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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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二)(4)
·桓阁老祖孙三人在朝为官,长孙桓升平日在家主持,与隔房、又是考中进士、做了言官的堂弟毕竟身份差着一筹,轻易也不敢管他、问他·那门子带着阁老之命进来问桓凌下落,他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他“不曾回过家,也未打发人来要收拾什么”。
再命他派人到城西两门堵堂弟时,他听着桓凌是要出京代天巡狩,却又有些犹豫推托:“那是皇差,怎好拦着他”·那门子也要急了··这兄弟两人怎么不把脾气匀匀一个闷不作声便弹劾了尚书,一个就这么抹抹丢丢,拦个人都拦不住——你只管觉着皇差不能拦,却不怕拦不住这位佥都御史,阁老要恼火么·那门子好说歹说地劝动了桓大爷,派些家丁往阜成门、西直门拦人,却怎知桓凌人已在宋家,向宋举人与宋家兄弟借银子、借衣裳,根本没打算回自家收拾行装。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本上去,圣上竟不让马尚书自辩,不等朝上言官吵个三五回便下了裁断,还如此强硬地要一查到底··然而这道圣旨一下来,他便立刻明白了上意。
马尚书这些年把持军中任免、兵部钱粮不清,甚至- cao -纵皇子选妃的所为已触到了天子底线,圣上要敲打马家,给周王留下一个没有外戚掣肘的江山··他们桓家……这回用他既是信他,也是制衡他们桓家与马家,要将这两个天然为周王所用的家族拆解开,不使两家联合,把持朝政。
但不论圣意如何,他这回出京查案只是为圣上、为朝廷、为边关将士与亿万百姓谋利而去,不必想太多朝中勾心斗角之事·他向着宋家父子躬了躬身,谢道:“若非世伯与兄长相助,我这回也难这么快备好出京用的家什物品,更不知要到何处雇马车。”
宋举人才见他一面就要分开,倒比他还难过,眨着老眼说:“你这孩子跟你伯伯和哥哥们客气什么呢别说你当初在福建怎么帮我们,凭你跟时官儿一个头磕在地下,咱们就是一家人,儿行千里,做父兄的怎么能不给你备东西”·他既舍不得桓凌走,又有些骄傲,笑道:“去吧去吧,回头我到通政司入职,见了参议大人,也自会替你说话的。”
桓凌含笑答道:“那可多谢伯父了·伯父放心,我那大伯- xing -情敦厚,和伯父一般是个和气、好结交的人·祖父年轻时本也不慕荣利、好提携后辈的,只是年纪大了,又经晚年丧子之痛,改了些脾气……”·若非他父亲早亡,伯父又是三甲出身,子弟们当时又看不出前途如何,祖父也不会急得改了脾气,如此看重权势。
然而对宋家来说,这些解释也毫无意义,他便摇了摇头,又说:“我这趟去得匆促,也没来得及进宋家祠堂,甚是遗憾·”·宋举人还沉浸在别离悲伤中,听他这话更有几分哽咽,说不出话来。
倒是宋大哥比较沉稳,反过来劝他:“你便在京中,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到我们家灵堂迁过来·还是在边关安心办差,等你回来,我家家小也搬过来了,咱们一家子团聚,岂不更快活”·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二哥宋昀玩笑着说:“你这趟回来若还得了皇上嘉奖,带着圣旨进祠堂,我家祖上也跟着面上有光不是”·这话说得提气,宋举人也抹了抹眼角,露出一抹笑容:“说得是,这钦差可不是一般人做得的,你办得好差,我老儿到时候带着他们兄弟三人出城十里迎你,好叫京里人都知道,我宋家的异姓侄儿是得了皇上嘉奖的诤臣”·桓凌一一应下他们的期许,笑叹道:“可惜不能等时官儿下值再回来了。
宋世伯、晓大哥、昀二哥,小弟这便要出发,家中之事我已托付时官儿,他又有你们照应,我别的不用担心,唯有一件事却要先请宋世伯担待·”·什么事·宋举人从未见他求过人,拍着胸脯说:“咱们叔侄情份也不差于亲生,你只管说,何必提‘担待’二字。”
桓凌深施一礼,说道:“我知道时官儿考取三元,名重当世,有许多人家求他做东床·但我有一桩好姻缘要说与时官儿,不论成与不成,可否请宋伯伯与兄长们容我几个月,等我回来再给时官儿做亲”·第107章 ·桓阁老劳动尊驾亲自从宫里走出来,到翰林院来见孙子, 他那不肖孙儿分明就在这边私会男人, 听着祖父来了却不来请安, 而是偷偷溜走,这可还有半点做人子弟的模样么·这回若捉住他, 也得跟对桓文一般,用家法狠狠裁制他·早在他辞了御史之职去福建时就该拘住他痛打一顿了。
那时应该把他留在家里,只怕几年不在朝任职也好过去当那浊流官儿, 惯得他长了自做主张的毛病, 还、还在福建染上好南风之癖, 跟他妹妹前头订的未婚夫婿搞在了一起·桓阁老越想越气,背着手在值房里转磨了不知多少圈。
原想着回宫替马尚书写辩罪折子, 此时怒火上头, 也顾不得了··就在他将把那双衬木底儿的官靴转破时, 门外忽有人通传:“编修宋时求见。”
宋时两个字正如金针截脉, 登即将桓阁老定在原地·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才将堵在胸中的那口气顺下去, 摆出阁老气度, 沉声吩咐道:“唤他进来·”·宋时应声推门而入, 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唤一声:“见过桓老先生。”
当年他还在桓家念书时, 也曾跟这位老人十分亲近,唤他叔祖,随他念书, 如今却只能其他官员一般,称他一声“老先生”了··桓阁老也有许多年不曾好好看他一眼,自他入翰林院当值后也不曾传唤过他。
如今乍见他风仪神态比小时候更俊美潇洒,难免心生喜爱;可想起他与自家那些龃龉,相貌姿仪带来的好感便都化成了挑剔··桓老大人下意识将目光偏开,负手问道:“宋编修来此何事可是为编《新泰大典》……”抑或是与他孙儿桓凌有关·此话在他胸中转了转,却不能说出来。
宋时却回身关上了房门,吩咐人守在外头不许偷听,又回来朝他深施一礼,从袖中拿出一份厚厚的书信:·“下官此来并非为公务,而是受师兄之托来给老先生送一封信。
桓师兄先前接了圣旨,要赶着去山西巡察,不能当面与家人辞行,便托我寻得力之人送这封信去桓家·但下官想既然老先生身在馆局,我手中握着桓师兄给老先生的家书,却不来当面拜见转交,实在有失礼数,便冒昧求见了。”
他双手捧着书信递上,桓阁老欲伸手去拿,却见伸出的手有些微颤,不愿叫他看见,便又将手收回来,冷淡地说了声:“放下吧·”·宋时将信放在案上,却还不离开,而是对桓阁老说道:“桓师兄临行时再三放不下老先生,故下官冒着得罪于老先生的风险来拜见,也为当面劝老先生一句:·“桓师兄此举并非为了他自己邀名,而是为了家国天下。
兵部选任边将不当之事干系重大,绝非哪个人能轻易抹去的——老先生不妨想想,如今达贼几度犯边,若任他选任庸材,轻则接战时要折损军士,被抢虏走财帛子女;重则边关被叩开,达虏长驱直入,不知多少城池百姓要遭兵燹肆虐”·他学历史与文化旅游的,虽然平常历史课都是混过去的,全靠考试周拼命,但也还记得宋朝徽钦二帝,明朝一个英宗,都是被北方游牧民族带走“北狩”过的。
算算时间,按他前世那条历史线,明英宗都生下来了,于谦都十好几岁了·现在边关战事还不算激烈,但也有许多边城遭了抢掠,也暴露出边军战力不足的问题。
要是边备不好好整治,照着这么糟蹋下去,弄不好他有生之年都能再看见于谦主持一回北京保卫战·想起此事,他的脸色也有些冷肃,向桓阁老拱了拱手:“别的不提,老先生不曾见着圣旨么上意如此,桓师兄遵旨而行,再无私人插手的余地,望大人不可自误。”
他在桓老先生面前也丝毫不显弱气,反倒因为站在历史长河下流看向上流,更有种洞穿世事的明睿··桓老太爷本以为他这小辈在自己面前不敢说什么,不想他不只敢说,说得还颇有道理,反倒劝得他心中有些动摇……·但那动摇只是一时的。
这些年身居高位,又做了周王的岳家祖父,他已经不是当初可以一心想着报效的书生,而是个深陷权势漩涡,无法抽身与周王、与马家解绑的权贵要员了··他闭了闭眼,冷然道:“你不过是一任编修,何来身份在本官面前说这些。
念在当初你做过我桓家弟子,与我儿的师徒情份上,本官不与你为难,你下去吧,以后不得——不得再与桓凌私交过密”·私交过密四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来的,说得十分用力。
宋时再迟钝也听出来这位老大人的意思,是把他当成勾引孙子的狐狸精,要逼着他离开桓凌了·呸他们那是互帮互助的社会主义兄弟情,跟大郑朝这些弯风斜气可不一样·他气- xing -上来,端端正正地站在房中,义正辞严地质问道:“老先生此言从何而来我自蒙恩师收在门下,向来与师兄情同手足,从无越轨私情老先生也自深知之。
却不知何人妄传此言,诬陷我二人,而能令老先生不信亲孙而信他”·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还用何人传话就是他亲孙子说的·只是他孙子对宋家太好,宋时还能这么硬气地说着两人只是兄弟情,若说是桓凌说的,倒显得是他们桓家子弟求着他似的。
桓老大人叫他这直白的话语气懵了,竟没想到该怪他曲解自己的意思,就默认了自家怀疑两人有私的说法·他又好面子,不肯说是这消息自家孙子拒婚时亲口说的,便把那出《宋状元义婚双鸳侣》拉出来挡羞,冷笑道:“那戏里唱的‘双鸳侣’,若只成就赵李一对,单写一个‘鸳侣’岂不就够了那‘双鸳侣’一对是你宋状元成全之人,还有一对又当是谁”·宋时诧异地看着他,看得桓阁老羞惭满面,直接背转过身。
但他话已出口,又不能咽回去,只得硬气地挥了挥手:“此事是你自己家乡班子做出来的,你自去收拾首尾,数日之内,我要京中再无人传唱这本杂剧”·宋时自己写的清清白白的本子,花了十五块巨款买的京剧表演论文,帮着李少笙他们排的戏,岂能为桓阁老一句话就改了·要是真改了,谣言才要传得满天乱飞,说他们这戏是有不能过审的东西,被官方禁了呢。
万一再过几百年后人挖出坟来解读……·嚯,那热闹他都不敢想象··他据理力争地说:“老先生实在多虑了,我那题目写作‘双鸳侣’只为表明剧里赵、李二生皆是男子,故为‘双鸳’,若只写‘鸳侣’,怕人想成‘鸳鸯侣’而已。”
桓阁老听不进他辩解,只觉得他是强词夺理,冷哼一声,低声道:“却又如何不作‘龙阳侣’……”·不对,他方才说什么他那题目那本戏是他写的桓阁老惊讶得险些撑不住阁老气度,叫出声来,幸好宋时比他更快,当即驳了一句:“那名字不够和谐,不能过……写给大众看的东西,不能过于露骨。”
桓阁老好容易端住架子,满心想着他是不是也有断袖之癖,跟他孙子之间是否已潜结私情,什么马尚书、贤妃、周王,都早不知飞到何处了··他怒冲冲对着宋时看了半天,嘴唇微颤,却又不能说什么失身份的话,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家已择好孙媳,不日亲家便要进京。
你\\你这般年纪也该成亲生子了,老夫念着旧时情份,替你挑一门好亲事也不难,只是往后不许再与桓凌来往了·”·他匆匆甩开宋时就往门外走去··宋时本想抓住他好好解释,只怕他老胳膊老腿不结实,万一本身就有骨质疏松,叫自己一把抓坏了。
只差犹豫这一下,桓阁老竟已打开房门,院里守着的门子、路过的翰林们都见着他,再拉回来也来不及了··他不是勾引桓凌的狐狸精,不要桓家甩出大红婚约来逼他放手……·宋时眼看着众人在院中、廊下向阁老行礼,更有人殷勤上前探问,那声解释只得吞了回去。
罢了,清者自清,大庭广众之下把他扯回来关着门说话,更易引人猜测·反正这也只干碍着他的私人名誉,正经大事还是外敌,先把兵部的事解决了,等桓小师兄回来再跟他祖父解释吧·他们亲祖孙说话,桓阁老肯定是信的。
宋时抱着莫大的信心离开了那间值房,却不知桓凌早跟祖父出了柜,哪怕说两人没瓜葛,桓阁老也不肯信的··若真无私情,他一个好好儿的孙子能发了疯似的扔下前程去福建·可这宋时是三元及第,又讲学出名,为当今士林之望,又简在帝心,他再恼再恨也不能对宋时如何,如今只能盼着他成亲之后享到人伦之乐,不再与自家孙儿来往。
他叫宋时打乱了心思,回到宫中值房也没想起要给马尚书写奏章代辩冤情,而是看起了桓凌留给他的文书··书中也和宋时说的一般,切切劝他要做直臣、孤臣,不可与人私交过密——他说宋时的话,他孙子倒一字不错的还给他了,可见是亲祖孙,心有灵犀,劝起人来用词都是一样的。
信中还说他得了圣谕后便立刻出关,为皇命不敢惜身,更不敢拖词迁延,希望祖父也能体谅他报国之心,在朝中努力为圣上做事··话虽隐晦,却字字句句都在劝桓阁老不要和马家私下来往,不要为周王争权夺势,万事都要以皇命为先。
桓阁老先听了宋时的劝,又看了他的书信,怎么不懂当今天子欲夺马家之权,桓凌欲为天子手中利刃,劝他明哲保身之意可他已把一个孙女嫁给周王,此时抽身,他半身投入化为流水,元娘这个孙女的前程也要坏了·他手中握着那封书信,直坐到暮色四合,仰望外头苍茫天色,自言自语地叹道:“若不为了你们这些子弟辈有个好前程,我又何须夺了元娘的好姻缘呢嫁个少年才子有何不好……”·他为子孙之事踯躅了一下午,既不曾写出代马尚书辩罪的本章、也没去安排门下弟子、同乡后进上书为他脱罪。
都察院两位都御使、兵科诸给事中却已在兵部弄出了值房,将多年积存的档案翻出来一一对比,从桓凌给的那本名单入手,倒查出兵部上下多年来收受贿赂、扣押粮草的实据。
马尚书等不来桓阁老援手,恨得咬牙切齿,只得自己写请罪折子,将罪名推给属下,又潜令人给宫里的贤妃娘娘送信,请她为自己求情··这隔辈的亲事果然结不出什么助力,万事还是要靠他们自家。
他对桓家自是仁至义尽,桓家却先派个子弟弹劾他,如今又落井下石,坐视他受这被都察院疑为罪人之辱·这回是他马家不曾防备,叫桓家踩了这一脚,但等他腾出手来,也就休怪他不念亲家情谊了·第108章 ·到晚间桓阁老回到家,他那做了通政司参议的大儿子便迎上来说起家里接了桓阁老的口信, 已派人在城西守着桓凌的事。
只是这一下午还未寻得人, 他到家后有些不放心, 便将两个儿子和家里能用的下人都派出去寻人了··桓参议温声安慰父亲:“父亲莫恼,凌哥儿不就是弹劾了马尚书一回么哪个言官不曾弹劾过部院大臣以邀名的何况他那弹章也没真个弹劾到尚书头上, 只说底下人不好罢了,马尚书不会与咱们家为难的。”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拉拉杂杂说了许多话,面上为安慰父亲, 实则为了安慰自己——他这侄儿自幼沉稳内秀, 早早取中了进士, 可不是他小儿子那种无法无天,不吭一声就夜宿娼家的人, 今日怎么平白就没消息了从白天他儿子便派人到城门守着, 他回来后又几乎散出去所有家人, 怎么直到现在在也没个消息·该不会是他弹劾的哪个军官恨上他, 私下行凶害了他吧·他弟弟、弟妹都没了,侄女又嫁进宫, 做了皇家的人, 只得这个侄儿继承香火。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他可怎么跟早去的弟弟交待就是能赔个儿子给他们, 他膝下这几个不肖子也比不上弟弟家生的进士儿子啊·桓参议焦虑逾恒, 却不敢让父亲知道,只能拿着无关紧要的话开解老父。
桓阁老实在比他知道的内情深,甩甩袖子, 冷哼一声:“那孽障的事你不必再管了,我叫人传信时他恐怕就已奔着京外去了,你们派出的人如何能堵着他如今他加了佥都御史衔,出关查问边军弊政,咱们家往后可管不得他了”·这不是好事么桓参议纳闷地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脸色如铁,却又不敢深问。
他倒知道桓凌弹奏了几个将官,可言官弹劾本是天经地义,弹劾将官有什么大不了的纵然陛下让人查问兵部,那也攀扯不到周王外祖、兵部尚书的头上,能有多严重·桓侍郎只看着他的脸色,便知他想什么,心里不由得更郁闷了一层——这个儿子倒是孝顺,只是才具不够,没随得他的慧心灵窍,只见眼前的小事,不知从大处着眼;那不肖孙儿处处都好,偏偏主意太正,连他这个祖父也算不了。
他摇摇头叹了一声,冲儿子摆了摆手:“去把升儿、清儿叫回来吧,再叫你媳妇进宫看看咱们王妃娘娘·马尚书是周王外祖父,他遭了桓儿这封弹章迁累,我怕贤妃与周王也要嗔怪王妃。”
便为着这个孙女儿在宫中过得好些,他还得写弹章给马尚书辩护··但落笔的时候,宋时拿着书信闯进门来见他、与他说的话却偏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他不禁摸了摸书边上孙子最后留下的信,写奏章时便没像原先打算的一般用力给马尚书脱罪,而是只提了他多年的功绩,求皇上看在老臣可悯的份上饶恕他一回。
转天他揣着奏章上朝时,还担心这么写要遭至马尚书不满,结果早朝之上,新泰天子当众扔下马尚书一封自辩书,冷笑着问道:“马卿自新泰五年为兵部侍郎,屡迁至尚书,执掌兵部十余载,当今两位侍郎、堂下众官皆无你这样的资历,今日爱卿倒要跟朕说你不知属下私收贿赂、援引这些不通兵法、弓马之人为将官”·马尚书熬得一夜未眠,又叫皇上点名斥责,脸色仿如死人一般,紧紧伏在地上,连声谢罪。
新泰天子却并不打算轻松放过他,双眉低压,俯视着跪在殿下的马尚书:“若在往常太平年景,边关乱象不著的时候,有人中途截些钱粮,在边关圈占些军屯,朕也看在他为官多年,略有些军功的份上,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但如今达虏屡开边衅,若还有人敢贪渎军用之物,用庸将败坏边防,朕殆不轻饶·”·桓阁老袖中的奏章几乎要捏出水来,只听得天子轻声慢语地数落着边军之弊,只庆幸自己昨日没替马尚书上本强辩。
如若昨天不是被宋时和他孙子着实气到,他也早写好了和马尚书一般路数的辩罪折子,那么如今他还能稳稳当当站在阶前么·天子素日只是不露声色,可一旦发怒,便是他们这些常见圣颜的内阁大学士亦难免心惊。
马尚书更不敢再辩解什么,只一味求圣上看在他年迈糊涂的份上饶恕这一回··天子终究还是从轻发落,只叫他回家待罪··但天子怜惜他女儿在宫中,六科十三道的言官却没有怜惜的。
早朝毕后,马尚书颓然解下牙牌交还吏部、颓然出了紫禁城回家待罪,御史言官们却交章弹奏,将兵部查出的、边送奏报的陈弊皆寻出来,弹了他把持权柄、任用私人、贪墨军中粮饷等十余项大罪。
桓阁老亲眼见得圣上的态度,再见这弹章疯狂之势,险些不敢替他辩罪,但想起宫中的孙女,却无论如何也得上这一本··西晋时的乐广为了向长沙司马表忠心,证明自家不会因女儿嫁作成都王司马颖的王妃而有二心,曾说过一句名言“岂以五男易一女”。
他原先也觉得大丈夫处事不该怀妇人之仁,孙女嫁出去是为给家族争荣耀的,可是到了临事关头,却又狠不下心抛开深宫中的孙女,与马尚书彻底撇清··他还是将那封辩罪折子递了上去,劝天子顾念老臣旧日功劳,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是这一本与马尚书门人、子弟的辩罪文书,和许多科道弹章一般地留中不发,朝中众人议论纷纶,亦都猜不到天子真意··桓凌一道小小弹章非止在前朝掀起波浪,后宫的贤妃也卸了簪环,素衣含泪地长跪御前,给父亲请罪。
她虽已是三旬过午的年纪,又生了皇长子,却因多年在宫中养尊处优,脸上并没留下几分岁月痕迹,这样素净打扮后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新泰天子叫她哭得心软,亲手搀扶起她,叹道:“朕已经按下科道弹章,只让你父亲在家里闭门自省,爱妃何必哭呢。”
贤妃闭了闭眼,一滴泪珠便滚了下来,无限哀戚地说:“妾父诚然庸短,管不住下头的人,可他一片忠心为国,望圣上明鉴·当年他也是曾在河曲大败达贼,重修过套内长城,并由此封伯……父亲亲眼见过边关将士困苦,达贼之患,怎会如那言官奏章上所说,不顾外敌侵略之危而故意克扣边军”·她退下去重新叩头:“臣妾不敢为家父辩解,只求陛下再给他一个机会到边关出战,为自己洗脱名声”·新泰帝怜爱地把她扶起来,却对她的要求不置可否,只说:“外廷之事不与后宫相干,你也不需忧虑这些,安心过日子便是,朕总要顾全哥儿的脸面。”
贤妃这才稍稍放心,谢了圣恩,又要重新更衣陪侍天子·新泰天子却道:“罢了,这几日朝中事忙,朕还要去看看折子,先不歇着了·再过不久大哥儿便要到礼部历练,你们母子往后相见的时辰少了,这几天且多相处吧。”
贤妃敛容恭送天子上了御辇,而后紧握着手中丝帕吩咐道:“唤元娘进来服侍,不必惊动大哥儿了·”·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宫人紧张地提醒她:“殿下对王妃爱重非常,若是……奴婢只怕殿下心疼。”
贤妃笑了笑,微微摇头··难道她会为了外头的事为难她的儿媳,叫那些虎视眈眈盯着她的人人说她行事不够大度,不配贤妃之名越是这时候,她才越要大气,越要哄好这个阁老的孙女——她兄长上本弹劾有何妨,只要桓四辅站在他们马家一派就够了。
昨日桓四辅虽未上本,可今日能在她父亲受申斥后上本,便可说未曾白结了这亲家··何况元娘本人也是个勤谨孝顺的媳妇,名字起得也好——元娘·元娘、周王妃,合起来岂不就是元妃唯太子妃可称元妃,只念着这好意头的名字,也叫她对这新妇多了几分宽容。
那宫人下去不久,桓元娘便满面惴惴然进来,向贤妃请罪··贤妃倒对她仍如从前一般客气,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脸说:“不必怕,你哥哥做这等事,你在宫里又不知道,母妃岂是那等不问清红皂白的恶婆婆,反过来搓磨你呢我叫你过来,只是怕你知道这事心里忐忑,要开解你几句。
你如今已是惠儿的王妃了,外头的事不必管、不必问,只要孝顺父皇,好好儿地跟我哥儿过日子便是了·”·她温言抚慰了元娘几句,又说起魏王、齐王即将选妃,她也要帮周王备下合身份的礼物,便叫人呈上上好的古董、珠玉,赐给她备着送人。
元娘来的时候满心忧虑,回去时却已叫贤妃几番抚慰化作了绕指柔,含喜含愧地出了景仁宫,欲给祖父写信,叫他尽力保出马尚书··至于兄长……他一次次偏袒宋时,又不顾亲戚之谊弹劾马尚书,想来定是不肯为她这个妹妹做什么了,她又何须自取其辱·她一想起此事便愧恨难当,一路上秀眉紧蹙,眼圈儿都红红的。
路上有宫人伏在道边目送王妃经过,见着她在辇上的神情,都不禁猜测她是在贤妃那里受了罪··自家兄长得罪了婆婆的娘家,这日子岂有好过的一般也是阁老孙女,却为兄长一封弹章受这等搓磨,也是可怜。
……·周王回到宫里时,听说王妃去见了母亲,回来又将自己关在寝宫不出来,自也怕她受了委屈,连忙闯进宫里问她如何··桓元娘得了这么个好婆婆,倒觉着周王都比平常顺眼得多,难得向他露出个笑容,柔声道:“殿下不必担心,贤母妃对我极好,是为我兄长做事有差,连累外祖获罪,娘娘怕我心中不安,特召我进去安慰的。”
周王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拥着她说:“母妃是最贤明的人,自然不会怪责于你·不过此事说来却也不是舅兄的过错,他只是查那些无才无德的庸将,谁知兵部中竟有许多尸位素餐、只知为自家捞好处而不顾军士百姓生死之人,犯下累累罪责,拖累了祖父。”
·他倒有些讶怪她会觉着兄长不该弹劾这乱相,但转眼又替她想出了理由——她孤身在宫里,又无亲朋庇护,唯能依附自己,此时怕自己为了外祖家事迁怒她,不得不先自诬服尔。
周王压下心中那一丝异样,怜惜地拍了拍元娘的背,说道:“咱们不提外面的事,你又写诗文了可否与我看看”·他抬眼看向桌上还未写完的那张纸,却发现纸上不是诗文,而是一封信,信当中还有个“空一格”的“周王”。
桓元娘大大方方地将信拿给他,含笑应道:“贤妃娘娘待我犹如亲生,我自然也要还报·我已修书给祖父,请他务必再上奏章替外祖父洗脱罪名·”·周王却不能以王妃之举为荣。
他看着纸上不见多少亲情,字里行间只顾批评她兄长不念两家亲眷之情,不该弹劾亲家的短信,有些僵硬地说:“此事不合适你说·太祖当年有训,后宫妇人不能干政,你与老先生写些亲情便罢了,何必写这些东西”·第109章 ·桓元娘这封信终究还是没送到她祖父手上。
周王一句“后宫妇人不得干政”提醒了她:她如今已是周王的王妃,只须孝顺圣上、贤妃, 管好宫里的事, 令周王可放心在前朝办差·若动辄牵扯到桓家势力, 贤母妃和周王殿下也要觉着她炫耀家世,没有做皇家媳妇的自觉。
马尚书若有事, 周王一定会亲自营救,她所以做的只是尽新妇之职,善事翁姑, 以便在圣上面前为周王殿下多添几分份量··但这天下佳物都要先敬天子, 她们重华宫中之物也都是上赐, 若献上去也没甚趣味。
幸好她当年在闺中时也做得一手好针线,当今圣上又有了春秋, 不如绣一部佛经献上··恰好大伯母李氏受公公之命到宫中来见她, 她便请伯母寻一寻前朝名家抄写的经书, 拿来给她作绣样。
李氏夫人见她未受搓磨, 贤妃与周王反而比从前对她更好了,不禁念了声弥陀:“正是有佛祖保佑姐儿, 姐儿才得了这样的造化, 赶上恁好的婆母与夫婿·明日我便叫你伯父和哥哥们一齐到市面上寻经卷, 你一针针地绣了, 自家也沾些佛- xing -, 也有佛爷庇护。”
她知道元娘在宫里过得好便安心了,辞别侄女儿出来,恰遇着周王回来, 连忙避道行礼··周王对王妃亲长都颇为客气,扬手叫她起来,叙了寒温,问她与元娘说话说得可尽兴了没,又请她无事多进宫陪陪王妃。
李夫人谢了恩,也将王妃说要为圣寿节准备针线一事告诉与了周王·周王便道:“此事合该我这做夫婿的来寻,怎好麻烦伯父伯母伯母安心回去歇着,我自然寻得一份当世仅有的佳作给元娘。”
李氏连声感激他对元娘用心,安心地离开皇宫,回去跟丈夫、儿子说了此事,又道:“虽然周王殿下要替王妃娘娘寻书,可我想此事既是娘娘亲口吩咐了,只是一部经书,咱们做伯父伯母的也不能装作无事,还是派人去寻一寻的好。”
她还想借这机会把小儿子也放出来··他当初只是年纪小做错事,这都几年了,宋状元大人大量,岂会一直计较大不了放出来后叫他跟宋家赔个礼,那宋状元的父亲又在丈夫手下当差,总不会不给上司这点面子·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但她只试探着说了说,桓参议便断然拒绝了:“如今马家出了事,难保不连累咱们,咱们家还是少生些是非罢。
文哥儿那倔脾气你还不知道说也不听,打也不听,像极了咱们爹……唉,可惜才学又不像·你就把他拉去给宋状元赔罪,还不知是赔罪还是结仇呢。”
不过元娘要绣佛经做圣寿的主意倒不错,若能寻得一本唐人写的《妙法莲花经》,他父亲也可拿去做圣寿贺礼了··桓参议这里吩咐儿子慢慢寻觅经书,周王那边也自打算起了如何给王妃弄一本好经书。
倒不用汉唐经卷——那字体肥厚敦实的绣起来又耗力又伤眼,不如当今正时兴的宋时体,笔致细细的,约摸一两针便能绣出一划·且那宋三元还不曾写过佛经,若得他专门印出一本,也不比前朝名家经卷差什么。
只是请大家作书印书是风雅事,若凭皇子身份强压着人家作可就无趣了·幸而他之前见过宋时一面,多少有些亲切,他又和元娘长兄关系极亲厚,凭着桓御史的面子,便去寻他印一本经书也不算突兀。
他打定主意,也并不告诉王妃,而是要当作个惊喜给她··进了六月,圣旨终于发下来,令周王到礼部见习政务,第一件要参办的便是魏、齐二王选妃的事宜··这选妃并不像他印象中那么简单,只是几个世家女打扮得严严整整,行着规矩地宫礼觐见宫妃和皇子,由贤妃挑选出合适的人选便算结束,而是从选妃一步便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先严令四品以上官员人家女孩儿不许嫁娶,再细细挑选祖上、母家都无罪的佳丽入宫初选。
初选三筛后,选得三名品貌皆佳,身无疾病、瑕疵者留在宫中抚养教习,待满三个月后,熟悉了宫中礼仪,再由宫妃挑选··这其中接送秀女的车马、供秀女休息的彩棚、检查秀女身体的稳婆、众人在宫中的饮食、医药、意外取用的衣料首饰……更为难的是两位皇弟成亲后便要开府,建王府的银子、开府时赐下的银两、用器、王府所用的下人,都要在备办婚事时一并筹集齐。
处处都是银子……·当初他父皇拖着他的婚事不办,他还猜着父皇是不是要冷落他了,此时人在礼部,见识了这些烦琐的仪式,自家心底估算一回价钱,也暗暗觉着心惊。
他那婚事兼着小选,比弟弟们的更耗费民力,父皇还给他建了座藏书楼呢·其实王妃虽爱看书,可宫中有秘书库,重华宫中自有藏书,实在也不必建一座新楼。
父皇如此厚待他,他又岂能只安心享受此情,不为父皇、朝廷着想·那楼已建到中途,若要拆了反而空耗人力物力,倒不如回头劝父皇将它改作矮阁,也不必要存什么古籍、孤版,只藏一套编好的《新泰大典》,留作看书歇息的地方便是了。
他回宫之后,不到重华宫歇息,先跑去文华殿见驾,说了自己这些日子所悟·他父皇听了,便笑着说道:“那楼已盖起来了,却没有半途改作阁子的,其中要藏什么书,朕倒可以不管,以后便交你这礼部官儿自己安排了。”
周王谢了父皇恩典,不敢多加打搅,又问了问他身体如何,便即退出大殿·新泰天子目送他背影远去,以手支颐,含笑说了一声“痴儿”··周王自觉解脱了藏书楼的问题,便又动了给王妃寻宋氏经书的心思。
恰好新泰朝以来还没有皇子在京开府的例子,有许多文书要从翰林院旧档里寻,他便随着桓侍郎一道往翰林院取文书··进到馆局,桓侍郎便寻典籍官开库取文档··周王身份尊贵,这些翻查故纸的粗活自然不敢叫他沾手,寻出那些积灰的旧文档也有编修、修撰、检讨等人先翻阅筛查,挑出有用的再呈给学士们。
桓阁老带着几位侍讲学士拟写新诏,怕周王坐着无聊,便命人上茶点,又命取新书来给他看·周王既到了翰林院,哪儿还想看什么书,自然是要看人·他借口要到院里随意转转,便随意叫了个来送旧档的杨检讨引路,出了桓阁老的值房。
那位检讨欲带他到翰林院中风景最好的矮山、石亭处稍歇,周王却不肯去,只道:“翰林院中虽有清景,又怎么比得上宫中的御花园馆局清贵之地贵在有才子名士,本王欲见见今科状元,还请检讨带路。”
杨检讨自然不能拂逆皇子之意,便应道:“宋状元领了皇命,要教庶吉士学会他那宋氏印书法,如今正领着些个庶吉士练习刻版·千岁何不到正院少坐,臣这就唤他过来见驾”·周王猛地一摆手,好奇地说:“宋状元正教人如何印书本王也想见识见识,可否领本王到那里亲眼一观”·周王开口,那有什么不可的。
杨检讨便将周王带到庶吉士读书的学斋,扣开房门,朗声道:“周王殿下驾到,众人行礼接驾·”又往宋时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宋状元,殿下是特来看你这宋氏雕版术的,你可用心展示。”
宋时朝他笑了笑,以示自己领会得,领着庶吉士们端端正正地行过大礼,请周王到堂上就坐·周王温文尔雅地答了礼,含笑摇头:“今日本王来得唐突,却不合打搅了你们学印刷。
宋状元只管接着教习,本王在旁边看看,一解心中好奇便足够了·”·宋状元当年也没少接待过领导检查,国家级的巡视小组也……在电视里见过,再加上曾跟周王说过话,也算熟人了,便也不怎么紧张,笑着点了头:“既是王爷有兴致,下官自当详详细细地展示雕法。
恰好下官新做了个练习硬笔书法的板子,却比平常在纸上刻版清楚,王爷请坐,下官这就为王爷讲解·”·他抽出随身带的手帕擦净桌椅,请周王坐下,又问杨检讨可要一同看。
杨检讨难得有机会见他们刻版,也舍不得走,便笑着说:“状元公不必管我,我先安排下面给殿下备好茶水、点心,待会儿自己便来看·”·他先出安排,宋时便命庶吉士们都回到座上各自练习,自己站在一旁给周王讲解所用之物。
如今离着庶吉士还乡潮已经两个月,中原腹地的庶吉士都已经回了京,甚至有些家在远处、乡里没什么要事缠绊的,也早早回来销假·如今这学斋里凑凑也有近二十人,每人面前一个大长桌,桌上摆着个旧式雕版大小的板子,又各有一枝铁笔,将这学斋塞得满满当当。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周王坐的是宋时的桌子,其上同样摆着一块那样的板子和一枝铁笔·他拿手摸了一下,发现那板子竟是个凉滑的石板,石板上面平崭崭抹了一层蜡,蜡上有雕得细细的字迹,字迹却是淡淡的红色。
他亦是聪慧之人,当下便猜出来:“原来宋状元的新式刻版法是在石板上抹蜡,用蜡雕出字痕……好法子,果然是比用木板雕省力·只不知这石板雕成之后,又如何着墨呢”·周王实在高看他了,他现在还没能弄出来足够腐蚀石板的硝酸呢,就甭提石版印刷了。
不过若制能出硝酸、盐酸什么的,估计他也就一步踏入铅板印刷时代,不会搞石板的··他惭愧地笑了笑,应道:“臣这印刷法却不是用石版,而是用腊纸雕版,在腊纸版下面衬白纸,从上面涂墨。
蜡纸被铁笔刮去腊之处,便挡不住油墨浸到下头纸上,故能印出字迹·眼下用这块石板——”·他指了指桌上石板,请周王细看字色:“是在石板上浸了红白两层薄腊,先浸红色,再浸白色,刻字时看着笔下的颜色便能把握刻的深浅。
若一笔下去仍有白蜡,便是用力太小;若见了底下石板颜色,又是用力太重,不多不少露出红蜡方是正好·”·用过的蜡板扔水里煮一煮,把融掉的蜡刮下来融成一团,转天还能再用,又省力又省钱。
当初教桓小师兄时,拿的蜡纸是给自己人用,不会心疼,又有他这个老师手把手教着,自然能直接用腊纸练习手感·这群庶吉士自是没资格享受一对一小班教学待遇,难像他师兄那样一开始就找准轻重,更没有那么多好纸给他们浪费,索- xing -就石板浸腊,凑合着替代练习,先把硬笔书法练出来再说。
周王的待遇自然比他们强得多,一对一教学算是有的,却也不能给手把手教,要练刻版也只得先用石板凑合··宋老师站在他身边,拿着铁笔在石板上轻轻勾出几个字,诚恳地劝道:“蜡版纸是在白纸上涂白蜡,刻字极耗眼力,先用这石板练看得更清,容易把握轻重。
王爷若不弃,何妨亲自试一试”·第110章 ·刻版用的铁笔名为铁笔,但也只有笔尖用铁, 笔身照样是木条束成的·周王提起笔试了试, 觉得十分轻巧, 在蜡面上划了一下,也不用花太多力气就划到了石板上, 发出吱的一轻细响。
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提起笔说了声:“是本王用力过重了,待我再试试·”·宋时含笑安慰道:“殿下只管放手试, 这石板是不怕刻的, 便是划出些道子, 用蜡抹上一层又平平整整的了。
殿下写时有些不顺手,概因写硬笔字时手指握在靠近笔头处, 与咱们平常写毛笔字的握法、用力法都不同, 初练时一般人都难把握力道, 练多了便好·”·他另拿了只笔, 摆好握笔姿势给周王360度展示示范,又帮他调整了几回姿势。
不过用惯软笔的人初换硬笔, 手势中难免带着软笔的习惯, 有时握得偏后, 有时不自觉便把食指、无明指垫高……·不光周王, 底下那些翰林也有这样的毛病, 宋老师以前上课时也得没事儿往堂下遛一圈,纠正他们用笔的不良习惯。
但纠他同年的庶吉士他纠得理直气壮,能充分享受到当小学班主任的乐趣, 纠周王时就免不了有点儿给BOSS儿子当家教的紧张感,怕管得太多引起小皇子心理上的挫折感。
皇子心情不好,他爹皇上就不高兴,那他这个吃着皇家饭的基层翰林能好吗·宋老师有一点点紧张,然而这种紧张就像重要考试之前那种紧张,反而会促进大脑运转——他忽然想起上学时用过一种矫姿保健笔,就是在笔杆上挖出适当的凹陷,小学生握上去自然知道手指往哪儿搁,写字姿势就准了。
对了,还有的笔在握笔的地方垫一块胶圈,这样不容易硌手,也可以借鉴一下·要不要再在蜡版上印个米字格、田字格,方便这群新手练习笔画占格格式·然后他再出个《宋时硬笔书法教程》《宋时蜡印印刷教程·基础篇/提高篇/专业篇》……油印价格便宜,印起来又方便省时,像他这样技术好的入行之后甚至能到翰林院做教学工作,也给广大读书人提供了一门新出路嘛。
宋老师正愁着翰林院俸禄微薄,搞耽美剧也没多少收益,这一下倒打开了创业思路,于是看着周王的眼光越发慈爱,温言安慰:“殿下只是一时练不顺手,也不必着急,练得过力反倒容易伤骨头。
待来日臣制出不伤手的新笔和习字雕版来敬献给殿下,殿下练着便方便了·”·周王颇感兴趣地问:“那是什么样的,何时才能制成你这宋版印术已是天下未有的奇术,今又做了练字的蜡板,竟还能再制出新物本王倒要拭目以待了。
若这新笔和蜡版能教人绝快地练出一手宋氏印刷术……”·那他亲自写一版宋体的经文叫元娘绣来,算作他们小夫妻一同进献父皇的寿礼,岂不更好·他想到元娘,心中一阵温软,但随即又想起她怨怪兄长弹劾马家,似欲为此事疏远兄长,又忍不住叹了一声。
宋时连忙关心起这位大宝贝皇子,问他:“殿下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提出来,下官慢慢细讲便是·”·周王被他叫回神来,忽然忆起他和桓凌两人是一同从福建回来的,入京后两人还去灵泉寺前看过戏,关系极为亲厚。
如今桓凌弹劾了兵部,他做外孙的不好触动外祖家的伤心事,反而去关心这牵连了外祖的人;王妃又为他外祖家事,对兄长怕是有些怨怪,且她又心细,因着母妃和他的身份,也不会再赐什么东西给兄长。
而宋状元本就与桓舅兄亲近,不论是他为学雕版一事赏赐状元,还是宋状元送东西到边关,都不打眼·若多赐他些好物,借他的手送到边关,以桓舅兄的聪慧,自然以为是出自王妃之手,岂不两下便宜·他想到此处,便放下铁笑,揉了揉手道:“本王确实有些用不惯这笔,这字也忒小,看多了眼睛有些累。
不如宋状元陪王到院中走走,看看满院清景,也歇歇眼睛·”·这就是领导要单独交待工作了··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想不到他入朝没几个月,大boss单独给他安排了一份教学工作之后,小boss也要给他加活儿了虽然他到翰林院这两个月只涨了工作没涨过工资,可这都是朝廷对他的爱护和考验,考验过了,升职加薪只在几年间·宋时顿时打叠起精神,请杨检讨帮忙盯自习,自己随周王走到院里,问他是欲在庭中转转,还是到后院风景好的假山处小坐一会儿。
周王自不肯在人多的地方说话,便道:“便到亭子里坐坐,叫人送上炉子和泉水,咱们自己炊水煎茶,边吃茶边说话·”·走到后院矮山上的凉亭里,随侍的力夫搬来了煮水的风炉、锡瓶,一套官窑烧的白瓷壶、杯,泡茶的桔饼、瓜子、芝麻、橄榄之类。
宋时舀水洗了手,将水瓶放在炉子上烧水,又用小槌槌散茶饼准备煮茶··周王假意看了一会儿,不等水开便遣散诸人,单刀直入地问宋时有桓凌的消息没有··宋时以为他是替王妃问的,算了算日子便说:“回殿下,桓御史是坐了车去的,不如乘马快,不过算日子也早该到大同了。
殿下若担心,待他的书信回来,臣便立刻遣人到礼部报知殿下·”·周王笑道:“那就有劳宋状元了·桓舅兄是为父皇和朝廷办差,本王本该多关心他些个,奈何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本王也为着礼部的事腾不开手,只得托宋状元多关心他些个。
若是舅兄路上有短差的东西,你只管遣人到礼部寻本王,亲戚间也该送些东西·”·宋时起身替桓凌谢恩:“殿下如此关心亲戚,是桓御使的福气·”·周王笑道:“宋状元这话说得疏远了,当初本王在灵泉寺外遇着你们师兄弟时,见你二人亲如同胞兄弟,倒叫我好生羡慕了一阵子。”
他在桓家做了几年弟子师兄弟间倒是比元娘跟舅兄更亲厚些··周王心里暗生疑惑,又不肯深思,旋即摇摇头将这念头甩掉,另转了个话题:“本王方才练习雕蜡时,见那板子上先有宋状元的字,规整异常,却不知要练多久才能有你这样的笔力”·二十来年吧。
宋时抿了抿唇道:“王爷自有多年练字基础,如按我师……兄弟的经验,按着字帖练的话,不须一年便可写得规规整整了·却不知殿下想练楷书、行书还是隶书”草书他就真的不行了。
周王听出他要为自己单写一本字帖,正好合了他写佛经的心意,便问他:“可否写一本《金刚波惹波罗蜜经》”·《金刚波惹波罗蜜经》即是金刚经,时下最流行的有两版,一本是东晋鸠摩罗什大师译本,一本是玄奘法师——也就是西游记里的唐僧——译的《能断金刚波惹波罗蜜经》。
鸠摩罗什大师译的这本共五千余字,玄奘大师那本有八千多字,周王肯挑这本字少的,真是个体贴的好人··宋时自然利落地答应了,五千多字又不多,中间正好再寻匠人做个合用的笔和纸,大约三四天就都能做出来。
恰好瓶中水已沸开蟹眼泡,他便提起瓶子将水冲入壶,在茶碗里添了核桃、芝麻、蜜饯,冲了两碗香甜的泡茶·周王胸中存着的心事解决大半,又坐在风景清嘉的亭子里,喝着甜茶,心情也颇舒畅,夸了一句:“宋状元文章、书法既佳,不想连泡茶也好,却不知是什么神仙人物才配得上你这风流状元。”
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完全无心相亲,只想等着看小师兄回来跟他爹提那桩“好亲”时,能被打成什么样··只一想起那副场面,他就禁不住露出个好事的笑容。
周王坐得近,见他眼神放得远远的,不知是忆起什么人,眉目温柔,浅含笑意,看着比平常更添了几分光彩··这副模样,莫非是有了心上人·就他所知,大半个朝廷都盼着把家中闺女嫁给这个状元,张次辅曾给他递了一回帖子,遭拒之后也没全然放弃。
那些在选秀名单上的人家都有不少托关系想要避开选举,好将女儿嫁给这位连中三元的才子……·他此时怀念的佳人会是哪家的·周王以过来人的身份,头一次有了资历教导这位还没成亲的才子。
他心里暗暗得意,促狭地问了宋时一句:“宋状元只看着天上流云,可知流云之上还有什么”·自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哪··只要宋状元问一声“有什么”,他便可拿这句诗调侃调侃他,顺便问问他究竟看上了哪家女眷——·可惜周王碰上的不是个爱吟诗的才子,而是个凭实力单身四十几年的耿直青年。
宋时眯着眼看了看流云之后晴朗的天空,从容镇定地说:“是气啊·”·气充塞于世间,无处不在,包纳万物·而云之所以能高踞天空,正因云本身便是凝在空中的水雾连成,质地也和气一般轻,故能飘在空中——本朝蒙童入学必备教材之一,宋代名家方逢辰作的《名物蒙求》中,便有“云维何兴,以水之升;雨维何降,以云之烝”之句,正是叙述了云的本质。
他要答出令周王殿下满意的提问,有许多现代科学的词汇不能讲,好在古代人观察生活观察得细致,许多现象早在宋朝就已经总结出来,可以随便借词来用·宋时便指着茶壶上袅袅升腾的白气,借《名物蒙求》中“阳为- yin -系,风旋飚回”之说解释冷暖空气,极有耐心地给周王讲解自然界水循环的道理。
周王也叫他拉扯得忘了“美人如花隔云端”,更顾不得管他方才怀的哪家佳人,只顾着极目看向天空,恨不得亲眼看见这白雾如何升入天空汇作白云··第111章 ·宋时一顿水循环、大气循环忽悠瘸了周王,又许诺过几天送他佛经和字帖, 两人都心满意足地回了学斋。
学斋里帮忙看自习的杨检讨已找人借了板子, 在讲台前面练习起来, 见二人转回来便忙起身相迎,领着周王回了桓阁老那里··周王回宫后怎么给王妃许诺要寻来一套当世绝无仅有的珍贵手抄本佛经不提, 宋时回去后便跟领导们报备了要给周王做印刷套装的事——·他接的是皇长子的单,自然要做出全套最高档硬笔书法教程和练习册进上。
其中找匠人也好、用纸也好,都得让翰林院报销, 不能他一个刚入职的清贫翰林编修自掏腰包负责··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的副座师曾学士看着他打上来的申请书, 不由得有些感慨:“这么一个讨好皇子的好机会, 若是别人还不尽力备下金银珠玉之器奉上,哪儿有这样全当院里的公事报备, 还只要些普通纸笔的。”
说是这么说, 翰林院毕竟是聚天下顶尖文人的所在, 翰林学士骨子里都有些清傲, 爱的是不慕荣利的风骨·他的门生弟子行事光明正大,不愿攀附皇子, 他做老师的面上也有光, 便假作抱怨地将此事告诉几位侍讲学士, 足足地听了一片羡慕的声音。
他心满意足, 大笔一挥, 将宋时申请的款项宽宽裕裕地拨了下去··宋时过来道谢时,他还体贴地问了一句:“周王殿下那天与你说的什么若还有要制的东西,只管说出来, 也与这纸笔一并拨给你。”
宋时不是那种占公家便宜的人,痛快地说:“没有别的了·那天周王殿下与学生只是谈论了‘理气论’,听学生讲了些‘气’在天地间荡荡乎充塞周流的道理,亦不曾说别的话。
学生报上的那张单子,已是将材料往宽裕里写了,再多的更无必要·”·气在天地间周流的道理·曾棨顿时眼前一亮:“你如何讲的早前在《福建讲学大会笔记》上看过你讲理气论,虽只寥寥几句,却深切晦庵一脉之理,这回与周王讲得仍是气理之辩么”·不是气理,是地理。
高中地理··不过他不能跟曾老师介绍六百年后的教育发展,只能把初高中地理老师的功绩揽到自己身上,深沉地说:“周王殿下问学生云上有何物,学生便与殿下讲了云上仍是气的道理,又讲了些云雨变化之道——只是有些却不是从先贤书中看来,而是学生随家父在福建任上时格物所知。”
抱歉了王圣人,借一下你的人设,不过我格的只是山,不耽误‘守仁格竹’成为典故··他心里跟未来的圣人道了个歉,然后编出一个自己为了穷究理学,跟着他爹在福建任上时曾断续格山七日,格出了雨影效应原理的故事。
暖空气顺着山体迎风面爬升,到高空遇冷凝结成地形雨,造就了山体迎风面多雨的现象·而气流爬过背风面后则会沉降成干燥的热风,地面水份蒸发快,落雨少,形成了雨影区。
他“格山”格出了迎风面多雨、背风面少雨的“物理”,又从这“物理”中体悟出了水循环、冷暖空气交锋、大气循环的“天理”……·他已经是连皇子都忽悠过的大师了,早不是当年在福建讲个理学都怕被人赶下台的小秀才,忽悠起座师来也是面不改色,堂而皇之地说:“中庸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弟子自幼随先师桓先生读书,一向志慕君子之德,故于七日间深入山中,凭此躯体察风之流向,感受山上山下不同高度间气温渐变之情,亦悟得风中水气为寒意所激而落之理。”
曾老师没去过福建,他怎么编都行;不过就是曾老师去过,他也敢这么编:因为武平县就在武夷山脉最南端,武夷山脉本身处在亚热带季风气候区,是能观察到雨影效应的。
他自信地给老师讲了一段高中地理,曾老师听得大为感动,叹道:“少年人果然有志气,天下学子无不读‘致知在格物’,能潜心格物而能格出其中之理的人又有多少你既格出了这样深刻的道理,自己又是会印书的,怎么不早印出来遍传天下”·……这不因为是现编出来的么。
宋时微微垂头,强行找理由说:“当日弟子尚年少,虽然想到一些东西,却不能成篇·如今先与周王殿下忆起旧事,又与老师深谈一番,才于交谈中梳厘清了当时所见,而能有自己的分析。
待有时间,弟子也是要写一篇文章述此旧事,阐述大气循环周流之道·”·曾先生含笑点头:“那我就等着子期的新文章了·早前京里有人传说你是做实学的,我还没怎么认真,以为你们这些少年学生都只用功读书,哪里沉得下心做实学;但看你这般肯放下书本亲身格物的精神,倒是信了不少。”
清谈误国,越是在中枢为官的人越该懂些实学··曾老师细细回味着他方才讲的地理知识,指尖在桌上轻敲,叹道:“这气流变化之道若研究透彻了,是否能用在农事上”·应该能应用在农、林业和水利上。
这样的山脉周围百姓应该已凭经验了解并适应这种气候特点了,不过他若写出书来,多些学子和待选官员看到这类知识也是有好处的·毕竟他们都有可能发到各地做父母官,多懂点儿地理、气象学知识,到任后还能对本地区易发自然灾害多些预防措施……·这么想着,宋时倒当真想要好好写一篇文章了。
他定下心思,也顺便小小拍了老师一记马屁:“朱子论轻重时曰‘行为重’,先生今日闻知一事便欲因其施惠于百姓,既是深得朱子之道,这般胸怀百姓的气度,更有宰辅之风。”
曾老师听得心旷神怡,却还要绷起脸说了声“聒噪”,把支银子的纸条扔给他,让他回去好生给周王做字帖去··宋时去帐上支了银子,便让管事吏员领做笔的匠人来。
他之前给庶吉士班订做铁笔时亲自见了翰林院官用的铁匠、木匠,讲过制笔要点,这回就把那木匠和一个皮匠同时叫来,让他们在现有的铁笔上改造一下:就是在离着笔尖不远,手指挨着笔的地方削下一圈木头,外头课粘一层皮套,皮套上再挖出浅浅的几个指印。
他拿着做好的笔边说边比划,那木匠当场拿弹斗来划定了长度,那皮匠却记不大准指痕形状、位置,宋时便等着墨干了,三个指头涂上朱砂,按着正确的姿势握笔,把手印留了上去。
做好之后,握笔的皮套能比笔管粗不到1mm就行··如今这时代没有游标卡尺,不能直接卡着笔管儿量围度,只能先在纸上勾出外廓,用木尺量定宽度,靠匠人们的眼睛估量了。
宋时记得西汉时中国就有游标卡尺,后来不知怎么没了,不过现在在若有个游标卡尺定然会十分方便·他以前搞的玻璃、铁笔、油印机都没细致到这个地步,又都是交给眼比尺还准的高级技术工做的,没想到要搞计量,回头还真应该搞出来备用……·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好像还记得点儿游标卡尺的轮廓,不过回忆不太细致了,这种工业的东西又容不得马虎,实在不行再到晋江买个一两页的文献吧。
反正前些日子他在藏书楼干活,除了搬书、晒书、贴标签之外,还参观了一下修书匠修补古书的技术工作,回头还能再写一份明代以前古籍修补技术的科普短文投稿,说不定就能过稿呢。
有了游标卡尺,也方便测玻璃片直径、厚度,做个望远镜、瞄准镜什么的·他师兄如今可是到派九边巡视了,万一将来能摸上枪呢甚至还能捎回来一条两条的呢·哪怕拿不回来,他往边关寄几套,也算是为保家卫国做点儿贡献了·人越是一堆工作压到头上时,闲七杂八心思就越拦不住地冒出来。
若不是那木匠和皮匠在旁叫了他几声,他脑中的剧集都能演到他师兄托着枪伏在深深草丛中狙击鞑靼大汗了··他回过神来,对两位匠人说:“铁笔大体就做成这样,做好一人先拿过来给我看,若合适我还要再订几十套。”
又单对那木匠说:“还要订个一张稿纸大小,上面雕满米字格的木板·”·拿这板子往涂好腊的板子上一压,腊板上就印出一片小学生用的米字格作业纸一样的边框了。
回头再叫纸匠印几刀这样带格的作业纸,染成浅粉、豆纸、松花这样浅淡、不伤眼的颜色,浸了腊拿去给周王练手·毕竟是皇长子,若教他拿石板练字,写满一块板子还要熔了腊重涂,也显得太寒酸了,有失皇家身份,不如直接用纸练。
至于庶吉士们就别攀比着浪费了,拿这打格的板子往腊板上印一下,硌出米字格来,就算给他们改善条件了··翰林院用的都是各地征发到京值班的匠人,技术绝佳,木匠与皮匠通力合作,不用一两日就给他做出了笔和压米字格的木模子。
那纸匠染的纸也很快送到,正是他要的样子:纸面染得颜色均匀,薄薄浸了层蜡,纸面呈现油润的半透明,每个格子都印得清清楚楚、大小如一··正好他的游标卡尺设计图也描下来,等比例放大了,这倒不好假公济私,也用公中的钱结帐,便托那木匠替他寻个手艺好的铁匠来做尺。
那木匠只看了一眼便道:“若只做尺,铁尺也未必好过木尺,小的便能做出平平直直一丝不差的好尺来,状元公何不使小的呢”·不成,这东西做得后他打算往边关寄一套,他师兄在边关检查校准弓弦、弩架、枪管什么的不都能用上吗京城和边关气候条件差这么多,路上又是一路受颠簸,木尺容易变形,不可靠·再者说……要是做成这么大一个双层带把的钢尺,肯定又沉又结实,拿在手里横砍竖砸都给力,外形又不打眼,用着也方便。
万一遇上胆敢对钦差下手的贪腐将官,那些乱军看着他一个彬彬弱质的书生拿着个量东西的尺子,自然不会注意他,然后他就能挥着铁尺以一当八,奋力救出同行钦差……·他想得热血沸腾,断然拒绝了木工的要求,又追加了条件:“就要铁的铁尺外头上漆也好、包金也好,要弄得不像铁的,像富贵文人用的文具”·做好之后就托桓老先生送到边关去·桓老先生虽然看不上他,还把他误会成个勾引孙子的男狐狸精,不过却是个疼爱子孙的好爷爷,凡对孙儿有用的应该是不会扣下的。
不过要托桓老先生寄的话,他还写不写信呢写了会不会被扣下·……算了吧·何以寄情义,游标一卡尺,够了。
第112章 ·接下来的几天,宋时就借着给庶吉士上雕版课的时间干私活, 给周王刻字帖··腊版和印字帖的纸都是订制的米字格纸, 刻好一版腊纸后与印刷纸对齐整, 印出来字正对着米字格中心,抄写时对应着就能找到合适的落笔、收笔位置。
字帖共分两种, 先刻一份基础字帖,而后才是算得上书法作品的佛经··基础练习就像小学生的习字练习册一样,先从分解开的偏旁部首写起, 然后一二三四……从笔画少的写到笔画多的。
字是从鸠摩罗什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5180字里挑出不重复的, 不增加无用的练习量, 保证周王练完一本基础字帖后能直接开始刻经文··他刻腊版早都刻成了熟练工,每天带着庶吉士练字课的时候便坐在讲台前干私活, 不出一个礼拜便刻完了三千余字的基础楷体硬笔书法练习册和一部完整的《金刚经》。
字体经过这两年的练习, 又比当年搞《白毛仙姑传》时强了不少, 已经不再像庞中华体, 而是杂揉了颜体、欧体的长处,字形端庄、笔峰峻利, 拿到硬笔书法展览会上估计也能捧几个奖回来。
·他又改用毛笔写了篇刻蜡版的技巧简介排在基础教材前, 连同印得清晰整丽的字帖一同在右边打了一排小圆洞, 配上绸面封皮, 用铜环订成了两本活页字帖。
除这两本字帖外, 宋时又配上一套翰林院特供的油印机、两支带皮套的保健铁笔,并一匣十个玻璃瓶的新油墨,托曾老师送给周王··这套雕版DIY套装虽不贵重, 精细度却大出周王的意外,觉着宋时为自己的事废了许多心思,特亲自命内侍送了一套十方北宋潘谷制的松烟墨作答礼。
潘谷墨可是东苏坡亲自为其作诗,夸它“墨成不敢用,进入蓬莱宫”的珍品,乾隆十景墨还能拍到五百多万呢,这北宋的墨要是能拿回现代拍卖,轻轻松松就过千万吧·这么贵重,他都有点儿不舍得用了。
因为手里拿着上千万人民币的墨,他也有点一夜暴富的心态,给那内侍打赏时也随便抓着大块的银子就塞,完全不计较多少··那小内侍眉花眼笑地走了,回去跟周王回复时又给宋时添了许多好话,说他熬夜刻经,累得脸色无华、两眼发红——若非他那双手干干净净的连点红肿都没有,还能让他在刻经时劳累过度,失手伤着自己几回。
周王一阵唏嘘,对宋时的印象更好了几分,甚至有些练不好字都对不起他辛苦的念头,每日在书房里埋头练字,恨不能立刻刻尽三刀纸,练出一笔如那字帖上一样漂亮的好字。
周王那里顺顺当当,如愿以偿地练起了字,宋时订的游标卡尺却颇折腾了几天··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游标卡尺的结构远比他印象中复杂得多,尤其是调节螺钉、锁紧螺钉、姆指旋轮这几个部分,要在圆形的螺钉、旋轮外刻上精细的纹路,尺身上对应的部分也要有合适的凹凸纹路。
他描图时都怕铁匠做不出来,还考虑过要不要精简掉螺钉,先做精度不那么高的·幸好那木匠给他介绍的铁匠也是给在京服役的名匠人,炒钢、灌钢技术都通,先用耐高温的泥砂范翻出螺丝外型,再将炒熔的钢水——实际是铁水——倒进去,待晾凉了取出细细打磨,也就能制出合格的螺丝、旋轮了。
而制尺身、游标尺、深度条时,他便用生熟铁盘结烧炼成团钢,一段段叠打出来;内测量爪、外测量爪和尺框也是打好后再和尺身、游标尺锻打到一处·打磨好尺身和游标之后,再趁着铁片软热钻出装螺丝的洞,在两个尺身雕上细若发丝的刻度……·只有大号老虎钳长短粗细的一把卡尺,竟细细打磨了十来天才做好。
因宋时要包金嵌宝的,他又寻了个金匠在尺身背后空白处画了幅描金的喜鹊登梅,游标尺外侧不干碍测数的地方用头发丝儿般的金丝盘出葡萄藤纹样··金丝与乌沉沉的铁尺交映,倒也不大显俗艳。
宋时拿了个笔筒,用它量了内径、外径、深度,试着手感舒适,精度比他用绳子量的好,便心满意足收了货,又找他订制几个朴素款··铁匠痛快地应了,又旁敲侧击地问他这尺子是官中用的禁物不是,能不能许民间使用。
他打制这尺时便感觉这尺的量得精细,比原先用的尺、绳都方便,他们匠户多半儿能用上·若能许他制售,哪怕将他的铺子献给状元,托庇在状元门下……也算是件好事。
宋时一眼就看出他想卖游标卡尺,便笑了笑:“你要卖它也可以,能做出这尺多亏是你的本事,你想卖便卖·我也不要你的银子,唯有一件事必须听我安排——”·这尺必须叫游标卡尺。
他已经发展了三元球、三元鱼,不想再给三元乳业拓展业务了··那铁匠虽觉着这尺名字奇怪,不及“三元尺”“状元尺”顺耳,可宋时这么郑重地要求,他自也不敢不听,便用心记下“游标卡尺”四个字,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宋时拿着金灿灿的宝尺满屋子量了一遍,过足了测量的瘾,然后跟他爹打了招呼,趁夜色骑上马直奔阁老府··桓老先生在翰林院吃他顶撞过一回,实在想不到他还敢登自己家门,听到家人传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家人道:“的确是宋状元,他拿了个手帕包着的拐弯的东西,非要面见老太爷,说那是个大爷用的着宝贝,请老太爷送给咱们家大爷·”·用得着的宝贝·虽然桓侍郎不大想见宋时,却也知道他常能做出些当世所无的好东西。
譬如当今指名要的宋氏印书法;譬如民间、朝中乃至后宫中都时兴的羽毛球;再譬如那本《宋状元义婚双鸳侣》……·一本唱的两个男人情情爱爱的杂剧,如今竟从瓦舍勾栏传唱到公卿家里去了他前几天散朝后亲耳听着几个郎署官员说起赵李二人拆散鸳鸯那段唱,竟都将词记得清楚明白、一字不错,可见其流毒之深远·若有人看破剧中将他孙儿和宋时也写成一对,他桓家的面子可往哪里放·他越想越气,最气的是生了个不孝的孙子,就和戏里那个背着父母跟李笙君私奔的赵书生一模一样。
偏他那好儿子没了,他做祖父的也奈何不得那孽障,反倒叫他拿捏得没办法……·桓侍郎暗自叹息,叫人放宋时进门,亲自到花厅见他··与他的愁闷相比,宋时却是气度翩翩,见面先行了晚辈礼,将手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游标卡尺托出,含笑说道:“晚辈因想着师兄在边塞检查军用器械是否合格,最需要度量精确的尺子。
寻常的尺测不精细,这把游标卡尺却是晚辈自制的,外量长宽、内探深度、内径都准,足可以精细到一毫之长·”·他将包袱皮儿解开,露出的卡尺在烛光下映出金黄的柔光,照得桓侍郎微微眯眼,问道:“这是什么我孙儿去边关巡检军备,怎好带这么个金光宝气的东西。”
宋时笑道:“正为桓师兄是钦差,用的东西才要显得好些,不然拿一个钦差随身带个黑黝黝的铁尺出入,叫人看见了,当他是朝廷命官耶是匠人耶”·他也不与桓老先生客气,自向桌上取了个莲花瓣茶盏,细细测量茶杯壁厚、内径、外径、盏深给他看,坦荡地说:“我只是为了给师兄送这件可用的量具而来,如今东西送到,用法老先生也记下了,我便也不留字纸,老先生总算可以将这尺送往边关了吧”·他将尺硬塞到桓阁老手中,拱手谢道:“下官这便告退了。
望阁老大人以师兄功业为重,不可因人废物·”·他说得痛快,走得潇洒,桓阁老想端茶送客都来不及,只得自家捧着那把游标卡尺纠结··纠结了一宿,终究还是抵不过想让孙子漂漂亮亮地办好皇差的念头。
虽说从前查验军备没有这种合抱双尺也能查得清楚,可有这一件新物件又不碍得什么,顶多叫宋时蹭些功劳……·罢了,只叫他蹭这一回功劳··谁叫那不争气的孽障先是弹劾了兵部,又去边关查军需,他得罪这么多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回核查中若是出什么错,只怕结果还不如上回自贬去福建。
桓阁老终于做了决断,着人用木盒子盛了游标卡尺,亲笔写了用法,驿马相传,将这尺子捎给正在延缓整饬军务的桓凌··信捎到时,桓凌正向当地驻军指挥使、千户等人问话,忽听门外士兵传报,说是驿马从京里给他捎来东西,便匆匆出门,从驿兵手中接过搁卡尺的匣子和桓阁老的家书。
他祖父千里迢迢寄个匣子来,里面藏的必定是珍贵之物·他拿起来打开,只见里面一把嵌金线、描着泥金画,上有刻度似尺而又非尺之物,也不知是什么,也不知怎么用。
拿出来看看,却是两个带刻度的尺套在一起,上头泥金鹊画,还镶着突出来的铁疙瘩·这样新鲜的东西,他直觉便是宋时送来的,可宋时又不知道他巡察到何处,分明只有他祖父能送东西来,祖父又如何会给宋时捎物件·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心下想着,便上手摆弄了一下。
那外头套的小尺竟能在大尺上滑动,尺上下拐出剪刀头似的尖尖利利的部分,下长上短,下头出的两个尖夹住什么东西,正好能从尺面上看出它的长短·而上头的小尖两侧直面也对应刻度,却又不像下头的尖能夹住东西……·他捻了捻转动的螺丝,看到卡在外头的小尺细微到几乎难以发觉的滑动,越发觉得这样细致的东西不是别人能想出的。
他将盒子撂下,拆开家书,见信中确然是他祖父的笔迹,告诉他这尺如何应用,让他用这尺细细检验火铳、床弩之类紧要军械,万不可在这方面出错··写到最后几个字,信上的字迹变得犹豫拖沓,最终勉强写下了“宋时”两字。
果然是他·也只会是他·只有时官儿这样惦记着他,还能为他弄出这些得力的东西··桓凌眯起眼,将信收到袖袋中,摩挲着那把尺回到了方才开会的房间。
他身边的延绥镇守指挥使与镇守千户、百户等人见他出门一趟,脸上的肃然都化作了脉脉浅笑,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大人家中可是传来了什么好消息么”·的确是好消息。
桓凌见他们都看出来了,索- xing -也不再掩饰,含笑颔首:“方才得着一件家中寄来的东西,打开后恰便见着上头画的喜雀登梅,可不是好兆头”·是好兆头。
最好今年达贼不再犯边,老老实实地内附,更盼着这位御史查完能把他们这些年积欠的粮饷补足,再多发些新兵备、衣甲··指挥使方大人如是想着,目光落在桓凌手中的尺上,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是什么,见他只顾听底下镇抚、千户们巴结,也不提那尺的事,忍不住亲自开口问道:“却不知大人手中这尺是什么尺,恕下官孤陋寡闻,竟从未见过此物”·桓凌低眸看了一眼长短相抱的游标卡尺,神色温软,含笑答道:“叫作鸳鸯尺。”
第113章 ·桓凌出京数月,戎马风尘, 给宋时捎回来了一套使用报告——包括一封用后体验书, 一套描写游标卡尺外形和使用方式的曲子··“……得吾弟惠赠连璧双尺, 用以探深度长、校准圆径,靡不精细至毫厘。
佳物惜未得赐名, 吾见其以小尺环大尺,形似鸳鸯双抱,故自为之名曰‘鸳鸯尺’·”·宋时看见这个名字, 简直眼前一黑··好好儿的游标卡尺, 就不能不给人家改名吗这鸳鸯……是比三元强点, 可、可这么一改就小情小调的,没有大工业的厚重感了啊·他当时明明跟桓阁老说过这尺叫游标卡尺, 桓小师兄接着尺时怎么会不知道名字可别跟他说桓阁老年纪大了, 老年痴呆, 能混到阁老级别的哪个不是过目不忘的人精·肯定是他送尺时就没提这尺的名字·桓阁老误我·宋时痛呼一声, 简直不知该怎么把这篇文章拿出去给人看。
不给人看吧,他辛辛苦苦描出的游标卡尺, 周王和那些工匠连个短评都不发的, 好容易桓师兄给他写了长评, 不传出去他的虚荣心得不到满足;给人看吧, 估计这尺过不了几天就得改名鸳鸯尺了……·六百年的时光, 人类审美是怎样变迁的为什么所有他搞出来的现代产品都有了个和原名完全不同的名字·宋时无奈地闭了闭眼,摸出一瓶清凉油抹在太阳- xue -上,顶着暴击继续看他的体验报告。
他不光写了一份散文论述自己收到卡尺之后的心得, 还附了一套《鹦鹉曲》,将尺子外表到量外径、内径、深度的手法次第讲解分明:·似滩边鸳鸯并尾,比翼连枝时时对。
更须金线密密缠,恐怕分拆双尺··刻梅枝连作鹊桥,顾将遍身通贯·忍拨孤翅向东西,为料量别离长短··……·宋时又抹了一把清凉油在脸颊上,熏得眼睛有点辣,眼角微- shi -,鼻子也有点堵。
这套曲子要在搁后世看,简直就是情诗··幸好是在这个时代,诗人写闺怨、写幽情都是寻常事,通通都能推到思君忧国的情怀上,公然传出来也没几个能怀疑到他是给师弟写情诗,顶多说他的曲子一句“善写闺情”。
宋时给自己做了几遍心理建设,才将那套《鹦鹉曲》从头到尾看完,拿信纸扇着脸,不知该夸他有文采,还是说大男人写这种东西太肉麻了··不就是个游标卡尺么,这又是鸳鸯又是比翼连枝的,搞得好像很暧昧似的。
那下次他再给寄个瞄准镜过去,他是不是又得写“瞄准芳心”什么的了·文人真是……·宋时正严肃批评着这种恋爱脑思想,不防忽听门外叫了声“时官儿”,接着房门响起两声沉沉的敲击声。
他就像个自习课上偷看漫画,却忽然发现老师的脸正映在后门窗户上的中学生,忙忙地把那叠信纸往案上的书里一夹,站起来回头应了一声··房门推开,却是他大哥从外头进来,见面便诧异地问:“脸怎么这么红热成这样子怎地不开门”·是啊,八月间天还有点儿热,他的书桌摆在窗户下,阳光晒得脸爱发红。
他拿眼角余光扫了扫窗外,只见霞云漫天,看着就热煞人·宋时拿起一旁的凉茶水灌了一口,定了定神问道:“大哥来寻我,可是为了西涯园子的事”·他们一家最后挑定了西涯那套宅院,他爹回京后看了几趟,便拍板买下来。
正好他回乡时把福建的农药、水泥、玻璃厂卖给了同僚,再加上这两个月没捎回家的俸禄和常例银子,连买房带装修都足够了,也不消变卖家里的产业··这两个月西涯的院子一直在装修,等修好便能将女眷和孩子们也接进京了。
装修时宋时自然要当总设计师,装修时就先安排人挖开地面,在各院地下装排水系统,各院的正房、厢房不管有没有人住,都先在两侧隔出了浴室和卫生间,单独开门向院子里,方便用水。
这座宅院临着海子边,能打出地下水来,他索- xing -就叫人每个院子里都打了水井,井台装上手摇压水泵·如此一来,各家便可直接在自家院子里打水使用,不必挤到一口井取水,也不必一桶桶从正院挑到各处缸里,省了许多劳力,也省得用缸储水不干净。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因这房子是翻修的,只用水泥加固,仍以木质为主,窗台下仍要放置储水的大缸,以备火灾·只是这缸里的水不供人喝了,就能养一缸碗莲、几条金鳞鲫鱼或鲤鱼,给院子里添些风景。
院前院后原本就种了不少桃、杏、桂、杞、杨、柳、榆树,宋时只使人在各院内角落间种了些夹竹桃和冬青——他们家院里的水面太多,到夏天易孳生蚊蝇,这两种树都有杀虫效果,多种些可以防蚊虫。
而且北方冬天要烧火炕取暖,烟囱里常有浓烟飘出来,这两种树也有吸附烟尘的作用·只是将来孩子们搬过来后,得仔细提醒他们不要乱碰夹竹桃··烧火炕的灶就安在耳房隔出的浴室里,到冬天通开烟道,晚间烧上一锅热水洗澡,灶里滚烫的烟气便顺着夹在墙间的烟道流到卧房里,洗过澡正好躺在烧得暖暖的炕上入睡。
室内地面原先铺了地砖,不过用得久了,有些地方砖面已开裂,有些地方踩得凹陷了,又年久受潮,砖缝间生了杂草·他索- xing -叫人都拆了,重新夯实地面,用水泥抹平地面,再寻木匠打制龙骨、木地板条,各屋都铺成实木地板。
如此一来,地板离着地面有空隙,- shi -气不易上来,地板下又有空气层保温,脚下便暖和得多··至于玻璃门窗、纱帘、百页窗之类的基本设计更不用说·他还考虑到人体工学原理,按着三个侄儿的身高给他们做了小学生升降式课桌椅,以便保证他们能坐直身子写作业时,眼睛离纸面三十到四十公分。
内部装修还算简单的,真正耗时的宅院和花园的景致布置:花园里要堆假山,引池水绕山过庭,寻人做水泥湖石,散落布置于庭中,配合水山景水景与庭院间花木··那片水池也重新清理了一遍,清出陈年淤泥、落进水里的树枝、杂物,再在池子两侧筑起水泥边壁,打出一处下手的台阶,以后再下河清淤或打捞些东西时便可顺台阶走下去。
池子周围请匠人树一圈石栏,高到人胸口处,只要有台阶处留一扇铁门,平日锁紧,以免孩子爬进去游泳··池子里种粉、白两色河花,荇、菱、鸡头米,池边种菖蒲、荸荠、再养些淡水家鱼在里面,平日家里人没事还可以在水边观景钓鱼。
这两个月忙活下来,园子里的工程还未停止,各院的屋子却大体装好了,已经可以住人,大哥宋晓来找他,便是他父亲召集儿子们开会,商议着要接家里人来京··他哥哥们都早盼着这一天,宋时也满心欢喜:“娘跟我姨娘在家,不知怎么盼着见爹哩爹在外做官这么些年,如今好容易做了京官,早早将他们接来,咱们一家骨肉好生团圆,咱们家祖宗灵位搬到天子脚下,也好沾沾皇家的恩泽。”
他爹轻叱了一声:“这么大年纪了,若不是皇子们接连成亲耽搁咱们家,你也早该成亲的人,皇家的话也好浑说的”·宋时乖乖地低头听训,他大哥反劝起他爹:“爹也莫提皇子成亲的事了,若叫人听见,以为咱们家心存怨怼呢。
你老只等着桓贤弟回来给时官儿说亲吧,他是做事可靠的人,定让你得个贤惠媳妇进门·”·二哥却有些担心:“桓三弟见识广,他给时官儿相的必定是好人家闺女,不会叫这两位王爷选走了吧”·宋时默默听着父兄们议论,终究不忍心让他们带着一腔希望看见男儿媳妇来求亲,主动站起来打醒他们的美梦:“爹,我不打算成亲。
我如今在翰林院正受器重,公务繁忙,一个人多么省事,成了亲平白多多少牵挂呢”·父亲和兄长们都拿看傻儿子的眼神看他,笑着说他:“你从前没遇上良人,难免有些怕成亲。
等你成亲了就知道,有个人体贴寒热,比一个人孤单着强得多了·”·宋时见这话根本引不起父兄重视,只好隐晦地透露了个真相:“我跟桓师兄说过,爹让我娶阁老之女,他家可也没女儿了……”·只有个阁老的孙子还没成亲·他爹笑着摇头,在他脑袋上胡撸了一把:“他家自是没女儿,可这朝中也不是只一位阁老啊。
再说爹当年说的是气话,你这孩子也太当真了,不管他说的是哪一家的亲,咱们只领他对你的一番厚意吧·”·他倒真的是厚意……·宋时实在劝不住他爹,听着他爹一句句无心之语倒好像都在说桓凌合适当媳妇似的,刚才那几篇情书不经意又撞进脑子里,听得他坐立不安,起身向父兄告辞:“我忽然想起前几日答应给同僚讲- yin -阳气团交锋生雨之道,须要回去写文章准备,爹先与哥哥们研究搬家之事吧”·他匆匆离开,身后犹听到大哥诧异的声音:“时官儿今日怎么有些不对头,方才到房里寻他,脸色就红得异样,这一说起娶妇的大事,又匆匆避开……”·当初给他订阁老孙女时,他都淡定得好像成亲的不是他似的,怎么今天倒像知道害羞了似的莫非是从前都没长大,不懂这些,如今私下里看上什么人了·他进门时看时官儿那副兵荒马乱的样子,书房里不会藏了诗帕什么的吧·父子三人议到此处,不禁都有些发愁,怕等桓凌从边关回来时宋时却已有了心上人。
——他临别时千头万绪中还想着给时官儿说亲的好意,岂不是就要白白抛费了·三人同情着桓凌,岂不知宋时藏的书信正是桓凌从边关寄来的。
他将那封书、那套《鹦鹉曲》换着夹在书里、书套、银匣、书架、炕琴、箱笼、衣柜……·满世界都藏遍了,还是不安心,怕他哥到书房里翻出来,知道这是桓凌写给他的情诗。
·其实这只是正常的用户体验而已,他们古代人写踢球不都要写个“倚玉偎香不暂离,做得个风流第一”吗·还是掖在衣服里带到翰林院存着比较安心。
他转天绝早便揣了书信回院,照样带着庶吉士们刻字、刻书,不过如今已经培养出一批会刻字的庶吉士了,就让先进带后进,他自己倒可腾出些时间跟着前辈们编大典目录。
如今第一要修的是本朝典章会要,因有许多官职、法令变动频烦,须时常到库里取旧文档,他那现代化索引目录和索书号却是帮着众编修、修撰省了许多翻找的工夫,于是以刚入职之身,便得了许多同事的好感。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登梯子上架翻旧档时,还有几个年纪比他大了十几二十岁,看着也不怎么结实的前辈主动在下头帮他扶梯子··宋时在梯子上浑身绷紧,不怎么敢大动,生怕梯子摇晃,他或者他手里的书掉下去砸着众人——他还年轻,身体又好,摔一下不要紧,这几位万一叫书砸着,可是能出大事的。
他只顾着翻文档,不防袖子在柜上挂了一下,一封书便从袖中掉出来,里头信纸太厚,不是飘飘悠悠而是直直坠落向下方一位前辈·他恨不能跳下去捞起那封信,却怕出事故,愈发绷直身子不敢擅动,只能看着那信擦着人脸坠地,露出桓凌因受了边关风霜历练,比从前更见筋骨力道的一笔颜体字:·“吾弟宋子期亲启”。
宋时一双眼中只看见那封放得极大的书信,耳边一片乱声,仿佛梯下那些人都在问他师兄为何给他寄信,为何写得这么亲昵;又仿佛那些人已拆了他的信,一字字念着那几首《鹦鹉曲》。
他强自镇定,勾起嘴角肌肉,也不知自己笑了没有,淡淡地说:“这封信是我师兄桓佥宪从边关寄来的,为我当日给他过一把游标卡尺,他在边关有些得用处,作了文章与曲子赞那把尺。
我昨日读过,文气舒长,曲韵婉转,便不忍将其深藏书房,特地拿来与众人共赏·”·他只是早上太忙了忘记拿出来,不是放在哪儿都不安心,非得随身带着不可。
第114章 ·游标卡尺这个名字从宋时嘴里说出来,众人耳中过了过, 立刻就被信中“鸳鸯尺”三字冲到不知哪片大洋去了··在库里翻找文书的众人听见有新文章和曲子, 便都扔下枯燥恼人的旧宗卷, 凑上来听人念文章。
宋时不知怎么从梯子上平安爬下来的,不过方才耳中幻听的《鹦鹉曲》传进现实, 再听一遍还是叫他胸中似有火烧,恨不能一头扎进地缝里··为了证明这套曲子是完全写实地描述游标卡尺外形、用法,并没暗示什么隐晦的感情, 他赶紧回值房取了一把尺来给人看。
幸亏前些日子带着匠人修书时, 也用游标卡尺量过补粘原书的纸料大小, 值房多宝阁上就收着一把尺,不然单看文字……弄不好就有人不信这套曲儿单纯只是描写尺子的呢·他拿着尺挤进人堆, 滑动游标, 分别讲了各部分的名字和用途, 又从架上取了个小石鼎, 里里外外量过一遍,展示其用法。
使用报告跟产品配合食用才不容易误会么··众人亲眼见游标卡尺, 才彻底理解了那套《鹦鹉曲》中“似滩边鸳鸯并尾”“忍拨孤翅向东西, 为料量别离长短”的意思。
那两对长短量臂紧紧依偎, 岂不正如滩上鸳鸯相挨相交的尖尾量东西时须拨动游标在主尺上左右移换, 探出的单臂也正如孤雁羽翼, 而那乍分开的两翼间刻着细密刻度,量的正是它们被分开的长短。
果然字字句句都是写尺,只是曲词缠绵多情, 貌如宫体,韵似花间,若不看见这尺,还以为是他是抒发自己怀远人之思哩··不过也有可能借尺寄相思,谁说师弟给他的尺就不能寄托他对别人的怀思呢·万一他这相思就不是对别人呢·可宋编修这光明磊落、随便给人传抄的态度,又不像有什么私情……·这些猜测没人敢当着宋时的面说出口,于是又改说那鸳鸯尺这名字起得形象:一长一短、一大一小、两相环抱,连那大小量臂都如沙上眠禽般并翅相偎,岂不天生就该叫这名字不然叫连璧尺也有些意趣,反倒是游标卡尺念着拗口,又乏趣味,配不上这么有趣的尺。
只是他拿来的是把黑黝黝带拐弯的铁尺,看着像把弯折了的直柄剪刀,并没有桓凌那套曲里写的什么金线缠裹、喜鹊登梅……·这曲儿里写的鸳鸯尺竟是比他自用的好·虽说送礼送好些的东西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平常用他量东西的尺,又是在边关检查军械时才用到,似乎也不一定要做得多精致。
宋时在翰林院这么久,从不讲究奢华,进给周王殿下的油印机也就是翰林院自造的东西,一片金箔都没贴过的,怎么给师兄的就如此精心装饰·众人既想不出宋时刻意讨好桓凌的理由,桓家也没第二个正当摽梅之年的闺女,只能说他们师兄弟情谊深长了。·好在翰林院诸贤一是见过世面,二是有君子之风不议论别人,绝没有到宋时面前来追根究底的,倒是把桓凌那封信和《鹦鹉曲》抄下来,慢慢传抄开来··没过多久宋时便听说,给他打尺子的那家匠人也暗暗把游标卡尺改名叫作鸳鸯尺,到他家订尺的客人激增——十个里有八个不是搞理工类工作,而是要买去当订情信物的。
……算了,这也算有利于技术传播吧··鸳鸯尺这名字也不是全无好处·有了符合时代的名字,游标卡尺热度激增,尺的大热倒又带动了羽毛球的一次改良:因游标卡尺量度更精细,羽毛球的球头就削得更圆润,修出的羽毛长短宽窄精确到毫,球在空中的平衡更好,不容易飞偏或打旋。
而又因羽毛尾尖乍起的圆弧大小能测得更精确,各家匠人反复试制后,做出的球也能飞得更高更远··也有几家铁匠铺跟风学着打游标卡尺·技艺不足打不出来的,也要挂个尺在柜台上,来了客人便说自家的东西都是鸳鸯尺量过的,保证打造得处处精细。
还有那做木工、竹工、砖瓦、玻璃、瓷器……各家店里摆个尺镇着,就仿佛技艺平白地高出一筹,卖东西都更有底气跟客人吹嘘··毕竟这鸳鸯尺不是匠人做的东西,而是宋三元所制,有桓佥都御史新自度曲唱其好处的·桓凌的书信太长,只在文人中流行,这套《鹦鹉曲》却传至大街小巷,凡卖游标卡尺处都有人能唱几句《鹦鹉曲》。
而在他的曲子满京传唱时,一道道密折也从西北边陲寄至宫中··他到边关这几个月,亲眼见了边关诸将占军屯为自家土地,将军士转为私兵,吃空饷、侵占军屯土地、强迫士兵为其耕种等等情形。
而他在大同巡视时也曾几次遇到达虏袭掠,亲眼见当地守城将军懦弱怯战,放任虏寇在城外劫掠百姓和朝廷牧场··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便三催四催地逼着那些将士领兵出城,也仍有畏战不出的、有才出便败还的,还有库中竟凑不出兵械装甲的……·边堡、卫所,到有人住的卫城、县城,驻军敢战能战的少,倒是百姓间有不少组织起弓箭社,带着枪棒弓箭抗击敌人的。
有血- xing -的百姓尚在,有血- xing -的将士却怎么召募不来·他代天巡狩,负的是天子期望,边关百姓、中原万民生计,自不能放任那些无能庸将把持地方权势。
虏袭大同右卫时,他便行天使权威,临阵罢免在敌袭来时怯懦无为、不敢接战的游击将军马诚·并由其副将费宇、指挥使郗裕等人代领军事,于赤山儿、猫儿庄等处布下军备,挡住了虏寇这一次袭掠。
马诚……亦是姓马的·虽然与马尚书早已出了五服之亲,亦有同族之谊··新泰帝看罢密折,喜怒不形于色,只微微眯起双眸,说道:“他倒是胆子大,做个佥都御史便敢罢黜将军,也不怕得罪势家。”
正在他身边侍俸的总管太监王福笑着接口:“桓御史背后有陛下撑腰,怕得谁来依奴婢看,他若不是胆子大,怎么敢接敌出战,又怎么能挑出好将领,把虏寇拦在关外陛下当初用他出京巡察,不也是看他胆子大,能做事么”·新泰帝嗔视他一眼:“你知道的倒多。”
王福忙假意跪下认错,逗得天子原本严肃的脸上微露笑容,摆手道:“起来吧,朕又不曾说要罚他,瞧你给他说得这一大篇话·不过他身为周王妃之兄,如今又加了佥都御史,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到此也够高了。”
不能加恩本人,最好推恩父母··新泰帝瞟了王福一眼,问道:“他父母是不是都故已去了”·王福连忙答道:“回陛下,他父亲过身已有八年了,母亲也过世六年,孝满后正赶上二十年那届恩科……”他妹妹也是恰好孝满后赶上选秀,才做了周王妃。
王福只挑着能说的说,新泰帝却忽然问道:“他父亲去时,可曾有四十没有”·没有,他父亲过世时只有三十七岁,是二十七那年考中二甲进士,入朝后先做了三年庶吉士,散馆后转做御史,是在任上病故的。
新泰帝低叹一声“可怜”,王福也跟着叹道:“可不是,桓御史丧亲时虽说年纪也不小,不是离不开父母怀抱的稚童,可谁不愿意父母平安康泰,做儿女的长长久久承欢膝下呢。”
新泰帝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赤红,摸着烫热却仍干燥,如今身上也常觉着燥热,口干目赤,有时昏昏沉沉·自太祖以来,本朝历代皇帝罕有高寿,只怕他也不是能久视延生之人,那桓御史的父母才三十余岁便已不在世,而他今年却已过四旬……·马家如此急着争权,他在时尚敢任意提拔任用私人,等他百年后,惠儿又如何管得住马家的人桓凌虽然得力,桓学士却有些恋权,也不知到那时他又会是怎样的做派,桓家只这一个得力的孩子,制衡得住马家么·他用心想了一阵,便觉有些头痛,揉着额角说:“他父亲原先追赠到几品了便再进一阶吧。
让兵部调在京宿将出关镇防,叫桓凌立刻把那姓马的和别的畏战怯战之人押进京交大理寺拿问当初兵部怎么能举这样的人做了驻守大同右卫这等冲要地的游击将军……等那马某解回京师,也要好生查办一番。”
第115章 ·八月十四,宫中一道中旨直接传至边关, 诏令将大同右卫驻守游击将军马诚、指挥金闻、兵备副使史叶良等人就地解职, 由右佥都御史桓凌立刻押解至京, 发三法司共审其等临阵怯战、延误军机、私卖军械粮草、侵占军屯土地、蓄养军士为奴仆等罪。
这道旨意未经内阁,直接发到大同, 八月底桓凌便带着一车帐簿和业已剥去衣冠的几名将领回到京城,投入大理寺大牢··他有密折专奏之权,与京中传信专走急递铺, 回来时行动又迅捷, 马尚书又还不曾复职, 消息比平常慢些,在京中才收到消息没两天, 还来不及上下活动救人, 马诚等人便已投入大牢待审。
别人尚可, 马诚却是他族中子弟, 后来又考中了武举,韬略战阵皆通, 在马家后辈中算是难得可提拔的人才·若这个人废了, 一来他家难得这样的佳子弟, 也算是损伤了他的臂膀, 二来马诚的升迁是他一路安排的, 细究出来或许还会牵累到他,此人不可不保……·他虽然被压在家中,兵部尚书衔却还没撤, 手中的门生子弟都还为他所用,立刻买通御史上书为马诚等人喊冤,并另授意心腹将桓阁老私自结交地方大员、欲以孙子的婚事做交换,援引浙江巡府入朝做部堂之事捅到几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那里。
此事当真难查,若非贤妃娘娘从桓王妃那里早知道了他家甚至连孙儿的婚事也拿来换权势,他竟险些摸不着两家要联姻的痕迹··等那桓家小儿见了祖父遭人交章弹劾,弹劾的又关着他的婚事,他若知道好丑,就该自己老老实实辞了官。
纵然他能强撑着不辞,也自会名誉扫地,那么他在边关查出的弊病、控诉马诚等人的罪名也自然不稳当,多寻几个御史上书便能翻案··他两月前还派了家人到福建搜集桓凌任上的罪状,无奈京城距福建太远,来回一趟至少要四五个月……不然将他们祖孙一并入罪,才更容易推翻他查证之事,将边关的事按下去。
可惜了··说起来他们两家也曾诚心结好,桓家女又嫁了他外孙周王,他本不该将这件大事捅出来·然而桓凌先不念亲戚之情,上书掀了兵部的桌子,又到边关抓查了他家的子弟门生,也就别怪他心狠在后了。
马尚书深深吐了口气,唤来家人添水磨墨,提笔给贤妃娘娘写信··两家已然闹到这地步,他总要提前给女儿知会一声,以免桓家的事传进宫里,桓氏闹起来,有伤周王的脸面。
实在不行,这王妃不要也罢,反正她嫁入宫也没多久,腹中没有皇室骨肉,便离婚也不麻烦··他看着那封信上的字迹一点点晾干,折起来放入信封内,回头望着桓侍郎府的方向——那桓凌不知如今是在宫里还是在家里,是否正向他祖父炫耀自己整饬边关的能为·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也只能得意这一两天了,只希望那些御史言官早日上书弹劾桓家祖孙,叫他们也体会一下他困在府中的艰难。
而此时桓凌却既不在宫里,也不在家里,而是到了宋家··他在边关一举拿下数员将军、指挥,回到京里便搅起一阵风浪,挟裹着整个刑部院和大理寺的人都开始加班,翰林院上下也预备着加班。
然而他本人被召到御前奏对,缴上了这几个月记录着兵器、粮饷帐目和实物中查出的错漏的文书后,便领了加封先父为奉直大夫的诏令回家,请兄长开祠堂,将诏书供了进去。
顺便祝告父母,他已经和师弟两情相投,望父母保佑他们两人早成就好事··虽然他们男子只能结契兄弟,不像女子那般三媒六聘、花轿迎门,但也须得好生准备一番。
也不知宋家伯母与嫂嫂们进京没有,可曾奉着祖先灵位进来,能让他跟时官儿并肩在灵前叩拜……·他默祝许久,回去收拾了从边关带来的皮张、胡麻油、风羊肉、干黄花菜、甜杏仁、京杏干、新小米、药材、烧酒……把该留给家里的留下,又挑好的用小篓干干净净地装着,叫人套了马车带到宋家。
他是一早回京的,御前答对半日,回到家天色还不晚,祖父、伯父都不在家,堂兄们自然管不得他这个正四品朝廷要员,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套车离去··他到宋时那小院时,正是下午该散值的时候,院门却紧闭着,里头不闻人声,不似平常总有人在门房盯着,随时准备待客的亲切模样。
他在边关收不到宋时的信,只有个鸳鸯尺作鹊桥,但临走之前就知道他们要搬家,见如今大门紧闭,第一反应便是他们已搬走了··果不其然,多敲了一阵,便有留守的家人匆匆赶过来开门,告诉他夫人与奶奶、小爷、姑娘们进京了,一家人都住在西涯,这两天连宋时散值后都不在这边住了。
娘和嫂嫂们进京,自然是大事··桓凌喜上眉梢,摸出一块银子打赏了那家人,叫人套上车往西涯而去·不一时到得西涯他亲自看过的宅院,果然见那里外墙已粉饰一新,重新换了一个如意垂花门,雕五福捧寿的门头,墙面粉得雪白、大门漆得通红,一双光闪闪的熟铜环垂在门前,是个兴旺官人家的模样。
他带来的家人去叫门,立刻便有人应了,打开门见是他在马上,便一叠声叫起来:“桓三爷总算回来了,咱们老爷、太太、三位爷们都一直惦念着您呢”·门里立刻也有小厮往内院通传,敲了云板,把正在安排家务的宋晓兄弟和桓老夫人等都惊了起来。
他回京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使人说一声,他们好去接人呢·宋家兄弟连忙换见客的衣裳,命人安排茶点、烧鱼烧肉、去酒楼买现成的熟菜,安排晚饭给他接风。
看门的家人不待主家吩咐就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缰绳,牵马的牵马,赶车的赶车,引着车夫将那车礼物送到后院··桓凌摸了摸袖中的礼单和金尺,正欲进院,却听背后一片马蹄声,急促如乱鼓声踏地,在长街另一头响起。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匹马风驰电掣般奔来,马上一名青衣官人皱紧眉头盯着他,身子前倾,几乎半伏在马上,似要分辨出他的模样··但在他侧过脸去的刹那,那人脸上的急切和期待便强行收敛起来,紧抿双唇,仍是以那般疾风骤雨似的速度奔到门前,勒住马后却只形容平淡地施了一礼,叫出一声暗藏着几分“近乡情怯”之意的、微带颤音的“师兄”。
桓凌隔着袖袋握紧了金尺,却按捺不住脸上的笑容,拱手答礼,含笑叫了声“师弟”··这么叫时实在不必添姓氏——时官儿只他一个师兄,他也只时官儿一个师弟,这称呼还能用在谁身上·两人对着行了一礼,宋时才想起来他没给桓凌写信说过搬家的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之前你在边关,不方便寄信,我还想着今晚你们一家要庆贺,等明天到都察院找你呢。”
桓凌微微摇头:今晚他捅破了马家的天,祖父回到家也只有骂他的,还庆贺什么唯有在宋家才不会计较那些人的背景,只因他为国家、朝廷做些有用的事而庆贺。
他将宋时的马也交给门口家人,拿出他钦差老爷颐指气使的气派说:“你等去把我车里的东西搬出来·都是些大同特产之物,是我回来时叫人在那里搜集的,京里也难得那么地道的东西。
里面别的还差着些,却有几样药材难得,你们好生收拾了,待会儿拿到厅里·”·他是亲眼见过沙场的人,能临阵决断,换将迎敌的人·虽没像宋时想象的狙击过鞑靼王子,可也站在城头看着下面虏寇攻击,跟着诸将一起组织守城防御的人。
主持军务久了,自有一股令人畏服的气质,别说那些家人对他言听计从,连宋时都觉得他气质不同往日,威严了许多,进门路上来来回回地多看了他好几眼··他便大大方方地回望宋时,从袖中取出那把游标卡尺,低声说道:“前蒙师弟请祖父派人捎来此尺,我便日夜贴身放着,不敢稍离。
尺中之意我都已解出,故作《鹦鹉曲》答之,师弟可还满意不”·不不,你解作了我不会作曲别说《鹦鹉曲》,上辈子中学就学的《天净沙》我都不会填·宋时倔强地摇着头,桓凌却自顾自地:“我知道师弟以尺寄情,是取魏武主簿繁钦的《定情诗》之意。
‘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外院人被他支走了,里头还没人迎上来,他就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念起了情诗。
宋时简直想捂着耳朵不去听,可他念诗的声音小,捂耳朵的动静他,只好强忍着听他一句句“何以致拳拳”“何以致殷勤”·而念罢“何以答欢忻”两句,本该接“何以结愁悲”,他却擅自改成了“何以慰愁肠,抱尺双鸳鸯”。
宋时全身汗毛都要给他激起来了,连声道:“不对,不是,我没这么想,我当时想的是‘何以寄情义,游标一卡尺’……”·何以寄情意·桓凌惊喜得几乎忘了走路,猛地顿在原地,双目死死盯着宋时,微微翕动嘴唇,仿佛求他再说一次。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不管宋时怎么解释那义是兄弟间有情有义的“义”,而不是情意绵绵的“意”,也洗不白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诗……就改自《定情诗》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战事参考了明代九边军镇体制研究,作者赵现海·第116章 ·二人走过穿堂,到内院门口, 宋家大哥二哥便出来相迎··两兄弟都穿着新换的大衣裳, 看着倒像待客似的隆重。
桓凌几个月前到他家都已经出入不避了, 见他们又客气地来,倒怕他们疏远了自己, 忙先叫了大哥二哥,让他们不必这样客气··宋晓道:“你一别数月,风尘仆仆地回京, 我们自然要给你接风洗尘。”
又看了一眼低眉垂眼不敢看人, 仿佛犯了什么错似的宋时, 问道:“时官儿是同你一起回来的么”·瞧这模样,该不会是他们路上就提了亲事吧还是说两个孩子早就说过亲事的事, 时官儿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他们敢情是心里早有人了, 才一提亲事就害羞。
两个做哥哥的不舍得打趣弟弟, 对视一眼, 便轻轻放过,此事把桓凌引到堂上, 请他到正房拜见母亲··过两天都要见他们的祖宗了, 升堂拜母也是应有之义··樊夫人也早在正房里等着他们, 宋时的生母纪氏在一旁陪坐, 四人进了门便先站起来相迎。
宋晓兄弟引着桓凌进门, 向母亲介绍道:“这便是时官儿的师兄,从前桓先生在日,对咱们时官儿一向极好, 他们小师兄弟俩也跟亲兄弟似的,还结了金兰契呢·”·结义的事说多了,这一家子早默认宋时已经认了桓凌做义兄,只有宋时还记得他们还差一道手续没办,连忙上前开口:“大哥记岔了,我们还没拜……”·“是啊,我与时官儿结拜总要请祖宗见证,哪有私下里结契的。”
桓凌一面说着,便上前大礼参拜樊夫人,还管纪姨娘叫了一声“姨”·纪姨娘忙蹲身答礼,樊夫人也起了身,伸手要扶他,叫他不可行这样的大礼。
不过老太太年长,宋晓、宋昀站在桓凌前头,宋时又为自己说秃噜嘴,主动招承定情诗的事正自闭着,一时扶不着他,倒叫他结结实实地行了大礼··樊夫人觉着自己这从六品官的太太不该受四品官的大礼,便嗔怪儿子们不扶住他——来了这个新鲜的晚辈子弟,连宋时都不受宠了,也落了句埋怨。
纪姨娘也趁这机会老夫人面前告了两句状:“娘当日不在福建,不知爹多么纵容时官儿,大雨天的竟让他往堤上跑,都没人管得了他要不是桓官人冒着大雨上到河堤上把他带下来,说不得就要出事呢往后娘在家多管教他,外头有桓三爷带着,这小毛猴儿才能收敛些”·樊夫人连连点头:“当初这孩子在家时多么乖巧懂事,只怪去外头几年,他爹什么也不管,两手一摊指着个孩子办事,养肥了他的胆子。
幸好桓世侄管着他念书,才把时官儿教成了今天这么个文静才子模样·说来是我们该谢你,没的一见面便受你这样的大礼·”·宋时对娘这两句唠叨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先上去扶桓凌起来,引他坐到母亲肩下。
宋家兄弟要在他肩下依次序座,他又怕长幼有别,硬拉着宋时坐了西边椅子,亲热地说:“我自来便拿时官儿当作亲兄弟、宋世伯也视我如子,伯母也只管拿我当孩儿看待,哪有孩子给长辈行礼还不该当的。”
既然是一家骨肉至亲,也不必客气来客气去了··老太太便说:“你这个时候到我家,想必还没吃晚饭,这些日子路上风霜辛苦,吃用的定然也不精致,且吃些点心、喝口茶暖暖肚子。”
说着便有下人端茶和点心来·宋家也没有什么家传的美食,不过是常见的泡茶,配上几盘干果鲜果,一碟雪白的蓑衣饼、一碟果馅饼、一碟云片糕、一碟宋时引进到这时代的酥皮鲜肉小烧饼,都是桓凌在福建吃惯的口味。
桓凌这一天又忙着见驾、又忙着往他家赶,的确也没怎么吃饭,便不跟他们客气,先吃了个烤得酥脆的肉烧饼··纪姨娘看他像是真饿了,忙打了招呼退下,自去厨下安排饭菜。
宋家兄弟都陪着吃喝了几口·桓凌实在顾不上客气,吃了两个蛋黄酥大小的小烧饼、一个月饼似的果馅饼,正要拿蓑衣饼,门外云板又响,却是宋大人从官府回来··桓凌当即放下点心,要随宋家兄弟一起出去相迎,却叫老太太吩咐儿子按下:“你做客人的没的跟着他们一道出去,不然让人知道了,叫人家讲究我们家待客之道呢。
那老头子也不是什么朝廷要员,要人大礼迎进送出的,你便要尊重他,也等跟我们时官儿在祖宗堂前拜过,成了我家子弟再说·”·老太太压着他又吃了几块糕点,直到宋大人进了门,他才取帕子抹净手嘴,起身行礼。
宋大人在福建受他的礼也受惯了,直接上来扶住他,拍着他的手笑道:“桓世侄来得正好,今日我在衙中便听说你办了通天的大案,圣上推恩你先翁桓先生了当初时官儿多受桓先生照顾,我们家也得帮你庆祝,今日要多备好酒好菜,咱们爷儿俩不醉不休”·桓凌笑道:“那侄儿便叨扰了。
其实侄儿今日急着赶来,是为了当日离京时曾求伯父暂时不为时官儿安排婚事,我有一桩好亲事要提……”·宋时一副魂儿都系在他身上了,慌慌张张要阻止,却被他大哥打趣:“时官儿这些日子都丢魂落魄的,想来一直等着你给他物色的佳人哩。
却不知那位姑娘是哪家府上,可在今年选秀的贵女当中”·不是他们家眼光高,一定要选贵女,可宋时之前是差点娶了桓家姑娘的,桓凌要给他说好亲,必定是比着从前的更好。
桓凌含笑看了宋时一眼,顶着他杀气腾腾的目光说:“我自然不能给时官儿说差的去·那家的家世自不在我桓家之下,其人自然也是人品绝佳,文采才学不弱于我。”
这个标准就太高了莫不是哪个阁老家的子孙甚至勋戚权贵、王子皇孙·桓凌还要说:“若伯父伯母愿意,连婚事也不必这边- cao -多少心,我一定将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不行不能再让他说了·桓凌要弹劾马尚书前,故意写给他看的的那首《将仲子》蓦地从他脑海中跳了出来:·“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他现在就像诗经中那姑娘一样,深怕桓凌冲动作死,闹到他父母面前——他倒不是畏父母之言,也不畏诸兄之言。
甚至早几天,没见着这人时还想看看他求完亲怎么挨打,可真事到临头,他却又怕父兄真生气了,把桓凌赶出家门,从此不许他们来往··谈不谈恋爱是小事,要是为了出个柜搞得兄弟都不能做了,气得他们家父母兄长对桓凌的态度也跟桓家对他一样,那、那多可惜呢·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行动却比脑子还快了一步,当场上去捂住了桓凌的嘴,看得他爹倒真想打他了,啪啪地甩着袖子数落他:“看这冤孽是作什么,人家给你作媒还不好么论家世、论人材,哪里配不上你”·宋时也有点后悔,想撤下手来,又怕撤了手桓凌真说出点什么不能挽回的东西,便硬顶着父母在背后“慈母多败儿”“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责骂声,又躲过两位兄长的拉扯,梗着脖子分辩:“如今皇子选妃还没选完,咱们家的婚事还能抢得过皇子么此事容后再议,爹娘竟忘了我跟桓师兄还未正经结义么趁着他在边关立功归来,咱们把正事办了,也叫祖宗面上有光。”
也对,这才是正事·反正贵女都要入宫应选,不等选妃结束也不能成亲,他们兄弟结拜的事却正好能办··宋大人抚掌道:“那你也不能捂着桓世侄的嘴啊亏得人家脾气好,不然还跟你结拜早该赏你一顿暴栗才是真的。”
正好厨下备办了待客的好饭菜,再叫人去街上买个熟猪头,家里有备的上好的佛香,到后堂给祖宗们上一枝香就是了··虽说开祠堂该挑个好日子,可这一家父子兄弟都是朝廷中人,挑准了日子也不休沐,索- xing -捡日不如撞日。
桓凌在外头监军打了胜仗,回京又得了圣上表彰,又喜临门,还有什么日子能好过今天的·他点了头,儿子们自无异议·桓凌虽觉着有些可惜,但又怜惜宋时这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便没再提婚事,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去,在他腰间轻拍了两下,拱手谢道:“那就都随伯父伯母的安排了。”
又安慰桓家二老:“婚姻自有前缘定,便放着也断不了的,我心里有成算,二老与兄长们放心·”·虽然如此,也不再提婚约的事,而是听着宋家的安排,与他一家人同进了他家后院的灵堂,和宋时并排跪在灵前。
灵堂供桌上高高供着两排先祖牌位,看功名有秀才、举子,博学鸿儒……虽无太高的功名,却代代有人,也可见他家是个耕读传家的清净门户··桓凌自家祖上出过不少进士,却未曾因些对宋家这些功名低看一眼,虔诚地一拜拜在灵前,心中默祝宋家祖宗,请他们保佑他二人白头到老。
宋时跪在他身边,依着兄长的指点一拜再拜,目光偷偷溜到桓凌身上,心情有点复杂··这不就跟结婚……哦不,结婚才拜三拜,这够结两趟还有富裕了。
桓凌又是穿着新赐的官袍过来的,一身红彤彤地还挺像嫁衣·虽说在关外吃了几个月风沙,肤色深了些,可叫红衣服一衬也显得小脸儿白生生的,大眼睛双眼皮,这么一拜二拜的,看着又温顺又俊秀……·他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怜爱,再拜也忘了烦累,找着角度偷看桓凌。
反正他们俩跪着拜祖宗,爹娘跟哥嫂们看不见,多看几眼无所谓··他一边拜一边看,却不妨桓凌忽然转过脸,正对上他的视线,伸过手扶住他,含笑说:“时官儿,我往后也是你家的人了。”
===================·稍晚些桓侍郎匆匆回府,唤桓凌来见,却只听两个守在家里的孙儿说他已经套车离去了·桓侍郎又急又怒,拍着桌子痛骂:“准定是去宋家了他就只知道去宋家只会去宋家宋家又没有人下狱,早看一天晚看一天出得了什么事,怎么不看看咱们家里多少事等着他”·早知道这孙子老大不小的忽然学人龙阳断袖,当初就叫儿子把宋时订给他,一双两好,省得元娘还背个退婚入宫的名头·他两个孙子都是不经事的书生,吓得忙问:“咱们家何人下狱了祖父身为内阁学士,竟还保不住咱们家人”·不是他们家,却是他外孙女婆婆的娘家·先时马尚书还只是在家待罪,如今再牵扯上马诚之事,若陛下一定要深究,只怕马尚书这官位甚至爵位都难保了他若地位不稳,周王手中没了兵权,地位只怕也不大稳当,毕竟齐王之母惠妃正是开口勋贵出身,祖上也出过几位驸马、几位王妃……·他指望不上孙儿,只得命人致书信给自家常用的御史,从前做苏州乡试考官时的门生弟子,叫他们准备营救马尚书。
这一晚上他孙子在人家家里快活赴宴,从座上宾升级成了自家人;桓阁老却为开脱马尚书搔断了不知几- jing -白发·直熬到转天三更,看看就要去上朝了,他才写出一篇以情动人,能叫陛下念着马尚书旧日功劳与君臣之情放过他一马的奏章,就带着奏章和满身疲倦直接上朝了。
这一天恰好是大朝,文武百官都齐聚朝会,他那不争气的孙儿也穿着朝服站在最前方给事中的队列里,满面春风,轻松自在,甚至还在和同僚议论边关所见,还有什么“鸳鸯尺”,听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那尺分明是叫个什么游尺的怪名字,怎么他就给起了个不伦不类的鸳鸯字,还替它填了曲子这要不是他的亲孙子,他早就一本奏上,把这龙阳断袖的小儿发到边关做事了·桓阁老冷眼看着孙儿,却不知还有冷眼看着他的人。
新泰帝升座后,听罢各部奏报,依例问人有何事要奏·他正要上去替马尚书辩白,却忽然见前列御史队中站出一个人,拱手说道:“臣江西道御史萧楚,要弹劾朝中阁老桓大人结交外官,欲使其孙给事中桓凌与浙江巡辅孙思道之女成亲,以婚姻为质,结党营私”·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第117章 ·萧楚一言掷地有声,满朝都听见他的质问声, 桓阁老脸色苍冷, 目光落在他脸上, 却不能似平常那样敏捷应对攻讦。
因为他要给桓凌娶巡抚女之事办得十分隐秘,除了他自己、桓凌, 宫里的元娘和周王、贤妃等,实不该再有人知道··那孙思道身在浙江任上,还未进京, 爆出此事只能断了他进部院之路, 他怎么可能告诉别人桓凌虽然不大听话, 可行事一向谨慎,懂得揣摩上意;更要紧的是这婚事就是他亲口辞掉的, 他怎么可能向别人说·他巴不得一辈子别提这婚事, 不叫宋时知道呢·如此算来, 便只可能是马家做下此事。
虽是他一向打算给桓凌挑一门得力婚事, 以固桓家之位,辅佐周王, 可他最初是在朝堂中寻人, 甚至想选个勋戚, 那联姻外官的主意却是宫里元娘递出来的··那时也他觉着马尚书已有爵位, 他家子弟却都是读书的, 再选个勋贵联姻确实不如挑个过几年便能做部堂大员的文官做亲戚更有力,便听了宫里的说法。
想来这婚事本就是马家的打算,后来周王或是贤妃娘娘说话时问得确切消息, 回头又告诉了马尚书··那时两家关系正融洽,马家只有为此高兴的;如今马尚书待罪闲住在家,族侄马诚被他孙子铁面无私地拿回京中受审,马家恨他入骨,就把这消息捅上天,要拉着他们桓家共沉沦……·他这些日子一直不曾放弃为马尚书辩白之举,今日更熬夜写了折子,要将马家与那临阵怯敌的马诚拆分开,而马家却买通御史,险些给了他致命一击·若非他孙子是个断袖,他怕结亲不成反结仇,这桩婚事差点儿成了·可是家中最有出息的亲孙子是个断袖,看上的还是妹妹的前未婚夫,这消息实在也没比被人坐实了结交外官之罪好多少。
桓阁老心中实在五味杂陈,大感悲凉,一时竟无话可说··萧御史仍在他背后慷慨陈词,甚至列出了他与孙思道心腹师爷几度相会,收了对方若干礼物的时间、地点。
满廷寂然无声,周王站在天子肩下看着妻舅和姻祖父,也是满面担忧——元娘与他母亲常说舅兄该如何结一门好亲,他也怕御史弹劾的为真··萧楚陈述至此,便躬身请天子明断。
天子在御座上淡淡问道:“桓先生,桓爱卿,萧爱卿之言可是真的么你二人有何话要说”·桓阁老连忙跪在御前,欲开言争辩,却听他孙儿的声音自脑后响起,慨然道:“回陛下,臣有话要说,臣从未……”·“你住口”桓阁老霎时间想到他要说什么,脸色都有些发青,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了眼前是何等尊贵威严之地,不顾一切地喝斥孙子。
随侍的总管太监王公公高喝“肃静”,廷上一时寂若死灰,众人的呼吸声几乎清晰可辨··宋时在后排翰林队伍中见着廷上风云突变,忽然就有御史出来弹劾桓凌,将间好好的功臣眨眼说成了结党营私、拿婚事换权势的小人,心里说不出的着急,甚至恨不得他立刻说出他好南风的事实,打脸那些弹劾他的御史。
当初给他的游标卡尺起名鸳鸯尺的闷骚劲儿呢昨天晚上当着他爹妈哥嫂要出柜的胆子呢·哪怕当堂出柜,也比叫人诬告了强啊·宋时急得眼中冒火,险些越众而出,替他说出实话来。
他这一动,列中翰林便都悄悄看向他,动静在这肃静的大殿上略有些显眼,另几位接到了桓家罪状的御史却以为这动静也是要弹劾桓家的,都不肯落人后,连忙也往外走了两步,口秒称有本要奏。
天子微微抬手,止住阶下动静,只问桓凌:“桓卿有要说的是什么事,你祖父竟要阻止你”·完了拦不住他了·桓阁老跪伏在地,重重闭上眼,已经不愿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桓凌跪在班前,神色端严,就和当日进宫汇报军务时一样沉稳镇定地说:“回陛下,臣从不曾听过议亲之事,也愿以此身担保祖父绝不会使臣与外官联姻——”·他有些抱歉地看了祖父一眼,拱手答道:“臣不敢隐瞒陛下,臣实有龙阳之癖。”
一句话说出来满堂震惊,连圣上都有些变色,唯独他祖父心灰意冷,反倒平静;还有个宋时见他如此有力地驳斥了御史加给他的结党传闻,只顾着为他脱罪高兴,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情与同僚们多么格格不入。
萧御史却是以弹劾倒阁老为目标,轻易不会为一点小事动摇,仍坚持道:“自古以来好南风的也不少见,却也不曾有过为着男色不肯娶妻的·便是汉哀帝盛宠董贤,也纳了董贤的妹子为妃,桓大人只说自家有断袖之癖,却又与我弹劾的有何干系”·桓凌在这位曾弹劾过许多高官显贵的前辈也不露怯意,向着御座上说:“臣既有此癖,便纵强令结亲,将来也是必定要冷落妻子,另寻所欢的。
若家祖父真如萧御史说的那般,为结纳盟友而拿我联姻,婚后我冷落妻房,夫妻不穆,岂非令两家结亲不成反结成仇家祖父早知臣有此癖,还曾为此将臣赶出家门,又岂会如此行事。”
他故意模糊了时间,天子与众臣不知道他曾经因为抗婚、当面跟祖父坦白爱上宋时之事被赶出家门,都想到了他刚拨入都察院没几个月,却忽然自请外放福建之事。
难怪好好儿的都察院不待,硬要外放,原来是他祖父知道他是断袖,生了气要赶他出门·可怎么偏偏是福建呢福建可是南风盛行的地方……·众人都被他自曝断袖的重锤砸懵了,唯有萧御史因着满心都是如何弹劾倒他祖孙,不曾被这消息迷惑,仍然深入追究:“桓给事中自承断袖,又有谁能证明你家祖孙一条心,都为洗脱结党营私的重罪,自然不怕背上这小小的风流罪过,然而此事谁又能证明”·桓凌辩道:“臣这些年不曾成亲……”·萧楚在翰林院中是他的前辈,自然知道他不曾成亲,怕他以此洗白自己,当场打断他:“你这些年不曾成亲,也可能只是早无何适的结亲对象,为挑一个更合适的亲家而拖延至今”·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桓凌却不顺着他的思路走,又提起了当初他弹劾兵部之事:“臣先时曾禀告陛下,当日臣得知兵部将用庸碌无能之将庶守边卫,便是从勾栏院一个男班处得知。
臣正为有此疾,才爱到勾栏院看戏,陛下若不信,臣也无话可说……”·他不愿意为自家事牵拖出宋时来,绝口不提自己喜欢上了什么人,也不愿提起《宋状元义婚双鸳侣》这部戏。
桓阁老却是更不想让人知道他孙子不仅断袖,断的还是妹妹曾经的未婚夫,同样闭了嘴绝不吭声··反正他也没收孙思道什么东西,那些银两财物只是外官孝敬京官应有的冰敬炭敬,又没有婚书、聘礼、八字帖儿,便叫那些言官说破天去也断不了他的罪。
他们祖孙这样默默不语,恍然是默认了罪名,萧御史精神振奋,追着问道:“桓给事中这般说法,便是别无他人可证明你有断袖之癖祖孙之间有亲亲得相隐匿的律条,桓阁老这证词也该打个折,既无旁证,桓给事中今日堂上所辩……”·他难得抓着了桓家祖孙的破绽,正欲一股作气劾倒当朝四辅,给自己添上一笔漂亮的履历,后头却忽然有人出声:“臣愿证明。”
那人中气十足,声音清朗而宏亮,却把他的话音压住了·萧楚下意识回头,目光扫过对面的桓凌,却见他也正望向后方,脸皮绷得紧紧的,满眼诧异和担忧。
然而眼神都是虚的,挡不住翰林院列中那位年轻的青衫翰林出列跪下,向天子陈说:“臣翰林编修宋时愿为给事中桓凌作证,他确实……有断袖之癖,桓阁老也知道此事。”
·反正鸳鸯尺和《鹦鹉曲》早都传开了,桓凌这一出柜,那些东西就是板儿上钉钉的情书,不管怎么样都有人怀疑他的- xing -向,不如索- xing -也别白被人猜,先证明桓凌是清白的再说·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宋时身上,那套《鹦鹉曲》和那篇桓凌谢他赠鸳鸯尺的文章顿时飘入众人脑中。
那篇书信和那套尺子真是寄情之作·难道他们俩是两情相悦,宋时能将这样的书信拿给人抄,不光为桓凌文采好,而是为炫耀他们之间的情谊么·宋时却已经不管他们想什么了,坦坦荡荡地说:“臣可证明,桓给事中对臣素来有求凰之思,四辅桓老先生也是知道的。
前日桓给事中去边关,臣作了游标卡尺,欲给他作查验军备用,又不知其落脚处,便是特地去求了桓四辅替臣寄尺·那时桓老大人就为不愿替臣与他传情达意,为难了臣许久才答应。”
今日之后,他爹跟哥哥们知道桓凌的心思,肯定得揍他几顿了,不过他昨天已经进过祠堂,拜过天地、不,拜过祖宗和父母,顶多打打,也不可能完全断绝关系了。
就是要再开祠堂除他的名……反正本来也没添进族谱,除也除不成··宋时自觉想得周到,心安理得地跪在殿前等着天子处置··桓凌却替他想到了前程、家人、流言种种更要紧的问题,怪自己终究又拖累了他。
可在这被人设计弹劾、身后不知有多少人蠢蠢欲动之时得到宋时出面维护,又主动承认与他有情意,他心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欣喜,看着宋时挪不开目光,轻轻叫了声:“时官儿……”·桓阁老听着宋时的辩解、看着孙儿这样子,亦是心如刀绞,忍不住说了声:“老臣不曾为难宋大人。”
他当时是好声好气地将宋时让到厅中相见,还说了要给他介绍好人家女儿做亲,后来该寄的尺也寄了,怎么就成为难他了他那孙子有了媳妇忘了祖父,若真深信了,岂不要怨怪他·萧御史一条条有理有据的罪状被人用这种自污之法破解,辛苦半宿写的奏章眼看要叫这两人驳得无法立足,不禁心火炽盛,直接说道:“宋翰林自幼在桓府长大,与桓给事中青梅竹马,自然兄弟情深,有什么不能为他遮掩的……”·提到宋时与桓府的关系,必然绕不过周王妃,这话可戳到了最不能说的地方。
桓凌和宋时都变了脸色,直起身正欲打断他的话,台上的新泰帝却挥挥手,说了一声:“够了·”·这场弹劾实无意义,御史虽有风闻奏事之权,可是拿不出实证,如此胡搅蛮缠,也实在有失言官的身份。
新泰帝微微拧眉,吩咐道:“此事便到此为止,佥都御史桓凌查案用心,在边关屡立战功,便堪为御史,与他和谁成亲无干·都察院众言官有空查问别人婚事,不如将心思放在正事上——马诚等人临阵避战,贪占兵饷田土一案,交都察院配合刑部、大理寺,三司共审”·第118章 ·圣谕既下,这场弹劾便须到此为止, 这场朝会也至此结束了。
天子神色莫测, 扔下这一殿君臣转回后宫, 周王领着满殿臣子恭送圣上离开,而后也各自离殿, 仍旧回部院办差··殿中人路过宋、桓二人和宋阁老时,总不免把目光悄悄儿地往他们身上转一转,出到殿外, 步下御阶, 到千步廊无人看管的地方, 便绷不住架子议论起来:·那鸳鸯尺信是寄鸳鸯情的尺子,鹦鹉曲定是传情之作·桓阁老不肯叫孙儿与徒孙相恋, 不与宋三元传递情书, 他就造了那把鸳鸯尺暗寄愿白头与共之意, 端的是心思慧黠, 情深意厚。
更了不得的是,他竟敢把传递私情的曲子传得满京都是·桓佥宪也不负情深, 肯为了他不娶妻生子, 还顶撞了祖父, 以致被驱逐出家门, 赶去福建——若非他爹妈生了个好女儿, 选为王妃,他怕是这辈子都回不了京了·这两人远走福建,也有点千里私奔的意思, 隐约有些像《宋状元义婚双鸳侣》里面的赵公子和李笙君……·那本杂剧好像就是他家乡里排的,难不成那杂剧还是真有其事宋编修和桓佥宪真曾因怜惜剧中两人生平遭际与他二人相似,特地成全那赵李二人·桓佥宪当日正是因看戏查出了兵部选人不当之弊,他说的那出戏会不会正是有他与宋状元在其中的……·不管是《宋状元义婚双鸳侣》,还是前头的《白毛仙姑传》,戏里可都有他们出场哪·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白毛仙姑传》就曾得宋状元亲手刻版,印了二百余本书送人,这本《宋状元义婚双鸳侣》难道他真不曾知情么·一部《双鸳侣》,一套“鸳鸯尺”,分明是相对相当的名字,他们之前竟没想到,被这两人生生瞒了过去若非今日桓家被风宪弹劾,宋编修一定要力救情郎,只怕再瞒几年他们也想不到啊·众臣纷纷议论着走过千步廊,殿外站班的臣子虽然听不见殿内说话,但从殿内出来的人将议论带出来,他们在路上也能听一耳朵。
通政司经历宋大人也在这些能听见议论的人当中··他早上才与儿子和桓凌一道进的宫,怎地一场朝会之后,他亲儿子和昨天刚进了家门的便宜儿子就成了断袖还断得满朝皆知·那鸳鸯尺不就是他们家造房子、打家具都用的游标卡尺么,何时成了两人传情的信物·他越听越走不动路,恨不得立刻看见儿子,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几位站班时与他一处的同僚见他在路上站住,脸皮抽动,袖子微颤,都怕他犯了什么病,连忙扶住他,劝道:“宋兄放心,我等听着诸位大人议论,陛下并未听信一面之词,令郎与桓家都不曾入罪。”
……谁说他是为了桓家的事着急,他是为了他儿子·昨天桓凌还跟他说,要给时官儿说一门好亲;怎么今天他自己就成了时官儿的亲事·他细细回忆着前一晚桓凌的说法,渐渐拨开桓凌那副诚挚皮相带来的迷雾——·“家世不弱于桓家”,他自己家的家世可不是不弱于自家·“人品绝佳”,他倒也说得上俊秀都雅,再者自家岂有说自家人材品貌不好的·“文采才学不弱于他”,这除非他自己江郎才尽,自然也是无错。
他还要一手包办婚事,不叫他们家- cao -心当时他还想着是桓凌热心,要帮着他家筹备料理聘娶之事;如今想想,这分明就是说他们桓家要准备婚礼娶他的儿子不是·《世说新语》中分明写着,温峤骗娶表妹时就是这种含混说法,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他这儿子也是不争气的,昨晚分明就看穿了桓凌的心思,还捂着他的嘴不许他提亲,又是结拜兄弟断了他的念头,怎么今日一上朝堂就改口承认与他有情了·宋大人这回可是动了真怒,别人都是朝南面大郑门走去,要回衙门办公,他却逆着人群朝里走,一路上自然更听见了无数风言风语:什么桓阁老棒打鸳鸯,宋状元当廷救夫;什么桓佥宪撰曲求凰,宋编修传唱天下……·到他见着桓宋两人与桓阁老一前一后地从长阶上下来时,一腔怒气已经蓄至顶点,上去抓住儿子,咬牙说道:“你跟我过来。”
桓凌便要上前解释,他祖父却重重冷哼了一声,宋时一手拦着桓凌,一面对父亲说:“爹别在天子堂前闹起来,这可是大罪·待会儿我跟桓师兄到院里请假,爹也回司里请个假,咱们到家再商量。”
桓阁老脸皮跳了跳,欲阻拦孙儿平白请假,却不料他孙子比宋时还狠,直接便说:“此事是我的不是,伯父要打要骂随意,只是宫中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了家再慢慢计较。”
你要回谁家哪个是你家·他也想跟宋大人一般拽住自家孩子,可惜他孙子已经入赘了宋家,心都野了,身子更管不住,追着宋时父子大步往前走。
桓阁老的年纪虽然没比宋大人长上多少岁,但因一直做着京官,出入都要养着威重之姿,不及宋大人做了许久亲民官的能走能跑,不几步便被落在了后头··宋大人头也不回地拉着宋时,在周遭官员或隐晦或不那么隐晦的目光中走过千步廊。
桓凌辞别祖父,就在后面落了一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到门口宋家的轿夫来接,宋大人催着轿子赶回通政司,到了衙门便即请假··司里也传开了早朝上那场弹劾·他上司正是桓阁老的亲儿子,桓凌的亲伯父,比宋老爹还不想见人呢,当即就给他批了假。
连他自己也想请个假回家避风头··宋大人请了假,便直接到翰林院门口接人,见宋时出来,连马都不教他骑,扯进轿子里边走边教训:“你爹娘养了你十几年,那桓凌才跟你住了几年你跟着他一块儿糊弄你爹娘”·他二十几年也不曾说过儿子一句重话,碰过他一根指头,这回却是气得啪啪地拍着大腿,狠狠地骂他:“……当初跟他家姑娘订亲,就为着桓先生对你有教养之恩,桓家门第又高,咱们家就打算了让你上京,在他们桓家成亲;如今换了个男儿,怎么还是你入赘他家我养儿子就是为了给桓家养的么”·他这话说得不讲道理,宋时必须要反对一下:“怎么是我入赘他家爹我还是不是你亲儿子,你怎么不想想是他入赘、他嫁到咱们呢”·宋大人重重冷哼一声,说道:“我往殿前走这一路上都听人说,你在殿上亲口说了,他对你有‘求凰之思’,这岂不是掂着把你娶回桓家”·什么他在朝上说的是“求凰”之思他想说的应该是“窥宋”之思啊·明明宋玉跟他同姓,邻女登墙窥宋玉的故事也更符合小师兄对他情根深种,私心爱慕的现在实……·都怨宋玉不争气·名气被司马相如吊打·害他在朝堂上一时失口引错了典故·宋时心里埋怨着祖宗,口中跟他爹解释:“没有的事,昨天他都拜了咱家祖宗,肯定是他嫁进咱们宋家。”
他爹恨恨地说:“你果然跟他早就有了私情,昨日他要提前,你捂住他的嘴不许说,定是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他自己,还替他瞒着你爹娘·”·儿大不中留了早知道当初在福建给他随便订一家亲事,也比娶个男人回来强·他一路数落着宋时,回到家却见桓凌已经到了他家里,赤着膊、背后绑着荆条,正在内院庭前负荆请罪。
他家两个儿子挽着袖子、扎煞着手,手里也提着荆条,却不敢下手,正不知怎么收场·他的老妻也站在门前,看着底下的桓凌和儿子们,见他们两人进门,顿时眼前一亮,扶着纪姨娘的手下了台阶,直奔向他——·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见面便骂:“都是你这老东西把我乖乖的儿子带到福建,害他染上南风,你赔我的儿媳妇来”·宋大人忙往后躲了两步,愤然道:“这是他自己不学好,怎么怨我我还带了宋平、宋康和厨子去福建呢,也没见哪个好了南风”·他这两个儿子没决断,老妻又不讲理,分明该打那拐骗他儿子的人,怎么就朝他下手了!·宋时也怕二老真打起来,一面护着他爹,一面拦着他娘,百忙中还得安慰开始掉泪的姨娘,实在顾不过来,只得叫桓凌:“你说句话啊这不是为了御史弹劾你家,咱们为证明清白,不得已才在廷前说出这事儿来的吗罪魁祸首是那萧御史,闹得咱们自己人打起来是怎么说的”·桓凌听到他“为证清白”四字,还以为他要在朝堂上承认两人有情只是权宜之计,其实他仍是不好南风,不觉心口微窒,怕他说出对自己无情的话。
却不料宋时到了这不关生死的时刻,当着全家亲人面前,也还不肯咽回说出的话,把他当作“自己人”··他把这三个字仔细回味几遍,妥帖地收到心底,而后解下了背上荆条,将扯下的那边衣襟重穿上,又斯斯文文地上来劝架。
“此事的确是我的不好,是我家祖父行事有差,叫人抓住把柄,欲置我们祖孙于死地·时官儿为救我才当堂说出那些话,连累他名声受损,娘不要怨怪爹,也不要怪时官儿,若要责罚只管责罚我吧。”
……他管谁叫爹娘·老太太如今也不拿他当客待了,拿出教训丈夫孩儿的精神,指着他道:“你且等着,还没轮到你说话呢”·宋大哥也跟着怒斥:“昨晚咱们一家子看着他跟时官儿拜的天、拜的祖宗我竟没想到他们两个人早有私情,更没想到他们能在朝堂上、当着圣上的面……”·二哥宋昀则拿荆条指着宋时,望空挥了两记,恨铁不成钢地说:“养你这么大,不指望你生十个八个儿子开枝散叶,也不能跟个男人走了,让我们宋家无人啊”·桓凌负荆请罪,坦然等着受杖时,他哥哥们打不下手;如今隔着人八丈远,打不着了,才放心地将那荆条抡得山响,一派要着这对野鸳鸯着实打死的气势。
·宋时看桓凌一副忍辱负重任由打骂的模样,爹娘哥哥们又怒气难消,连嫂子们都吓得躲在房门后不敢出来,只得亲自解释:“桓师兄今日遭人弹劾,正是因为在边关查到兵部任用非人、边关将领贪腐怯战的实据,那些背有关系的权势之家要害他。
我怎么能眼看着他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臣、功臣,被小人所害我当然得替他作证,只不过是作证时引错了典故·”·嗯什么典故错了·他娘和哥哥们还以为他真能说出两人只是兄弟朋友的交情,他爹却知道那典故也跟凤求凰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一嫁一娶……·他儿子娶个男媳妇回来,也不是什么美谈啊·他- yin -沉着脸听宋时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有不足处桓凌又有补充,并说:“今日桓家被弹劾之事我祖父已然知道背后推手,必会处置得妥当,不教连累爹娘和兄嫂们……和时官儿。”
宋大人也不怕他连累,刚硬地说:“我一个通政司经历怕什么,大不了告老致仕,在家含饴弄孙,以待天年就是”·他还当什么官去什么通政司难不成明日同见了桓参议,还要叫一声“亲家”么·宋时是深知他爹爱当官的,生怕他激情辞职,回到家又因空虚无聊得上什么老年病,连忙扶着他爹,又挽住他娘,小声安慰:“爹娘看开些,反正是桓师兄进了咱们家祠堂,又不是我进他家祠堂,咱们宋家又不吃亏。”
说罢实话,又提高声音摆明重要- xing -:“这事是当着皇上的面说的,今日说了明日又反悔,皇上与百官看在眼里,会不会猜测我是为了包庇桓家做伪证到时候不光桓家要受御史纠察,咱们家也要受牵连,所以必须将此事坐实”·就只当了娶了个高壮些的,官场混得比他还好的媳妇罢。
反正看脸、看文采、看温柔小意,样样也不比张次辅打算介绍给他的差·还是个阁老亲孙——不是符正合他爹挑儿媳妇的条件吗·唯一缺点就是他是个男的,不过这点反正也不当吃不当看的,对别人没什么影响,他自己不嫌就得了。
第119章 ·宋时硬顶着父母的怒气平了这桩事··不管怎么说,他们俩是在御前出柜的, 刚回到家里就把桓凌往外赶, 容易引人猜疑·今日早朝必定是马家人要陷害桓凌, 坑害一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
说不定眼下就有人盯着他们家的动静, 随时准备弹劾,所以他们自己要镇之以静,不教人抓住把柄··所以他就先把桓凌带回屋——看他刚才身上绑着荆条, 扎得背后都见血了, 得先治治, 不然那荆条上都是脏土,容易引起感染。
宋时拉着桓凌便往自己住的侧院去·他爹娘和哥哥们拦他不住, 又见桓凌背上的衣裳确实透出血色, 也有些担心他伤重, 不敢很拦他们, 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牵着手走了。
儿大不中留啊·一家子又恨又无奈,回到正堂里, 老太太和儿子们就抓着宋大人问起了他们在朝堂上是怎么个情形··而宋时拎着桓凌到了自家房里, 才关上门, 桓凌便忍不住将他拦腰抱起来转了个圈, 将头埋在他胸口, 激动地叫着“时官儿”,哑声道:“今天的事我真是一辈子都想不到……咱们的事竟能告诉爹娘,竟能这么光明正大地——”·慢着慢着谁说他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睡一屋了·就只先把他带回来上个药而已, 晚上肯定还得分房睡,没有这么一步到位的·他叫桓凌抱着抵在墙上,没处借力,抵得腰背发酸,又不敢把腿盘到他腰上——他那荆条是竖背着的,伤口又多又长,万一腿盘上去蹭着哪儿呢·因此只好按着他的肩膀,脚尖儿在他腿上踢了两下,怒喝道:“放我下去,不然你后背流血我也不管给你上药了”·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桓凌又将脸在他怀里蹭了蹭,终于舍得把他放下来。
才将人放开,他又换了副脸孔,板着脸教训宋时不该太冲动:“今日早朝上你实不该站出来,本来此事我早就拒了,祖父那边也不会轻易予人留下把柄,不过是叫御史弹劾两篇,我们自辩一番也就能脱罪了。
你贸贸然地上去承认咱们两人间有私,满朝皆知,你的名声可又怎么办”·他心里高兴归高兴,还是有些替宋时发愁··此时他只是翰林编修,沾染点风流罪过倒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会被人说一声“名士疏狂”,可到将来他要做部堂、入阁……落在政敌口中,便是不够端庄稳重,终究有碍前程。
宋时叫他说得不耐烦,摆摆手道:“我爹当年也就劝个学,你才刚嫁进我们家就劝官了脱你的衣裳吧我就不慕功名利禄,我只求在史书上留个名字就够了”·反正他是本朝三元及第第二人,当朝出柜第……并列第一人,还创下了三元系列知名品牌,做出史上一部反抗地主阶级压迫的诸宫调和一部同- xing -恋杂剧,实绩不仅足够上百度百科,还能上好个门专业的专业史教材,这辈子值了·他仍下絮絮叨叨的桓凌,自去找伤药。
只是他也不记得家里的伤药搁在哪儿,便打算叫书香进来帮着找,桓凌倒在背后提醒了一句:“我上回给你送的药材里就有一味专治创伤的,是我在陕西边关巡狩时当地指挥给的,叫作无名异,捣碎了拿香油调上就能用。
我记着你收在外间西角那个箱笼里了·”·他昨天看着宋时收的东西,记得清楚·宋时出门叫家人烧盆开水,煮干净白布,再送干净药钵和香油进来,自己去外间翻出那包药,托着药回到屋里。
那屋里的百页窗帘拉上了,光线略暗,却挡不住一个结实挺拔、白得刺目的背影直撞进他眼里··九月初见寒凉的天气时,他竟这么快就把长衫和中衣脱了,露出一个血迹斑斑的后背。
许是屋里有些寒意,他微微躬着背,低着颈子,肌肉细细地颤抖,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宋时的脚步不由得轻了几分,手指轻摸上伤口旁完好的皮肉,低声问:“疼么”·桓凌背后的肌肉蓦地缩紧,背也挺直几分,倒似矜持地想躲开他的手,也同样压着嗓子说:“不疼。”
只是些皮肉伤,原本也不大疼,叫他这么轻轻碰着,更是一丝儿疼痛也不觉得了··桓凌甚至想让他就这么抱抱自己,身上的伤口纵然有会些疼也不要紧,越疼他就能越真实地感觉这一上午天翻地覆的变化。
·昨夜还只能打着结拜兄弟的名义进祠堂,今朝就成了“嫁进”他家的“自己人”·还是经了祖父、泰山、泰水、舅兄、嫂嫂们眼的真正的一家人。
名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人在宋家,时官儿终于承认了对他有意··桓凌正自想着,背后忽然着实传来一阵疼痛·先是痛,而后才分辨出来那疼痛中夹着热烫,在他背后狠狠搓着,还有水从背上流下去,洇- shi -了腰间的衣料。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宋时拿了块滚烫的- shi -布在他伤口上搓擦··用过一回的布宋时就直接搭在椅子上,又换新布擦拭·足足擦了四五块布,将他一个背都擦得红彤彤的,也分不出来哪里有伤哪里没伤,才安心撂下- shi -布,准备给他调药。
可是那包药是棕黄色的,外边似乎覆着一层薄薄的泥土,脏兮兮的……能用吗·他委婉地问:“这药是不是得洗洗再用”·桓凌道:“不用,这药是精制过的,不是脏,只因它是石药,天生来就是这颜色。
我看前线军医们用时就是这般碾碎,或加香油调合,或加水碾成药汁,擦到患处即可·”·他赤精着上半身在屋里晃来晃去,胸肌腹肌腹斜肌居然历历可见,嫉妒的宋时也不想再给他用心消毒了,只洗了洗手,舀了勺小山药豆似的药粒搁进石钵里,慢慢碾成碎块。
有些小土块碾碎时里面居然闪动着紫色光泽,倒挺好看,不像普通土块,是什么矿石吗他有些好奇,一手捂着药钵研药粉,顺手打开脑内的晋江文献网,搜了一下“无名异”。
——反正只是个伤药,只看看前面的简介,知道是什么东西就行了,不值得花钱下载··他如此想着,随便点开了个杂志预览,开篇便看到摘要里写着“软锰矿”三个字。
·高锰酸钾·他初中用高锰酸钾做过什么实验来着·实验虽然忘了,但他忘不了高锰酸钾是一种非常好的消毒剂,能洗苹果、能消毒土地、能消毒伤口……好像还能治痔疮。
当然,他没得过痔疮,不过这不妨碍他觉得这个高锰酸钾值得一篇15块钱的硕士论文··他垂着眼重新搜索了一下高锰酸钾,浏览着论文的名字,摘要,越看越觉得这种化学制剂的用途实在广泛,不光值个硕士论文,简直值得两三篇博士论文了——·它可是又能居家消毒治病、又能冶炼钢铁、又能制爆炸物的神药,为它花光帐户里的钱,熬夜写小论文写秃了头也是值得的·宋时的精神叫高锰酸钾刺激得亢奋起来,吭吭吭捣碎了一钵无名异,兑上香油调成浓滑的药浆,拿烫过的新毛笔蘸了药刷在伤口上。
那些伤口零零碎碎从颈后跨到腰间,有单纯划破的血线、有被荆刺扎透的小而深的口子,皮肉翻卷,边缘微微泛白,看得宋时忍不住皱眉,刚被高锰酸钾刺激出的激情都落下去不少。
这傻孩子,随便背个光滑点儿的树枝不就得了,怎么还真背荆条呢读了这么多年书也不懂得变通·宋时一面给他往背上厚厚地抹药汁,一面数落他胡闹。
这些荆刺刺出来的小伤口伤得深,荆条又带着泥土灰尘,如今这时代医疗条件又不好,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他不愿意说得太严重,只说:“你伤成这样,骑马时不嫌疼吗兵部的案子还要三司会审,你肯定也没个歇班的日子,天天带着伤东奔西跑的,得什么时候才好”·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啧,要不是怕再给他拍出血,就应该照后背狠揍一顿,叫他疼狠了,才能记住以后别再犯傻·宋时又拿干布给他敷了伤口,用细布条把敷料系在他身上,在没受伤的肩头处用力敲了一记:“行了,以后老实养伤,每天早晚换药换敷料,过两天不见好就去找太医吧。”
翰林院里有编制的太医他们未必请得来,可是普通医官还是好请的·桓凌自己看不见,早晚间他裹扎伤口时看看恢复情况,若恢复得不好,就及早请大夫,免得耽搁了治疗。
他敲了一记,顺手又妒恨地捏了一把,实在不能接受这么个衣裳底下白嫩嫩的文弱书生竟然比他的三角肌还发达·手臂也结实,居然两只手就能把他抬起来,这胳膊是怎么长的怎么不长他身上呢·宋时从上到下研究得顺利,摸到手腕时,那只手忽然反过来刁住他的腕子,顺着宽大的衣袖滑上去捏着他的臂膊。
他猛地一个激灵,想往外抽手,桓凌反而加了把力,转过身来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忍着他撞进来时背后震动的疼痛,从他额头一路细细地吻了下去··宋时在他怀里扎动了几下,乍牵动伤口,他的身子也不忍不住有些僵硬,呼吸微促。
宋时便不敢太挣扎,先摸着他背后的白布没有- shi -意,才照着他脚面踩了一记,低声骂他:“你疯了,我爹进来怎么办”·桓凌移转目光,看了看他趁宋时去拿药时合起来的百页窗,含笑答道:“爹和哥哥们都成亲这么多年了,岂有不知道咱们新婚夫妇是什么心思的你放心吧,他们断不会过来找咱们……我也不做什么,这青天白日的,我岂能没有分寸”·他抬手按住宋时的眼,有分寸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第120章 ·宋时、桓凌两人当朝出柜后能立刻请假回家,可绝大多数被迫见证此事的人却没有这样的条件, 仍得回部院当值··当然, 此刻他们也有许多话要寻人说, 且舍不得告假回家呢。
除了还在培训中,不能参加朝会的庶吉士外, 站了早朝的众臣们都投入到这场师兄弟变契兄弟的热议中:·看过《宋状元义婚双鸳侣的》的便细细剖析杂剧中桓、宋二人的关系,推测剧中赵、李二生经历中有多少是影- she -他们俩的;背过《福建讲学大会笔记》的则一句句解读宋时的理学带着多少桓凌的影子,他如今所讲的“大气论”“行先知后”与前论的异同, 因何生出这等差别;手上有《白毛仙姑传》的则拿出来从头追究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何时起由兄弟变成爱侣的;而那些打羽毛球的更不消三猜两猜, 就能断定这是他们传情之物——·虽然“宋三元亲制”的羽毛球没像鸳鸯尺般有千里寄情之功, 得桓佥宪亲自定名,可是它的打法却是两人一对一的打。
那羽毛球飞起来又正往人手上的拍网里钻, 岂非是寄寓着甘心自投对方心网之意·心如双丝网, 中有千千结··那对师兄弟从来光明正大地传情, 惜乎天下人竟都没猜透他们的心思·今日大朝在殿内殿外站着的官员无不议论这对大郑朝乃至前面历朝都未有的、当廷剖白关系的爱侣, 连吕、张两位阁老也不能免俗——·桓宋二人正是他们的弟子,还都是寄予厚望的弟子, 张阁老更拿宋时当了衣钵传人, 今日殿上这场闹下来, 他们对二人的前程已是十分悲观了。
这世上哪儿有公然断袖的首辅·他们大郑朝又不是大汉朝, 满朝君臣都“内宠外宠重复重”, 好什么也不耽误做大司马;如今却是讲究道学风气的,他们要断袖私底下断断也就算了,怎么能闹到朝堂上来·少年人办事不牢靠也罢, 桓首辅明知道孙子是个断袖,不好好替他们遮护住,还要将这个孙子拿去联姻,又弄得不谨慎,以至让人参奏到天子面前,实在让人不知说什么好·首辅次辅为了四辅“几事不密”而满心惆怅,四辅桓阁老却比他们还惆怅。
那两位老大人还只是学生出事,他却是被亲家背后插刀,又加上亲孙儿当廷自陈是断袖,他们家的前程一下子塌了一半儿,他这把年纪却还要承受重重打击……他前半生步步筹谋,好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却是做了什么孽,竟忽而落到了这一步·罢了,先将那封替马家辩白的折子烧了吧,只当他一片好心错付流水·他愤愤地要来火盆,亲手将那奏折拆开,一页页焚烧那些耗费他一夜心血的文字。
才烧了两三张纸,外头忽然通传周王来见,他来不及收拾,周王已推门而入,恰好看见他在焚奏章·火苗已将纸页舔出大片黑黄焦炭,残纸间“千头万绪,皆经尚书之手,或有一时未能周全者”之言却尚能辩认出。
周王年少,目力极佳,一眼便看出那是给他外祖辩罪的奏章,再看桓阁老神色颓然、心灰意懒的模样,连忙上去扶住他,叫了声“老先生”··桓阁老连忙起身行礼,因深知火盆里烧的东西已给周王看去了,掩饰也来不及,便索- xing -照实说道:“今日朝上,实非老臣不愿替马大人辩白,只是被人弹劾在先,有心无力。”
周王叹道:“老先生不必说这话,小王来此也非为了外家之事,而是今日早朝上所见……”·他踟蹰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好·桓阁老倒是比他受打击受得早多了,金殿上这一场官司还不如马家背叛来得锥心,尚能忍着痛说:“殿下亲眼所见,复有何言那不肖的孽障早与宋编修有情,他又没了亲生父母,老臣从来也管不住他,索- xing -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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