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二)(2)

分类: 热文
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二)(2)
·宋时刚要开口,桓凌便将指尖抵上去,“嘘”了一声:“先别急着说不肯,你再想想,如今来你家求婚的,家世门第人品才学……有哪一个好过我的总要给我一个求亲的机会。”
他抓着宋时的手从自己脸侧滑下去,落入松垮的衣襟内,侧过脸在宋时耳际说:“身已许君,望君慎勿相负·”·宋时的手像被搁到了运钞车后车门上,从那只手到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得叫了一声:“小桓哪……”·求婚的问题我们可以慢慢研究,别这样动不动就上手嘛。
小桓轻笑道:“早知道你心里不拿我这房师当长辈,今日果然叫我抓住了·”·抓的哪里倒不好说了··到晚上吃饭时宋家两位兄长才想起他来,叫小厮去西厢请他三叔和桓三叔。
因桓凌提了好烧酒和北地来的风干牛肉,便切了牛肉,叫人去巷外老店买烧鸡、羊肉旋鲊、水晶鹅按酒,又捎了一大碟子细肉大包子做点心,自己厨下炒了两盘时鲜菜蔬下饭。
吃饭时宋晓还跟他提起宋时的婚事为难,听得宋时心里跟长了毛一样,生怕他们俩哪个说出不对的东西来··好在桓凌只在他一个人面前轻薄,对着兄长倒很正经地说:“此事也不能急。
不是我偏向自家师弟,三元及第的才子已是百年不见,宰辅之家也要动心,两位兄长还是沉一沉再替他挑罢·说不得便有更好的送上门来·”·哥哥们看着受不住人夸,满脸通红、险些把脸埋进大包子里的弟弟,又是怜爱又是得意,暂时放过他,又关心了桓凌几句。
桓凌虽然年纪更大,反倒不急着成亲,只微笑摇头,只留下一句:“我若要成亲,必定要娶自己心爱的人,不会听人说好便信·做媒婆的,口中能有几句真话”·真有道理。
桓凌走了以后,宋氏兄弟都没再念叨弟弟,催他赶紧从那些帖子里挑出几个好的备着·但他只解得宋时的围,回家之后自己却被祖父叫到堂上,提起了一桩婚事··虽不是部院堂上官的嫡女嫡孙,却是江浙巡抚的幼女,只待父亲升迁回京便能做到尚书位,于他家、于他自己都有好处。
桓凌却不肯答应,反过来十分郑重地劝他:“祖父已经有了一个王妃孙女还不够,定要连孙儿们也联姻高门么此事我定不答应,我劝祖父也歇歇心思,除我之外,连桓文的亲事都宁往低些找,不然周王妃家无朋党之名而有朋党之实,看在圣上眼中当如何”·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桓侍郎看他那副不听话的模样便生气,更不细听他说的什么,摆摆手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你只管听着就是了。
之前我顾不上管你,但这李巡抚之女的确是难得的好人选,你爹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也该早日为家里留后……”·桓凌却咬死不应,反劝道:“咱们桓家出了皇长子妃,已是立在风口浪尖上,这些日子最好安安静静地,莫引人注目。
也请祖父约束家中上下,莫到外头结交朝臣,咱们毕竟身份不同,不是从前的纯臣了”·说是约束家中上下,实则就是当面指斥他这个祖父不该满朝替他相看媳妇·难道自己这个祖父能害他不成·还是他在外头结交了什么不良人家的女子,迷住了他的心这些年他身在福建,家里也不怎么盯得住他,谁知他有没有跟那宋时一样,在外头养了心爱的妓女、娈童呢·桓侍郎越想越心惊,捂着心口问道:“你莫不是、你跟那宋时……”·桓凌闭了闭眼,正欲答话,门外却响起一声带着几分恶意和痛快的“正是”他不必回头便知道那声音是桓文的,沉声道:“噤声祖父堂上岂有你做孙儿的大呼小叫的余地”·桓文叫他噎了一下,快步上堂来,喝斥众仆退下,从怀里掏出一沓印了字的白纸递给桓阁老。
“这是宋时弄的细字宋版书,我从外头朋友那里寻来的,竟是凌三哥分送与人的,祖父看看这里印的什么”·那稿纸卷头笔致纤如丝线绣成,却又筋骨毕露,极为有力,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粹文斋与宋三元读春秋记》,内容不必看,便是与宋时同窗读书的记实。
他的文章,竟被宋时印成的宋版书·他不好好写几篇自己的文章,竟写这种……巴结一个新进士的文章·桓侍郎怒其不争地骂道:“他虽是个状元,却也没什么家世,你也是阁老之孙,王妃嫡兄,何必如此”·桓文也在一旁火上浇油:“我原来也以为凌三哥是为了大义教训我,却谁知那宋时在福建学了包养娈童,三哥也跟着染上了龙阳之癖,倒跟他好上了当日凌三哥将我从城外拖回家受刑,原不是什么为了家风清誉,是为我送了个男妓给你心爱的……”·“住口”·一道苍老而凌厉的声音响起,喝住了桓文,本该最激愤的桓凌却只淡淡看着他们祖孙,嘴角甚至带着几分嘲讽似的冷笑。
桓侍郎顾不上别的,先吩咐桓凌:“去叫你伯父来,把文哥儿带回去教训,且关他几个月,再不懂事就送回乡下”·虽然桓凌也不懂事,可毕竟知道高下深浅,不像这个文哥儿,就为曾叫他三哥带回来挨了顿打,竟记恨上了自己的堂兄,还编出这样毁他们自家名声的话诬蔑他·桓凌立刻去找了大伯过来,将堂弟在祖父面前说了有伤桓家清誉之言的事告诉他。
他大伯气得肚子上的肉直颤,一迭声骂道:“这小畜牲只是挨打不够当年就不该把他留在家里,叫他娘养成了这般不懂事的模样”·桓文在祖父面前受了一肚子委屈,见了父亲不仅不能申冤,他父亲更是直接抄起桌上一卷画,劈头盖脸便要打他。
·幸好他堂兄武力高强,拦住了伯父那一下,救下了桓侍郎新买的山溪图··桓侍郎也嫌儿子太急躁、不够稳重,不似王妃家人应有的行事,皱着眉吩咐道:“把文儿带回去关一阵子吧,你也不必这样喊打喊杀的,教他懂得利害就好。”
他这个阁老之位就是和马家联合而来,子孙都能回京得了优差,更是因家里出了王妃·他这孙子竟将脏水往自家人身上泼,万一带挈得王妃名声受累,他们家这些子弟能落得什么好处·他儿子自然知机,应道:“这孽障成日在外与人胡混,也是太不像话了。
回去我便将他锁在楼上,一日考不取举人,就一日别想出门”·桓侍郎微微点头,又嘱咐道:“叫你媳妇常去宫里陪伴王妃,免得她在深宫中寂寞。
那与宋家有关的事就别传进宫里了·”·他絮絮嘱咐了一阵子,放了长子幼孙回去,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有些唠叨了,不禁叹道:“都道人老话多,我自诩刚健,竟也有了这般毛病了。”
说着看见桓凌在一旁站着,便沉着脸问他:“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我又留你罚站了吗你这心里也不曾有过这个家,不曾有我这祖父与王妃娘娘,就不必在我这里装贤孙,回去你自家的院子去吧”·桓凌默默撩袍跪下,桓侍郎见他服了软,心里一口气才舒出来,重重“哼”了一声,倒是想起提点他一句:“你与宋时交好,何不学学他那宋版书的刻印法前日圣上在朝上说好,你若也会,也可在圣前搏个名声,你这傻孩子竟白白放过了大好机会……”·桓凌端端正正跪在他面前答道:“孙儿留到此时,却不是为了朝廷上的事,而是有一桩私事需秉得祖父知道——四弟方才说得没错,孙儿是对宋时暗怀恋慕,故而不愿成亲。
便是他不答应我,我也不愿随意娶个女子,只能将来请哪位堂弟过继香烟给我们二房了·”·“望祖父见谅·”·什么他还有脸说见谅·=================·桓侍郎府上闹得波云诡谲,一个不出息的子弟被禁足,一个最出息的子弟被桓侍郎大半夜拎着家法亲自发落,虽没闹出墙外,却也着实带累得这位阁老看奏章都比平日慢了。
桓家风云变易,宋时心里也连刮了两天风暴·幸好廷对之后给新进士放两天假,他在家写出一篇够五千字的谢恩表,才从被人当面求婚的震惊中恢复平静,领着本榜三百余名进士入朝谢恩,转天又到孔庙行释菜礼。
他这个状元与榜眼马愉、探花谢琏依例除从六品翰林修撰、从七品翰林编修,不必朝考,别的考生却要经一回朝考才能确定是进馆做庶吉士,还是到科道部院、外省任上做官。
宋时听着考试安排,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幸福感——名次考得高就是有好处·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在福建考秀才时考到前三,就省了秋试之前的科试,可以直接下场;如今在会试里考到前三,又能省了朝试。
前前后后比人少考两场,这是省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一个明天就能放长假的人,看着一群还要加班加点准备职称考试的同事,那感觉简直说不出的优越。
宋时带着诸人到孔庙行过礼,回到桓凌……的那小院收拾东西准备回乡,却被一道圣旨召进了宫里··天子要亲见他··天子要看看他发明的宋氏印刷法。
宫中内监直接来传旨,命他即刻收拾印刷用的工具,换上他的状元袍入宫陛见··第82章 ·本来宋时已授了官,觐见时就该换上从六品的青色补服进去, 不过他还没正式到礼部报道, 也就仍然绯袍玉带地进了宫。
到宫城外便要下轿, 他从容地迈步下车,跟在太监身后缓步而行, 从容潇洒,仿佛不是初次被天子传唤,而是久在御前值班的老臣··路上遇见的官员、内侍无不要多看一眼, 赞声风神秀逸。
被传进文华殿侧殿时, 绯袍更似拖着一身日色霞辉, 映得大殿内都仿佛明亮了几分·原本正看着窗外景致的新泰天子也转过头来看了他几眼,微微点头:“三元及第, 果然较寻常状元气度更佳。”
宋时连忙称谢, 在带他来的首领太监引导下跪在御前, 行了叩拜大礼··天子抬了抬手, 一旁内侍便叫他起来·侍奉御前的总管太监便代天子问道:“圣上想看看宋状元那宋版书是如何制的,宋状元可带东西来了”·自然带了。
为了让皇上安心省事, 他连印书的纸都自带了一卷··他从引路内侍手里取过油印盒、皮纸, 自信地答道:“臣这印书法是文人印法, 只消印书人能识字、会写字即可, 陛下要看, 臣这就打开它试给陛下看”·天子问道:“只凭这盒子便能印书你这印法是以何物为版”·宋时道:“请陛下许臣打开盒子讲解。”
早有内侍搬来条案,就摆在他面前,又有人替他打开盒子, 宋时便指着油印机上的纱网架子、玻璃调墨板、调墨刀、铁笔一一向天子陈说用处··在桌边细看的总管太监不时将工具呈到御前,也在御前夸了几句:“这么简单几样东西就能印出书来,也不动刀动凿的,自家就能做,不须等着匠人刻上数月的木版,真是难得实用的印法。”
不愧是大郑百年才出一位,历朝也只出过十来位的三元,别人再造不出这东西来·不,这不是他发明的,这是人民……外国人民的智慧。
宋时并不居功,低头默默盯着案上的油印机,左手握着辊子,在调墨板上把辊子上的油墨蹭匀··天子含笑问道:“只用这东西蘸了墨在纸上一刷,便能印出文章来了朕却还是想不通薄薄一层纸怎么就能担当雕版之用,宋状元便当面印一篇文章来与朕看罢。”
宋时利落地应下:“请陛下指一篇文章,臣即刻印来·”·天子早有打算要考验他,吩咐道:“你殿试那日作的策问不错,今日便再印一篇边策进上吧。
也不必下去写,就在这里当面雕版给朕看看·”·不管内修,只写外攘之策,也不计字数,倒是比殿策好答得多··早有小内侍备下了笔墨纸砚,要引他到殿角的桌案上打草稿。
宋时微微摇头,拱手向上说道:“臣这印法不须先打稿才能刻,只用像平常一样书写就行,臣愿先在御前刻一份文稿出来呈请御览·”·天子略有些意外,含笑点头:“果然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有这般自信。
你便在此写来给朕看看·”·宋时领了旨,走回书案前,便有小内侍搬来绣墩搁在书案前·他自己铺开一张印有竖格的蜡纸,提起那管铁笔,也不必打稿,拿起铁笔就往蜡纸上刻——·倒不是他故意显摆,而是拿毛笔写字毕竟不如铁笔顺手。
刻蜡纸刻多了,拿起笔来跟上辈子写作业时手感也差不多了,比悬腕空中用软笔写字省力··更省了先写一遍再抄一遍的麻烦··他低头猛刻,旁边侍候的小内侍只看见他在纸上一笔一笔划下来,刻过的纸上却只能看出些微刻痕,认不出他究竟写了些什么。
而再远些的总管太监王公公和御座上的天子更只能看见他用一种不似写字又不似画画的新奇手势捏着笔杆前端,手腕贴在桌上圆滑地转动,缘着纸面慢慢移向下方··那只手倒生得漂亮,手指修长、指甲修得短而圆润,关节微微突出,显得极有力道,倒不像一般的文弱书生。
他手中的笔在纸上一行行划过,却像是在写无字天书一般,天子双眼盯着稿纸,心中的好奇、探究之情不断累积,简直想让他先把写下的印出来··好在他终于写完了一页,守在御前的王总管极有眼色地说:“宋状元可否将这一页先印下来再写后面的”·宋状元含笑应下,掀起那张写好的稿纸夹到丝网下,垫上一张上好的厚皮纸,从调墨板上拿起沾好墨的辊子,在纱网上轻快均匀地滚了一下。
这套油印机是用了几回的,纱网早已经黑成一片,看不出什么,但待他提起纱网框,油印机盒底露出那张印满清晰工稳、笔致纤秀的文字的白纸时,新泰天子眼中便不由流露出了几分新奇和喜爱。
他做天子的,自然从未见过匠人印书,更没见过这样变戏法儿一样,从无字天书变成印满文字的稿纸的··王公公立刻就要下来拿,宋时双手拎着纸边缘,提醒道:“公公小心不要碰到墨字,这墨是用油调制的,干得慢些,碰着它会沾得满手满衣皆是,纸上的字也花了。”
缺点就是印完了得晾上一阵子才能用,但相比起寻常刻书的速度,晾干油墨这点时间便可忽略不计了··王公公笑道:“咱家知晓,日常拿墨笔写了字不是也要晾到墨干了宋状元将稿纸给咱家便是。”
他们俩一个捏着纸边小心地递,一个托着纸背仔细地接,将那张印好的对策干干净净地托到御前,平展展地给天子看了一眼··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字如铁画银钩,和原先流到大内的几本书一模一样。
天子只用眼一扫,便看到了“公举将才以备擢用”“预处边储以为紧急供饷”“慎固地方以遏边人”……·竟比殿试策问答得更深远一层,而且皆是可用之策,可见他对边事是用心研究过的,绝非那等平常两耳不闻天下事,只在殿试前请人押几道题的考生可比。
与他满腹才学、实务相比,印书法反倒成了最不要紧··新泰帝得才心喜,索- xing -也不用太监念,自己就着总管太监王公公的手看了起来··那墨字虽小,却因笔致纤细之故绝无粘连模糊处,墨色又极光润浓厚,再衬上雪白厚实的纸张,读起来并不费眼力。
他对着那张对策看了不久,便从开头“不拘在官在下,开具实迹,明白荐扬”的纳才之道读到“修盖官军营房以备官军停驻”的固边法,越读越觉得可心,抚掌叹道:“此真乃强军固边的实务策宋状元——”·宋时忙撂下铁笔,起身答道:“臣惶恐。
臣实非知兵之人,此策仅可为殿前应试的答对,怎敢称实务策·”·天子笑道:“方才还见你自负高才,写文章不加草稿,怎地又谦虚起来了这篇奏对确实可用,你便留在宫里写完,朕留待以后阅看。”
宋时松了口气,拱手谢恩,众内侍上来抬着他的书案稳稳当当挪到外面偏殿殿角,宋时跟着过去写一页印一页,完完满满地写了三千字对策··印出来也有十页出头,摊在案上晾不开,又请小内侍帮他找别的地方晾着。
他是国朝百年未见的三元,内侍待他都格外客气,拿他的文章也跟捧着瓷器似的,都用心放好风干,以备圣上来日要看··宋时看他们忙出忙入的,想起电视里的主角要给太监塞银子,明清小说里也是一样,便也摸出银子塞给一个离得最近,地位比别人高一截的内侍,叫他散与诸人。
那内侍圆胖和气的脸上顿时挤出一丝苦笑,摇头摆手地说:“状元公是三元及第、文曲星下凡,咱家岂能要你的银子呢何况这本是御前差使,师傅亲自交待的,咱们本就该尽心尽力干好,何敢当状元公的恩赏”·太监这么高风亮节的,是不是不符合历史啊宋时颇有些不习惯这待遇,推让了几回才勉强收回银子,口头感谢了一番他们的劳动。
那些太监倒已十分满意,好像得的不是他这个刚入朝的小官,而是什么皇子王爷的称赞似的··过不多久,去秉报他已印完策问的人引着王公公回来··王公公身后领了一排小太监,各用木盘托着新制的乌纱、官袍、官靴、金花、银锭、御酒……到他面前,宣了一道口谕。
宋时依礼跪接,以为发了钱、发了福利就能回去了,却不料天子的口谕并非以今日入宫之事为主,而是让他回朝任职后,教庶吉士他的宋氏印书法··天子已预定了要为新建的坤宁宫藏书楼编一部《新泰大典》,等他从家乡展墓归来,就要重整中密库,准备编新书了。
而他因为新印书法甚得天子喜爱,除了跟着学士、侍讲们编书之外,更要带着庶吉士将整理好的书册印出来··学生……不,实习生真是到什么时代都是给领导干活儿的。
他早猜到油印技术得献给皇上,却一直以为献了技术就能安安稳稳地当公务员混日子,没想到他这穿越者的光芒太亮,到哪儿都会被揪出来当骨干··他内心吐槽了几句,神色如常地接了旨,向王公公背后的新泰帝表达了积极向上、不怕辛苦,愿意付出一腔青春热血为国编书的志向,成换来了王公公的满面笑容和总价数十两银子的赏赐出宫。
他离宫之后,王公公在背地里和徒弟感叹:“不愧是本朝三元及第第二人,又有才学又稳重,对得起陛下的器重·”·他那弟子就是给宋时跑前跑后印书的,也附和着说:“状元公对咱们这些人竟也十分客气,跟外头那些人大不相同,还要散银子,徒弟不敢收他的。”
寻常文臣自然是看不起太监的,唯有对掌权太监才会巴结,而越是德高望尊、正直清廉的越看他们不顺眼·他们在宫中服侍,惯看人眼色的,觑那些官员的脸色如同牖中窥日,对那些欺下媚上之人自然鄙夷,对正人君子也会敬而远之,而这宋时待他们却和别人不一样——·他眼神清正,人也随和,不因太监身份褒贬人。
虽然也肯给银子,却明显不是为了巴结谄媚,也不是高位者打赏下人的感觉,而是像平常朋友之间互给些东西一样··他没把宫里这些人当作“阉人”,而是将他们当作平常男子相待。
这些宫人就连自己也觉着自己低人一等,最难得的就是这种被看作普通人的感觉··王公公听了他的话,轻笑一声:“人都说三元天下少,宋状元将来自然能走得顺顺当当。
且等着吧,他家早晚因他一人鸡犬飞天,不知哪家能得着这么个女婿,才叫运气·”·这么个才子,简直连公主也配得··周王妃当年竟抛下这样的未婚夫,孤注一掷进宫应选,就没想过若选不上王妃,错过这未婚夫有多可惜么·第83章 ·宋时得了御赐的封赏回去,家里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他们家几辈子也就出了一个见过天颜的子弟, 头一回得圣上封赏, 宋二哥喜得当场就摸出成锭的银子打点送弟弟回来的内侍, 又安排家人酒楼买好酒好菜,请街坊邻居和在京的朋友来吃酒。
宋大哥双手托着弟弟得的东西摆到案上, 亲自在桌前点上香烛,还不忘提醒一句:“时官儿你亲自去把你桓三哥请来,咱们家不是那不记恩义的人家, 你得这赏赐, 也有他的功劳。”
桓凌可是有些日子没到他们家了··他又补了一句:“或许他们都察院事忙, 你看看情形,别打扰了他的公务·”·宋时答应是答应了, 心里却揣着几分忐忑, 不知见着小师兄该怎么相处……也不知他这些日子没来他们家, 是不是告白之后想起来不好意思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脑中不期然冒出那天的情形, 下意识搓了搓手指,转身就往外走·他二哥正好从院里回来, 撞见他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便一把揪住他问道:“你往哪儿去先把你得了圣上封赏的好消息告许了祖先再走。”
宋时这才回过神来, 跟着哥哥们在案前遥告祖先, 而后去换了出门的衣裳, 拿着新做的翰林编修帖子,到都察院门外找人··门外值守的差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主动替他传话, 还把他领进值房喝茶。
过不多久,桓凌便匆匆跟着人出来,见了他便露出一点笑容,温雅地问道:“恕我来迟了·宋师弟特来寻我,莫非有什么要事”·他看似和平常无异,过门槛和坐下时身体却有几分僵硬,眼神更是异样明亮,含着难隐藏的期盼。
宋时悲哀的发现,自己的兄弟滤镜再也带不上了,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意……看出来之后感觉还有点儿高兴··这还像一个直男该有的反应吗·他心里不禁重重叹了口气,掩饰- xing -地端起茶杯沾了沾唇,看着引路的差役下去才说:“没什么正事,就是刚才被圣上召进宫演示油印法,得了些赏赐,兄长们叫我请师兄晚上过去吃顿便饭。”
桓凌惊喜地说:“好这样的大事是该庆贺,我去向总宪大人请个假,这就随你回去”·他站起来就要走,宋时倒比他更经心他的事业,连忙拦他:“晚上才吃饭呢,你先好好当值,别叫总宪、副宪和你院里同僚看着你为这点小事就请假——”·他的声音说着说着又低了几分,劝道:“你前阵子刚为我、我们家的事自请外放,好容易回来,得好好表现。”
桓凌刚站起身要走,闻言便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我听见这话,就想起当初刚到福建时你是如何说我的·自那时到如今,唯有你待我是从没变过的……可惜人心不足,得陇望蜀,总想你再变一变。”
他说着话腰都弓下来了,离着人越来越近··宋时的心脏连跳了几下,右手死死攥在官椅扶手上,硌得指尖发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都说古代人古板吗,他一个古代人怎么这么会撩·都是穿越太祖带的时代风气不好了·他习惯- xing -的把问题推向社会,紧抿着唇盯着桓渐渐放大的脸庞。
好在青天白日下,又是在都察院里,他倒没再越矩,只说了句话便又把身子直起来了··宋时强压着呼吸,半才把胸中那口气细细地、不招眼的吐出去,尽力平和地说:“打扰师兄许久,我先回去准备了。”
又加重吐字说了一句:“家兄还要请些朋友到家,人多热闹,师兄愿意带人来也不妨”·别再跟上回似的帘子都不拉,关上门就敢跟他表白了·桓凌自然听得懂这言外之意,含笑应下,又低声打趣了他一句:“愚兄年纪尚轻,耳力还好,听得清你说什么,不必这样用力说话……看你累得脸都红了。”
宋时就脸没红,也得被他这话说红了,盯着他运了运气,终于发现了新大陆,点着他隐隐透红的耳根说:“师兄说这半天话也够费气力了,看你累的耳朵都红了。”
……幸亏他们预先叮嘱门房不许打扰,不然有人进来听见他们师兄弟这对话,就得去向朝廷检举这两科会试舞弊··宋时忍到脸不热了才匆匆离开,桓凌又回到科里查阅旧兵报,晚上散衙之前,却找本科掌印给事中张大人借了匹马。
张给事诧异道:“你家不是有车来接,怎地看上我这匹老马了”·桓凌淡定地说:“今日宋师弟请我过府,听说他家里还请了别的客人,门前必定挤得厉害,我乘车过去岂不要被堵在大街上了还是骑马方便。”
不过这马车也不可浪费··他牵着张大人的马与他走到得门口,见着家里的车马在街前停着,便引了张大人过去,吩咐道:“将张大人送回家,我晚上要去宋家赴约,你代我和祖父说一声罢。”
那车夫慌忙叫道:“三爷,老太爷是派小的来接你……”·话未说完,桓凌已拨转马头,潇洒地打马踏向长街深处·那车夫想追上他,又不敢扔下眼前这位大老爷不管,只得先把张给事中送到家,回去跟将事报给管家。
三爷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马,还扔了个上司叫他送,他做下人的也管不住他··桓侍郎听了管家禀报,冷哼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他主意大了,连我也管不住他,何况一个车夫”·他却也不好派人把桓凌叫回来,便叫人在院中点上灯烛,坐等他回家。
直到二更过后,桓凌才夹着一匹大红湖丝绸缎回来·进门便见家里灯火通明,严阵以对,管家桓知福走上前道:“老太爷今日心中有事,桓三爷进去便先赔个礼吧,莫叫他老人家生气。”
·桓凌点了点头,夹着绸缎就往主院走,知福想替他拿着,他摇头道:“这是宫里赐的东西,我亲自拿着才显诚意·”·这合是宋时从宫里得的赏赐之一。
他拿了东西还没到家,就把这些东西该送谁都安排到了:那身官袍他自己留下;御酒藏到窖里等着爹回来一家人喝;几匹丝绸给他娘、姨娘和嫂子们分了做衣裳;两位兄长一人一朵金花留念;银锭打成银锞子给侄子们压腰。
他兄长们本不好意思要他的东西,他却一定要分,要让家人都沾上皇家的喜气,两位兄长却之不过,便取了金花,又商量着要给桓凌一份作谢礼··于是晚上他吃过酒宴,将要回家时,宋晓便挑了最好的一匹绸亲手送给他,感激他这些年在福建照顾宋家父子、教宋时念书、帮他办讲学会……·他醉意朦胧地说:“你是阁老府的公子,见识多了宫里的东西,自是不稀罕。
可这上赐的绸缎是我家难得的珍惜之物,唯将此物送你才能略表心意·”·御酒虽好,桓凌却是时常出入他们家的,到时候在家宴上便喝到了,还是这绸缎更适合作谢礼。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本来想挑件青缎子给他,可这两年苏州名士的衣着已兴到京里,时兴的是大红、紫红的鲜艳衣料,青色稍显过时,又怎么能当谢礼送人·两个哥哥做主,拣了匹又浓又正的大红绸缎给他。
桓凌夹着红绸到堂上,他祖父自然看得不顺眼,叫他把宋家拿来的东西扔下·他双手捧着绸缎,笑道:“这是御赐的东西,怎能不恭敬请祖父稍待,孙儿将这匹绸缎收好便来领责罚。”
绸缎算什么,宫里赐的东西算什么,他们桓家得的少么周王妃难道赐不下来么·桓侍郎怒其不争地说:“我桓家是造了什么孽,你这孩子竟一心想着个男人,一匹宫缎就当好东西了你也不想想,若有人知道你看上退了亲的妹婿,咱们家上下如何做人,你妹妹在宫中会不会受人非议”·原本桓王妃的处境就够艰难的了,自家哥哥再与她前未婚夫传出什么“佳话”,可不叫她受人嘲笑·上回大儿媳到宫中,桓王妃便在她面前诉苦许久,说是周王对宋时颇有兴趣,还想借来桓家的机会召见宋时。
这前未婚夫与丈夫见面,她只消想一想就羞愧无地,深宫中又无可以交心的人,每日都郁郁难安··桓侍郎不住地数落他,桓凌只是抱着绸缎静听,听他骂累了才轻轻地笑了一下:“祖父放心,时官儿还未许我什么,我本就不打算与外人说。
元娘那里我会去请伯母劝解,她如今得偿所愿做了王妃,就该尽王妃本份,以周王为重·时官儿与她的婚事早已了断,元娘也不该再想着他了·”·他转天便到内院求见伯母,请她进宫替妹妹开解心事;而另一边宋时也背着人偷偷找到了资深断袖赵书生,向他请教感情问题。
本朝的断袖青年,到底为何喜欢男人呢·赵书生用一种近乎震惊地眼神看着他:“宋兄不是绝不好男色吗,怎么如今……是看上了哪家的……”·难不城是京城的男娼比他们福建的好·也不能啊,他倒听说过京郊有男娼做半掩门的买卖,但也没有少笙当年那样堪当行头的绝色,又不像苏州小倌儿似的会唱戏,都只能说是平平啊。
宋时严肃庄重地说:“赵兄过虑了,我只是感于世风如此,问问你一般人为何喜欢,没有自己要包占谁的念头·你不须疑心,我何必骗你历代以来才子名妓都是风流佳话,本朝南风也不减南宋,难不成我家里养几个男娼还是说不出口的事么”·作者有话要说:策问内容选自杨一清文集·第84章 ·宋时这么理直气壮,赵悦书就信了。
他虽然还不很理解宋时一个不好男风的人为何要来问这个, 却还是实实在在地讲了不少时下男风盛行的缘故——也和宋时前两天花了六毛钱买的一份科普文献里写的差不多, 就是把少年男子当作女子爱慕, 跟现代喜欢肌肉男的风气完全不同。
那小桓同志看上他又该算什么心态呢·他假作掸衣裳,摸了摸自己结实的腹直肌、腹外斜肌、股外侧肌, 觉得赵专家好像也不怎么专·但毕竟赵悦书算个前辈,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依赵兄所说,好南风便是喜欢美少年, 那为何有人喜欢年纪……就如赵兄这般情深不移, 欲与男子共渡终生, 不嫌弃他日后年纪渐长,模样不好的”·赵书生微抬下巴, 低着眼、勾着唇, 一副人生导师的派头教育他:“那些只爱皮肉色相的只是些顽蠢愚浊之物, 不配好男风。
不是小弟自夸, 似我这等真心实意的人不只是看他外表好丑,爱的是他的风骨精神·”·譬如他心爱的李少笙, 生得艳冠一县, 压过那些名妓佳人不说, 更有一身清高自爱的风骨。
自从少笙与他定情之后, 便一向为他守身如玉, 不肯再奉承别人——至多是到酒席上唱曲儿助兴而已··为此他家少挣了许多银子,卜儿也没少打骂他,他都不曾动摇过。
赵书生说着说着又掏出帕子沾了沾眼皮, 感叹道:“我当时被爹娘锁在家里念书,无暇自顾,也不知他在外头吃了多少苦……若非遇上宋兄这样的好人打救,少笙如今不知已属谁家了我们夫妻能到如今,说起来都要感谢宋兄成全。”
他把手帕胡乱一塞,起身给宋时行礼··宋时连忙扶住他,尴尬地说了声“是我份所应为,赵兄不用客气”,扶着他坐回去擦眼泪··赵书生一面擦着泪,一面给他讲自己和李少笙这三年两地分居故事。
宋时实在看不下去一个大男人拿着手绢蘸泪的模样,又见他陷入了祥林嫂模式,满口都是他跟李少笙的悲欢离合,再讲也讲不出什么深层理论了,便找了个机会起身告辞··赵悦书还没说够呢,见他要走,手疾眼快一把捞住他的袖子,扔下手帕说:“我有件事早想请宋兄帮我,今- ri -你不来问我和少笙的情缘,我还不敢跟你说,既知你也不厌恶我等男子之情的恋情,我便大胆一回了。”
他一个连自家墙头都翻不过去的真正文弱书生,自然是拉不住宋时的··不过两人在福建数年的交情,又千里迢迢同到京师赴考,他既开口说了个“请”字,宋时自然也不能拒绝,便又坐回去问道:“不知赵兄何处用得到我别的不敢说,读书科考之事弟自会尽心到底。”
·然而赵书生一个有家室的人,心早不在读书上了,摆了摆手说:“科考中不中三分在人为,七分在天命,小弟也不作奢想,只借这名头留京与少笙过几年日子罢了。
将来若家里人催问,索- xing -捐个小官去外任上,岂不任我们快活度日”·他倒不想让宋时教他念书,而是想让宋时给他写一本像《白毛仙姑传》那么震憾人心的,讲他和李少生恩爱浓情的……小说也好、诸宫调也好、院本也好,只要将他们的经历写成一个热闹圆满的故事就好。
宋时当场便拒绝了··他写《白毛仙姑传》时可是改编了样板戏之一的《白毛女》,写他们俩的恋爱故事,他能怎么写难道改编《游园惊梦》,先把他写死,让他魂魄跟李少笙相恋,后来因为李少笙被人抢走,又从坟头爬出来抢人·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那就成鬼故事了。
宋时正色推辞,赵悦书却软磨硬泡,最终吐出了真意:“你那一套《白毛仙姑传》唱得天下皆知·如今世人提起王家就是王世仁,城外几处神庙都在配殿里供了白毛仙姑,说是仙姑曾在那里吃过供品;早不知王家家主原名王钦,城外从不曾有个杨喜儿了。
我只求宋兄给我们也写一部这样的佳作,将少笙写成良人,写我们两人得你状元公帮忙做主结成夫妻的故事,求宋兄成全·”·宋时为难地说:“我这诸宫调是怎么写出来的,你难道不知”·他就抄个大纲,抄几个名句,稍微改写得贴近封建社会价值观一点,剩下的全凭李少笙请来的民间戏剧作家孟三郎执笔,赵悦书岂有不知的·但赵悦书请他本也不是想让他写出全本戏来,只消是他亲笔写的,能写出他状元公义配男夫妻就够了,剩下的他自然能找人编写润色。
他再三再四的求,要求又放得极低,让给个小说就行,宋时却不过他的请托,只好答应下来:“那我回乡祭扫时便写,写得不好的便请赵兄包涵了·”·赵悦书满心欢喜地道了谢,又叫人取了一个红绫封皮的书匣子,一盒点心、一瓶上京时捎来的苏州小瓶酒,并一刀京里特产的清酱肉,都给宋时拎上,两口儿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大门。
宋时回去先把点心撂到厅上,酒、酱肉交给厨下存放,过两天好带回家去··那盒装得异样精美的红绫书匣,他也不免打开看了一眼——不是他预想中的精装《白毛女》,翻开卷首第二页,迎面便是一对交缠相抱的男子冲入眼帘,细节处写实的画面吓得他险些把书丢出去·稳住活的都见过了,这画不算什么·好在古代这画法并不像真人,该露的也什么都没露,细看其实没什么太刺激的。
他定了定神,又把书拿稳当了,眯着眼继续往后翻了几页··卷头几页插图翻过去,后头便是小说了,看来是供他写赵李情史时借鉴的··宋时松下心,快速浏览了几页:这套书敢情只有插图唬人,违禁内容也就是个三言二拍水平,远远及不上兰陵笑笑生的大作;故事情节更是老旧俗套、千篇一律,还不及网上推送的小学生文笔网文,他随便写写也可以交差了。
他甚至有信心当场写出一篇力压这整套南风大作的文章·唯一可虑的便是……要不要写卷头那种内容·他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虽然没看过这种小说,拿别的凑凑改改应该也能写得出来吧·无非是先亲后抱……·这个描写套路出现在脑海中的刹那,那天被人压在这椅子上,抱在怀里亲吻的情境便猛地涌上心头。
当时因为紧张模糊了的细节不经允许便清晰地重现在眼前、指间,他甚至能记起掌心丝绸衣料从被体温从凉滑捂到温热的触感··手里的书重重落在地上,他被声音惊动,低头看了一眼,却也只是僵坐在椅子上远远地看着,不肯弯腰去捡它一下。
这书不要带回家了,文章也不急着写了,等回家之后有了灵感再说吧··他在那里放空许久,才从椅子上起来,指尖儿捏着书丢回匣子里,搁到一个存旧书旧稿的书箱底层,起身去收拾回乡的行李。
从他随宋举人离乡背井去南方做官,已经有六年多不曾回保定了··虽说他是个穿越者,不会像真正的孩子那么想家,却也早就回去想见见嫡母、嫂子和侄儿侄女们。
他收拾东西时,比兄长们更加急切,这也不要那也不带,恨不能光着身儿就回保定··他二哥见他几乎只带了一副铺盖、几件衣裳,将将够路上用的,剩下的都留在原处,不禁皱皱眉说:“咱们回去,这院子就好交还桓大人退了,你留下满院子的东西,人家如何退租”·……不必退租了。
这房子已经是他的了··只是那天桓凌送了房子给他,之后又亲他又告白,闹得他竟把自己成了有房一族这么大的事儿都给忘了,没及时告诉哥哥们·他只一想起那天的画面,从心口到指尖儿都颤微微的,下意识想以手掩口,手都抬到了半空才猛地警醒过来,抿了抿唇,虚按着一旁的桌子说:“二哥不必担心,前两天桓师兄就、不,我就托桓师兄将这座小院买下来了。”
“你竟能买下这院子时官儿,你哪儿来这么多银子,不会是找你师兄借的吧”·宋昀喊了这一声,本来在指挥人搬东西的大哥也被他惊动了,连忙过去问:“时官儿你跟哥哥们说,这房子是何时买的,怎么买下来的”·是……是我师兄告白时送的搭头。
宋时誓死不能说出实话来,只好承认:“不管能不能劝动娘进京,等爹进京任职,也得有个离宫里进的下处住着·所以我前两天请师兄做中人,把这院子买下来了。
红契已办好了,共花了三百四十两银子,我师兄已经给垫上了,哥哥们不用管这事,等我做官之后慢慢还上就是·”·他大哥又感动又心疼,却不敢放任他这不声不响做主的毛病,教训他几句:“这样的大事怎能不跟兄长们说家里是拿不出这三百多银子吗,要你小小孩儿拿自己的薪俸慢慢还人家”·宋时忍不住提醒他一句:“大哥,我已经二十多了,号都取了。”
他中举之后就给自己取号白石,取的是保定府著名旅游景区白石山之名,还花二钱银子刻了私印··当然,白洋淀比白石山更有名·不过任谁也不想别人一见自己就想起红心流油的咸鸭蛋,他只好忍痛放弃了这一名胜,改蹭了稍远处的白石山。
·他大哥却没被他带偏,皱着眉说:“你都做状元的人了,还这样粗心,这么大的事竟不早说·早知道那天就该多给他些礼物,也该谢他借你银子的情份。
我们什么都没说,倒像不知感恩似的·”·大哥又做主请了桓凌过来,谢过他替宋时买房子的情分,说好等弟弟回京做官,便把买房的银子还给他··桓凌自然不肯,推辞道:“我与时官儿在家在福建时都是同吃同住,我也没少受过世叔关照,咱们两家就如骨肉一般,这个小小的院子算什么”·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说起骨肉来,宋晓倒想起他爹想叫他弟弟跟桓凌结拜之事。
之前宋时忙着考试,顾不得此事,如今倒可以提起了·他与二弟对了个眼色,看着桓凌说道:“家父与时官儿这些年多蒙桓贤弟照顾,若只是给些金银,你也不放在眼里,也不算我们家的心意。
家父的意思,是你虽有堂兄弟扶助,却没个嫡亲兄弟,有时难免孤单,就想让时官儿与你义结金兰,往后你们在朝中也能互相帮扶……”·结义之说还是桓凌提出来的,可他原也没想过宋家能同意,只是说来逗宋时的,此时见宋家兄弟说得如此正式,倒有些呆住了。
宋时也惊呆了··因为他大哥不光劝桓凌跟他结义,还怕这结义心不诚,要等全家搬到京里,带着祖宗牌位过来之后,让他们在桓家祖先见证下结为兄弟··宋二哥也感叹:“是我家高攀,本该叫你们在桓家大叔灵前磕头,只是你家规矩大,必定不能轻开祠堂,还是在我家结拜的好。”
宋时听得心口直痒,恨不能站起来劝他哥哥们冷静一点——这话说得像是劝人家跟自己弟弟结拜义兄弟的吗这简直就像是在说“本该我家弟弟倒插门过去,但你家有恶祖父在,只好委屈你下嫁到我家”似的·第85章 ·桓宋两家做不成亲家,但两个孩子结拜, 以后也算亲人了。
桓老大人看不上他们小户人家就看不上, 他们只是为了桓先生从前的关照, 为了两个孩子情份好,也不图阁老家什么好处··说句狂傲点儿的, 他弟弟如今是次辅门生,桓老大人才只是四辅,还不值得他家攀呢·宋大哥心中有这份底气, 看桓凌也像看他弟弟一样, 慈爱地说:“伯风觉得如何”·桓凌还要觉得什么, 当下站起身来答道:“多谢大哥、二哥体谅,我与时官儿自幼相识, 本来就是宋家的晚辈, 此后更要将伯父、兄长当作亲人了。”
他居然当着兄长们就叫起时官儿来了·宋时震惊·宋时险些要抬手指向他, 向兄长戳穿他暗搓搓给自己提辈分的野心, 不过手伸到一半儿就被他一把抓住,说道:“时官儿不必担心我往后借着兄长身份管你, 咱们师兄弟这些年如何相处, 往后仍是一样。
你几年没回京, 回来又忙着考试、应酬, 都没机会出去游玩, 等从家乡祭扫回来,我再带你逛遍京师·”·对,- she -弓踏弩社他还没去过呢·说好了考试之后去, 结果连中三元,唰地一下成了名人,同年、同乡、未来同事轮番地来找他,连个逛庙会的工夫都没有了,更别提到社团试- she -了。
人红真的烦恼多啊··宋时沉浸在一夜爆红的幸福和将要亲自试用大规模杀伤- xing -武器的期盼中,原谅了他改口叫自己小名的行为··这一顿饭也算是和桓凌的告别宴,转天一早宋家三兄弟就各自辞别亲友师长,准备回乡。
宋时拎着一匣新四书、两方素帕,一盒家乡磨盘柿子晾的柿饼,一攒盒的核桃、栗子、榧子及肉脯等小食,并一小筐咸鸭蛋·除鸭蛋是用小竹篓盛的,别的都用染色的粉蜡笺包装纸、自家裁的缎带精心包上,装进手提纸袋里,先到座师张次辅家道别。
张次辅捏着满把求亲人的帖子,正打算找个由头把他叫来,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刚好探探他的口风··张老大人亲自到花厅见他,略叙几句师生之情,便似不经意地问:“子期这些礼物选得合宜,装礼物的盒子也包得漂亮,颇见慧巧心思,却不知是何人替你打点的”·一般备这东西的都是内宅女眷,他考卷上籍贯处没写有妻室,入京后更不曾见他成亲,就不知这是妾还是婢女备的了。
听说他兄长们也在京,若这些东西是他嫂子或庶嫂备的,那就更得求亲人的意了··老大人撩起眼皮看他的反应,却只见他微微一笑,露出几分自得之色:“给老师的东西岂敢敷衍正是学生自己安排的。
从前学生随父亲在福建任官时,也常打点些礼物,这些纸包、提袋之类就是那时候做出来的·”·不是他吹,一般超市里不太复杂的礼品盒、礼品袋他都能给还原出来,还能拿软缎上胶胶成硬丝带,扎丝带花粘在包装上,送出手没有上司、宾客不喜欢的。
不过别处官人收了礼也就是夸一声“用心”,这么能欣赏他手艺之美的,也就是他这位座师了··宋时心中油然生出被人肯定的满足感,想跟他谈谈包装艺术;张次辅问出他身边没有女眷,也心满意足,想跟他谈谈娶妻的问题。
“你从前做子弟,打点父亲的公事,把心思用这上倒可以,往后自家做了官人,哪儿能还顾着这些小事·”·宋时听话地答道:“老师说得正是,等家父回京后,学生与两位兄长便要奉老母进京团聚。
往后这些杂事自有母亲与我打点,学生一定将心思都用在朝上,不浪费光- yin -·”·这学生怎么全不开窍呢这时候该答的是“学生尚未成亲”才对啊·张次辅想叫他搭个梯子,自己好顺着话头提起各家的淑女,谁知他这么大年纪了,仿佛一点儿都没想过婚姻之事似的……·难不成他在家已经另订了婚事·毕竟桓家女选入宫中已有三年多了,他在福建或许早相看了人家,只差没考中试不能成亲·张次辅想起这个可能,也不顾含蓄不含蓄了,直接问他:“你如今已考中状元,也该成家立业了,家中可给你订了婚事”·……这还没过年呢,老师就催婚了·还是要逼婚·他若早半年说这话,宋时说不定看在他符合老父选亲家要求的份儿上就答应了。
可现在桓四辅的孙子跟他求了亲,他又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总之,这不是还没拒绝吗·他是个有原则的人,那边问题没解决之前,绝不肯再拖个别人家姑娘下水。
·宋时含着歉意看了张老师一眼,只装作听不出他的意思,笑道:“学生也才二十几岁,家中有母亲和嫂嫂打理,何须急着成亲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霍去病说‘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学生亦有此意——”·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鞑靼不灭,何以家为·这个理由以后还可以改成“倭奴不灭”“流寇不灭”“灾荒不灭”……足够他用到解决桓小师兄这边感情问题之后了。
张次辅笑着摇头:“真是孩子话,鞑靼自国朝之初太祖将蒙元人驱入草原,便屡屡袭扰边境,虽我朝有几次大胜,但一旦放松便会回头袭扰边关,除之不绝·难道鞑靼数十年不灭,你还为他一世不婚了”·他……这辈子还真不一定能成亲了。
宋时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这个可怕的念头,想要摇头拒绝,现实中的身体却像中了蛊一般缓缓点了头··从张府出来后,他都有些惊讶自己方才那么不留余地的拒绝。
本来可以推到他父亲从福建回来,然后再推说要编新书,整天整夜留在翰林院加班,忙着工作自然就没工夫成亲了·再然后……编书总得四五年工夫,一套编几十年的也不少,这么长时间总够理清他跟桓小师兄关系的了,怎么当时就这么坚定就拒绝了·那可是次辅亲自跟他提亲哪·可是张老师提亲的场面确实没有桓师兄提亲的场面刺激。
大概是经过那一场,他的阈值被调高了,不能再被别的提亲场景触动了·他揉了揉太阳- xue -,抬眼见着家里的车夫在门口候着,忙正了正脸色,命车夫带他去另一位座师,副考官曾大人府上。
这一趟拜别之后,大约半个京师的人都不会再向他家提亲了··四月初宋时便到吏部告了假,领了关防,跟哥哥们一道乘车离京·临别时不光桓凌请假来送,这一科相识的同年,还未回福建的朋友、粉丝也一同到城外长亭依依送别。
送行的人几乎挤断官道,看得两位兄长啧舌,二哥甚至感叹道:“我将来若外放个县令,到离任时能有这许多父老送行,这辈子就不亏了·”·宋时笑道:“咱们爹爹从广西离任时才是真的人山人海追着相送,那万民伞都制了几顶,写得密密麻麻的。
等爹回来,哥哥们问爹做官的决窍不就成了”·大哥也叫他勾出几分兴致,说道:“若这会试连年不中,倒不若学爹一样捐个官儿做·只是地方要好好选选——那西北战乱苦寒之地就不可去了,中原、南方都好,广西也去得,东北听说也都是上好的黑土地,只是天气冷些。”
提到这些,宋时最有经验,便从各地气候、地形地质、灾害、风俗、名胜、特产、民族……等方面给兄长们一一做分析·从京城到保定这两天多的路程,全国五A级景区都叫他安利了个遍,说得两位兄长都动了几分弃考捐官的心。
反正家里有个三元及第的弟弟在中枢,足以庇护家里,他们也都考了二三十年的试,真的要三年复三年地考下去么·两位兄长各有心思,马车却已到了府城外。
宋家大管事宋福带着十一岁的大哥儿宋霖亲到城外迎候他们·一个小小孩儿穿着整整齐齐的儒衫,神色老成、礼仪周全,小大人般站在车前行礼,从爹叫到三叔,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尤为可爱的是,这孩子刚留起头发,脑袋上一片短毛,只有原先留长寿辫的两撮小鬏鬏够长,在头顶结成个极小的发髻··这发型太可爱了·只要不是留在自己头上,这种小孩子的发型真是招人疼啊·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酥糖给侄儿,趁他双手接糖的时候,上手胡撸了一把硬扎扎的短发。
短发中又掺着光滑的长发,手感真好··宋时满足地挑起唇角,把手藏回袖子里,含笑问道:“霖官儿这个年纪已经会念四书了好出息的孩子,念到哪一段了”·霖官儿握着那包糖,小脸板得严严的,正色答道:“侄儿如今已经念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了”·宋时连夸了几声“好聪明”,他大哥脸上也一片骄傲,又不好当面夸孩子,假意骂了一句:“你三叔这个年纪都能治本经了,你却才读到这段,实在不争气”·宋时听过点儿教育学知识,知道个要赞美孩子的理论,连忙打断大哥,抱着霖官儿说:“大哥不必自谦了,这孩子好就是好,不必跟人比。
我看他书背得熟,学得不慢,来日离开保定,到京里寻个好先生教着,有几年也能做童生、考秀才了·”·霖哥儿听着这位已经不大有印象的叔叔夸自己,羞得直低头,听到他说“离开保定”一话时才抬起头,有些害怕地叫他爹:“爹,我不想去京里,我想在家里念书”·宋时抱着这个大宝贝儿,笑着说:“怕什么,不光你一个人去京里,你劝劝奶奶,咱们一家子都到京里住,还跟住在家里时一样”·宋晓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他若放了外任,倒能带夫人,却不好让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儿离开状元叔父,到不知学风如何的任上·万一二弟也肯放外任,家里老少还真都得送进京,叫他们爹跟三弟照顾。
举家搬入京城之事,看来倒不得不做了··兄弟三人怀着相似的念头进了府城,到西街街口处就远远见着一群人正挖地基,宋福赶到车边掀开帘子,指着正卖力干活的民夫说:“这是给咱们三爷建的三元牌坊三爷可是咱们保定府第一位状元,更是第一位三元,府、县几位太尊、老爷都天天念着三爷呢”·当然,他们家里念得更厉害。
宋福指挥车夫、小厮们高喊一声“宋三元回府了”,整条街煞时沸腾起来,路人、邻居都挤上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但因他们车要回家,又不敢拦他们前行,见车轮过来就像水波在船前分开一般,都拼命往路边挤。
宋时怕挤出事来,忙探出半个身子朝人挥手,喊道:“街坊邻居们,我是状元宋时,我就住在这宋家·诸位要见我往后到这儿来便能见着,不必都堵在这里,以免踩踏间误出事故”·他一个状元都喊了,家里下人连忙也这么喊,众街坊虽舍不得见状元的机会,后面的倒不像刚才那么急着往前冲,把前头的人往车前挤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街上渐渐让开一条窄路,直通宋府··宋家大门早在人流挤上来前就是大全的,此时外人散去了,便露出一排家人上来迎接,将车队拉进大门。
车子一直驶进内院,院门口便站着一个穿秋香色褙子、头发花白、脸庞圆圆胖胖的老太太,左右两侧有媳妇扶着,见车子驶来便高喊了一声“时官儿”··宋时顾不得等两位兄长,抱着侄子跳下车,直奔她面前,搂着她叫了声“娘”,又向两边年轻妇人叫“嫂子”。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虽说宋时不是她亲生的,可从小儿在她屋里养着,当时家里又许久没有别的孩子出生,宋时在这个家就跟她的亲儿子、或者说,跟她的大孙子一样。
这么个宝贝疙瘩猛地叫他爹带走,还一走六年多,老太太的心也跟着牵挂了六年,见他回来才终于放下来,拍着他的背哭了一声:“我的时官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都是你那没正形的爹累坏了你啊”·第86章 ·宋时抱着母亲安慰道:“我可不是真瘦,只是个儿高。
不信娘你摸摸, 我这一身都是腱子肉, 极压秤的, 别人要练还练不出来哩·”·他又托了托大侄子给他娘看——一般人是能随随便便把这么大个孩子抱起来的吗·老太太可不懂锻炼的好处,摸着他的胳膊心疼地他, 又要骂他爹几声:“哪儿有好好的读书人练出这么一膀子力气的都是你爹折腾的,家里又不缺吃喝,非得带我儿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官……你在家里小胳膊全是肉, 一按一个窝的, 现在硬得都按不下去了, 这是受了多好苦啊……”·不说了,不说了, 先让孩子进门吃饭·老太太见了小儿子, 连大儿子都不疼了, 叫他赶紧把霖哥接过去, 别累断了宋时的手,自己牵着他进了堂屋。
进屋之后宋时又重整衣裳, 正式跟母亲和两位嫂嫂见礼, 又坐下受了三个侄儿的礼, 发了几包酥糖、麻糖、糖莲子出去··他家两位哥哥自幼就跟父亲一样苦钻科考, 无心家事, 所以娶妻生子都晚。
大哥家的大侄儿宋霖今年十一,二侄儿宋霆还小两岁,正在读蒙书·二哥家的三侄儿宋霄才六岁, 还没入学,跟二堂哥一样顶着光溜溜露青茬的头皮,额前头发剃成一把梳的样式,两侧长寿辫梳成丫角,比大侄儿还好玩。
呃不,是好看··两个侄女儿生下来还没满周岁,没取大名,小名就叫大姐、二姐·两个孩子还不会说话,倒也不爱哭,都胖乎乎的,长得大眼小鼻子小嘴儿,像他们家人多些。
两位嫂嫂许久没见,也比他离开时变了不少:大嫂约么是因为儿子大了,要管的地方多,秀丽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威严,不再像刚嫁来时那么温柔羞涩;二嫂生了孩子后胖了不少,脸圆圆的,一双笑眼,正是时下人眼里最喜欢的福相。
宋时上去拜见嫂嫂,她们也喜欢得不得了,只是这个小叔如今年纪渐长,不是从前能随便玩的时候了,只能拉着他的手问几句,赶紧叫人端上大鱼大肉来给他吃··孩子在外头哪儿吃的着什么好的,还是得家里做的才补身·自家做的冰鹅、腊鸭、红烧大鲢鱼、砂锅炖的羊肉、五花肉,还有特地从回回人那儿买的他爱吃的牛肉、奶酪,家里最拿手的驴肉锅子、白切驴肉、驴肉饺子……·原本吃饭的时候,老太太都得拣出来最好的给孙子们吃,可宋时这一回来,他娘和嫂子们的筷子就都不住往他碗里伸,不一会儿一个大碗就冒了尖儿。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竟盼不到亲妈给自己一个眼神·幸亏他们叔叔还知道不好意思,忙着把碗里堆的鹅腿、鸭脯、好肉块拣出来分给侄儿们··他大嫂劝道:“他们小孩子吃什么不是吃,你在外头一待六七年,都得忘了家乡菜的滋味了,正该多吃点儿”·二嫂更是唏嘘:“听说南边儿一盘菜只放这么一小口,哪里够人吃的还都鱼、虾、大米干饭这些不顶饱的东西,怨不得时官儿光长个子不长肉呢”·宋时很想提醒他们一句,他爹带他上任时是带了厨子的,做的菜跟在家里时差不多,回京之后就更不用说了……·再说,福建虽临海,但他爹做官的武平县却是在武夷山脉最南端,客家人多,口味像中原湖广那边儿,鸡鸭鱼肉都不少的。
他反过来给娘和哥嫂夹肉夹菜,安慰他们:“我们年年不都捎回那边儿的鸡、肉、火腿来吗在福建也是吃肉多,也有不少种麦子的,我们在那边吃不着苦。”
说起这个,倒想起赵书生送的清酱肉,叫厨下切了蒸蒸,端上来给家人们吃··这清酱肉是在酱缸里腌出来的,滑腴美味不输火腿,又因放的时间短,味道更清鲜,直接切切其实就能上桌。
不过这是要给孩子吃的,需得做熟了才好,他才叫人切了蒸上来··他弄来的什么他娘都吃着好,吃口清酱肉也要夸这肉就是京里做得才地道,家里原先买的都有股陈酱味,不如他带来的这块香甜。
他趁机跟母亲安利京城的好处:“我在京里已经买了个小院儿了,早晚爹回来也在京里当值,咱们一家子都搬过去团圆岂不好就是离着皇城近的地方贵些,咱们也不妨在城外买个别业,平日住在京里,休沐日和长假就出城松泛。”
京城还有许多好书院,霖哥儿霆哥儿过去就能进大书院了,比单请个先生来家教的还好·霄哥儿今年也六岁了,人家高门大户的孩子都是四五岁就上学,他过去也能跟着哥哥们上学,早学早成才。
当然,要是二嫂宠孩子,省不得霄哥儿太早上学,就交给他这个叔叔开蒙也行——他当年可是写过古代蒙学小论文的,参考文献背了一圈……就是没过稿而已。
他大侄儿早听叔叔说了要进京的事,知道是一家子都进京,倒没什么抗拒;二侄子反正已经念起书来了,在家在外也差不多少,去京里还能换个新鲜地方,也自愿意;唯有最小的霄哥儿听说自己进了京也要念书,急得嘴都扁起来了,小声叫了一声“娘”。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娘欢天喜地地看着他叔叔说:“他三叔真要给我们霄哥儿开蒙么这可是他的福气了不过你当官儿的得给皇帝老子办事,哪有工夫常盯着他,不如还是把他送个书院念书,你哪天有空哪天指点他一下就行。”
宋时笑着应道:“二嫂说得是,我这些日子歇惯了,差点忘了国朝要编新书,我还兼着刻书一职,还真不能像哥哥们当初教我时那样教侄儿们,只能偶尔给他们讲讲。”
·两个大人几句话间就定下了要让霄哥儿提前上学的事,吓得孩子眼中含泪,委屈巴巴地看着父亲··他爹却也没留心这个一向宝贝的独子,而是在劝老太太:“爹和时官儿在南边时,咱们一家子没奈何要分开。
如今他们都到京里了,离着保定不过三百里路程,口音风俗也是大差不差的,难道还两地住着么”·虽然不少做官的都是孤身上任,把父母妻儿留在家乡,可那些不是为地方远,就是家里有子弟奉养父母,可以放心留下。
他跟大哥也都有个举子功名,不提在京读书考试方便,若是将来捐得了京官,一家父子兄弟都在京,单把妇孺留在家乡,也不成个样子··连宋大哥都说了一句:“时官连房子都买了,娘为了他的孝心,也进京住两天罢。”
老夫人倒不关心别的,只问宋时:“你买那院子花了多少银子你爹给你的零花够吗别是找京里头开钱桌的借的吧那钱桌、钱柜的银子可借不得,咱们家里你爹寄来的银子都花不了,差多少娘给你。”
这么大人了,又考上国家公务员,哪儿能花父母的钱呢··宋时用力摇了摇头说:“那就是个三进的小院子,花不了几两银子,我找桓家师兄借的,娘你放心就是。
要是咱们一家子都进京住,就得买个大宅了,这银子我却不好再找他借,定找娘要的·”·他娘点点头,叹了一声:“你师兄待你倒还那么好,只是咱们两家缺了些缘份。
罢了,我知道你们少年人都觉着京城好,不过就是要走,怎么也要看着咱家门前立起三元牌坊再说·你先好生歇歇,回头你们兄弟带着霖官儿去坟上祭扫,告祭祖宗,再找个和尚算算才得准。”
祭礼、展墓是一家一姓的大事,自然不能到了家随随便便就去·得先安排人买下三牲、纸烛、线香、扎的金银元宝,还要提前叫人将坟前荒草清理干净,重将坟包堆高,他们才好风风光光捧着圣旨去坟前告祭。
不过到了自己家里,这些杂事就都不用宋时费心了·他这一天只是吃吃玩玩,给娘和侄儿们讲自己在外任上如何玩乐,如何跟着一身官威的爹爹审判福建豪强劣绅。
讲到激动处,还唱了一嗓子“衙前听审,正遇钦差来巡”,听得他娘眉花眼笑,指着他跟儿子媳妇说:“这哪儿像个做了官的人,倒比小时候还活泼了·”·那时刚穿来时演技不行,后来又忙着写论文,再后来又进了京,跟这一世的嫡母、兄嫂、侄儿们相处得倒不多了。
宋时听着有些惭愧,越发卖力地彩衣娱亲,唱念作打,还加了些京剧的动作身段儿··虽然也就是春晚和戏曲频道看来的水准,但那也是经过六百年艺术积累的,拿出来单看也足够惊艳观众。
老夫人看得入神,不知是夸赞还是担忧地叹了一声:“这竟是哪儿学来的,这一摆手,一摇身,真有大官儿的气派咱们立春时看府衙前唱的大戏也没有这么好看的”·二侄儿给面子地啪啪啪给他鼓掌;大侄儿已经读了四书,自然矜持些,只跟着他唱的曲子摇头晃脑。
唯有小侄儿想起兄长们都是八岁上学,自己却被这个从没见过的叔叔一句话说得立刻就要去念书,心里满含悲伤,连他的戏都不要看了·到晚上各家回了小院,宋昀才抱起大儿子,搂着媳妇,坐在床上看着一双女儿。
霄哥儿见那个疼爱自己的爹又回来了,抓紧时间求告:“大哥二哥都是八岁才上学的,我也想八岁再读书,爹再让我多玩两年吧”·宋昀顿时把脸一板,要来个“当面教子”。
他娘子却把儿子往身后一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背后教夫:“他在人前说这话,你怪他也罢了,孩子当着他三叔不是没说什么,到自己院里才求你一句吗这又没外人在,你装什么严父,好好地跟他讲明白,我们霄哥儿能不懂事吗”·她抱着有点吓着的儿子说:“霄哥不怕,去学里念书可好玩了,有好多你这年纪的小孩儿一道玩耍,只要你背好了书,先生也不打手板呢。”
小孩子听不出这话中的陷阱,便放心地倚在母亲怀里听父母说话··宋昀也饶过儿子,对二奶奶李氏说:“我这回想要奉母亲进京,也是为着我自己不想再考,想捐个官儿做做。
到时候我定然要把你带走,万一大哥也把大嫂带去任上,娘一个人在家乡肯定不行·”·李氏眼中蓦地亮起一点光华,惊喜得说话都打起了官腔,娇娇柔柔地问:“爷怎么想开、想起要放弃科试,捐个官身的”·宋昀笑道:“连我爹最后都不考了,我们兄弟又不是爹那样执着进士功名的,算算年纪也觉得不能一直考下去了。
再者说,时官儿都知道给家里置产了,我这么大人,难道还一直吃用父母甚至弟弟挣下的家事”·他犹豫一下,把儿子赶到一旁耳房去睡,低声跟爱妻说:“我想时官儿有出息,将来必定能给咱们娘和他媳妇各挣上一轴诰命。
可他再有出息也没有给嫂子挣诰命的,我做人丈夫、做人父亲的,也得自己搏个封妻荫子哪·”·第87章 ·新科状元回乡祭扫,保定知府、清苑知县自然都要带着佐贰官和首领官们上门来团拜。
重点拜访对像宋三元亲自接待了本地官员, 并和他们进行了亲切友好交流, 感谢府、县两级官府给宋家的各种优惠政策和门外三元及第牌匾的爱民工程··府尊刘大人道:“这牌坊自是府里该建的, 白石贤弟是我保定乃至北直隶建国以来出的第一位状元,又连中三元、举世罕见, 本府倒恨不能将牌坊立到衙门口了”·连他们家的房子和祖坟府里都打算替他们重修一遍·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忍俊不禁,多谢过刘大人,答道:“这两天在下要到城外展墓, 不能拜访诸位大人, 来日我家祭礼大事完了, 我便到府上亲自还拜,以谢这些年的关照。”
刘府尊和徐县令等人假意说了两句“打扰”, 然后就露出真正的心意, 邀他到各家做客之余, 最好还能跟府里的书生们见个面哪, 开个诗会啊,办个讲学大会呀……·他给福建都办了, 回来后怎么能不造福自己的家乡呢·宋时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事倒有些为难。
我在福建办大会时, 都是提前数月印帖子邀请名士鸿儒与肯来听讲的学生, 也得有地方开得起这么多人的大会, 非这一月之内便可奏功的·老大人若意做成此事, 我倒可以把当初办讲学会的整个经验写下来以备大人供参考。
来日大人选定长假办起讲学大会,我定要来参加·”·刘大人也是见着他临时起意,见实在办不成, 便摆了摆手:“罢了,宋贤弟身在京城,往后要办大会,岂有不在京里择名师、邀才子的保定办得再好总也不及京里,能得贤弟主持一场普通文会也就够了。”
若只是本地书生开个小会倒不麻烦··宋时欣然同意,算了算时间,便道:“在下回来前蒙圣上恩旨,得了个教庶吉士印书的差使·但我这印书法需得用自做的油墨才能印,需得腾出几天工夫备料……”·皇上恩旨,教庶吉士印书。
这话砸在哪个读书人头上都够他们肃然起敬的了,做官的人更知道这清贵差使的分量,岂止不打扰,简直不敢请他花这办翰林公务的工夫主持文会了··宋时忙解释道:“我在家乡要待上一个月,做这油墨前后加起来用不到十天就足够了。
老先生尽管安排文会,我这些年不在家乡,也早想与家乡的名士才子们畅谈诗文·”·难得宋三元忙着公事还惦着家乡书生,他们做一地主官的怎能叫学子们错过这机会几人数着休沐日,给他留下祭扫和做油墨的工夫,定了四月二十日开文会。
宋家挑的祭祖日子是四月初五,中间将近有半个月的供他备料·其实土法油墨的材料在明朝基本能买着,唯有一个肥皂必须自己做——得先用草木灰和石类合烧碱,再做热制皂。
有半个月工夫,足够他做出到明年用的肥皂,多的连一家上下的洗衣皂都能供上了·还可以顺便做几块冷制皂,给家里人洗脸、洗手用··他自己一个男人,过得粗糙,做出来的热制皂向来是连脸带衣裳一起洗。
不过他当年也带旅客到不少手工冷制皂小店买过纪念品,知道女孩子都讲究滋养肌肤,说冷制皂比热制的有营养,那就多做些送给家人用呗··======================·四月初五当天,老夫人亲自领着儿孙辈到祖先坟前拜祭,摆了猪牛羊三牲,点上寺里请来的好线香,告祖先他家出了三元的大喜事。
宋时越过哥哥们跪到坟前,烧了他亲手抄的圣旨副本,默默祝告,又告宋家祖先他们父子都要进京做官,往后一家也要搬进京里的事··他对拜祭宋家祖先倒不排斥。
他自己穿越前也姓宋,祖上虽然没经历过这么个大郑王朝,可说不定宋亡以前,这个宋家的先祖就是他们家的先祖呢··反正他是中华儿女,这时代的人都是他的祖宗,拜谁也不吃亏。
他认认真真地做完礼数,又看着他娘从怀里掏出一双茭杯,合在掌中,在宋家太公坟前诚心诚意地摇了半晌,向地上一掷,撒出个- yin -阳俱足的允杯来··成了,这就是祖宗许他们搬家了·老太太感叹道:“我在保定住了一辈子,临老临老倒要做京里人了。
罢了,反正我是去做老太太享福的,到哪里不是过呢·”·虽然乡邻的老姐妹以后难得见着了,可她这样的大家老夫人,原也不能日日串门说话,多半是儿媳和家里养娘使女们陪着。
她只愁到了京里,时官儿娶个高门大户的京里媳妇回来,她们三个乡下婆媳怎么跟人家相处·扫完墓之后,老太太索- xing -没回家,直接叫宋时跟着她往不远处一座算姻缘子女有名的观音庵打卦,给小儿子算算婚姻缘份。
宋时是到了殿上才知道他娘打算给他算姻缘,看着师太递过来的签筒,莫名有点心虚·虽然说不能封建迷信……可万一算出来他对象、啊不,万一算出来他有搞南风的趋向……·他现在可是在他妈眼皮底下啊·这感觉就像正在上着自由活动课,数学老师忽然进教室说“这堂课我们随堂考”,激动、紧张、惊悚的心情简直一言难尽。
他对着那筒伸到面前的签,竟有些下不了狠心去拿,回过头对他娘撒娇:“娘不要催我,我还不想成亲,抽这签做什么咱们家第三辈也儿女双全了,娘要抱孙子孙女就去抱霖哥儿、大姐儿他们,我还想多过几年没人管的舒坦日子呢。”
他这话说得孩子气,樊夫人听得笑了起来:“哪有人长大了不成亲的,快抽一支,这占的是你的终身,又不是立逼着你成亲·你这些年在外头做主惯了,主意大,想娶什么样的千金小姐由得你自己挑拣,娘不管束你就是。”
那万一不是千金小姐可怎么办呢……·宋时心底直打颤,可终究拧不过他娘和面前端着签筒端到有点手抖的老师太,咬牙接过签筒,到观音前摇了摇,摇出一支签来。
他娘忙叫随行的丫头捡起,恭恭敬敬地交给师太解签··那尼姑接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从一旁桌子里抽出个黄纸条递给樊夫人,说道:“却是个‘文君访相如’之签,婚事恐有波折,先虚后实,先订的婚事难成,再合的便是良缘了。”
樊夫人一低头看见纸条上“女子当年嫁二夫”之语,不禁想起儿子遇见的糟心事,便将纸条收进袖里,对宋时露出个笑容:“先苦后甜也是有的,我时官儿如今难事都过去了,往后只剩顺顺当当的好日子。”
宋时心思复杂地看着她那只袖子,强挤出笑容答应道:“得了这签,娘该放心了吧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城去,免得哥嫂和侄儿们在家担心。”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种抽签是真灵假灵啊,怎么好像还有点准呢·这个“文君访相如”……·他不禁想起桓文君夜访宋相如的旧事,心虚得不敢找他娘要解签看,扶着她出了观音堂,回到家中歇息。
他们母子俩到家后都没再提过这签,不过这个“文君访相如”的签名倒给了他一点灵感,赵书生交托给他的稿子倒可以添这么一段——·反正赵悦书要他把李少笙写成良家子出身,他就可以写赵、李二人青梅竹马,却被赵父拆散,不得结契兄弟。
赵悦书为求婚姻自主到省城应考,李少笙不忍分别千里寻夫,路上不幸遇着山贼流寇抢劫,见他美貌,险些要强占他·幸得一位文武双全、义薄云天的宋学生去考试时撞见这桩惨事,于是带兵打退山贼,收他为义……·收他为义子是不是差辈份了·可他也不能写自己跟李小受结了义兄弟,这可是福建的故事,万一他的- xing -向被人误会了怎么办·——就看李少笙会识字看书,收他作个书童好了·到后来宋学生考中状元,同年进京赶考的赵书生偶尔在状元公身边看见了魂牵梦萦的心上人,于是冒着被他责难之险登门要人。
·然后大度的宋状元就给这两人主持婚礼,成全他们成了一对··很好··这篇文里掺进了无数传统经典套路,细节又都贴合他们仨本人的经历。
除了最后办婚礼这段,文中的宋状元简直就是他这个宋三元本人了,还给他们风光大办了婚礼,赵悦书还能有不满的·没有·再把他们俩被拆散的过程写狗血点儿,宋状元除暴安良的故事写出爽点,真正的读者们也能看得满足了。
他有了灵感,赶紧把腊纸铺在临窗的桌子上,趁着阳光写下一篇大纲,回头再作定场诗词,往里面慢慢添细节··至于容易让他出戏的洞房花烛部分……就当他还活在嘴巴以下不能描写的年代吧。
下午阳光转到另一边,屋里稍暗,他也收起看不清字迹的腊纸,到耳房支起砂锅熬煮土碱和石灰的混合物,滤出澄清的烧碱··这种烧碱碱- xing -大,但久放会失去腐蚀- xing -,所以只能现做现用。
碱加熬化的猪油,慢慢加热成形,也不需什么色香,也不用管他营养不营养,熬好后脱了模便能直接加进油墨里··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像道士炼丹似的烧炼着各色全然让人看不懂的原料,出来的也不是黑墨,而是拿海碗扣出来的、黄灿灿半圆的肥皂。
他往年送到家里的都是用点心模子刻出来的,印了花的小块精品,家人都不认得这刚做出来的也是肥皂,当作是金丹传说给了主人家听··他哥哥们不在意他搞什么发明,樊夫人听着倒有些担心,怕他是被那支“文君访相如”的签伤了心,改行炼丹,要当道士了。
她便悄悄到宋时屋外看他干活,暂时还不用上学的霄哥儿见着,也跟了过去,想看看三叔不好好读书,鼓捣些没用的东西时会不会挨打··宋时撩起眼皮便看见这一老一小扒着窗户看他,摇头笑了笑,开门拉着二人进去,给他娘看刚脱模的肥皂:“这是刚做得的肥皂,往裳给家里送的。”
他娘见他不想飞升才放了心,眉花眼笑地说:“你身上还担着皇差呢,不好生做你的墨,做这些小东西干什么,家里还有几块呢·”·宋时笑道:“这本来也是做油墨时能用到的,不是白费工夫的。
再者说家里见有的肥皂是早先寄回来的,我到了家就得给娘做些新鲜的,更好用的·”·说着又上手拧了霄哥儿的小脸蛋一把,笑问:“霄哥儿也爱看三叔做这个那三叔也给你做些东西,你懂事,回头拿给哥哥们分分,一起玩可好”·正好有肥皂、有蜂蜡,染些颜色就能做成蜡笔哄孩子了。
第88章 ·宋时当着小侄子的面拿刮下半碗皂丝、切了一小块蜂蜡碎,用小砂锅在风炉上慢慢融化, 又去书房里拿了些茜草、蓝靛、藤黄的颜料, 一样一样地搁进去, 搅成熔融的彩色蜡液。
蜡液趁着热倒进平底的多格攒盒里,等到凝固再撬出来, 削成蜡笔的形状,外裹一层纸便能给孩子玩了··笔的颜色配得不是太正,不过小孩子也不太懂分辨这些, 爱的只是眼看着他做腊笔的过程。
霄哥儿从叔叔点火熔肥皂、蜂蜡时便激动得“哇”了一声, 待到看着他往碗里洒入颜料, 调和出鲜亮光润的蜡液时,便不想再告他的状了·到晚上一家子吃罢饭, 宋时将一盒包装好的蜡笔送到他手上, 立刻就成了这孩子崇拜的对象, 连他亲爹都要落后一步。
他爹都不敢玩火·他爹都不会做笔·他爹更不会拿一摞纸给他画画玩儿·霄哥儿先挑了最艳的大红色, 似模似样地按着宋时教的手势握住了,在纸上轻轻一划, 留下了一道艳彩。
他三叔趁着孩子拿到礼物, 高兴地只顾试笔画画的时候, 好生揉了小光头几把, 还揪了揪两边儿的小丫角··玩够了小侄子, 又把魔掌伸向两个大些侄子,拉过来他们,强搂在怀里看弟弟试色, 并指点他们也拿个笔试着画画。
大侄儿拿起黑笔,给面子地抹了两笔竹子,二侄儿划拉了两下便扔下笔,摇着他的袖子说:“侄儿们白天要去先生家读书写字,回来还坐在屋里画画儿,也忒无趣了,三叔给我们弄些好玩的东西吧。”
这倒也是,小孩子成天坐家里写写画画,对眼睛和颈椎都不好··若是二三月春天里,正好带他们去放风筝·如今天气渐热,风也小了,在家里放不起来……不过打打乒乓球、羽毛球也能锻炼目力。
乒乓球只要一个小桌就能玩,自然适合孩子们放学后锻炼,可惜这时代没有塑料球,他也不知什么球能有这样的弹- xing -·倒是羽毛球好做,用软木插些鹅毛便可做球,找木工雕几个球拍框,边框钻好孔,用细麻线拉起线网便能打一阵。
至于场地中间的网子,就用他们家平常踢球的网子足够了··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也是个实干派,当即找他娘要了眉黛,绑在圆矩上画弧,慢慢修出个羽毛球拍该有的流畅椭圆形,再接上细直的拍身,微粗的把手,俨然也不比他从前用过的差多少·他们家平常修房子、打家具,常请一个西城的老木匠罗师父,不过人家是干大活的,做这些小东西,叫他徒弟来应该就够了。
他叫书香替他请徒弟,请回来的却是师父,连罗木匠早已在家享天伦之乐的老父都来了,在宋时面前诚惶诚恐地说:“状元公要做的东西,岂能叫那些毛手毛脚的小子干老儿自必要亲自动手,看着小儿给状元公做出最好的东西来。”
宋时连忙谢了一声,叫人端上茶点,自己把画好的羽毛球和球拍图拿过来,问他们能不能做··两位老师傅看了眼图,便露出自矜的笑容,向他保证:“做出这样子倒容易,只不知状元公要多少副,何等大小的状元公放心,若做不好,小老儿父子就自己砸了店门,再不干这行”·宋时家的坐的躺的都是他们父子做的,雕花、榫卯结构都极为精致,人坐上去腰臀背颈也自然有承托,十分舒适,可知其技艺之佳,无可怀疑。
宋时当即拍板:“那我先订上十副孩子用的、二十副大人用的拍子,一百只球,球把手粘上一层软鹿皮,边上这么穿线,在拍圈里结成网子……”·他虽然不是专业运动员,但家里也买过几副羽毛球拍,有打坏拍线的也曾自己换过,还记得拍上的线怎么穿。
两位老木匠师父心灵手巧,听他讲讲便知道关窍,当场拿线在桌上摆弄了一番给他看··宋时看着没错便点了头:“就是这样,这拍子不需用什么好木材,只是要轻。
羽毛球最好用软木削成,也是要轻,边上绑的羽毛用又硬又长的鹅翅飞羽,要绑得均匀稳固·”·两位老师父满口答应,说是明日就能给他送来一副试用。
宋时便叫他们先做副小的拿来给孩子们玩,若还有工夫,再订一套木雕的小鱼,鱼嘴里镶上一颗磁石,回头拿细竹枝绑个小钓竿,系上铁钩,就能让孩子钓鱼玩了··他记得梅兰芳老先生当年就是靠看鸽子和游鱼练出的眼神,这么练对视力也好。
鸽子已用羽毛球代替了,游鱼就来几个木头的吧——他们家没有水池,保定这里又多干旱,不似南方水乡,养活鱼要一缸一缸的换水,有点浪费··两位老木匠满口答应,转过一天便双双登门,送来了一副球拍、十个羽毛球,还有一套十只做得精细如生的小鱼。
那鱼也不知怎么控制了分量,上轻下重,入了水竟然是竖着飘的,不会在水面上打横·罗师傅父子还搭送了两枝杨木打磨的小鱼杆,只有手指粗细,又轻又灵便,正合适孩子玩。
宋时连连赞叹两位老匠人的手艺,满意地收了货·罗师傅父子也满意地出了门,回家路上便找了个写字的摊子,让卖字的书生把宋三元夸他们的话写出来,好裱褙匠裱起来挂到堂前。
那书生听着宋时的名字眼都亮了,大笔一挥,龙飞凤笔地写下他要题的字,而后宁可不要他写字的钱,只要看看他给宋三元做的什么东西··罗木匠父子虽有心炫耀,却又怕人学去了他们做的东西,便推说还没问过宋三元,不能把他家那三元球和三元鱼先给人看。
不过他们父子过不几天就能做出来了,到时候先给宋府送去,以后再做出来的倒可以先给他看··三元球……那和平常踢的气球一样么可他又寻木匠做,必定要带个木头配件,该不会是捶丸、马球、驴球之类的吧那木头做的三元鱼又是什么宋三元家总不至于要像贫儿家般雕个木鱼摆在盘子里当菜·书生想得心神不宁,没到晚上便匆匆回家和同学好友说起这“三元球”“三元鱼”之事。
宋三元亲自找木匠做的、当世没有,这球究竟是什么样的,怎么玩等到府尊大人请他来主持文会那天,定要当面问一问,见识见识这位风流状元弄出的好东西·书生们在外头传起了三元系列木制品的流言,宋时则在家陪着侄儿打球。
他们也不拉网,就在主院里一人一个小拍子,拿着球拍随意打着玩·小孩子打得没准头,但宋时技术好,前冲后退地总能捞起来,边打边给旁边的小丫头们讲技巧。
又玩了一会儿,老太太院里几个丫头差不多看会了,便叫她们陪着霄哥儿打,不上场的捡球··宋时拉着母亲和嫂子在边上看,得意地说:“这球在空中飞的,最练眼神,娘年纪大了,嫂嫂们又要做针黹,容易伤眼,多打打羽毛球对脖子眼睛都好。”
两个嫂子都不好意思抢孩子的小拍,只说要等罗木匠家送来新拍——那时候她们关起院门,愿意和使女打就和使女打,愿意和丈夫打就和丈夫打了·他娘也笑咪咪地说:“娘这副老骨头还打什么,你们少年人玩玩就好了。”
年纪大些也不要紧,做个圆头的球拍,把拍线缠松点儿,叫匠人削个圆的木球,就能充当老人健身的太极球了·宋时便又写了个条子递到罗家,让他们先做一副正圆的拍子,配上轻的木球给他父母锻炼用。
过不几天,罗家便把宋家订的球拍陆陆续续送上门,引得人频频关注·还有不少闲汉守在罗木匠家门外,想偷看三元球是什么样的,好将这消息卖个好价钱·可惜罗家开着大木工店,家里有的是学徒、工匠、子弟,出入都守得严严谨谨,还没人能打听得真实。
外头书生们对三元木制品的猜测也越演越烈,只是自忖学识不足以登三元的门,不敢亲自到他家问·宋家两位兄长身边的朋友倒有问的,这两兄弟却都笑而不答,得瑟地说:“待到四月二十的文会上,我们定然带去,叫诸贤一饱眼福。”
他们越这么藏着不说,三元球、三元鱼的名声就传得越响,连霄哥儿、霆哥儿的先生上课时都不禁问了一声··这两个孩子倒没听过外头起的名字,摇头道:“不曾听过三元球,家叔只叫人做过一种羽毛球,是用拍子把羽毛球打上天的。”
用拍子把带羽毛的球打上天·这消息传出去后,不知多少木匠做了木板削的拍子和塞了羽毛的皮球,假称是“三元球”卖,当真有不少人上当。
但这实木板子和塞毛的皮球实在压手,寻常读书人双手挥拍也打不了几下,只能感叹宋三元和他们不一样,是个文武双全的高士——要不怎么他在福建时能定出个双手打球的玩法·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听说这打法还在军伍里流传开,专有武人这样打球以显其臂力和腿脚的。
到了四月二十,开诗会的那天,宋家兄弟三人捎着十副羽毛球拍、五十个没用过的新球,乘上刘府尊派来的车到了城外大慈阁··大慈阁是金朝建的名刹,至今屹立百余裁,香火不衰,游人如织。
但今日是府、县两级官员组织,三元及第的宋状元莅临指点的文会,寺里早就清了场,住持亲自出来招待,敬上搁了红枣的素茶和香油素点、核桃、瓜子、香榧、金桔,供诸位名士才子吃茶。
众人安坐下来,先不提做诗,刘府尊便单刀直入地便问:“听闻宋贤弟使人制出‘三元球’、‘三元钱’等物,如今市面上有人仿制,我却觉着那仿制的球拍形制粗造,不是你宋状元的手笔,可否拿你亲制的来与诸人共赏”·宋时跟他侄子们听到老师问话一样懵然——当初兄长们跟他说了外头人都好奇羽毛球的事,让他在文会上拿出来惊艳众人,可没跟他说这球都给三元冠名了啊·怎么也不告诉人家这叫羽毛球这要都传开叫三元球……那往后这个时空的历史课本上不就得添一句“郑朝宋时发明三元球”了·不过他发明羽毛球也一样能进体育史啊,比三元球正经多了这名字·他幽怨地看了兄长们一眼,含笑对刘府尊与府县两套班子的官人说:“大人说笑了,这球哪里好叫什么三元球。
我做这球时因怕球轻,打起来不稳,故叫人给它插了一圈羽毛,以此取名羽毛球了·”·球上插着一排羽毛不是球里塞的羽毛·一名买了“三元球”的书生拊掌嗟叹:“我竟上了那店家的当,以为是鸭羽毛填的球,难怪我说这么粗笨的球和拍子,宋三元这般的风流少年如何会用”·他气得简直要当场冲回去手撕卖家。
身边年长些的文士劝住他,也苦笑着说:“不瞒诸位,我也上了这当,买回家连那板子都举不动,竟还以为宋三元是个有膂力的壮士哩”·宋时倒有些好奇,一面叫人到车上取羽毛球拍和球来,一面问受骗消费者:“不知哪位贤兄带了球来,可否让我一观”看看古代木匠的山寨水平,满足一下八卦心理。
倒有位唐县来的文武双举人岳举子随身带着“三元球”,想给他本人瞧瞧,当下也叫人拿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包装:里面包着个头部略有弧线,粗看似桨的实心木拍,配着一只拳头大的圆圆的皮球。
——这不是板球吗虽然不是奥运会项目,但这种球跟棒球打法挺类似的,他看棒球时顺便也了解过一点,好像也是个受众面很广的项目。
宋时努力回忆着板球的玩法,刚才打算退球拍的那书生却伸长脖子看着小厮手上的球板,“咦”了一声:“这怎么跟我买的不一样,我买的那个是正圆头接着一个细竿的。”
然而别人买的也都不一样,唯有头上圆、杆身细、球是充了鸟毛的皮球这点相同··众人比较一番,才发现虽然都是上当,别人买的大体还有个轮廓,带着拍来的这位却上当得最狠。
刘府尊和徐县令都敢认定,那骗他的木匠是直接用桨胚子假充球拍卖给他了··岳举子又气又羞,脸红耳赤,恨不能将球板抢来扔到地上摔了·宋时却比他动作更快些,在他手指触到板前先拿到了手里,托着板子看了看,自信地说:“这板球若真打起来也能好玩,不过需得两人远远站开,一人扔球,一人挥板,以板击球至远方球门里,以中不中论胜负。”
这规矩实在不是板球的规矩,不过有板有球,如何不能热闹地玩起来总好过等这场文会开完,与会书生都带人到木匠铺砸场子的好··他拾起球在手中颠了颠,含笑说道:“这板球也是壮士锻体的球,我那羽毛球却是养生健身的球。
我带了十套球拍与若干网球来,待会儿诗会结束,诸位官人、才子若不疲累,何妨一起打球休闲”·他神态潇洒自信,并不担心众人会拒绝··倒不是他当了三元就膨胀了,以为自己说话别人一定会听,而是出自多年研究社会风俗、写小论文的自信心——·越是风流名士越有钱有闲,爱养生、爱搞休闲体育运动。
有个足球就能让这群书生轮流踢一下午,眼下这么多副拍子和球在,不愁他们不投入运动中··顺便可以观察一下寺院僧人的体育休闲情况,写个科普短文,要是能过稿,赚几块晋江币存着就更好了。
第89章 ·宋时把山寨三元球还给岳举子,书童也从大慈寺阁停车的下院取来了那十副球拍和一筒羽毛球··拍子是圆头、细柄, 这两点与外头卖的假货区别不大, 但那圆头却是中空的, 密密结着线网,拿在手又轻又软, 挥起来灵动如意——可不像他们在外头买的,非得双手挥着才轻省,单手挥不了几下就觉骨软筋酸了。
可这线网吃不得力, 只怕拍一下他们买的种羽球就能把线绷断, 那羽毛球合该有多轻球外粘着羽毛, 就不怕撞到网上折断了么·众人的目光顿时聚到宋时手中的竹筒上,想看看正宗的三元球是何等奇物。
宋时在满屋紧张的凝视下, 不紧不慢地拆开竹筒上的红封, 将筒口在手上轻轻一磕——·一束雪白的鸟羽先从筒口处倒出, 而后露出一个被鸟羽包裹的半圆形球头, 整体看起来简直不能说是“球”,倒像条羽毛束成的小裙子。
刘府尊忍不住伸出手, 从他掌中取了羽毛球细看, 叹道:“原来是这样的羽毛球, 若非早听说三元球是用拍子打的, 本府几不敢相信这是球它打的时候就不怕翅羽撞在网上, 将这羽毛撞折了么”·宋时笑着解释道:“大人且看它的形状——它的头是圆的,羽毛内窄外宽,飞起来球头这光滑的弧线当先破开空中之气, 后面粘的羽毛就如箭羽一般,能让这球稳当直顺地飞出去。”
他倒出个新球,拿着在空中横划了一下,对众人解释道:“咱们快步行走时能感觉有风从面前吹过来,便是天地间周流遍布之气阻拦人行动·迎风面越大,受风力越强。
这球头圆圆的,不易受风阻,绑的羽毛却又轻又大,飞在空中受风力不同,那尾羽自然被风吹向后方,头总是向前的·”·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当然,打得不好的话,也有时候羽毛先落到网上,就容易打坏球了,所以得多备几个。
他当即找人要了只拍子,把羽毛球放在右手的拍子上轻颠,初时球落得没有章法,后来颠高了那球便自己在空中转向,上飞时球头朝上、下落时朝下,正同他讲的球身受风力不同的说法相符。
刘府尊坐得离他最近,看得最清楚,忍不住拊掌夸道:“难怪贤弟是三元及第的真才子本府也是自幼读书,一向也自认理气之说学得不差,懂得- yin -阳之气洋洋乎在天地间流行的道理。
可今日听到宋贤弟解说这羽毛球受气流吹拂之理,亲眼看着这球如何转向,我才知道自己昔日所学只是生吞活剥古人之说,今日才真正明白了‘气’是如何‘流行’。”
府尊大人如此欣赏羽毛球,将其抬到了“理气论”的高度,副尊王同知自也不能落后,同样深刻地剖析道:“不光大人,下官平日亦不曾留心于气之流行,直至此时细看羽毛球颠倒变化,才忽然有明悟之感。
而宋贤弟却是真正钻研通了气理之道,能化用天理造出这羽毛球……”·宋时本等是想显摆一下技术,教这群初学者看看怎么握拍、怎么打球,却不料家乡这两位尊官理论水平太高,直接把这球夸上天了。
发明这球的人都不一定想过什么天理·他只是站在后人的肩膀上,把羽毛球提前几百年做出来了而已……·宋时毕竟是个质朴的导游出身,没那么大脸接会他们的赞誉,低调地说:“两位大人过誉了,这羽毛球也担当不起化用天理之说,只能算是略得物理。”
“岂止是略得,若非宋三元深明天理,又怎能制此羽毛球为用”本府一位致仕还乡的李中书摇头笑道:“宋三元只是谦虚。
你能制出这羽毛球,又用此球讲解- yin -阳二气周流之妙,令众人借此看穿这无形的‘气’如何运转,理学之深,实在让人佩服·”·五代王定宝因小吏为他纠正错字而称其为“一字师”,宋状元以一只羽毛球使人知天理,可谓“一球师”了。
嗯……嗯·宋时敏锐地从堂上一片赞扬声中听见这句“一球师”,颈后汗毛顿时乍开了——这名声要是传出去,将来历史书上怎么写他·“郑代宋时发明羽毛球,因解释羽毛球运动轨迹中的物理原理,被人称为“一球师””·他断不能让这个流言发展下去,摸了摸嘴角,强行勾起个职业笑容,起身说道:“天理存于万物之中,万物之中也莫不具备天理,也不只在这小小的球中。
宋某拿它来不过是为大家闲暇时养身锻体,如今诸贤在坐,与其谈这球,何不谈谈如何做学问”·那个说他“一球师”的声音顿时断了,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不再提羽毛球,宋时才暗松口气,朝堂上拱了拱手,说道:“在下不才,便抛砖引玉,先谈谈‘知’‘行’之说。”
他要讲的却不是王守仁的“知行合一”,而是他学了多少年的,小学时抄过座右铭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当他是个没名没号的小秀才时,没有话语权,一句经义解错就能影响名声甚至前途,自己的理念自然要谨慎藏着,不是桓小师兄那样知根知底的人不能告诉他。
而他如今成了连中三元的文人楷模,连做个羽毛球都能被说成“一球师”,也没人怀疑他是穿越的,那么他也可以说说自己想说的东西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翻译成古汉语是“以行验知”·读书人坐屋里编出来的理论不经过实践检验都不能算真知·“朱子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
知之易,是因人所知皆从古籍与师长言行中来,只需记忆领会;行之难,并非因我等读书人贪懒好闲,得知之后不依此而行,而是我等所学未必即是天理,践行之中又要以行验知、以行证知、以行促知……”·他拿朱子的话垫场,很快便引入了自己的理念,但场中官员、书生也没一个反驳他的——难道谁能站起来说,“行”之难不因为别的,都因为他们自己贪馋好懒,知了硬是不行吗·真有人敢承认这条,别人也得跟他划清界线,把自己择成清清白白能知能行的好学生。
他痛痛快快地讲了一顿超时代的道理,最后又用史上天文研究发展给自己当注脚:从汉代虞喜发现“每岁渐差”,到北齐张子信发现“日行在春分后则迟,秋分后则速”,再到北凉赵【匪欠】打破旧闰法的《元始历》,刘宋祖冲之将岁差引入历法的《大明历》,何承天创用定朔算法,使朔望与月圆缺相符的《元嘉历》……·天道有常,而前人传承下来的学问并不一定切合天道,更非万世不易之理,所以求知时需要人时常以行验知。
若经再三验证不过的,那便是旧知有误,需要以行证知、以行促知,寻得正解··天文历法是最直观记录星象、四时变化的·天行有常,历法却常变常新,新历法总能比旧历法算得更精准。
可知前人所知绝非万世不移的真理,今人也不可一味拾古人余唾,必须亲自践行,经的起检验的才是真知·其实他对这些历法也就是听他师兄讲过,背些概念、名词,没太深入研究过。
现在使用的《大郑历》法能用《数术九章》中的算法推算出来,就是他有点看不懂……·不过他师兄会算·有一个会算的足够了,反正也不是外人……·宋时抿了抿嘴,淡定自若地讲着“以行验知”,只差一步没说出“先行后知”这个直接把理论推进到二百多年后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
但他自己不开口提“行先知后”,这段讲学就被认定包含在朱子认证的“知轻行重”理念内,并不出格·而且他讲学也像小论文一样,论点、论据、论证俱全,又能讲出普通书生听不懂的算法忽悠人,更有三元的光环加持,竟听得满堂人屏息静气,没有一个能起身反驳他的。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也没人再提“一球师”了··这一段讲学结束后,刘府尊当先起身,领众人用他在福建“发明”的鼓掌礼赞赏了他这场讲学。
宋时谦虚地低了低头:“在下年少气盛,有讲得不对之处,还请各位不吝指点·”·李中书摇头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年纪轻轻便有新见知,我这钻在故纸堆中的人还谈什么指点”·听完他这场讲学,别人也不要再上场讲了:讲旧理学,比不过他有所创新之言;发新议论,却又不一定发得出来,而且若是比不过这后生晚辈之言,就忒尴尬了。
好在宋时自己知机,主动提出:“方才我讲得有些繁冗,诸位先生与学生想必有些累了·咱们且用些茶点,稍稍休息,讲些闲话·若有久坐筋酸的,也不妨到外面场中打打球,舒展筋骨。”
他那羽毛球早叫人盯了不少时候,这话说出来响应者极多·只是几位因老疾致仕的老大人不方便下场,便不跟着年轻人往外跑··府、县几位官员也不顾面子,各拿了支球拍问宋时如何打。
宋时便先教了他们发球、接球的技巧,又问旁边奉茶的年轻僧人有没有踢球用的丝臁与长绳、石灰、白噩之类··那僧人也眼巴巴看了羽毛球许久,闻言便兴冲冲地说:“有寺里师兄们也有会踢球的,老爹稍等,小僧这就去取来”·……不用那么客气,我岁数也没你大,叫声施主就行了。
宋时神色复杂地目送他离去,拿着球拍的人都已经按捺不住地下了场,没拿着的也到廊下等着人换手·几位不下场的老大人倒叫僧人搬了椅子到门口坐下,看着那僧人飞快远去的身影,含笑议论:“怪道潘阆作诗云‘散拽禅师来蹴鞠’,信知这寺中僧人也都好蹴鞠。”
宋状元在福建创出双臂垫球的排球式打法,也是天下闻名啊·众人想起这事来,不禁都看向宋时,那岳举子恰好抢着了一副羽毛球拍,便邀他下场:“我这武人便随意寻个僧人打桨球也不要紧,但若不得见制成此物的宋三元亲自打一场,可要带着遗憾还乡了。”
宋时并不推辞,接过拍来在掌中转了一圈,潇洒地问道:“是要看我的技艺,还是哪位来与我对打,教众人细观双人对打的技法”·自然是要看绝艺不好看的,他们自己打起来还看不见么·刘府尊指着那岳举子道:“岳贤弟年少,又会武艺,必定动作灵活,你与宋状元对打,叫他显出一身本事来”·岳举人原本都做好了拉僧人给他投球,独自打板球的准备,却听府尊大人如此安排,自是满心欢喜荣幸,连忙排众而出,站到宋时面前。
几个僧人恰好送来臁网和白灰,送来后便留在院里等着看球·宋时便不客气地指挥他们在院里划了边框,中间拉上球网,请岳举人和自己各站一侧,拿着羽毛球发球。
虽然人家要看他炫技,但对方接不起球,这技也没法炫·他先看准了岳举子站的位置,拉了个短而低的弧线,几乎是把球送向他的拍子··那岳举人也是个风流才子,擅长蹴鞠、标枪,手眼极准,打过几回便能接住他的球,也能发球过网了。
宋时见状,便微微一笑,喝道:“岳贤弟小心,我要施展手段了”·说着脚下一个倒退,右手翻腕接住轻飘飘飞来的羽毛球,猛一扬臂将球高高吊到空中,划出一道又高又远的弧线,贴着边线落在岳举子那边的场中。
球在空中飞得太阳,到至高点时几乎被阳光笼住,仿如已破空而去,看不清球在何处··怪道这球拍中要编上网子而非用一块板子,板子迎风吃力,哪儿会有线网这样的轻巧灵速还有那羽毛球在空中飞得又轻又稳,要缓则缓、要速则速,灵如飞鸟,真不负羽毛之名。
一向因为没有进士功名,不敢跟状元论学的徐县令此时却格外有心得,慨然道:“咱们寻常踢的球皆是易低难高,踢得再好不过高一丈八尺而止·宋三元所制的球升入空中岂止三四丈高正如他这连中三元、高入云霄的运数一样,信知这些小物也有占验。”
三元球能不惧罗网罩,借力上青天,于他们这些官员、读书人真有些好意头··作者有话要说:·历法参考《国学举要.术卷》·第90章 ·吊球、勾球、扑球、高远球、杀球……·有岳举人这位打得又高又远的对手垫球,宋时也不必像在家哄孩子时那样收敛力道, 尽情解锁了自己所会的技术。
虽然从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怎么碰过羽毛球了, 可手握上拍, 看到球飞来的路线势头,那些沉寂多年的记忆就又在脑中苏醒··他这副经过多年农村基层工作锻炼、上得了马下得了河的身体, 也能配合得上大脑的转速。
觑着那球的来路,在场内时而前趋后退,时而凌空跃起, 动作极为飘逸洒脱··不过他也刻意照顾了岳举子, 所有捞回来的球都尽量打在对面场子中心, 叫他能接着。
如此一来一回,连绵不绝, 没有几回停顿捡球的尴尬, 场外人也觉着热闹好看, 掌声、叫好声不绝··刘府尊掌心都拍痛了, 心中激情涌动,回头对王同知说:“不可叫他们年轻人独占风头, 王兄可愿随我下场”·自然愿意, 早该下场·王同知重重点头, 便要从门子手中接过球拍。
可他那衣袖宽大, 一伸手长袖先荡了几下, 兜着满袖的风·他这才后悔道:“早知要打球,不就该穿这苏样的时兴衣裳,这么宽的袖子, 便绑上也有些兜风,不如宋状元那窄袖的,随便绑绑就似胡服般利落了。”
抱怨归抱怨,他出门也没带窄袖的衣裳,只好一层层裹在胳膊上,拿带子狠狠缠住,免得抬臂时有妨碍··一旁的徐县令含笑劝他们:“两位老大人穿得不算麻烦,且看场下那些少年人,多的是穿着曳地长袍和高底儿靴的哩不光要勒袖子,还要把袍子裹到腰间,又要找僧人借鞋——不然可如何满场跑着接球呢”·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们好歹还只要缠袖子,省事多了。
几位大人先缠裹好了,叫僧人比着宋时那场地多画几个框子,中间拉上网,便各各下场亲试··下了场才知道,这羽毛球打起来可比平日蹴鞠更不容易··那球扔到空中容易,要拿手上的拍子找着球,再把球打到网对面的场子里却是千难万难。
对面打过网的来球也忽高忽低、忽远忽近,雪白的球飞在空中又容易叫阳光挡住,只见它从对面拍上飞起来,还未见球到何处就已经落地了·好容易接着球的,那球只在拍子上弹两下便落到了自家场子里,不肯往远处飞……·看人打球有来有往,轮到自家满场捡球。
好在捡球也不光是一个人捡·自家连打几回打不着球虽然着急,但抬眼看看四周,多的是弓着腰捡球的,拿拍子颠球颠到落地也打不出去的,打不好球的烦郁便散去,只留满心快活。
场上自嘲声、笑语声不断,下场的人打的投入,场外人看得有趣,宋时这个示范的人也可以功成身退了··他接住一个岳举人打过来的球,却不再打回去,而是侧拍撩向空中,自己来回接了几下消磨掉球的动能,而后抄入掌中,走到网前说:“岳贤弟稍候,我去换个人来与你打。”
岳举子见他都要下场了,自己也不好意思霸着场子和球拍,便说:“我也打得够久了,便与宋状元一道下场歇歇儿吧·”·两人将拍子转交旁边等着的书生,到廊下寻僧人要了杯茶喝,坐着看别人打球。
他在场上时还没注意到,坐在上头看着才发现能摸着网打球的人少,大多人只能旁观,廊下几位老先生看得更久,恐怕也有些无趣··他想起自己车里还有一套给小孩钓鱼玩的磁铁鱼,便叫书童去取来,打开盒子给人看:“我带了些木鱼来,诸位若有爱钓鱼的,咱们到庙后池里钓鱼如何”·木鱼怎么能钓·别说几位在廊下闲坐的老大人,便是一心看球的年轻人也叫他这句话吸引,凑上来看热闹。
那盒子里恰摆着十条鱼,分别雕出了鲤、鲂、鳊、鲫等鱼的形象,有的身子顺直、有的打卷,有的张鳍摆尾,有的鳞片乍起……都不过手指长短,纤巧可爱··雕工精细,形象分明,可还是木鱼,木鱼又怎么能钓·李中书拿起个鲤鱼细看,摆弄鱼鳍鱼尾,却怎么也看不出其中关窍,含笑摇头:“这鱼怎么看也只是木鱼,难不成入水还能活了么鱼腹中定然有个机关,却不知是什么,宋状元宁不肯先透露一句么”·入水虽不能活,却能自己吻钩。
民间发明家宋时矜持地笑了笑,只说:“咱们寻僧人要几个鱼竿来,到池边一试即知·”·寺里虽没有鱼竿,这木鱼钓起来也并不需要真的鱼竿,只要有竹竿、麻线,串上浮标、粗缝针便足以当作鱼竿。
针也不用砸弯,他要用的不过是磁铁吸铁的- xing -质,砸了针那些和尚还要重买,怪浪费的··这些僧人平常也做些生活卖,心灵手巧,砍个竹子绑钓竿不当什么,过不多久就都做好了,拿到前头奉给檀越们。
知客僧亲自引着他们到后园一个浇地用的水池边上,宋时从匣中取出木鱼,绕着水池一个个分开投了进去··本来就是为在缸里钓鱼做的小鱼,放到正经水塘里眨眼就冲没了。
池中原有些野生的小鱼,见人洒下东西就浮出水面来啄,推着小木鱼在墨绿的池水中摇晃着随波沉浮·众人越发觉着这鱼难钓,都看向宋时,想让他示范一下怎么钓。
宋时也不推辞,拿起鱼竿先将针穿过上面系的鹅毛鱼漂,好让鱼漂吊着针不能下沉;而后比着池中一小木鱼漂浮的方向,潇洒地一甩竿,鱼钩将甩到水面时又猛地提腕收力——·钓针冲入水里的势头猛地被拉住,细细的钩针在空中转了几转,落到水上时已无甚冲力,就被鹅毛吊着浮在那片水面上。
水波摇曳,小鱼轻轻在池面冒头,偶尔有大胆的鱼儿来啄鹅羽,顶得木鱼与钩越离越远·众人虽然也不是猜不出他用了磁石,可那木鱼与钓钩越离越远,磁石也吸不上,这一竿空钓,宋状元的脸面可就不好看了。
他们越发紧张,屏息看着水中的鱼钩,再隐秘地看看宋时,不知他要如何才能钓上··宋时仍气定神闲地握着鱼竿,含笑解释:“这鱼原是做来在缸里钓着玩的,故而做得小,放在大池子里便钓得慢些。
诸位莫急,我这就让你们看清楚我这直钩如何钓鱼·”·他大长腿一迈就踏到池边青石上,手握在竹竿后半,加上伸出的长臂,恰恰将针吊到了那只木鱼嘴前一点。
原本在水波中打转的木鱼便向着他的钓针径直冲去,自己撞上钓针,被他一举收取上来··若有个真正的钓鱼爱好者在这儿,非得举报他作弊不可··可惜眼前围在池边的不是真钓手,而是真官迷,他的钩才一收回来便叫人抢走,拆下木鱼,看着线上铁针叹道:“当年吕望于渭水之滨直钩钓鱼,得遇文王,今日我等又宋三元见直钩钓鱼,却不知状元来日能钓得何等前程”·宋时怕他们又把普通儿童玩具拔得太高,连忙解释原理:“这不过是在鱼腹内置了小片磁石,用铁针自然能吸上来……”·那不一样·磁铁吸针谁不知道,可这直钩钓于在读书人中的意义不同·自古就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俗语,直钩钓鱼素来是与明君贤臣遇合相连的,他们这回可是亲眼见证了直钩钓鱼、鱼自上勾的过程,怎么能不激动·他若不想让人这么联想,凭什么做直钩钓鱼,不先把针砸弯了·这些官员虽已致仕退休,年纪却还不如当年渭水钓鱼的姜太公高,怎么没有一点重遇明主,拜相当国的心呢·宋时听懂了退休官员老骥伏枥,还想返聘的内心呼唤,于是不再解释自己是为了勤俭节约才直接下针钓鱼,将刚才钓来的木鱼扔回池里,请他们各自拿竹竿钓鱼。
几位致仕的老大人比年轻人还有劲头,站到池边握着竿就去扎鱼·宋时都怕他们失足出意外,赶忙请寺里选年轻力壮的僧人保护,最后还叫人往池底软泥里扎了几支竹竿,用绳子拉起围栏,挡着他们不许把身子往里探得太厉害。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忙完了这一通,他才得安心在旁边看着··恰好知客僧也退下来歇着,他便撂下茶杯暗搓搓打听起了僧人的休闲生活··也不过是读读经书、写写诗、练练字,再做些生活罢了。
他们大慈阁是金代留下的名刹,香烟鼎盛,倒不需像小寺庙一样靠经常维持,但也难免有和尚要做些买卖,赚几个银子供养自家·若赶上本县有赈济、营建之事,本寺也要去帮着施粥舍药、超度亡灵、停棺收尸、修桥补路……·他们这些老和尚闲暇时爱静坐念经,年轻的和尚都会练练拳,也有踢球、弈棋、写诗作画的,也有爱赌博的……只不过外面时兴的- she -箭、标枪、斗鸡走狗之类在寺里就不能做了。
那知客僧说着,又恭维了宋时一句:“宋三元制的这木鱼既能让人享钓鱼之趣,又不伤生灵,实为造福我佛门弟子之物·”·不用强行恭维,这鱼也就是个八岁以下儿童玩具的水平,他那十一岁的侄子都不玩了。
这群老大人钓的也不是鱼,是情怀,僧人们不必为了他这状元的名头强行钓鱼··宋时望向池边的老大人们,悠然叹道:“鲂鲤沉浮古寺池,直钩一坠便相随。
垂纶莫笑白头客,吕望七十遇未迟·”·他的诗作得……非常应景,甚得这群已退休,却还想“七十得文王”的老大人的欢心,觉得他状元之诗名符其实。
怎么就这么通透,写进人心里了呢·当场便有几位老大人作诗相和,扭扭捏捏地夸他的木鱼好,愿晚年“两袖轻挥抛名利,隐向山间自钓鱼”“洗尽尘嚣意,兴来钓木鱼”。
更有人回去之后便写小品文夸他的木鱼:“鱼长仅一指,以木为之,体态精致可爱,头、尾、鳍、腮、鳞片无不毕见·内含磁石而易感钢铁之质,外漆清漆而不惧污浊之蚀。
入水乘波,不减游鱼之趣,遇钩而触,尽得垂钓之真……”·写木鱼因为要掩饰一下自己本心想跟姜尚一样遇到明主的渴望,写得还收敛些,那些夸羽毛球的就更放飞了。
一场文会结束,评宋时那篇几乎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知行论”的文章没见多少,只见夸“三元球”的诗文到处流行··好些的老老实实按着它的外形夸:“削木为芯,合羽为裙,俾腾跃以飞举,因虚心可高升。
圆拍直柄,初合绳墨之规矩;线网纵横,尽显用心之谨严”··再进一步的就要加点发挥,连自己一起夸:“坚强斯致,虽吐纳之在君;蓄蕴应为,信盈虚而自我。”
“罗网不疏,竟资助力之功;虚怀可式,且养浩然之气”··而那些风流才子做出来的,夹带的私货就更放飞了——搁在府尊大人手里足以上升到理气之用的高级球,到了他们笔下,就都软缠出了“羽衣一上如登仙”“佩剑仙人时侧目,拨梭玉女巧回眸”“白裙一束盈盈处,心网千结,无计得留住”的句子。
偏偏才子们写完了东西还不肯自己私下传阅,都送到了宋状元府上,请他点评··宋时坐家里欣赏了半天,实在没处下笔··他本来就不大会欣赏唐朝以后的诗词,又不是当考官的,对着什么文章都能编出新词来夸奖,于是只能放弃点评,给了他们另一个福利——·他把这些诗文编成了个集子,亲手用蜡版刻版印了出来,并在每页页边专门刻出边栏,书中隔几页便插入饰有小学板报等级花边的纯稿纸页,供读者写简评和读后感。
作者有话要说:参考《宋代蹴鞠运动研究》  刘鹏·赋参考气球赋,用了“虚怀可嘉,且养浩然之气”·“佩剑仙人”一句选自《圆社摸场诗》·“羽衣一上如登仙”原句“秋千一蹴如登仙”,《西湖春游》陆游·第91章 ·宋时在家印书,他兄长们自然最早知道, 直接在他廊下看起了正晾着- yin -干的书页, 看着看着便要点评一二。
宋时在屋里刻版, 便听了满耳朵“庾清鲍俊”“工雅绝伦”“风华韵欲流”“一笔到蓬瀛”,听得心口莫名发痒·他亲手抄的诗、刻的版, 抄时感觉如嚼白煮鸡胸,都没比他这个现代人的水平高多少,怎么到了他哥哥们眼里, 就能编出这么多新词称赞·是他滤镜不够深, 还是哥哥们要求低·他忍不住外瞧了一眼, 恰巧看见他大哥拿指尖儿拎着页角,满面赞许地说:“边栏之外印出这点点虚连成的界栏也有趣, 既不显扎眼, 又方便人写评时将字写齐整了。”
他二哥拿着一页留评用的稿纸, 自负地说:“这稿纸也加得好·谁得了咱们时官儿印的书, 自然有的是亲友去借阅·借去的人正好便在这纸上留评,与主人一唱一和, 何等风雅”·何况这边栏不不拘旧制, 用兰草、藤叶围边, 印得清新雅致、略无刻板匠气, 正合他们读书人的身份。
他手捻页边, 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没印上油墨的纸面,提议道:“我看时官儿那边诗文还不多,咱们兄弟何妨也写上两篇, 夹在其中供人点评还有时官儿那首‘鲂鲤浮沉古寺池’也叫他刻在里头,昨日我去致宝斋买蓝纸,还听见几位老处士议论它。”
吟着吟着就流泪了,真是深解诗中三味之人·他感慨地摇摇头,走到房中跟宋时商议往稿件里添新诗文一事··添就添·宋时答应得十分痛快,唯有一件事想问他们:“兄长们读这些诗时是何感想,是否会一字一句地分析其中深义又是怎么想出这些评语的”·他那个和尚休闲生活的科普已经收集到不少资料了,接下来还想研究研究古代书生是怎么能连他的诗都感动流泪,夸出这么高级的好评的。
两位兄长自他去了桓家,认了进士老师,就难得再有机会教育他·见他主动求教,自然都不敢敷衍,拉着他溜溜儿讲了一下午诗歌鉴赏··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听完之后的感想……也就跟前世上完一堂艺术鉴赏课的感想一样,背了该背的要点,记住了几个夸人的好词……虽然他没能戴上滤镜,但了解了真正本地文人对同行的深厚的情谊和整容式解读能力,凑合着也够用了。
——收集本朝举子真实意见,再从前朝诗话、名人逸事里挑几个有名的互夸的例子,就又能凑篇小短文赚赚稿费了··蚊子腿儿再小也是肉··他以晋江币为重,闭门静心写稿子,印好的一套二百本《四月二十日大慈阁文会诗文集》且扔在外头晾着,晾干了便请裱褙匠来装订上,给与会名家学者每送了两套,富余的还分送给了亲朋好友和侄子们的老师。
拿着书的人先不必看诗文,就都被内页设计吸引住了视线——页边空白处以点连线画出界栏,还夹有印着花样的稿纸,岂不就是让他们写批语的·写,自然得写不只是自己写,还可将书借出去看人家题写的批语,与自家的相对应,也是一番乐趣。
虽然这诗集比不上吴中才子、京师名家之作,但都是自己相熟的人写成,天下闻名的宋氏印书法印制而成,又能广邀亲友一起提笔鉴赏批评,那感觉自然不一样··被徐知府召去参加诗会的一批名士才子间,悄然流行起了互换诗集,在预留的评论栏里交换批语的风气。
宋时却没赶上这趟潮流·他把僧寺休闲体育情况的文稿写出来之后,又翻史书、杂记,又抄诗评,好容易整出一篇看着有过稿相的小短文投到晋江文献网··这一忙起来便不知日夜,再走出房门,外头已然风光变幻——·他只扬扬手伸个懒腰,就看见隔壁院的小厮趴在屋顶捡羽毛球。
空中回荡着少年少女的笑声,紧张的尖叫,伴着半空中时隐时现的羽毛,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穿回了六百年后··然后他才想起来,这球是他自己搞出来的,连儿童垂钓的磁铁鱼他都搞出来了,好好的儿童玩具还让他示范成了文艺老年的情怀寄托。
写起论文真是什么都忘了··他一拍脑门,自嘲地笑了笑,跟着又想起另一个问题——羽毛球运动风行得可真快啊·前些日子刚做好球拍时,除送给他娘和嫂嫂们的娘家,他还给京里的桓小师兄送了一套,不会等他回京时,京城也这么流行起来吧·他此时才想起京城,京里却早流传起了桓给事中的文章:“吾弟子期手制此球,以寄心曲,凌虽不敏,当试为解之:其头则圆,以应浑天之象;其尾则张,因含太空之虚。
静处竹笥,片羽不敢轻动;应拍而起,扶摇可上九霄……·“场下规矩疏阔,方明克己之心;拍中罗网森严,不伤清白之质……”·这篇文章岂止是写羽毛球,更是借着羽毛球写出了他们读书人应有之志——·未遇时静心修己,固守圣人之道;一旦遇到机会展露才能,便借力而上,高居朝堂经世济民。
越当无人约束之时越要有克己复礼之心,事事处处都不逾矩·唯因自身白璧无瑕,故朝廷法度虽然森严,也不会无故加罪于他··只读这文章,便能看出桓给事中是个志诚守礼的君子。
更能看出这羽毛球是宋三元亲手制成,前所未有的新物事,令人不禁心向往之··宋三元曾别出新裁弄出宋氏雕版法,再做出个模样、玩法皆新奇球也不意外·可这羽毛球究竟是何等模样球落到球拍上时真不会把网中结的丝线砸坏么·看过桓凌这篇文章的人纷纷写文章盛赞他的文章写得好,文中展露的志向高,更有本院的同僚亲自夸到他面前的——夸着夸着便图穷匕现,要亲眼一观传说中三元手制的羽毛球。
“桓贤弟莫笑,当初我等在京里看方兄、黄兄连番写信夸赞宋状元那宋氏印刷术时,就教他们勾得日夜难安·那印刷法是他私淑的技法,我们不好强看,这球却是给人玩的,总不至于桓贤弟还要藏着吧”·桓凌大大方方地说:“怎会藏着。
我那师弟其实连宋版印书术也不肯藏着,只是学着麻烦,一向没什么人肯学罢了·这回得了圣谕,岂不就要将印书法教给今科庶吉士了这羽毛球自然也是一样——我已将那副球拍与球拿去给匠人做样子,叫他多仿制些,好遍送院中同僚。”
他头顶上司、掌事给事中赵大人笑道:“伯风真是有心人·我这般年纪本不该跟你们少年人一般掺和这些玩闹的事,不过见了你这篇文章,却实在想看看这持身清白、罗网不伤的羽毛球究竟是何物了。”
桓凌笑道:“我那师弟聪明洒脱、器度宽宏,制出的东西也和他自家一般外见高洁、中合礼制,诸位见了一定不会失望·”·他说话绝不夸张,那套仿造的羽毛球拿到都察院里,当即取代了足球在众御史、给事中茶余饭后消闲活动中的地位。
而到四月底宋时回吏部销假时,便在路上看见了几回羽毛球高高划破天空的景象··京里的球不是他亲自教的,桓凌也只凭他写的说明书打,技术平平,教人就更差一步。
那些拿到球拍和球的人自由发展之下,重意象胜过重游戏本身,打球尽往高处打,并不求远·甚至有人打球时都不寻陪练,打一回捡一回,独自享受“罗网有情频借力,好送白衣上帝京”的意趣。
京城体育市场需要规范一下啊·宋时发出了领导干部的感叹,乘着马车回了他师兄给他买的……产权在他手里的小院··院子还有他哥哥们留下的家人守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已有许久无人居住。
他的车驶到门前,看院人便忙出来撤了门槛,等车进去又帮着他卸下行李——他的行李没怎么带回去,这趟回来倒是捎回来不少,都是家里置办的衣裳鞋袜、文具器用,忙着收拾了好一阵子才安排停当。
他回来时才过午,安顿好行李,又洗个澡、换上居家的衣裳,便已过未时衙门散值的时分了··他们刚赶了三天路回来,到家又收拾东西,下人也都累得够呛·书香强撑着上来问他想吃什么,宋三元大手一挥,从包里掏了一串钱给他:“出去雇个觅汉,叫他到酒楼订一桌接风宴给咱们送来,晚上不必做饭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书香顿时腰也直了背也挺了,抓着钱便轻飘飘地往门外跑去·走到巷口,正要寻觅汉,却见街口几个打扮齐整的小二提着食盒往这边走,后跟着一个骑马的青衣官人。
能带着人送饭来的,除了桓大官人还有谁·书香连脸都不消看,雇觅汉的钱也省了,连忙转身叫看门的把门敞开一半儿,在此迎着桓凌,自己先回院里秉报。
他们进城时正是当值的时候,桓大人没到京郊相迎候,可看这时辰,他不是刚散值就过来给他们送饭来了吗·不亏是他们三爷的亲师兄,这时候就是靠得住·宋时刚洗完澡,头发还是- shi -的没束起来,见人算是失礼,连忙拎着长发往卧室转悠去梳头。
书香要上前替他梳,宋时摆了摆手:“我还不会梳个头么,你出去迎我师兄,叫人把饭摆到外头紫藤花架下·如今天色热了,屋子里怪闷气的,在花荫下凉凉快快地吃饭才舒服。”
京里吃的都是大鱼大肉,接风宴还要喝酒,还是在外头吹吹风的好··他一手挽着头发一手拎着头巾,急切间倒是在满腕子上缠了两圈,又找着不束发的簪子。
拆腾了几回终于把头发束上去了,也不管扎得牢不牢,漏没漏头发,就把头巾往头上随意一扣……·不等他系上两角飘带,桓凌便已从外头大步踏进屋里·宋时一手按着头巾,一手拱在胸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叫了声“师兄”。
“多日不见,师弟可是清减了·”他师兄也跟他娘、嫂子一样带着瘦身滤镜看他,见了面便微微皱起眉,双臂张开,快步上前握住他那只手——·再顺手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搂着腰往上提了提。
宋时吓得头巾都掉了,顾不得头发,先搂住他的脖子,猝然叫了声“桓凌”·小师兄一手拦腰搂着他,另一只手环过双腿托了一下,把他稳稳当当抱住,颠了颠才放下来,满意地笑了笑,低声说:“还好,是我心急看差了。
比我上回抱你时总算长了点肉·”·第92章 ·宋时回京之前还有点儿想桓凌,猛一见面就给他来这么大的刺激……不想了不想了·他弯腰捞起儒巾重新扣到头上, 无奈地说:“你看看, 头巾都掉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等我把巾带系上了再……再说话”·桓凌轻笑一声,接过他手中长带, 转到后面替他系上,恳切地说:“是我孟浪了。
我只是一个月没见师弟,又见你有些清减的样子, 一时失了轻重, 不知怎么就把你抱起来了·”·还不知怎抱起来的·托着他就往上扔啊·要不是他身上都是肌肉, 够结实,都能让他跟扛大米一样扛过肩了·宋时给了他个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桓凌也不知体会没体会着, 细心替他结好头巾带, 便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说道:“方才虽然是一时忘形, 不过若非这么抱了你一抱,也听不见师弟叫我的名字啊。”
他就知道宋时没拿他当师兄尊重, 总想把他叫小些, 自己充个长辈·不过听他叫出心里藏着的这些称呼, 倒比只是叫师兄更让人喜欢··他在宋时耳边啄了啄, 终于被宋时抖肩甩开, 摸着下巴笑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去院里吃些东西,回来我再慢慢跟你讲京里的变化。”
宋时没忍住摸上了耳边那处, 听到他说话时语中带上了笑音,又忽然反应到不对,忙缩了手,重重地一甩袖子,大步往门外走去··农历四月底的天气,算成公历也将到六月了,哪怕在北方,温度可也不低了。
店家送来的酒正是凉冰冰略带酸甜的米酒,配着糟鱼、胭脂鹅脯、风鸡、熏肠、龙眼干、荔枝干、腌海棠、杏干、嫩藕鲜菱之类攒成的攒盒,先吃一杯,又消暑又舒怀··宋时先坐了主位,桓凌过去且不落座,先吩咐下人都到后院吃饭,他们要说些朝廷的事。
众人走后,他便主动提壶倒酒,捧着杯说:“师弟刚从家乡回来,这一杯是给你接风洗尘的,师弟且满饮此杯·”·宋时二话不说就喝了,也要斟一杯回敬他,桓凌却又倒了一杯,贺他做出的羽毛球在京里广受欢迎:毕竟这羽毛球不光是好玩,意头更好。
无论是自觉清白无暇的官员还是盼着借力上青天的书生,都把羽毛球当成了自家的寄托··他眨了眨眼,带些神秘意味地说:“周王殿下也夸了你的羽毛球。
你不在京这些日子,周王曾召我到宫中谒见,谈话间说起你,便问了我有关羽毛球和你那宋版书,更说起了圣上让你编印中秘库藏书之事,可见殿下对你印象极佳·如今已有同僚奏请天子放周王到六部历练,到时候你也有机会当面参拜了。”
宋时跟周王是前后任关系,虽然周王大度,他自己想起来却也怪尴尬的,便避而不提,只问了一句:“周王身份尊贵,打羽毛球不会被人说是玩物丧志吧若有人为此批评周王殿下,我却是难辞其疚。”
桓凌含笑摇头:“这倒不会·宫中素爱蹴鞠、围棋、百戏之乐,周王爱羽毛球也只是爱他的高洁意象,不曾因玩乐误事·便是我们院里的言官也爱你那羽毛球,都觉着此球是健身养- xing -之球,并非那等令人耽溺误事之物,也不至于无故弹劾。”
说起爱打球,天子倒比周王爱得多·周王生- xing -安静内敛,还是更喜爱看书,打球的时候还不如对着球作诗作画的时候多··宋时想起回来路上看见的那些独自打球的人,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那些人哪里是打球,打球还不如捡球多呢,亏他们也玩得下去。
等明日咱们占个大场子,我好好教你打几场,让人看看羽毛球究竟是怎么玩的”·他精神振奋、磨拳擦掌,恨不得明天就能休沐·桓凌只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就高兴,含笑答应:“后天咱们去灵泉寺,那边寺院有好大空场,又有庙会,可以痛快地玩几天。”
只是怕宋时名气太大,到时候要有人来请他主持文会··宋时笑着摇头:“我在福建能借借我爹的官势、名声,到京里还有谁认得我人家要办文会,自己就办了,至多请咱们去当个评委老师,随便点评两句,又不费工夫。”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向来谦虚,不觉着自己能有那么大魅力,兴冲冲地安排好了长假排山、打球、逛庙会的行程,又跟桓凌商量:“我娘答应搬家进京了,哥哥们在家主持搬家的事呢,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要在城里买处好房子。”
挑一处风景上佳,地方敞阔,价钱又不大贵的地方,置个大院子他们一家人住··桓凌早为他留心物色地方了,当即说道:“若是价钱合适、离城里又近,无过城东二条胡同;若说出入方便,周围有好先生开私塾的,则是烧酒胡同;若要周遭景致好,出门便有风光的,宫城后西涯旁倒有一带不错的房子,地方敞阔,出城不远便是有名的首善书院。
若是你家兄长平常不到六部当值,我倒觉着西涯地方不错·”·西涯……不就是什刹海·地方倒是真不错,燕山小八景之一的银锭观山就在什刹海,夏天赏荷,春秋观山水,到冬天还能到冻得硬实的河面上滑冰、冬钓。
周围的景点也不少,他上大学时暑假和同学到北京玩,就曾到那一带参观过恭王府、庆王府和各色贝勒府、贝子府什么的,还有不少名人故居··如今王爷们大概率生不下来了,名人故居也……恐怕还是他搬过去住,他的故居几百年后给名人看的可能- xing -更大。
再过几十年,说不定明朝著名阁老李东阳也能出生了,他要不要提前投资,跟名人当邻居·他下意识拿筷子点着桌面,认真考虑该不该挑积水潭··桓凌见他用心琢磨着搬家,无心吃饭,张着家人、厨子们也都在后面小院里吃,四下无人,便夹了一块干净的鹅脯肉送到他口中。
宋时心不在焉,递到唇边便张口吃了,再剥个嫩嫩的菱角也一样吃了……这样喂什么吃什么的样子太乖巧了,桓凌没忍住满桌拣菜,又挑鱼刺又剥虾壳,将他爱吃的都喂了一遍。
宋时也吃顺口了,只顾拿筷尖儿在桌上乱画,研究房型、位置,人喂什么就吃什么·桓凌又端起酒杯递到他嘴边,他仍是一口咬下去,险些将瓷杯也嚼了,才觉出不对来。
他刚才怎么吃的饭·桓凌不是坐在桌对面么,什么时候改打横了刚才搁他嘴里的不是吃的,是酒杯·他舔了舔唇上溅的酒,疑惑地回眸望向桓凌。
桓凌刚喝了那杯酒,见他这样瞧着自己,口中冰一样的甜酒就像沾了火,腾地烧起来,忍不住凑上去吻住他,把含着的酒哺了过去··原本冰凉沁心的甜酒就从宋时口中一路烧进胃里,他闭着眼咽下酒才敢透一口气,却不敢再睁开眼。
桓凌的脸都要贴到他脸上了,只要睁开眼,定然就会对上那张给他脆、不、坚强的直男心添过太多冲击的脸庞·两人坐得并不近,所以桓凌大约是站在他身边、弓着腰亲他的,因为这样弯腰的姿势不舒服,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腿,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还真重啊··一个不举铁的人,一个比他高不出两三公分的人,怎么这么重·宋时被压得腰都颤了起来,脑中胡思乱想,最终归拢到一件事上——·万一后院那些家人吃完饭出来了怎么办万一有人过来送菜怎么办·难不成他们要当场出柜还是把毛病都推到福建风气上,说他们只是借鉴了福建式兄弟情的表达方式·他的脑子越转越慢,手指诚实地抓住了桓凌的衣袖,往上扬了扬脖子。
桓凌摸着他滚烫的、不知是因酒意还是害羞渐渐透出艳色的脸颊,唇间逸出一声低叹:“咱们时官儿可真实诚·”·不不是他意志力差,是敌人实在太强大·宋时坚定地维持着直男最后的尊严,桓凌把他抱回屋里的路上硬是一声没吭,不肯惊动后院里的家人。
桓凌将他往窗边罗汉床上一扔,拉下竹帘,左手按在他肩头上方的凉席上,低头欣赏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为了直与弯之间最后的界线而挣扎·桓凌嘴角含笑,轻轻安抚着他,发出了低沉沙哑的、恶魔般的诱惑。
“时官儿,让我帮你吧·”·………………·管什么京师兄弟情,福建兄弟情,男生之间互帮互助本来也是挺常见的事。
宋时在凉床上品味了一阵人生,半闭着眼数落桓凌:“你也忒不矜持了你一个给事中,朝廷的脸面……你青天白日的就做这种事我明天还要到翰林院报道,还不知掌院学士派我什么事做,今天本该养精蓄锐……”·叫他这么一折腾,还有精可养么·桓凌眉梢眼角都是温情,坐在床头听着他慷慨议论,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低低地说:“时官儿这话可不讲道理,你看看外面,早不是青天白日了。”
·虽然天色未晚,却也落了满地夕阳余晖,寻常百姓人家这时候都该准备睡觉了··他拽起宋时如同烫着般轻颤的手,在指尖上轻轻亲了一下,笑着说:“明日是你初次入值馆局,我不打扰你养精蓄锐了。
等宋世伯和伯母、兄嫂们入京,我上了你宋家的族谱再说·”·第93章 ·宋时赶在二十九到吏部销假,四月底最后一天就进了翰林院报道··掌院学士正是吕首辅, 此时在礼部忙着周王到部院观政之事;侍读学士、桓凌他祖父也不怎么想见他, 同样在礼部没有过来;宋时到馆里, 见的地位最高的便是他这一科的副考官,也是他的副座师曾棨曾大人。·曾老师一见他的面便精神振奋, 喜道:“子期总算回来了你一去便没消息,我这里想了你许多日哩。”
宋时受宠若惊地答道:“多谢大人惦念……”·不用谢、不用谢,眼下馆局的藏书楼有的是活儿等着人干呢, 他回来的正是时候·都是该交给新翰林和庶常的活计, 可惜北方庶常少, 如宋时这样近在北直隶的更没第二个。
家住得越远的给假时间更长,榜眼、探花一个江西人一个福建人, 都要二三个月后才能回来, 指望不上, 他来得正是时候·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宋时的笑容渐渐僵硬。
他可是在长假前一天来报道, 就不能让他轻轻松松划水一天,安心地放个五一加端午长假吗·曾学士饱含期待、鼓励地看向他:“陛下有意编一部包罗天下书籍的大典, 这两个月你先带回来的庶吉士整理库书, 以便编书时查抄资料。
等库中图书分类整理好了, 福建、云南等边远之地的庶常也回来了, 正好教他们雕版印书·”·领导这么看重自己, 做新人的还能怎么样呢·当然是自愿加班,以报领导的厚爱了·宋时又不是职场新人,又不是能在京城横着走的庶吉士, 表决心自然不含糊:“我朝建国百四十年来,政通人和、物阜民丰,自然该编一部大典纪今朝之盛,立万世之言。
既是为钦命大典先行准备,学生敢不用命学生愿意即刻便去库中查看藏书状况,着手整理记录·”·曾学士正忙着拟周王观政诏书的大事,见他一派肯做事、能做事的态度,便叫侍讲陈文带他到藏书楼熟悉环境,自己安心地回去了。
陈侍讲年长他二十余岁,入馆局也有十年,却并不因他是新人就摆前辈架子,还称他“宋三元”··宋时自然也恭恭敬敬地喊着前辈,随他到藏书楼里看书。
藏书楼共有二层,毕竟是朝廷的书库,建得格外高大轩敞,楼下一座高高的台基,隔绝- shi -气·楼里面分为许多小房间,每个房间内都摆着层层书架,架上各层躺着几个书匣或散摆的单册书,并不似现代图书那样竖着排得紧密。
书匣、书页间夹着索引纸条,长长地拖到书架上,单看纸条就知道书中内容与作者,十分方便··只不过这几朝来都没编过什么新书,当今陛下又是少年登基,已有近二十年没编过实录之类,有些藏书架已有许久没人翻过,书都积了灰、发了霉,还不知生没生蠹虫。
陈侍读提醒他:“经部还好,史、子、集部有些旧书放得久了,虽然年年都要晒书,我怕也有没晒到的,你不妨也拿出来晒晒·”·也是,过了端午也差不多能晒书了。
宋时悄悄问了他一句:“明朝便是端午,咱们翰林院可放假么还是我就此开始收拾,直到有人回来”·陈文笑道:“哪有这般严苛,咱们是翰林院,又不是六部。”
六部有事时日夜都要值班,翰林院除了几位能参与经筵日讲,拟诏书的学士,他们这些闲散翰林再忙也不至于忙到不给放假的··宋时这就放心了,拱手谢道:“多谢陈前辈指点,宋时已初知这库中之书如何安排了。
前辈且回去忙公务,我看罢各房藏书安排,回头要写一篇整理书库的文书,到时还请前辈斧正·”·陈学士大方地应承了,看了看外头的日色,又提点了他一句:“你若用人帮着拿书晒书、抄记书目,只管叫典籍、典簿和待诏来。
若有什么不懂之处,就到值房寻我,我总能替你参谋一二·”·宋时用心记下,送前辈出门,然后找当值的典籍借了笔纸,拽着人一道扎进了积灰的房间··打扫藏书室倒不着急,先检查一下书籍质量,看看有没有霉坏的、污损的图书,统计出来交给曾老师,好调配新书来。
他从楼上最深处的房间转起,一本本从书匣里取出来翻开·不看内容,先看有没有污损、被虫蛀碎、粘连到揭开就会撕坏的、中间缺页甚或是整套中间缺了一册的,都按着房间、柜数、原册位置、名称记下。
这里虽是翰林院的藏书楼,但也没法与现代图书馆比拟,转遍整层楼,大概也就只有普通市级图书馆外借处一层的藏书数量··他们两人整整转了一天,午饭都是叫人送到藏书楼吃的,总算是赶在晚饭前将损坏的图书记录下来,拿着录好的书单找曾学士,请教他该如何处理。
曾学士对着书单看了一阵,点着上面几本书说道:“这些常见的书叫印书局再送来就行,只是这几本前朝诗话、笔记似是孤本,不大好寻来·实在不行,就只得你提前刻印一份了。”
他挑出来的书倒不多,不过其中有叫蛀虫叫碎了的,有不知怎么被污水沾- shi -、脆弱的纸页粘结到一起的,都坏得厉害,只怕会有脱字漏字··宋时不敢保证抄好,曾老师也不为难他,只叹了一声“可惜这些孤本”,便对他说:“等端午过后寻几个会补书的匠人试试,能补得差不多便凑合着刻印,实在不行再使人到民间搜集吧。”
不会用他加班盯着吧·他试问了一句:“还有些潮洒、霉坏不重的,学生想等端午长假回来搬到院里晒晒,到时候将这几本一并拿出来收拾好再抄印。”
曾学士倒没有留他加班的意思,只问:“你这回端午可还办讲学会么还是打算到秋后几个长假再办”·怎么从小师兄到恩师都觉着他要办讲学会呢难道他真从福建红到京城了·宋时受宠若惊地说:“学生无论理学工夫还是人望都只是平平,在福建幸好有恩师方大人与黄大人支持,家父竭力筹备才办得起大会,在京里可敢有这等狂妄念头。”
曾学士眼中流露出一丝失落,抿了抿唇,温和地劝他:“你是国朝百年未有、连中三元的奇才,怎可妄自菲薄你那福建讲学大会记连圣上也看过,因此属意你为状元——”·你身为天子门生,要有自信,要多请名家、办个比福建更出色的讲学大会。
怕什么办不起,没人参加哪怕别人不去,你的座师、房师还能不去吗·他眼神中传递了千言万语,看得宋时几乎要怀疑自己是辜负了痴情少女的负心郎。
他摸了摸心口,不忍轻负曾老师的厚望,便顺着他的意思点了头:“学生这些日子打算置宅子将老母和兄嫂从家乡搬来,只怕都安置好也要到秋冬了·京城内外人烟都比武平稠密得多,不好寻那样的大场子,到时候再看情形准备吧。”
曾老师皱了皱眉,叹道:“也罢,你一个才入值的翰林,哪儿有财力办起千百人参与的大会·还得似你福建那场大会,由老师主持,再寻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办个组委会共同筹备。”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位老师已经代入身份,实地考虑上了如何帮弟子筹备大会,沉吟了一阵才想起端午节还没过,离着不知是今年秋冬还是明年才会有的讲学大会还太远,便挥了挥手吩咐道:“天色不早,你自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吧。”
宋时辞别曾学士回到家里,就把给赵书生写的稿子翻了出来,叫书香替他送过去··他自己趁着天亮,在家翻箱倒柜,寻出合意的紧身胡服、皮护腕、平底快靴,再备上一套羽毛球、一套子母胞气球和打气的风箱,两副盛热水的竹筒和棉套,好跟小师兄到灵泉寺打球兼看- she -弓踏弩社活动。
这社团都是有武力有财力的人才能参加的,可高冷了·当年他在武平当衙内,都没能成功混进社团,摸摸人家的踏弩,如今终于能在内部人士引领下进去试手,感觉老激动了。
当年他们旅行社稿野外拓展、真人CS,他都没有这种期待的心情··假枪跟真弩就是不一样冷兵器才是男人的浪漫·能抱上弩估计比抱个小师兄还刺激……·还……还是师兄刺激,毕竟那弩要靠他蹬开、搭箭,他想- she -就- she -,桓凌的行动却是完全不可预期……·他紧紧捏起拳头,用力将残存的记忆从脑中和手上甩掉,让人从井里提上来个冰凉的香瓜,就手重重啃了一口。
这一夜总算得安稳地养精蓄锐,转天清晨,桓凌便骑着马来接他··宋时穿的是紧刮刮的胡服,宽皮带勒得腰身只有一把;两手腕系了牛皮护腕,越衬出修长苍白的手;裤子也用绑腿缠紧,扎进牛皮快靴里。
紧趁的衣裳将他修长挺拔的好身材完全展露了出来,仪态精神又好,真如兰庭玉树··桓凌猛地看见他这样打扮,惊艳得险些忘了呼吸,用力抓着缰绳磨擦掌心,才强自镇定下来。
宋时对自己这身也颇自豪,得意地问他:“怎么样,是不是骑上马就能上战场了要进踏弩- she -弓社也不违和了吧”·桓凌从马上跳下来,一手紧握缰绳,一手虚扶了他一把,炽烈地看着他说:“好,我方才还想说这是哪里来的儒将,怕是出去打仗都要叫蛮夷公主抢着招亲了。”
宋时哈哈笑了两声,摆着手说:“那些杂剧里唱的听听就得了·就是真有公主招亲我也不能要啊,阵前通敌可是犯军纪的,咱们都是考过大郑律的人,不提那些编的东西。”
书香给他牵过马来,他踩上蹬便轻松上马,指着西北灵泉寺方向说:“这就走吧趁这几天玩个痛快,等长假结束,我就要回去干长工了。”
第94章 ·长假第一天,诸庙会、集市都已经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出城踏青的游人也是往来如织··他们两人并辔而行, 夹在车流当中, 走马观花地看着路两旁摆摊的小贩、撂地卖艺的路歧人,还有大胆的小贩提着篮子在车流间隙寻趁生意……还没到真正热闹的地方, 单看路边情景,就已经让人目不暇给了。
桓凌忆起小时候带师弟出门玩的事,含笑提醒宋时:“你刚到我家时认生得紧, 成日价闷在家里读书, 还得我强拉着你跟我们兄弟蹴鞠·不想后来你倒爱上蹴鞠, 也肯主动跟我家堂表兄弟们玩了,玩时比别人还用心, 什么都要自己念叨着记一记。
要不是你那时念书念得也好, 考试一考即中, 我都要担心你走火入魔, 耽搁前程了·”·从那时他就觉着宋时和别人不一样,哪怕玩乐也是怀着一份求知心, 跟普通小孩子无知无识的憨玩不同。
所以后来听说他流连瓦舍勾栏, 他脑中第一个浮出的便是宋时眉头微皱, 用心盯着勾栏戏台, 在别人被台上小唱艳段逗得前仰后合时, 独自默记着艺人唱词、身段的模样。
那时他心里就只想见到师弟了··那时他心里还只想要见到师弟就满足,却不想如今他们竟能这般亲密,展眼便能做成家人了··桓凌笑吟吟地看着宋时, 可这青天白日、人群当中他也不会做出什么。
既然做不出,宋时就不怕他看,挑了挑眉道:“那时才显露了个球艺,今天得叫你见识见识君子六艺中的- she -艺”·桓凌颔首微笑:“往常不是忙着公事便是忙着考试,一向未能得见师弟的风采,今日我便拭目以待了。”
他领着宋时扬鞭直奔西涯,却先不去灵泉寺,也不去海子边有名的风景,而是到了一片临着水草的空场——弓弩皆是易伤人的凶物,他们- she -弓踏弩社结社活动,要在没人的空旷地方。
那片水边早圈出一片空场,竖起一排蒙了铁皮的箭垛·几名穿着短衣、武生打扮的年轻人见了他迎上来,笑着招呼:“桓兄来得好早,上回接着贤兄的帖子,说是要带人来试弩,就是这位兄台未知兄台上下”·桓凌利落地飞身下马,走上去托着宋时的手,让他借力跳下来。
宋时本想自己下马,但看周围都是他的熟人,让他手在空中悬着不好看,便按着他借力,从马上番下来,静静站在一旁听他向众人介绍:“早不提他的身份,只为给诸位一个惊喜。
这位是我师弟——”·他才说出“师弟”两字,周围便响起一片惊呼和抽气声··宋时唇角含笑,微微点头,享受了一下万众嘱目的状元待遇。
桓凌比他本人还骄傲,声音略略提高,朗声道:“正是今科状元,连中三元的宋时宋子期·”·连同正在拉弓上弦的人都扔下活计,跑过来围上他们,一迭声地叫着宋三元。
宋时本想谦虚谦虚,却发现他们这么激动倒不是难得见一个三元及第的才子,而是高呼着要取羽毛球来当面打给他看··正好他们对羽毛球的兴致方起,社团聚会时都带着球,难得制出此球的大家就在眼前,怎么能不看看他的绝技·宋时看着那群人收起他想要的弓弩,抱来了羽毛球拍和球,神色略有些复杂。
他师兄也没想到师弟这羽毛球比人还红,在宋时背后轻拍两下聊作安慰:“我看不如咱们先打一场给大伙儿看看,毕竟那弩弓极耗臂力、腿力,我怕你开几回弓便无力再举拍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有那么严重吗·宋时小时候也跟着他家的师父学过- she -箭,记着自己一天能拉好几十次弓,仿佛也没什么后果。
不过眼前的粉丝太热情,抱着球和拍就过来了,他也不好推按,好在五月初也没什么风了,虽是在湖边,倒也不至于吹歪了球路··他便从旁边人手里取了拍和球,按按拍网的弹- xing -合适,向众人点头道:“宋某回京这一路上已见了不少人打羽毛球,各有各的风格。
既然诸位壮士要看我打,我们兄弟也少不得尽力打上一场,算作感激诸位借弩之情了·”·他这话说得痛快,极合武人的- xing -情,外头一圈人哄然叫好·他握着拍子的手抬起来朝下一压,叫好声蓦然收起,他才又说:“诸位可带了石灰和球臁来带了便正经赛一场分个胜负,若没带则有没带的玩法,只要它球不落地,缠缠绵绵地打一场就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二)(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