“自然,熊兄到了经济园中便可得见,还可见着精炼磷肥的地方。”
不过进了他的厂区要改穿窄袖束带的衣裳,鞋也要换成平底鞋··熊御史花了一早上打扮得漂漂亮亮,宽的苏样儿大袖直身、扣的玉带、踏的粉底官靴都被换了下去,委委屈屈地戴上口罩、·软脚幞头、薄底皮靴,跟着宋时进了造弹簧的厂房。
然而一进去他就顾不得衣裳了,因为那厂房里都是和他一般打扮的人,围着两台铁架、大理石面的台子在忙碌··有的往上递细铁条,有的把铁条压在那台上一根铁棍上,再用另一个紧固台上的铁件儿压住。
有的踏动踏板,踏板勾连着一·个轮子,带动那轮子转动··转出来的铁丝便成了紧紧压在一起的一个空心圆管,又有人拿着极厚实的钢剪子剪断·断了的铁丝管落到地下一个箱子里,·落得多了就有人过去搬走。
这些人竟是各干各的,几乎看都不看别人的活计,只将自家手里那些事利落地干完,有空暇甚至在一旁坐歇着,也不说给师·父帮忙··这可和他从前听说的工坊做工的情状不同。
那些人都说做工学徒最难捱,学徒时要受师父打骂,要机灵懂事,抢着做活计……怎么这园子里的工匠竟不打不骂徒弟,还·容得那些搬东西的小工坐着歇息·他诧异地看向宋时,甚至想问问那些搬动的人是不是他安插进去,特别关照过的人。
宋时却十分熟悉他这种惊讶的反应,直接摇了摇头,看着那些工人说:“这些工人无上无下,只是分工不同·分工之后他们·各执一项活计,做多了便又快又熟,合作起来的效率自然比一个人自搬自轧自运的快。”
而且因国分工之后劳动实际上简化了,就是刚来到汉中经济园不久的流民与贫民,稍加训练就能上岗,也能省下许多岗前培·训的时间和人力、财务成本了··“这些工人来了经济园做能做工养身,制出的东西卖出去又能充实一府财政,我们府衙便有银子修路搭桥,贷子粒、农具给·庄户,让他们种出更多丰产的嘉禾。”
这经济园看着仿如商人行事,甚至被朝中之士斥为“末富”、“女干富”,实则这些银子最终都要用于百姓衣食,终归还是·与世人认可的农耕“本富”殊途同归。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第204章 ·“以农为本,兼通工商”··厚待工商亦可利农··当代第一位政治经济学者宋大人给刚从京里过来, 还处于封建思想压抑下的熊御史简单说明了一下社会分工的原理, 然后就·工、农、商相互推动、相互为利的关系做了进一步分析和解释。
熊御史也是觉得他那工业园于国有利, 经商亦不害农本的人,初听他这话时便因本心没有抵触, 十分自然地接纳了·甚至不·自觉地举手鼓掌,还要夸一夸他论证严密、条理精当。
夸着夸着,他却忽然品味出一丝异样——宋大人这是不是把工匠抬得太高了·朝中为他这经济园争议时亦有官员提出“厚商利农”“厚农资商”的说法, 但争论之中从未有人提过“工”。
宋时却把工匠·之事单独拎出来, 称之为“工业”, 以为工业若建得大了,其富国安民之处亦可与农、商二业并称··他下意识望向宋时, 恰好宋时从一旁堆成品的筐里拿起个儿臂粗的弹簧, 便递过去给他看:“熊君今日来时, 可体察到所乘·马车比别处有何不同”·当然是不颠簸——难道这不是因为路好, 而装这弹簧装的等他们离开时,可也得要几个弹簧回去装在马车上, 往后千山万·水也免得颠簸。
宋时含笑点头, 给他讲了弹簧减震之效, 又反问他:“倘使马车上都装得这么个弹簧, 用这车送转玻璃瓷器之类, 是否会少·颠碎些”·这是自然。
这车比人肩扛手抬的还稳,路上遇有土坑时也只觉得有些颠簸,没有那种跟身子狠狠撞下去的苦楚了··宋时于是笑道:“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商人运货,农户耕种,岂不都要凭赖车马农具这些都是工人做出的,不妨暂·且统称其为‘工具’。
这工具的好坏贵贱,是否可影响商人之利,农户收成”·自然是可以……·熊棨拿着弹簧按了按,只觉硬邦邦手按都按不下,扯也扯不开。他也是个年富力强的大好男子,若不动锤头恐怕是不能弯出·这样的弹簧·可这些工人看着都不忒有力,又不挥锤敲打,只靠着那台器械就能把钢丝弯得这样又匀又好,那器械有什么特别处··他走向车床边,眯着眼,想低头细看,却被宋时手疾眼快拉了回来。
熊棨诧异道:“这器械不许人看么”·不是不许人看,是你那胡子太长··弯簧的转轴正高速旋转,万一他凑过去时有胡须被卷上去,一旁踩踏板的来不及收力,就要将他这一部好胡须扯下来了。
宋时叫人取了棉绳、口罩来,让他先把胡子捆扎整齐,用口罩托在下巴上,再去看那机器·若是眼力不好,看不清楚的话,·还可叫人取个放大镜来··熊御史读书多年,眼力总稍差些,便要了放大镜,又按他说的装备起来,感慨道:“想不到做这么个小件物品也这般麻烦,·难怪我进到经济园这一路常看到有工人戴着口罩,想来是与下官有一般的麻烦处。
这间房里的工人年纪都小,就是怕年纪大的胡·须长,不小心卷进这机械里吧·”·也不都是年纪小,也有自己主动剔的··“经济园里留胡须的少,只怕胡须长了,被机器卷进去,或烧煤烧灰等时被高热的火燎着了,不安全。
若要留胡须,便得天·天如熊兄这般收束得整整齐齐·这些工匠做一个螺丝拿一份提成,哪里肯花工夫收拾胡须多半儿直接剃了,不全剃的也只留些·短髭须。”
不过以他的审美,还是剔了胡须的清爽··宋时摸了摸自己刮得光光的下巴,替他们不留胡须党说话:“不过我与桓兄平日剃胡须倒不为省事,只是觉着刮了胡子的显·得年轻好看些,人也精神。
“·他说这话时也神彩奕奕,眼眸明亮,脸色如玉般通透悦怿,看得人自惭形秽··怪不得人家能点头名状元··怪不得他这么得圣宠,掺和进立储之争也没什么后果。
怪不得他在那些诸宫调、嘌唱、杂剧里都是唇红齿白、令人又敬又爱的美少年··怪不得人家能叫他们右佥都御史守身这么多年不肯成亲……这个就跟他无关了,不必多想……·熊御史摸了摸自己为在朝中显出端严威重之态的胡子,感叹道:“宋大人说得有道理。
下官虽比佥宪大人也只大了五、六岁·,因留了这部胡须,倒像已届中年似的·”·他自问也是个未及而立的少年人,只多这一部胡须,如今看着倒似比桓、宋二人还大一辈儿似的。
往后持杖登山,路遇上哪·里的小儿,误把他当作老翁,岂不尴尬·不然他也回去修修胡须,留短一点儿的好··熊御史年纪轻轻就显得格外老成,自有一番感慨;宋大人和他的问题正好相反,只恨自己年纪小,辈份小,在小师兄面前端·不起长辈架子。
两人之间代沟太深,宋大人也不知该怎么劝慰他,还是接着讲他的弹簧吧··这钢丝坚固无比,要弯出均匀的弹簧也是极费力的,若使一个工匠自己做,只怕一天也做不出几个,且做出的也没这般均匀·好用,寻常百姓是用不起的。
而在他们这工厂中只消几个人分工协力,也不必现学打铁,也不必特别有力气,只消干好本分,就·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能日产数百个弹簧··这弹簧平均算来,成本比工匠打造的要低多少他们经济园里其他货物也是一般,若将来到处都建成这样的工厂,所造之物·无不物美价廉,百姓每日还赚得原先一样的银子,得买的东西却多,岂不更觉富足·百姓衣食丰足,略俭省些就能买到想要的家居器用,这才是脱贫致……藏富于民。
熊御史捏着手中的放大镜,想起来时坐的绝不颠簸的车,眯着眼问了一句:“依大人所言,这弹簧其实是极便宜的”·是啊,虽然得加上工人和机器的费用,但他们不是黑心企业,一个弹簧也就要个两三四倍的利润。
这钢线的成本约三分银子·一斤,他们一个弹簧出厂价只卖一分五厘,造一辆大车直可数十两银,哪辆车都可配得起··熊御史之前想求弹簧时那点不好意思的劲儿顿时抹干净了,意气风发地说:“待我离去时定当从大人这里捎上几十个弹簧,·向后踏遍三山五岳,都可有这车代步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三)(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