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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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上)(5)
·二月初九进入考场,到二月初十的子时才开始公布题目··唐慎早早睡了一觉,不到子时,他就醒了,端正地坐在号房里等待官差发题目·和他一样的还有成千上万的考生。
这是会试,这是他们这一生最重要的考试·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殿试上考上前三甲,考出一个好成绩·但殿试没有落榜,只是分排名··会试,就是他们最后一次需要竭力争取的机会。
明远楼上,开平二十七年的会试主考官李大学士用力敲响锣鼓,宣告本届会试正式开始··唐慎拿到题目,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一看··第一题是八股制艺题,题目是:“仪封人请见”。
冬夜里,一阵寒风吹来,所有看到题目的士子浑身打了个激灵,心如坠冰窖··连唐慎看到这题目都抬头看向明远楼,哪怕他看不清站在上面的李大学士和其他副考官,他都想骂一句。
“何等无耻啊”坐在旁边号房的举人替他骂了··“仪封人请见”,出自《论语·八佾》,原句是“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
’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意思是仪这个地方的一位官员听说孔子来了,请求见孔子,他说:“每个来到我这的君子,我还没有不曾见过的呢。”
孔子的随从带他去见了孔子·他见完出来后,对孔子的随从说:“你们为什么担心现在的天下混乱不定呢天下已经混乱很久了,但上天会让你们的先生来教化万民,恢复天下秩序。”
这句话是从旁人的角度称颂孔子优秀的品德,赞扬孔子的所作所为··但偏偏李大学士出的这道题,题目是“仪封人请见”·要是联系全文,当然可以轻松破题。
可无论如何,写的文章必须始终围绕“仪封人请见”五个字··一个官员想要求见孔子··要以这句话写一篇文章,谈何容易·盛京贡院们,举人们愁断了头发,望着卷子不知如何作答。
李大学士自己考上了进士,是闻名天下的大学士,可是贡院内的举人们还等着出头啊他出这种偏题来考自己,为难自己,举人们骂一句“何等无耻”,也不是没有缘由。
然而再怎么骂,卷子还是要写的··唐慎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他写了几个破题点,可都觉得不满意·这种题目容易走题,一旦走题,或者写出犯上的文章,等于葬送了自己这次的会试之路。
王溱说,让他稳扎稳打,不要想拿第一,要想着考进殿试·在此基础上,再追求名次··唐慎苦逼地想到,难道王子丰早就知道李大学士这次出了个偏题,容易让人写跑题·随即他又想,那肯定不至于。
因为他,王溱早就避嫌没能成为本次会试的考官··会试与其他考试不同,会试的主考官必然是中书省高官,连三个副考官也都是中书省大官·王溱十七岁中状元,之前两次会试都是他资历不够,一直只当副考官,没当过主考官。
本来有传闻,今年很有可能让王溱当主考官,但因为他的师弟唐慎参考,他只能避嫌,这次连副考官都没当··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会试主考官,是每一个官员的丰功伟绩,是他们官场一生的里程碑。
不过下一届,以王溱的资历,他极有可能担任三年后的会试主考官,且可能- xing -比这次更大··胡思乱想了一阵,唐慎叹了口气,继续想题目··官员拜访孔子,与孔子交谈后,由衷赞叹孔子。
他在拜见孔子前,就称赞孔子是君子·那么“仪封人请见”,请见……好一个“请见”“请”字,既说明了官员对孔子的尊敬,也说明了官员拜访孔子,是在拜访圣人君子。
而无论是官员未见孔子,就有的尊敬,还是他见了孔子后的表现,都是在赞美孔子高尚的品德与行为··仪地的官员想见孔子,天下谁人不想见·哪怕是千年之后,他们这一万多在号房里埋头写文的举人,也想见·虽然不合时宜,唐慎却想起一句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生不逢时啊·灵感瞬间涌上心头,唐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封人欲见圣人而曰之请,既见圣而叹其行·夫天生夫子而不得见之,三请而见圣言,是以见圣而不自知……”·破了题后,唐慎又仔细思考,逐句斟酌,花了两个时辰终于写完这篇文。
他长舒一口气··会试的第一题太难,他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唐慎自认自己写的已经算是标新立异,且在梁诵和王溱的双重指导下,他的八股制艺向来结构严谨,文辞井然,只要破题不错,就不会出错。
好好休息了一下,把这篇文誊抄到试卷上后,唐慎再看第二题··看清第二道题的题目,唐慎双目圆睁,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远处的明远楼:“何等无耻啊”·开平二十七年,盛京会试第二题——·“逃墨必归于杨”·作者有话要说:隔壁老王:好巧,我也喜欢麻辣兔头。
第41章 ·“逃墨必归于杨”, 出自《孟子·尽心》, 原句是“逃墨必归于杨, 逃杨必归于儒”··战国时期,并不如春秋那般百家争鸣,有三大学派比较为世人接受, 这三者就是墨家学派、杨朱学派和儒家学派。
“逃墨必归于杨”,是孟子评价这三大学派的话·意思是“抛弃了墨家学派,必然会走向杨朱学派·抛弃了杨朱学派, 必然会走向儒家学派”。
总而言之, 在孟子看来,儒家学派是正统, 是所有学派的最终正道··如果单纯地看这个题目,其实并不算特别难写·墨家学派主张兼爱非攻, 要的是舍己救人,造福苍生。
杨朱学派是利己主义, 不管他人,不管天下,不损人只利己·唐慎一下子就能想出两种破题思路, 比如从利己利人的角度来写, 以墨家和杨朱两派,来宣扬儒家利己利人的思想。
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批判墨家、杨朱,尊崇儒家的前提下··唐慎望着纸上的题目,又抬头看看远处的明远楼, 深深叹了口气··可是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今圣上赵辅追求长生不老,修炼丹药,早已入了道家·杨朱学派,正是道家三大经典。
赵辅从未说过尊崇道家的话,甚至他十分看重儒家,每年的孔圣忌辰他都亲自写文悼念·可赵辅对道家的痴迷,朝堂众人举目共睹·李大学士出这个题目,并没有问题,但考生要是真的完全批判杨朱,或许哪一日金榜题名、官居一品时,就会被政敌捅到赵辅面前。
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谁知赵辅会怎么想·唐慎心想,无非就两种可能·赵辅不是个以言问罪的昏君,不会在意;赵辅在意臣子对自己追求修仙的批判。
然而无论如何,若是哪日赵辅想要动臣子,这篇反对道家的文章就成了他问罪臣子的原因之一··其他举人或许不会想这么多,可唐慎不得不想,也不能不想··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这场会试,他满眼望去的,还有未来·闭上双眼,唐慎将脑海中的几个破题思路全部舍弃。
他选择了最简单最不会出错,但也是最不出彩的一条路,然后提笔写下:“观异端者忿戾冰兢,舍一求再以求旷逸,以墨之恶而归于杨,必曰何以为之……”·我发现那些与儒家有不同理念的学派门人,往往因为被这些恶理耳濡目染,从而变得易怒畏惧。
于是他们舍了墨家,转投杨朱,为了寻求心中的旷达安逸·然而舍弃墨家转投杨朱,这又是为什么呢·是的,唐慎舍弃了所有将题目扩大、发散思维的思路,直接从题目本身下手,写了一篇论证“为什么门人抛弃墨家学派后,转投的是杨朱学派”的八股文。
这是一篇万金油的文,唐慎没有说杨朱学派是正确的,甚至他也称杨朱学派是异端,可他并没有在文里大肆贬低杨朱学派··从没写过这么累的文,唐慎知道自己这篇文的破题定然没有那么出彩,他便从逻辑和论证上入手,花了三个时辰,仔仔细细地斟酌每个词句,终于写完第二篇制艺。
写完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 shi -·寒冬二月,他竟出了一身的汗·在草稿纸上写完这篇文章,唐慎怔怔地看着,忽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不对。
他是不是想太多了,这只是会试的一篇文章而已,不需要担心那么多··然而他随即又想到:“如果是王子丰,他定然也会像我这么做·”·写都写完了,唐慎自认自己这篇文虽说没有那么出众夺目,但在考生中也绝对属于上游,他誊抄好文章,累得睡了一觉。
等到再睁眼,已经是进考场的第三天··唐慎睡之前已经看了第三题的题目,这次的题目是“吾日三省吾身”··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这句话出自《论语·述而》,放到后世也是耳熟能详的经典。
唐慎在写完第二篇制艺后,难免有些郁闷,然而当他看完这第三题,他的心情瞬间放晴,差点就在考场上笑出来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正常来说,会试第一场的三篇制艺,两篇选自《论语》、《孟子》,一篇从《大学》、《中庸》里选。
可李大学士不是个正常人第一题他出了个偏题怪题,第二题他出了个有可能触犯圣怒的题,到这第三题,他竟然又出了个《论语》题·唐慎上辈子是个纯种理工生,读书不多,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吾日三省吾身这句话,甚至他还知道另一句。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是朱熹给“吾日三省吾身”注解的批语··到这种时候,唐慎也不客气,直接以朱熹的破题入手,按照朱熹的观点,洋洋洒洒写下一篇文章:“宗圣三省吾身,观仁忠而向学。
夫圣人若此,余必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第三篇文章写得一气呵成,唐慎回头再看,都觉得荡气回肠·仅仅一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哪怕他后面写得再烂,都一定能拿高分。
把最后一篇八股制艺誊抄完毕,唐慎再看最后一首五言八韵试帖诗··题目是:“风雨凄凄”··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出自《诗经·国风·郑雨》··这句诗描绘的是风雨凄然的景象,整首诗写的是女子对情郎的相思之情·唐慎略加思索,便写下一首试帖诗。
闻道寻云去,听风惊蝉鸣··雨打芭蕉绿,雷动八重殷··……·白首归路尽,相思子规啼··会试时,学生的字迹书法没那般重要,毕竟考官们最后看到的都不是他们亲笔写的卷子。
但唐慎还是认认真真地把试帖诗抄了上去,检查无误后,起身交卷··他走出号房,来到甬道时,竟然正巧碰上了梅胜泽··梅胜泽见他也十分惊喜,道:“景则,感觉如何。”
唐慎老实回答:“何等无耻啊”·梅胜泽也顿时没了好友相见的喜悦,郁闷道:“无耻之尤”·两人哈哈一笑,一边说话,一边走出考场。
梅胜泽:“那第一题,可是足足想了我两个时辰,才决定如何破题·我本身就不擅长八股制艺,你与刘放兄在这上面都比我强·如今可好,‘风雨凄凄’这试帖诗题目简单至极,第一篇八股制艺又困难至极幸好李大学士后两篇八股出的题目简单了些,否则我今日定然一头撞死在这明远楼的楼柱上”·唐慎一听就知道,梅胜泽写第二篇制艺时,想的没自己那么多。
两人走出贡院,各自道别··姚三早就带着大夫,在门外等候唐慎多时了·唐慎道:“先回家再说,这次我身体还算不错,想来有了上次乡试的经验,这次没有大碍。
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日再来考试·”·姚三和林账房都松了口气··晚上洗了个热水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天天还没亮,唐慎又来到了盛京贡院门口。
王溱曾经对唐慎说过,,翰林院如今的四大学士中,杨大学士和潘大学士喜欢《周易》,周大学士喜欢《春秋》·唯独没有说李大学士喜欢什么·唐慎也没问他,因为他知道王溱之所以不说,想必李大学士在五经上可能没有特殊的喜好,或许他喜欢四书中的《论语》,所以第一场会试才出了两道《论语》题。
既然李大学士对五经都喜好平平,唐慎就选了题目最简单的一篇,开始答题··三日后,唐慎脸色略显苍白地走出考场··姚三立刻走上去··唐慎道:“无妨,就是累着了。”
等睡了一场,养足精神,唐慎又进牢房一样的号房里,待了三天三夜,写满会试第三场的几道时事题··持续了三场九天的会试,终于结束·几人刚回到家中,陆掌柜就来了。
他明显是掐准唐慎考完会试的时间点登门的,可唐慎一看到他,便摆摆手,道:“明日再来·”·陆掌柜无奈地笑道:“好,都听小东家的·”·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唐慎吃着奉笔买来的盛京烤饼,大口喝着粥,只见陆掌柜敲门进来。
他对唐慎行了一礼,道:“小东家,成了前日您还在考试时,那千里楼的邢掌柜找上我·他开门见山地点明我就是姑苏府细霞楼的掌柜,然后旁敲侧击地问我是否是想和画堂秋合作卖肥皂、黄金缕”·唐慎一听,立刻放下碗,道:“他知道你是细霞楼的掌柜”·“可不是。
我两个月前就将装着黄金缕的礼盒交给了他,我原本也纳闷·小东家,咱们的意思表达的那么清楚,就是想和画堂秋合作,怎的那邢掌柜一副没收到礼物的样子,全然不懂直到如今我才明白,人家哪里是不懂,人家是暗地里调查清楚了我的身份,这才上门啊”·唐慎笑道:“能将千里楼、画堂秋做成盛京第一字号,邢掌柜自然不是普通人。
你与他谈得如何”·陆掌柜将自己与邢掌柜初步商定的事交代清楚,道:“……我寻思这并不是问题,那邢掌柜给我条件也都算优渥。
然而具体事宜,我们两个掌柜是不好敲定的,邢掌柜那边希望您能与千里楼的幕后东家见一面,由您们二位商定清楚·”·唐慎诧异道:“逍遥王爷赵敖”·陆掌柜:“是景王世子,赵琼。”
唐慎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他随即点头:“好,自然是要见的·”·作者有话要说:隔壁老王:没有戏份的一天·小唐郎:咋滴,你要啥戏份啊。
第42章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千里楼在盛京城西, 登上四层楼, 远远看去,可看到银带般的一望无际的大运河·会试结束第二日,唐慎与陆掌柜来到千里楼, 长着一张喜庆圆脸的邢掌柜早已等候多时。
邢掌柜上下瞧了唐慎一样,笑道:“没想到小公子竟然如此年少,真是青年才俊·”·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微微作揖:“邢掌柜。”
邢掌柜:“我们家世子还未到, 请小公子移步雅间, 稍作休息·”·三人一起上了楼,唐慎进入雅间, 邢掌柜和陆掌柜在外面等候··一进雅间,就看见一座千山屏风。
往左看是一张多宝槅架子, 上头琳琅满目地放着各类珍宝古玩·再看右边,有两扇紧闭的窗·唐慎打开一看, 车马声市,坊街大道,盛京风光, 尽收眼底··“登斯楼也, 则有心旷神怡,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望着繁华如金的盛京风光,唐慎忽然明白了范仲淹的这句话。
“好一个心旷神怡,把酒临风·既然如此, 怎能无酒·”·唐慎赶紧回头,只见身穿锦袍、头戴玉冠的景王世子赵琼已经走了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赵琼站定在原地,惊讶地看他。
片刻后,赵琼惊奇道:“竟然是你”·唐慎作揖道:“见过景王世子·”·有些事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门路·赵琼一下子知道,唐慎当初投帖子到景王府,参加景王府的解元宴,恐怕也是有意为之。
然而这种小事他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因为肥皂生意的背后是一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而更觉欣喜··赵琼喊来邢掌柜:“上菜吧·”·邢掌柜:“是。”
赵琼再看向唐慎:“昨日刚刚结束会试,唐公子可去了”·唐慎笑道:“自然去了·”·“好,那今日便不谈那些方眼的东西,只谈风花雪月。
一切等放榜后再说吧,可好”·唐慎也没想过第一次见面就把肥皂、精油的生意谈好,正相反,赵琼这么说了,说明他确实有心想和唐慎合作·等会试过后,要是唐慎中了进士,赵琼的态度可能会更有改变。
如此双方再来谈合作,对唐慎是大好,对赵琼也有益处··如此,两人单纯地把酒言欢··唐慎年纪小,还不怎么能喝酒,赵琼也没怎么劝··一个时辰后,两人已成了朋友。
唐慎走出雅间,回身对赵琼作揖:“世子莫送了·”·赵琼道:“那便等杏榜下来,我再为景则好好庆祝一番·”·唐慎和陆掌柜离开千里楼,陆掌柜有些惊讶地说道:“本以为这景王世子是个皇亲国戚,可能不好相处。
没想到他如此亲近,并没有端着架子·”·唐慎则想起一件事,他笑着道:“陆掌柜,你觉着景王府做这千里楼和画堂秋的生意,是为了什么·”·陆掌柜:“盛京中的皇亲国戚,人人都在京城有别业,景王府做生意十分正常,难道有什么不对”·“是,确实没有不对,但景王府做的生意是美食美酒,珠宝美玉。
景王是个富贵王爷,无权在手·那些真正能一本万利、赚取大钱的生意,比如去岁运河修河道,任何一个官员插手,都是万两雪花银的生意,他就做不了”·朝廷修河道这类事,往往是王族勋贵和重臣大官赚取银两的重要途径之一。
这不是说勋贵贪污、官员贪墨,而是每一个建筑材料的采购,将运河修建到哪一州、哪一府,这其中都有大学问·根本不需要贪墨,就可以谋取利润·只是没有贪墨来得多,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景王能在盛京开最大的酒楼,做最大的珠宝铺子,却没法管一点朝廷的事·可见他只是个富贵王爷,有名无权··有的人在这种环境下会变坏,有的人则直接乐不思蜀。
唐慎想了想,觉得那位景王世子似乎并不愤懑·毕竟当今圣上门面功夫做得极好,任谁都没法说他是个昏君,只是个喜欢修仙、想要长生不老的皇帝而已·古来想要长生不老的君王多如牛毛,赵辅在其中已经可以算是个明君了。
皇帝没苛待自己的兄弟,景王也乐得清静··至于其中的弯弯绕绕、皇家秘辛,就不是如今的唐慎能知道的了··陆掌柜问道:“小东家,那会试到底什么时候放榜可是和乡试一样,十日后就可以了”·唐慎顿时失笑,无奈道:“哪里容易”·会试,是科举的最后一关。
自此以后,只要会试过了,就不会再落第,只等着殿试上给出一个进士排名·殿试考得再不好,也就是得倒数第一名而已··会试如此重要,所以除了糊名制外,每个考生的卷子还要被人誊抄一遍,将誊抄版本送给考官审核。
天下举人,一万多份卷子,被雇佣的秀才们抄上整整三天,还不一定抄的完··事实上唐慎说三天,还是说少了·二月中旬,会试结束·但直到二月廿七,阅卷官们才拿到本次会试的卷子。
名字已经都被糊上了,字迹也不是考生亲笔写的·清一色工整的馆阁体,阅卷官们先祭拜完孔圣,再将自己锁在堂屋中,集中批卷··五天后,三十名阅卷官才找出本次会试前十名的卷子。
趁着主考官李大学士有事不在,其中一位阅卷官对同僚小声叹气道:“本次出题,终究是偏了、怪了些·有些考生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却走了题·那破题的点,我都难以启齿,实在歪了十万八千里。
再怎样,也不能把这种文章选入前十,只能勉强让他考上进士,等以后殿试或许还能一鸣惊人吧·”·等到李大学士来了,众人一起审阅最后这十份卷子··会试和乡试、童试一样,最重要的还是第一场考试。
而在第一场考试中,李大学士出了三道题,分别是:仪封人请见、逃墨必归于杨和吾日三省吾身··光是第一题,就刷去了一大堆的考生··会试的三位副考官,两人是翰林院的学士,一人是礼部的侍郎。
其中一人道:“这份卷子,我觉得是会元的上上之选·诸位请看,仪封人请见,这道题他破题以孔圣诲天下人,两比详明,大结更是真知灼见·”·众人看了这份卷子,道:“善”·另一个副考官道:“诸位不如来看看这篇。”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众人又看了过来··李大学士年岁以高,不如其他阅卷官那么耳聪目明·他拿起卷子,放到眼前仔细看了起来·“三请而见圣言,是以见圣而不自知……呵,倒是对孔圣极为尊崇。
这第二篇我再看看·”看了一会儿后,李大学士道:“平庸之作,文章夯实,文采斐然,可破题一般·怎的,这份入前十还行,如何能成会元”·那副考官被李大学士盯着,心中叫苦。
这李大学士是个老学究,以脾气古怪而闻名,从他这次出题出得这么偏、这么难就能看出来,他在翰林院也不是个好相处的··副考官道:“李大人可曾看他写的第三篇制艺”·李大学士低头再看第三篇,过了半晌,只见他倏地一愣,接着将这份卷子贴近双眼,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了几遍,然后突然道:“好好一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文通古今,仿若宗圣圣音在耳·”说着,他又忍不住把这八个字念了几遍,还让堂屋里的其他阅卷官看这篇文··李大学士眉目飞扬,赞叹道:“字字精辟,佳作,着实是本届会试的第一佳作”·第43章 ·李大学士拿着这份糊了名的卷子, 啧啧称奇。
其他阅卷官看着也不断点头, 口口赞叹·一个阅卷官道:“虽说前两篇写得略属平常, 可这最后一篇,在一万多考生中当属第一·”·有人问道:“那本次会试的排名又该如何是好”·李大学士想了想,道:“虽说会试往常哪怕确定了前十名的卷子, 也不会轻易揭开糊名。
但今日便破个例·先帝时期也有这类先例,有两位举人文采出众,难分上下, 最后是将其揭开糊名, 查看他们真实的字迹,再辅以后两场的考卷, 最终得出会元·诸位同僚,老夫提议咱们先选出前三甲, 然后揭开排名,再排前三如何”·“听李大人言。”
于是, 考官们先确定了前三名的卷子,接着他们命令官差,取出这三人后两场的考卷·当然, 是他们的真实字迹··誊抄考卷的只是秀才, 字迹大多端正秀美,否则也不会被选上。
然而和这三位考生一比,便如萤火曜日,所差甚远·阅卷官们看着原版的三份考卷,顿觉心旷神怡··等看完三份考卷后, 一位副考官道:“我已然有了结论。”
另两位副考官也道:“我也心中定论·”·最终所有人一起看向李大学士··脾气古怪的李大学士摸了摸干枯发白的山羊胡,道:“那便投票决议吧。
老夫为三票,尔等三位各有两票·”·“善·”·会试放榜前一日,唐慎完全忘了这事,睡得很香·谁料第二天大早,天还没亮,奉笔便将他喊起床。
唐慎心中一惊,立刻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奉笔道:“公子今日还是在家中等着,由我去盛京贡院外看名次”·唐慎想了想:“我亲自去吧。”
换上厚厚的棉袄,披上斗篷,天还未曾亮,唐慎便和奉笔、姚三一起来到了盛京贡院··如今是阳春三月,可盛京依旧寒冷,呵气成雾·这还不到寅时,寂静宽敞的马道上,除了上早朝的王公大臣,就只有来贡院门口等成绩的考生。
他们披星戴月,沉默地走在路的两侧,嫌少有喜上眉梢、自信充沛的··唐慎掀开车帘看到一个个满脸苦大仇深的考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这次会试的题目,确实是偏了”·来到贡院门口,远远望去,月光下全是学子们黑压压的人头。
可这么多人,却只听到呼吸声和一两道咳嗽声,接着便是死水一般压抑的寂静··终于,贡院大门开了,考生人潮终于动了··唐慎站在人群的中央,他看见两个官差举着红色的大榜,将这张杏榜贴了出来。
榜单是从后往前贴的,本届会试一共录取291人,唐慎看到第217名竟然是刘放·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重名,谁料再看,竟然真的是刘放刘克己,本次参考的国子监学生中最有希望夺得会元的刘放。
也有其他国子监学生看到了刘放的名字,有人喊道:“刘放,你怎的只有与217名啊,刘放兄你怎么了……唉,没想到刘放兄这般沉不住气,竟也不等榜单放完,就甩袖离去了”·唐慎心想:要不是李大学士出了这种乱七八糟的破题,刘放能拿不到本届前三甩袖离去还是好的,脾气暴躁的可能都要当场骂人了。
等再往下看,唐慎又看到了一两个熟悉的名字·在景王府参加解元宴的几位学子,大多获得了前百名,可都名次靠后·再往上看,唐慎看到了梅胜泽的名字,在第34名。
唐慎立刻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梅胜泽··梅胜泽朝他拱拱手,苦笑道:“我已然知足了,景则可别笑话我·”·唐慎深有体会:“感同身受,无耻之尤。”
榜单再往后放,唐慎又看到两个认识的名字·两刻钟过去,只剩前三名没有公布··姚三紧张地屏住呼吸,唐慎也死死盯着杏榜··开平二十七年,盛京会试第三名,姚僐姚问机。
第二名,唐慎唐景则··第一名,王霄王岱岳··忽然被人一把按住,唐慎懵懵地转过头,只见梅胜泽欣喜地看着自己:“景则,你得了第二”·姚三也激动坏了:“小东家,您是第二名”·唐慎愣了下,故意道:“我叫唐慎”·众人哈哈一笑,周围的国子监同窗们也纷纷祝贺。
梅胜泽:“瞧你这模样,可把你得意坏了·”·唐慎嘿嘿一笑,难掩激动:“知我者,胜泽兄也诸位同窗,千里楼,今日中午,我唐慎全请了”·“可不得去捧景则兄的场子”·“我定然前往”·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会试中第在唐慎的意料之中,可会试拿了第二,这出乎唐慎意料。
他美了一天后,仔细想了想,得出结论:“我本身天纵奇才,又有穿越金手指过目不忘加成,嗯,这占了八成原因·除此以外,我第一篇文章写得应当算是不错,可第二篇委实一般,只能说文字扎实。
能得第二,一定是靠第三篇‘吾日三省吾身’·朱熹先生助我啊”·竟然猜得八九不离十··唐慎得了好成绩,立刻便去向傅渭、王溱报喜。
然而这次他并没能见到王溱,王溱离京去办事,几日都没回来·等到再见王溱,却是唐慎想不到的情况··每次会试都是在二月进行,三月放榜,四月初就要殿试。
国子监人才辈出,每次会试放榜至少有六分之一的进士出自国子监·每到这时候,国子监林祭酒便会邀请朝中大臣,请他们来国子监授课,被称为“官课”。
这日唐慎听讲习说,明日来国子监授讲官课的竟然是户部尚书王子丰,他错愕不已··梅胜泽也道:“景则,竟是你师兄你怕是早就知晓了吧。”
唐慎无辜极了:“我连我师兄何时回的京城都不知道”·第二日,林祭酒带考生们来到率- xing -堂·未时一刻,身穿正红色官袍的王溱从讲堂的正门进来。
他虽说穿着官服,却没戴官帽·他站在讲堂前方,清润平和的目光在台下学子身上扫了一番,应当看见了唐慎,可并没有刻意看他··国子监的学生中,有一半出身官宦世家,对王溱有些了解。
还有一半是正儿八经的寒门子弟,从没见过这种朝廷权臣·见到王溱如此年轻,以刘放为代表的寒门子弟吃了一惊,本来端着的表情各有变化··然而国子监的学生们还是沉住了气。
王溱开口:“我名王溱,字子丰·今日来国子监开官课,是为师生之谊,并无宦场高低·”·学生们齐声道:“听王先生言·”·王溱正式开始授课。
林祭酒这次特意请王溱授课,讲授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政务时事·当然,王溱不可能将朝中大事透露出去,可他举手投足、谈笑风生间,便轻易说了几样先帝时期的往事。
聪慧的学生一点就通,对官场有了更深的了解,对未来的殿试也有了一些准备··四月初的殿试,不考八股制艺,只考时政策问·官课结束,学生们还沉浸在刚才的讲课中。
王溱声音清朗:“可还有困惑之处·”·几个学生犹豫片刻,提出自己的疑惑·王溱一一解答··官课结束,王溱至始至终没有多看唐慎一眼,唐慎都开始怀疑自家师兄这次莫非真的只是来讲授官课·“王子丰是个这么好心的人”唐慎总觉得王子丰和好心这个词完全没有联系。
等他走出率- xing -堂,一位讲习在外头等他,道:“景则,王大人在崇志堂等着你了”·唐慎一头雾水地来到崇志堂,他轻轻敲门,王溱道:“进。”
唐慎进了屋,只见王溱站在崇志堂西墙的一张老翁骑牛图旁,仰首望着·唐慎进来后,他转身看向唐慎,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接着往下落,落在他唐慎的肩头。
唐慎:“子丰师兄·”·王溱走上前,伸手从唐慎的左肩上摘下一朵淡色花瓣··唐慎一愣··王溱:“杏花·”·唐慎:“许是刚才从国子监的后院里走过时,落在身上的。”
王溱笑道:“恭贺小师弟,杏榜提名,会试第二·”·这些天被无数人恭喜过,唐慎早已有了免疫力·可听到王溱这句平平凡凡的话,又看着王子丰这张微带笑意的面庞,唐慎莫名地就有了点赧意。
唐慎语气真诚道:“如同师兄说的一样,会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殿试·”·王溱点点头,忽然扯开话题:“你的字练得如何了”·唐慎身为现代人,都一下没能理解王子丰这神奇的脑回路。
不是,刚刚还在说会试,怎么突然又问他练字怎么样了·唐慎心里嘀咕,嘴上道:“练了很久·”·“离殿试还有十日,这些日子你每日申时来府上。”
“师兄”·“我教你练字·”·“……”·今天的王子丰怕不是真的哪里不对吧·等到很久以后唐慎才知道,王溱压根没觉得他殿试能够靠真才实学得前三甲·时政策问,说起来简单,其实比八股文还难写八股文的题目都是出自四书五经,哪怕对天下大事没有一点了解的寒门子弟也能引经据典,写出不错的佳作。
可时政策问呢·唐慎今年才十六,论阅历他比不上会试第三的姚僐,论家学渊源他比不上本届会员王霄·除了这两人外,本届杏榜上那些出身官宦世家、书香门第的考生,哪个不比他强唐慎想拿前二十还有机会,想拿前十就已经很难,前三更是难如登天·然而,事在人为。
殿试时,唯一的主考官只有当今圣上,所有其他考官都被称为“读卷官”·291名考生的卷子,先由读卷官选出前十名,提前排好名次,接着再交给皇帝,让皇帝点出前三甲。
唐慎要是进不了前十,连让皇帝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四月初二,卯时不到,考生们从宣武侧门进入皇宫,来到明意殿·这一日,皇帝自然是不在的,接近三百位考生向空置的御座行礼,由十名读卷官发卷监考。
唐慎身为会试第二,坐在第一排的第二位··哪怕他早有准备,看到这四道时政策问题时,还是猛地懵住·唐慎上辈子没有从政的经验,这辈子穿过来满打满算,才过了三年。
别说以官场思想去思考这些题目,给出解决策略,唐慎竟然连第四题所说的“域虎之战”都不甚了解,只听过大概·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然而唐慎神色不变,举止镇定,气定神闲地开始答题。
不知道该写什么,他便写一些恭敬圣上、请皇帝安的官方话·唐慎仔仔细细地写着每一个字,认认真真地按照殿试专门规定的格式,把每个字誊抄上考卷上··写策问不难,写好字、写好格式,极难直到日落西山,唐慎才写好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汁,停笔不写。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考生全部停笔,收卷离开皇宫··唐慎走到一半,梅胜泽跟了上来·两人互相瞧了一眼,皆是苦笑··梅胜泽:“景则,如何了”·唐慎真诚地说道:“填满了,每篇一千五百字。”
梅胜泽:“好你个唐景则,我只写了一千二百字·不好,我本次殿试的排名又要在你之下了·”·两人哈哈大笑··新晋士子们从宣武侧门鱼贯而出,读卷官们则拿着被糊了名的考卷,每人分到三十张卷子,开始轮换批卷。
读卷官都是朝廷重臣,一半是二品大员,六部尚书基本都在,除了王溱因为避嫌没在其中··礼部尚书是个高瘦的中年人,蓄着一撮秀美的小胡··殿试时,读卷官们看到的都是考生亲笔写的卷子。
礼部尚书看完一份卷子,再翻开下一份,他的视线刚刚看到第一行字便停住·过了片刻,他叫来礼部左侍郎,指着这张卷子道:“可觉着眼熟”·礼部左侍郎看了一眼,也移不开视线,等看完整份考卷后,他哈哈一笑,又喊来户部右侍郎:“秦大人,你快来看看。”
这一下,便惊动了屋子里所有的读卷官··众人围聚过来·秦嗣走过来一看,目光死死盯在这张卷子上··礼部尚书摸着胡子,笑眯眯道:“可是王大人的字迹”·秦嗣苦笑道:“有王大人七分的神韵,想来是王大人那小师弟,唐慎唐景则的卷子”·礼部尚书故作冷哼:“这字不练上个一年半载,可练不出这么像好你个王子丰,你这可是故作记号,舞弊营私”·堂屋中,众位朝廷的肱骨大臣低头看地,心想:这话您当面和王子丰说去·礼部尚书哼了一声,转手就把唐慎的考卷给了左侍郎。
·“理据详尽,文正字秀,放入前十候补吧·”·“是·”·师兄的一片心意,唐慎哪里懂啊·第44章 ·四月初七, 本届会试高中的291位新科进士纷纷换上进士儒服, 再次踏进皇宫。
这一天, 紫宸殿中站满了当朝文武大臣·如平日里上早朝时一般,文官左侧而站,武官右侧而站·二百多位进士当然不可能全部挤进紫宸殿, 寅时三刻,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只见太监首领季福走出紫宸殿, 高声喊道:“开平二十七年, 会试进士入紫宸殿面圣”·话音落下,站在第一层陛石下的两个小太监一起高喊:“开平二十七年, 会试进士入紫宸殿面圣”·再往下,又是四个太监齐声高喊。
最终喊了三十一声, 尖细的声音洪亮无比,响彻皇宫··接着, 季福喊出了被挑选为前三名候补的十位进士的名字,让他们进殿··唐慎的名字排在第五位,这意味着在这十人中, 他被读卷官们列在第五。
唐慎低着头, 神色平静地走出队列,与其余九人一起走向紫宸殿··这十人中,有会试前名声大噪的姚僐,也有本届会员王霄,还有唐慎的两位国子监同窗刘放和梅胜泽。
但这时候哪怕是至交好友, 也不会交头接耳·十人全部垂着头进入紫宸殿,他们站成两行,每行五人,按照季福刚才喊的顺序依次站着··大殿中,只闻微微呼吸声,不闻一道多余声响。
紫宸殿,是本朝皇帝召见群臣、上早朝的地方,面阔九间,进深为五间,象征着九五之尊·抬头是黄琉璃重檐顶,天顶绘制各色金漆彩画·大殿正中央高悬一面匾额,先帝时这块匾额上题的是“慎终如始”四个字,到了本朝,开平皇帝赵辅于十年前重新题了字,改为“通一万毕”,取自道家《庄子》的“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十名进士到齐,由礼部尚书孟阆端着金丝托盘,将这十人的殿试卷子呈到赵辅面前··赵辅并没有直接拿卷,而是笑道:“诸位卿家你们瞧,每过三年朕都能瞧见十个新的乌黑的后脑勺。”
话音落下,赵辅又道:“这次是朕错了,底下倒是有个花白了头发的,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十人中的第七名,唐慎在会试前听说过这人,是山西某地的解元。
被皇帝提到,这年愈五十的老进士感激涕零,当场便跪下说了自己名字··赵辅道:“天道酬勤·”·短短四个字,就让这老进士泪流满面··赵辅让十个进士抬起头,十人便抬起头。
对于这十人中的某些人来说,今天可能是自己这辈子与皇帝最接近的日子·唐慎站在第一排最边上,静静地垂目看地,不声不响·他听到赵辅在与百官说话,又在与礼部尚书孟阆说话。
这样的皇帝,谁也不能说他是个昏庸之君·哪怕他沉迷修仙,耗费大量的国力财力去海外寻找仙岛,可这个国家依旧昌盛繁荣·百姓哀叹过钟泰生等诸位大儒的死亡,可谁都没恨过皇帝。
赵辅不是个明君,却是个守成之君·他宠信小人(钦天监监正李肖仁等),又不盲信小人·今日他不过说了几句话,唐慎用余光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梅胜泽,他面上没有表情,心中却叹气道:自己这位好友,显然已然决定成为皇帝最忠诚的臣子·帝王之术,赵辅用出了十成十·又说了几句后,赵辅翻阅十人的考卷。
这便是“天子阅文”·作为殿试唯一的主考官,十个读卷官只能给皇帝排出一个十人排名,然而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改排名··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只见赵辅微微俯身,从龙座上探出头,用手拨了拨这些卷子。
他看得很快,明显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等看到某一张卷子时,赵辅微微停留了一瞬·他低声说了句话,这话说得极轻,只有站在他身旁的季福听见了,连礼部尚书都没听到。
季福立即抬头,直直地看向唐慎··唐慎原本和其他进士一样在瞧瞧打量皇帝,在季福看向他的那一刻,唐慎迅速低头,两人视线并没对上··季福看着唐慎俊秀稚嫩的脸庞,心道:没想着那次天子临雍,竟真让他吃到这么大的好处·刚才赵辅说的是什么·赵辅说:“恐惊天上人可已然惊着了,又该如何是好”说完,赵辅就手持朱笔,直接将唐慎的名次从第五名改到了第三名。
殿试时,三百名进士被划分为三甲··第一甲是“进士及第”,只有状元、榜眼和探花三人;第二甲是“进士出身”,有若干人;第三甲是“同进士出身”。
季福惊就惊在,赵辅竟然直接给唐慎抬了一甲·旁人不了解赵辅,可季福知道,哪怕这位皇帝说得再花团锦簇,表现得再爱民如子,事实上这些年来,赵辅从来对科举殿试没有一丝兴趣今日说“天道酬勤”,明日修仙时就忘了那位“天道酬勤”的老进士长什么模样。
帝王无情,可赵辅竟然为唐慎抬了甲,这说明赵辅已经记住了唐慎·哪怕只是个探花,他的未来或许也比本届状元更加辉煌·季福在心里偷偷记住了唐慎这个名字。
赵辅看完考卷,礼部尚书将卷子收回·他翻开卷子,看到赵辅改的排名后,眉毛动了动,悄悄看向百官中站着的王溱··只见王大人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地,心无旁骛地数着紫宸殿有几块地砖·孟大人心里骂了句“可就装吧”,接着开始宣布本届的一甲。
“开平二十七年,新科状元,姚僐姚问机”·姚僐本就被孟阆等读卷官排在第一位,听到自己名字,他喜不自胜,赶忙走上前一步行礼作揖。
“新科榜眼,王霄王岱岳”·王霄原本也排在第二,他也走上前一步··“新科探花,唐慎唐景则”·唐慎心中一震,目露诧异,但他没表现于脸上,而是镇定地走上前。
接着,礼部尚书再报了第二甲的名字,最后剩下的全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孟阆高声道:“金殿传胪,众进士拜天子,谢恩师”·这时候,无论是殿内的十位进士,还是门外的二百多个进士,以及在场所有文武大臣都叩拜赵辅,做完传胪大礼的最后一步。
等到赵辅走后,唐慎三人从宣武门正中央的大门中走出皇宫,其余众人只能从两侧门走出··走出皇宫的那一刻,唐慎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地就转过头,想在离宫的官员中寻找师兄的身影。
可惜王溱不在,连着几位朝中一二品的大员也不在,想来是被赵辅留下了··唐慎也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想找王溱,他还没明白过来,就听宫门外传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众位进士走出外宫门,只见宽敞的宫道两旁竟然已经围满了百姓·盛京所有的少女恐怕都聚集于此了·看到状元、榜眼和探花从中间的宫门走出来,这些围观的百姓,尤其是未婚姑娘,各个都瞪大了眼睛。
姚僐今年四十有余,孔武有力,却长相粗犷·姑娘们见到走在第一位的状元郎竟然是个武人模样,不由有些失落··再看到王霄,她们又有了些希望··人群中有人道:“这是金陵府的王霄王榜眼,他与琅琊王氏有远亲今年三十一,已有妻室。”
“可惜了”·人群又失落起来··等到唐慎走出门,众人齐齐放亮双眼··“这般年轻的探花郎,定然没有婚配”·“如此年轻,定然是姑苏府的唐慎唐探花”·“戏词里果然没有欺我,都说状元郎多才,探花郎俊俏,如花似玉,梦里探花”·听到这句话的唐慎:“……”·你才如花似玉,你全家都如花似玉·大宋民风开放,朝廷也默许了一甲游街时,百姓在道路两旁欢呼雀跃。
唐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他骑着高头大马,明明他走在姚僐和王霄的后面,可拥在他身旁的百姓是最多的··幸好前朝就没了“女子掷果投玉表达爱慕之情”的传统,否则唐慎可能要被这些欢悦的百姓砸死·忙了一整天回到家中,唐慎洗了个热水澡,还没缓过神,院子大门就传来一阵阵的敲门声。
唐慎不由失笑:“这还不如考个第五,泯然众人啊”·然而得意完了,唐慎将这些登门道喜的客人全部送回,他回到书房,拿出王溱给他的那本字帖。
唐慎将字帖放在书案上,研起墨汁,写起字来··写了足足一整张纸,唐慎重重地舒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他闭上双眼,神思清明,脑中如同走马灯一般开始回忆起自己步入盛京以来经历的所有事。
初入盛京,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秀才,得傅希如的关心,又得王子丰的亲身教导··进国子监,遇上三两同窗好友,大家把酒言欢··乡试中亚元,会试再中第二。
到了殿试,皇帝亲自易名,将他的名次从二甲第五名他抬到了一甲探花··忽然,唐慎睁开眼,他急忙从书架中又拿出钟泰生的《法门寺碑》字帖··唐慎看看《法门寺碑》,又看看王溱为他亲手写的这本字帖。
良久,他抬头看天花板,长叹道:“王子丰,你竟然从一开始就步好了局啊”·刚来盛京,王溱让唐慎用《法门寺碑》练字,是因为钟泰生的字写得好是天下皆知的事,且他的字好上手,练得容易。
等过了乡试,距离那会试还有半年,王溱就为唐慎改了字帖··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那时候唐慎猜测王溱是为了他未来殿试,被“天子阅文”时,字迹不被赵辅所不喜。
和唐慎当初猜的一样,殿试时的十个人有四个人写的是钟泰生的字体,这四人本就没进一甲,赵辅也没说什么··然而仅仅是如此·“殿试时,不易卷。
我能被排在第五名,或许也和他有关吧”·长兄如父,恩师如父··王子丰是自己的师兄,又是自己实际意义上的老师··唐慎面色古怪地想到:“……爹”话出口,唐慎自己都被雷着了。
哪怕他肯认这个爹(他打死也不肯),王子丰恐怕也不肯认他这个儿子吧·“所以,他到底为何对我这般好”·唐慎带着疑问,疲惫地入睡。
殿试放榜后,唐慎连着好几天参加各种宴会,招待各种贺喜的客人·等到殿试结束的第七天,傅渭派人喊他,让他今天晚上必须去傅府,师生三人好好聚聚,庆贺唐慎考上探花。
唐慎立刻推了许多宴会邀请,急匆匆地来到傅府··温书童子早就在门口候着了,他带唐慎走进傅府,穿过花园的月洞门,一边走一边说道:“唐小公子这几日可是累着了哦不对,该叫探花郎了九年前王大人高中状元时,也和您一般忙哩,这些我都懂。”
温书童子挤眉弄眼地说道:“没中探花时,无人问津·一中探花,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来向你道喜,可烦了呢”·唐慎大吐苦水:“知我者,温书童子也”·温书童子笑嘻嘻道:“唐小公子快请吧”·两人在花园中穿行着,刚走过一座假山,唐慎忽然和一个人迎面撞上。
两人都往后倒退半步,唐慎抬起头,看见王溱穿着一身白色便服,浑身镶金戴玉,低头望着自己·见到撞人的是唐慎,王溱眉头微挑,正要开口··唐慎这两天被“长兄如父,恩师如父”这句话日夜折磨,如今突然看到王溱,他下意识地便喊道:“爸”·王溱一愣:“罢”·唐慎:“……”·新科探花郎“如花似玉”的脸庞轰的一声红了·作者有话要说:小唐郎:爸·隔壁老王:父(大雾)子文·第45章 ·唐慎手忙脚乱, 危急之中, 他忽然灵机一动:“爸……罢如江海凝清光”·傅府花园内, 是春来百花放,只听鸟雀鸣。
柳荫遮蔽在假山之上,假山的- yin -影又将唐慎几人遮住, 唐慎话音落下,花园中是一片寂静··唐慎急中生智突然说出这句诗,温书童子没听过, 王溱却定定地看着唐慎, 片刻后,他道:“来如雷霆收震怒小师弟怎的见了我, 突然说起这个。”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这是杜甫描述公孙大娘剑舞的句子, 这个世界也有··唐慎早已淡定起来,他睁着眼睛扯谎:“许久不见子丰师兄, 如今再见,还是如记忆中一般清润朗逸,如江海清光, 熠熠生辉。
我看到师兄便想起这句诗, 所以一时没注意,脱口而出·”先给你把马屁拍上··王溱看了唐慎一会儿,道:“未曾想只是七日不见,景则就这般想我。”
接着他转首对自家书童说:“景则七日未曾来尚书府,你怎的不去邀请他若不是先生这次让我们二人一起来, 恐怕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景则你可知错”·平白无故被扣一口大锅的书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跟我有关系·唐慎:“……”·书童老实道:“是小的错了。”
王溱斥责道:“不许再有下次·”·书童:“……是·”·王溱拉起唐慎的手,轻轻拍了拍·两人如同最要好的兄弟,和春秋时期的君子一样,携手走出花园。
王溱情真意切地说道:“我们是同门师兄弟,以后定不会再有此事·景则若是想我了,随时可以来尚书府·”·唐慎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觉得王子丰也不过如此,他轻轻松松就把认爹这事糊弄过去了。
然而等来到花厅,唐慎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只是说看到王溱、下意识地对他赞美,压根没说过一个字的想他,王子丰这是血口喷人·顿时一口老血差点吐了出来。
王溱拉着唐慎来到花厅,唐慎敢怒不敢言,只能郁闷地瞪他一眼·等到王溱看他,唐慎又迅速收起视线,认真地道:“师兄·”·王溱:“师弟果真是想我了,一路上都在看我。”
唐慎:“……”·傅渭走出来,道:“景则想子丰了看来在为师不知道的时候,你们师兄弟相处得极其愉快”·王溱:“先生。”
唐慎郁闷道:“先生·”·两人一起对傅渭作揖行礼··花厅里早已摆了一张黄花梨小圆桌,上头放着精致的江南饭食·唐慎和王溱都出身江南,江南美食讲究一个精致巧妙,份量不多,口味也偏淡。
说是吃饭,却是来说话的,三人吃的都不多,傅渭也不讲究那些食不言的习惯,问唐慎道:“新科探花郎,其中滋味可是十分美妙”·唐慎苦不堪言,委屈地眨眼:“先生揶揄我”·傅渭哈哈一笑,他直接用筷子指了指王溱:“开平十八年,状元。”
又指了指自己,“为师不行,当年和那钟泰生是同榜进士,倒了血霉,他是状元,我只配拿个榜眼·”接着他看向唐慎:“你又是个探花·一门夺尽一甲,咱们师门可真是齐全了”·王溱安静地听傅渭说着,没吭声。
唐慎看了王溱一眼,心生一计,道:“子丰师兄曾与我说过一个比方·”·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傅渭:“哦,什么比方”·王溱抬起眼,看向唐慎。
唐慎心想我今年才十六岁,你随便看,我是童言无忌“当初我得了乡试亚元后,子丰师兄与我说,他是解元,我是亚元·我们便如龙凤呈祥,师门齐全了。
我如今想,子丰师兄是状元,先生您是榜眼,您们不也是龙凤呈祥了么,真是祥瑞啊”·傅渭:“……”·王溱微微一笑。
饭间,傅渭瞪了王溱好几眼,王溱全当没看见,临了还给傅渭倒酒··用完饭,师生三人捧着热气腾腾的明前碧螺春,三人坐在花厅里赏花品茶·月色下的傅府花园别有一番美妙之处,远远还能听见池塘里传来一两道蛙声。
三人说了好一阵的话,大多是傅渭对唐慎的告诫与叮嘱··傅渭:“官场不同往常,为师只能送你到这里,往后最多为你指引方向,如何还得看你自己·你身为探花,与其他二三甲的进士不同,已经被授予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一职。
为师虽说是翰林院承旨,但只是因为皇上的挽留没有辞官回乡,很少去翰林院·过几- ri -你上任,可有什么不懂之处”·唐慎第一次当官,还是当古代的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他一一说来。
傅渭解答了一些,王溱也为他解答了一些··月上枝头,唐慎和王溱一起向傅渭道别··师兄弟二人一起走出傅府大门,唐慎本想回家,他正要与王溱道别,只见王溱抬头望月,指了指天空。
唐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月明注定星稀,但是在没有城市灯光和大气污染的古代,哪怕月亮十分明亮,天空中也有数十颗璀璨的星辰··“手可摘星辰。
小师弟,还记得你写的这句诗么”·唐慎厚着脸皮道:“记得·子丰师兄提这个做什么·”·王溱:“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唐慎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王溱用手指了指天,道:“小师弟福泽绵长,已然惊动了天上人啊”·唐慎脑中灵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王溱的意思。
天上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赵辅··原来赵辅提了他一甲,让他从殿试第五名变成第三,竟然是因为他当初在国子监馆课时写的那首诗唐慎回首再看自己来盛京后的科举之路,国子监的天子临雍,是自己最后得探花的根本原因。
然而天子临雍与馆课有关,馆课一定要考前三,这又是王子丰与他说的··唐慎额头渗出汗来,他没想到连这件事居然也与王子丰有关··唐慎作揖道:“多谢子丰师兄。”
王溱笑道:“我倒是不明白小师弟要谢我什么·”·唐慎也不点明,心想你都自己说出来了,可不就是想让我感谢你,还装什么大尾巴狼但表面上他说:“谢师兄对我的教诲之情”·王溱笑了笑,两人又走几步,他突然道:“你这首诗说,想要摘下天上的星辰。
那你可知道盛京,乃至整个大宋最高的楼宇是哪儿”·唐慎想了想:“千里楼”·王溱摇首道:“是虚极楼”·虚极楼在城北,乘着尚书府的马车,唐慎和王溱来到虚极楼下。
唐慎抬起头一看,只见这竟然是一座九层高的高楼·古代的高层建筑一般是寺庙的塔宇·佛塔的建筑结构与楼宇不同,起得高也能稳住,不怕风吹。
但来到这个时代后,唐慎从没见过六层以上的高楼,更不用说九层高的以往他从来不来盛京城北,所以就没见过这座楼·不过哪怕他来了,恐怕也进不去。
虚极楼下全是穿着甲胄的卫兵·王溱:“上去看看吧·”·唐慎压根没怀疑王溱的话,王溱既然说了,他们就一定能进去·他跟着王溱一起走向虚极楼。
果然,那些卫兵看到是王溱后都让出一条道,让王溱进入虚极楼··九层楼,唐慎上辈子坐惯了电梯,很多年没爬过这么高的楼·这辈子就更不用提了,两人爬上顶层后,连王溱都有些气息难平。
看着王子丰额头上的汗,唐慎发现自己这个师兄也只是个凡人··然而才刚觉得老王有了一些人间烟火之气,不那么遥远后,就见乌云离月,月光照耀在王子丰的身上,衬得他仿若下一秒就能羽化登仙,又不似凡人·唐慎顿觉心累。
唐慎:“子丰师兄今夜怎么突然来此·底下有这么多卫兵守着,我原先以为我们上不来·”·“你可知虚极楼是什么含义”·换做其他人,哪怕是本届状元姚僐都不一定能答出王溱的问题,但唐慎有过目不忘金手指,他看过的书不止四书五经,他还熟背各家经典。
他想了想,道:“致虚极,守静笃·”·出自道家的《道德经》··王溱目露赞赏,道:“不错,正是致虚极,守静笃·五年前圣上想建一座最高的楼宇,通天寻道。
户部从四年前开始建造这座楼,下个月便完工,圣上会亲临,举行虚极大典·”·“原来如此·”·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王溱转首看向南方,他们此刻面北朝南,如同天子一般,放眼望去,整个盛京尽收眼底王溱忽然伸出手,探向天空,他朗诵唐慎写的那首诗:“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站在这,小师弟,你说能摘下星辰吗”·别说站在九层高的楼上了,你就算站在太阳上也摘不下一颗星啊·理工男唐慎哪里懂这种浪漫,可他又不能向王溱科普星星是一颗颗很遥远很遥远地方的恒星。
想了半天,他自觉很浪漫地说道:“心中有星辰,就能摘下星辰·”·王溱倏地转首看他··唐慎喉间一滞··……几个意思·王溱突然笑出声。
唐慎:·这是在嘲笑他·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月光下,穿着白色锦袍的王子丰轻声道:“子曰,同门曰朋,同志曰友。
景则,你说我们是朋,还是友呢”·唐慎心中一惊,警铃大作,抬头看向王溱··只见王溱笑吟吟地看他,双目清澈,却藏着一层深邃而令唐慎看不懂的东西。
师出同门是为朋,同志所向才为友·王子丰……是在对他问心·作者有话要说:隔壁老王:我们是同门,还是同志·小唐郎【惊恐脸】:你想干嘛·第46章 ·浓云蔽月, 虚极楼上只闻飒飒风声。
夜风过境, 斩断野草, 哪怕入春四月,唐慎也是一股凉意直上心头··唐慎起初错愕地看着王溱,但随即他就定了神, 眼神- yin -晦不明··他与王溱师出同门,无论如何,都已然是朋。
可王溱说, 同志才为友王溱的志向是什么, 唐慎哪里知道那么他如今这样问,莫非是在逼他站队·唐慎如今高中探花, 必然是要去翰林院上任,不出意外, 至少半年他都要待在翰林院,和在户部的王溱扯不上关系。
朝中情况他一概不知, 直到今天晚宴他才从傅渭和王溱口中知道了一些情况·这样的他,对王溱有什么好处王溱的志向是什么,他在朝中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地位, 他两眼摸黑, 不知道啊·唐慎表面镇定,心中百转千绪。
忽然,他一震:王溱真的是在让他站队吗·他今年不过十六岁,出身寒门,并无靠山背景, 要不是梁诵,唐慎绝不可能拜入傅渭门下·他与王溱相处一年,如今回忆起来那一幕幕的场景,无论是王溱数次指点他、帮他在科考一路上扶摇直上,还是会试前王溱带他放生的事。
唐慎深吸一口气,断定:王溱真的只是在问我的志向或许有他意,但此刻哪怕装傻也没任何关系··望着王子丰微笑的脸,唐慎却迟疑片刻,再开口时,他道:“去岁三月我来盛京,得先生和师兄的照拂,才在这陌生之地有了栖息的一角。
从姑苏府来时我从未想过科考之路能这般顺利,一切多亏子丰师兄的谆谆教诲·景则此生难忘·”顿了顿,他总结道:“师兄与我,亦师亦友·”·王溱望着唐慎警惕而专注的模样,看了许久,微微笑了。
“看着师弟今日这模样,想起九年前·”·唐慎抬头看他:“九年前”·王溱露出回忆感慨的神色:“九年前我中状元时,也与师弟一样年轻。”
唐慎这次是真的愣了好一会儿··王溱今年二十六岁,比唐慎大了整整十岁·可唐慎从未觉得王溱年纪大,毕竟放在后世王溱就是个年轻人,说不定还在读书,都没上班,谁都不能说二十六岁算是年纪大但放在古代,王溱此刻说自己不年轻了,唐慎一时间也没法反驳。
他看了看王溱的脸,想起国子监的同窗刘放今年好像也二十六岁,可看上去比王溱老了一大截·王溱怎么看怎么像个二十岁模样、刚及冠的世家公子,翩翩如玉··唐慎道:“师兄如今也很年轻。”
这句话难得有几分真心··王溱回首看了唐慎一眼,道:“入夜风大,下楼吧·”·两人一起再走下虚极楼··临走前,王溱忽然道:“对了,小师弟可知道你的探花府在哪儿”·唐慎:“还不知,听说要下个月才会告知。”
王溱指了指城东的一块地,与皇城靠得很近,十分凑巧,傅府和尚书府也在那附近·他道:“每次殿试的一甲三人都会得到圣上赐予的宅邸,这事是交给户部负责的。
小师弟觉得,那处地方如何”·那当然是块风水宝地,傅渭和王溱都住那儿,唐慎住那儿没一点不好··可翰林院恰恰在城西,两边隔了大半个盛京。
唐慎老实道:“是个好地方,只是离翰林院远了点·”·王溱:“哦,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这块地方三日前已经定下来了·”·言下之意:通知你而已,没打算询问你意见。
唐慎:“……”·那你还问什么问·师兄弟二人一起下了虚极楼后,王溱主动提出送唐慎回家,唐慎也没推辞·坐在宽敞的马车中,座椅上铺的是上好的虎皮毯,毛色油亮,马车中的抽屉中放了各种零嘴和许多书籍。
王溱是个会享受的人,这车行驶在盛京本就平坦的路上,更没有一丝颠簸··打着尚书家灯的马车缓缓驶到唐慎住的那条巷子,唐慎跳下马车·他回过身,道:“多谢子丰师兄相送。”
王溱撩开车帘,对唐慎道:“夜已深,小师弟慢走·”·唐慎:“师兄也是·”·两人客套一番,唐慎正要转身回去,只听王溱又道:“前几日看书,得了一句话。
今日想想,觉得有些意思·小师弟,有些事知其可以为,也需知其不可以为·”·唐慎身体一怔,抬起头,望着马车中的王溱··良久,他轻松地笑道:“这话莫不是取自《论语》中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吧,倒也改的巧妙。”
王溱笑了笑,没再说话,马车轱辘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吱呀的滚动声·唐慎站在巷口,目送王溱渐渐离去后,脸上的笑容也慢慢隐去··回到家中,唐慎坐在书房里,奉笔给他热了一碗汤,他却没有心思喝下。
《论语》中有言,“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这句话是在说“孔子是一个明知道不可行却还要去做的人”·王溱忽然对他说这句话的改版,说要“知其可以为,知其不可以为”。
“他到底在说什么”唐慎思索再三,突然双手握紧:“他知道我来盛京是想做什么”·随即唐慎又想到:“怎么会。
我已然拜入傅渭门下,这一年来也从未有过异常·若是王子丰再神通广大一点,或许还能知道我当日在国子监面圣时,曾经当面骂过松清党人·”·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这件事唐慎还真猜对了,王溱和大太监季福交好,两人狼狈为女干,还确实知道这事。
唐慎又想:“我做得毫无过错,在梁先生死后我也立刻和他撇清关系,甚至很少在傅先生面前提他·况且我才十六,我只是个孩子,一定是我想多了·”·“如果……不是我想多了呢”·“王子丰真的在对我说,这件事要想好可为还是不可为,他在劝我要多考虑考虑再做决定呢”·书房中,蜡烛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许久后,唐慎目光如炬,坚定不移:“虽千万人,吾往矣”·终于想通,唐慎整个人如释重负,他不再将王溱今晚的话放在心上,自寻烦恼。
端起肉汤正要喝一口,唐慎发现这汤竟然已经凉了,白花花的肉油飘在汤上,一看就让人没胃口·唐慎嫌弃地把碗放一边,想了想,又拿起宣纸研墨写字,把王溱给的那本字帖誊抄了一遍后,再拿出削刀,把自己写的这些字装订成本。
第二日,唐慎让姚三做了一些青团··如今还是四月,算是清明时节·盛京人没有吃青团的习惯,江南人却有·傍晚,唐慎拎着一篮热气腾腾的青团,又带上自己写好的字帖,来到尚书府。
在花厅中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从户部回来的王溱··王溱见他在这,也是惊讶··唐慎道:“师兄前日说,我很久不来尚书府,于是我今日便来拜会。
正巧家中做了些青团,虽然做得粗糙,但也想着拿过来给师兄尝尝·对了,这是我上个月写的字帖·师兄的字写得极好,我怎么也只能写出形,写不出其意,想让师兄指点指点。”
王溱看着唐慎,笑了声,道:“不若今夜在尚书府歇下,过两- ri -你去翰林院上任,哪怕翰林院是个清闲衙门,也总归没如今这般多的时间·今日我们师兄弟便秉烛夜谈,我看看你写的字帖”·唐慎没想过今天晚上还要在尚书府过夜,但他还是很在意前天晚上王溱说的那些话,至少目前看来他想当权臣大官,最好利用的捷径就是王子丰。
唐慎道:“好,我也早有此意,只是一直不好意思打扰师兄·”·王溱:“真的”·唐慎昧着良心,语气真诚:“真的”·王溱:“那以后就多来过夜吧,总归探花府也靠得近”·唐慎:“……”·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用完晚饭,唐慎拿出自己写的字帖,睁眼说谎表示这是上个月写的。
王溱拿着这本字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又让唐慎再写几个字给自己看·他稍微指点了一些地方,唐慎又再写了两个字··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他的,王溱握着唐慎的手,教他写字。
“锋芒毕露倒是好事,只是这钩,还可更轻盈点·”·烛光幢幢,唐慎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王溱··王溱松开手,笑道:“小师弟”·唐慎转过头:“是该这么写么,师兄。”
“嗯,不错·”·昏黄烛光中,一个执着他的手,教他习字的人·一年半前,也曾经有过··唐慎认认真真地写着,王溱也很有耐心地教着。
等到两人分别,唐慎在尚书府的客房里歇下·他躺在床上伸出手,就着月光看着这只右手,皮肤上有回忆起王溱触摸时传过来的体温,然而梁诵曾经教他习字时的感觉,他却已经无法再回忆起来。
梁诵的手好像更凉一点,王子丰的手更暖··可他面对王子丰时,如履薄冰·面对梁诵,却敢做任何事,说任何话,当一个真正的唐慎,而不是唐景则··对王子丰而言,他是唐慎,更是唐景则。
只有对梁先生,他才只是唐慎,可以只做唐慎·“先生……”·我想您了··唐慎一夜未眠,睁眼到天明·当他起床时,王溱已经去上朝。
管家留唐慎在尚书府用了早饭,唐慎没有拒绝,吃完后才回家·这时才不过卯时,他约好中午在千里楼与赵琼再见面··事不宜迟,唐慎梳洗一番,换了身衣服就前往千里楼。
第47章 ·唐慎和姚三刚进千里楼, 邢掌柜就迎了上来, 笑着道:“见过新科探花大人·”·唐慎笑道:“邢掌柜怎的也和那些每日到我家送礼的人一样了。”
“唐小当家如今可了不得, 年仅十六便高中探花,未来不可限量·草民哪能怠慢,您可别折煞我了·”邢掌柜嘴上这么说, 但瞧见唐慎并没有心高气傲,也松了口气。
邢掌柜的背后是景王府,唐慎是要和景王府合作, 别说他考了探花, 就算他考了状元,他也不敢在景王府面前造次·可时常要与唐慎打交道的不是景王、景王世子, 是他这个掌柜啊如今见唐慎依旧是那般模样,邢掌柜心里就踏实多了, 想来以后的合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恭敬地带唐慎来到四楼的雅间,唐慎刚进门, 只见赵琼已经在屋子里等着了··赵琼道:“景则,今日可是要祝贺你高中探花啊这是我千里楼珍藏多年的猴儿酿,咱们不醉不归”·唐慎拱手道:“多谢世子爷。”
两人哈哈一笑, 倒酒闲聊起来··等到用完饭, 邢掌柜亲自进雅间把桌子收拾干净,又给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龙井··唐慎和赵琼一边喝茶,一边说起了正事。
唐慎:“想来世子也知道,我是姑苏人,肥皂生意在姑苏府便是由我大伯父家在做·到了金陵, 则是交给了金陵首富郑家·我们与郑家是这般合作的,由唐家工坊出肥皂等所有物品,直接走大运河运去金陵府。”
赵琼沉思片刻,道:“从姑苏府去金陵,路途不远,路上费用也不高·景则,你可得知道盛京与金陵不一样,离姑苏府远着啊”·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是,世子说得对,我自然知道。
所以年前我就一直让姚三去注意盛京城郊的工坊,上个月他已然盘了一家下来·这工坊原来是酿酒的,里面的伙计都没换,稍微引导一下就能改做肥皂生意·”·赵琼一听,双眼一亮,明白道:“所以你是打算直接在盛京开个肥皂工坊”·“正是如此。”
赵琼微微一笑:“善·景则,尝尝这明前的龙井,这可是御赐的贡品,寻常人是尝不到的·”·唐慎哪里懂茶,但是他这两年跟着梁诵学了一年,又在王溱身边待了一年。
他学着王溱喝茶时候的模样,动作轻缓地拾起茶盖,拨了拨茶水上的热气,尝了一口··唐慎赞叹道:“齿颊留香,回味无穷”·等唐慎走了,赵琼将邢掌柜喊进来,主仆二人又说了会儿话。
次日,邢掌柜就跟着姚三来到盛京城郊的肥皂工坊,确认了具体的出货量和出货时间··当日唐慎不肯在金陵城外建造肥皂工坊,怕的是天高皇帝远·唐家的手伸不到金陵去,贸然在那儿做工坊极有可能被地头蛇郑家坑一笔,拐走工坊和伙计,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如今在这深不可测的盛京,唐慎却选择了直接建工坊··一来他如今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举人,他靠的不仅仅是唐家,更是他唐慎自己·他即将定居盛京,身为探花,又师从傅渭,有一个王子丰当师兄。
如果真有人不长眼,强行夺走工坊,王子丰不知道会如何,但傅渭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二来与唐慎合作的是景王府·任何人想要动景王府的生意,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除非是景王府本身想要夺唐慎的工坊,所以唐慎唯一要提防的就是景王··“这世上哪有没有风险的生意”唐慎感慨道··肥皂在盛京的富贵人家中不是个稀罕物,但是这东西真正的客户群是平民。
盛京人有听说肥皂,似乎是江南出来的一种东西,作用与胰子相似·然而当画堂秋突然开始卖起肥皂后,盛京百姓才知道:“这哪里是与胰子相似,可比那胰子好用多了”·唐慎做生意,只在姑苏府、金陵府和盛京。
这三个地方,一个比一个富·五月下旬,肥皂工坊出了第一批货,半天就一抢而空··唐慎刚去翰林院上任,到晚上他来傅府拜访傅渭,引着他去书房的抚琴童子说道:“唐大人,听说画堂秋卖的那个肥皂,是您家的东西这可太好用了。
我母亲昨日去买了一块,今日跟我说这东西比胰子不伤手,味道也比胰子好闻呢·”·唐慎笑道:“你母亲也去买了”·抚琴童子道:“我母亲是府上的浣衣娘,唐大人曾送给傅先生几块肥皂,但哪里够用。
如今盛京也有肥皂卖了,咱们府上就全换了·”·唐慎立刻道:“先生用的怎能去买,以后我每月让奉笔送一篮肥皂来·府上人自己用的也全部一起拿了吧,都是够的。”
抚琴童子只是随口一提,哪想到唐慎这么上心·虽然是小事,但他感激道:“谢唐大人”·盛京作为大宋的都城,民风中有北方的朴素彪悍,也夹杂了不羁开放的包容。
人们很快就接受了肥皂,不过几日,只见浩荡盛京运河旁,处处都是用肥皂洗衣的妇人·工坊的伙计是初次做肥皂,唐慎暂时只让他们做肥皂,没让他们碰香皂和精油。
六月,制造精油的铁器被搬到工坊,伙计们惊奇地围住这黑通通的大铁疙瘩,听姚三讲解精油的制作方法·唐慎身为翰林院官员,虽说本朝允许官员从商,但他还是没露面,将这些事交给姚三负责。
精油制作起来可比肥皂难一些,要制作出高品质的精油,更需要一些火候和功夫··如今正是百花开的季节,春日里唐慎就让工坊伙计收集了百花花瓣·干枯的花瓣用来做精油,纯度不会那么高,香味也不会那么浓厚。
这类精油就作为下品,卖得便宜些·而到了六月,有荷花、茉莉、芍药、石竹……各类新鲜的花瓣精油,就作为上品,卖得贵些··而在这些之上,还有多种花做成的混合精油。
千里楼,四层雅间··邢掌柜先闻了闻用干枯花瓣做出的下品精油,他道:“味郁浓香”·他再闻新鲜花瓣做的精油,点评道:“鲜活清越”·唐慎拿出混合精油,道:“这便是我所说的珍品黄金缕。”
邢掌柜立刻郑重地接过精油,他掀开小盖轻轻嗅了一下,面色微变·接着邢掌柜闭上眼又仔细闻了很多遍,最后他睁开眼,对着唐慎苦笑道:“唐小东家可真是愁煞小人了。
虽说画堂秋往日只是卖珠宝的,但小的也是千里楼的掌柜,不敢说对味道敏锐异常,但也比寻常人好些·我闻得出来,您那下品黄金缕虽说香味扑鼻,但比上品是要差了点的,两者有差。
可这珍品黄金缕,确实,它混合了多种花香,但或许是小的愚钝,不懂风雅,小的觉得混合的似乎也没多好,与那上品难道有太多差异么小的更喜欢荷花香味的黄金缕,清雅怡人”·唐慎笑了:“我从未说过珍品黄金缕就比上品黄金缕好。”
邢掌柜困惑道:“那您这是”·“邢掌柜这千里楼中,最贵的菜是什么·”·“自然是熊掌鲍鱼”·“它贵在什么地方”·“食材稀有。”
唐慎:“但我听闻,千里楼有两道熊掌菜,其中一样确实贵的很,另一样则不能算最贵,甚至有道素菜比它还贵·”·邢掌柜:“没想到唐小当家对我千里楼这般了解。
不错,我们千里楼有道素菜,名为‘碧水东流’·是取每日清晨,朝阳刚升起时照耀到的第一滴露水,配以当季最新鲜的八种素菜,先焯水,再小火温煮,最后爆炒。
装盘时,露水从小孔落入琉璃瓦,铺垫在下方,素菜在上·每日最多供应八盘,供完为止·”邢掌柜露出自豪的神色··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问道:“所以,这大概算一盘爆炒素菜”·邢掌柜:“啊,您这话……”·他竟没法反驳·唐慎:“八种素菜,用这样的方式便可比一只熊掌还贵。
邢掌柜,谁说东西好吃、东西好闻,就一定更贵这世上的人啊,追求的从来不是事物本身啊黄金缕本就没想过是卖给平民的,倘若我告诉你,这珍品黄金缕是用每日清晨采摘下的最新鲜的嫩花瓣制成的。
你说它珍贵不珍贵”·邢掌柜:“那是自然,可是唐小当家,您这不骗人么·”·“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不过珍品黄金缕确实比上品黄金缕制作起来麻烦些,如何混合这些香味,又不让它难闻,光是混搭方式,就让人头大。
这搭配方案,也是个学问啊”·话音刚落,唐慎忽然一怔,下一刻他双眼放光:“邢掌柜,等到七夕佳节,画堂秋开始售卖香皂和黄金缕时,我希望邢掌柜你能做件事,这事我在姑苏府、金陵府都没做过。”
邢掌柜立即直起身:“但请吩咐”·第48章 ·精油这东西, 在盛京并不算个稀罕物··能买得起精油的顾客, 哪怕精油在盛京没得卖, 他们也能从遥远的姑苏府、金陵府买到高价的精油。
如今画堂秋即将卖精油,不过半个月,盛京的大小富户就全知道了··精油他们以前就用过, 现在画堂秋要卖,也就是图个新鲜和乐子,并没有造成姑苏府、金陵府当初的广告效果。
邢大掌柜命令画堂秋的伙计卖力地推销精油, 却也没见什么效果··离乞巧节还剩下三日, 唐慎从翰林院下衙,到千里楼与邢大掌柜见面·这位往日里威风凛凛的大掌柜此刻颇有些失意, 见到唐慎就叹气道:“唐小当家,实不相瞒, 我也听说过你们姑苏珍宝阁和金陵锦绣阁卖黄金缕、肥皂的景象,那真是万人空巷。
只是可惜, 江南虽然富庶,终究比不上盛京·您也别生气,我说的确是实情·咱们盛京的那些夫人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西域的夜明珠, 东瀛的三丈珊瑚,恐怕咱们黄金缕的售卖得比不上江南了。”
唐慎一听,心里早有猜测,还是有些惊讶:“盛京的富商人家这般有见识”·“可不是·”·唐慎安慰他:“那只能怪盛京人见多识广,和邢掌柜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邢大掌柜被这么一安慰, 心情好了许多,对唐慎也更有好感··唐慎:“半个月前我拜托你做的东西,可做了”·邢大掌柜:“这类玉石、珠宝玩意儿,对画堂秋来说都不是事,听您的,做了一百样,今天早上已经让陆掌柜拿走带去城郊的工坊了。
小的冒昧问一句,唐小当家,您让我做这些是有什么用”·唐慎微微一笑:“你不是说盛京的夫人小姐见多识广,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玩过。
既然黄金缕他们都用过,那咱们就给他们做个新鲜的·三日后,你便知道了·”·三日后,乞巧节··乞巧节,也称为七夕,因为在七月初七,所以被称为“七夕”。
起初七夕是用来祭拜七姐(织女)生日,少女们祈求巧妙的技艺手艺·等后来有了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这个节日也渐渐成为少女们祈祷美好姻缘的节日··这日傍晚,几辆华美的马车在画堂秋门口停下。
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一般很少在白天抛头露面,临近夜晚,几个夫人不约而同地来到画堂秋·下了马车,三人看了一眼,同时认出对方··“林夫人、赵夫人。”
“马夫人、赵夫人·”·“林夫人、马夫人·”·三人微微躬身,算是见了礼,便一起一起进入画堂秋··画堂秋的一层是一些平价的珠宝簪子、胭脂水粉,还有肥皂。
肥皂都是在这第一层卖·三位官家夫人进入铺子,就有伙计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带到第二层··到了第二层,看到楼梯拐角处精美布置的一方架子,三人一愣,一起停住脚步。
一位夫人掩唇笑道:“听闻在江南,肥皂都是平民洗衣洗手用的,唯有沁溢香味的肥皂,才会被富贵人家用来洗手,叫做香皂·一年前我开始用香皂洗手,确实洗得干净,手也细滑了不少。”
另一位夫人道:“一年半前,我也开始用香皂洗手,着实有用·”·最后一位夫人笑道:“那我可比不上二位姐姐,我半年前才开始用香皂洗手。
倒是那黄金缕才叫好用,一年前我开始用了后,手白嫩不少·伙计,听闻今日开始画堂秋也卖香皂和黄金缕,这黄金缕在哪儿呢,带我和二位姐姐去瞧瞧·”·这伙计心中一苦,只感觉自己接到了三尊大佛。
盛京是大宋首都,有句开玩笑的话,说盛京一块招牌砸下来,砸着十个人,八个当官的,还有一个辞官的·这三位夫人是老相识了,她们的夫君在朝中最差的也是五品官,马夫人的相公还是个四品大官三人的夫君在朝中就争锋相对,政见不合,三个夫人每次见面也是明朝暗讽,互相较劲。
今天可好,画堂秋刚要卖黄金缕,这三人竟然一起来了·伙计心里苦,脸上却赔笑道:“请夫人们随小的来·”·三人很快穿过二层大堂里摆放的香皂架子和各式珠宝首饰,再绕过一架放有各色古董玩意的黄花梨百宝格,只见一扇苏绣双面百鸟朝凤屏风后,竟然又有一个小小的百宝格,别有洞天·这百宝格的前方是一个高架,上头摆放着一个琉璃色的小瓶。
瓶中是剔透晶莹的淡黄色液体,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奢侈地放在架子一角,夜明珠的光芒照在琉璃瓶子上,精美绝伦·哪怕是三位夫人也看得睁大眼睛,被这奢靡的手笔震惊到了。
而再抬头看架子后的百宝格··却见这百宝格的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个小小的透色瓶子,小瓶子中装着一些液体·这些瓶子只有夜明珠架子上那个瓶子的五分之一,却做得十分精致,光是瓶子就能让人爱不释手。
小瓶子里的液体大多是黄色,也有一些淡极了几乎看不出黄色··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马夫人见多识广,直接道:“那高架上放的是黄金缕,这我知晓。
可这架子上几十个小瓶子里的,莫非也是黄金缕”·伙计笑道:“夫人高明·百宝格上的自然也是黄金缕,但是是由咱们东家亲自调试,略微做了一些改变的黄金缕。
三位夫人可能不知,盛京画堂秋卖的黄金缕,那金陵府、姑苏府可没有哩咱们盛京的黄金缕分为三个品级,下品、上品和珍品·”接着,伙计将三种品级的黄金缕解释了一遍,道:“江南只卖下品和上品黄金缕,那珍品黄金缕,唯有盛京才有”·三个夫人一听,目露赞赏,连连点头。
伙计见状,又道:“而这百宝格上的更是不得了·珍品黄金缕,是用多种花瓣,调试出来不同味道·咱们画堂秋又做了改进,小的身后这些小瓶子里的黄金缕,各个都只是上品黄金缕,是单一花香。
可这些黄金缕是可以自己买来勾兑的”·马夫人诧异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自己调制出珍品黄金缕”·伙计连连道:“正是不同花香加在一起,便是不同香味。
三位夫人这样的贵客又怎能和他人用同种香味”·这话说进了三个夫人的心里,三人眸光一闪·一刻钟后,她们带着许许多多的小瓷瓶离开画堂秋,各个面露喜色。
又卖出上百瓶小瓶黄金缕,这伙计得意极了·送三个贵宾出门后,他又有些好奇:“掌柜的是怎么知道,这些夫人每次都会把所有香味的小瓶黄金缕全买走的”·不错,这正是唐慎在盛京想出的新花样:DIY精油·唐慎这种简易手法制作的精油,品质上没有后世的好,但一些注意点也就没后世的多。
不同味道的精油混合在一起,最多有可能味道难闻,却不会出大问题·琉璃瓶珍贵异常,只用来盛放样品,摆在店里,那些夫人小姐买走的精油都是白瓷瓶装的··独一无二,是盛京富家人家最不能拒绝的诱惑。
她们看遍了世上的好东西,再怎样珍贵、再怎么把黄金缕营销成钻石,她们也有钱买下,且不会在乎·但如果说可以自己动手调试,制作一份只属于自己的黄金缕,她们定然会心动。
甚至唐慎有想过,再过半年,盛京会刮起闺房里比试调试黄金缕的风·唐慎将创意给了邢掌柜,邢掌柜大呼高明,同时又想出一道妙招·寻常伙计哪里说的出那种蛊惑人心的话这些都是邢大掌柜教的吹捧盛京的夫人小姐,贬低江南的夫人小姐,强调这份黄金缕是整个大宋独有的,唯独盛京才有,那些夫人小姐能不动心·这种营销手段果然收获颇丰,后来传到唐慎耳朵里,他愣了愣,哭笑不得:“拉踩和地域歧视,竟然自古就有,还屡试不爽”想了想,他又心道:“真不要脸”·反正江南的夫人小姐们又不知道这事,唐慎只能想到了明年,也在金陵府和姑苏府也开始卖珍品黄金缕,且开放DIY制作。
肥皂、香皂和黄金缕在盛京也大卖,唐慎和景王府都赚得盆满钵满··到了八月,天气不再那般炎热,唐慎那一榜的进士们在盛京渐渐站稳了脚跟·一甲前三都在翰林院述职,唐慎和姚僐、王霄本就熟悉。
而二甲的进士们也有一半没外放,都在京城·八月末,由王霄领头,同榜进士们在千里楼聚会··明月高悬,华灯初上··千里楼二层的雅间里,二十多个新科进士举起酒杯。
王霄笑道:“诸位同僚,敬各位,今夜不醉不归”·众人一起道:“敬王大人,不醉不归”·众人分成了两桌,大家一边吃喝,一边吟诗,好一个风花雪月的才子佳话。
然而等喝多了,才子们都成了醉鬼,一个个哪里还吟的了诗,纷纷开始说胡话·有的抱怨自己的上司太苛刻,每日分给自己的职务太多·有的痛哭自己的薪酬太少,哪里养得起一家八口人。
本以为考上进士就成了人上人,可想做个清官,就只能吃糠咽菜啊·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恼,唐慎年龄最小,被劝酒也是最少的·他没怎么喝醉,很快找到另一桌上坐着的梅胜泽。
梅胜泽酒量也不错,只是微醺·见到唐慎,他双眼一红,抱着唐慎就哭道:“景则,我心里苦哇”·唐慎哪里见过梅胜泽这种模样,他很想笑,又得憋住,故作关心地问道:“胜泽兄,这是怎么了”·梅胜泽哭着道:“吏员考试后我被分配到工部,此事你可知晓”·唐慎揶揄:“当然知晓。
你不是在工部的水部任员外郎么这员外郎在前朝可是五品的官,虽说本朝是六品,但梅大人啊,您二甲出身,如今都六品了,可比我高·我得叫您一声前辈了。”
梅胜泽指着唐慎:“你你你……”·“我什么”·梅胜泽抹了把眼泪:“好你个唐景则,我不和你说了,我苦啊我一个羸弱书生,十年寒窗苦,报与帝王家。
你说他们让我去工部算个什么事近日我们水部在管太液池的重修,我就跟瞎子一样,两眼摸黑,一窍不通,郎中大人还要我日日和他进宫去太液池考察。
我一个六品芝麻官,进皇宫我每次都吓得两腿瑟瑟发抖·太液池在我眼中就是个大水池,我懂什么啊”·唐慎想了想,道:“那你愿意和我一样,每天待在翰林院修撰四书,写得手腕酸痛,暗无天日,又遥遥无期”·梅胜泽双眼发亮:“想”·唐慎:“……”·唐慎:“恨不能为君啊”·梅胜泽一脸莫名其妙。
梅胜泽羡慕唐慎可以修撰四书,在他眼中这是成大业的事,可以载入史册,名传千古·但在唐慎眼中,比起坐在屋子里抄书、写书,他宁愿去太液池实地考察更重要的是……·唐慎双目一暗。
更重要的是,每日进皇宫·梅胜泽吓得瑟瑟发抖,是因为他每日都不可避免地会撞见贵人,偶尔甚至还能撞见皇帝·但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唐慎心中哀叹,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给我啊,我还愁没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呢·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九月,翰林院修撰了一整年的《中庸》终于修撰完毕,由李大学士亲自放入书库。
众人通通松了口气,但是还没闲两天,上头又派下任务··为皇帝的寿辰写文祈福·翰林院众人顿时又苦不堪言··旁人总觉得翰林院是个清闲衙门,大抵因为每日有人来翰林院办事,都会看见这些大人们,上到二品大学士,下到七品编撰,要么是在看书,要么是在看书的路上。
“都闲到没事看书了,还不清闲”·七品翰林院编撰唐慎一口唾沫唾在你脸上:“我呸”·如果说,看书写文章是个清闲事,那确实蛮清闲的,翰林院整日里做的大多就是这两件事。
但要是日日夜夜,月月年年的写,这谁受得了姚僐、王霄还好,他们本就是古代人,读了数十年的书,早就习惯·唐慎早已一个头两个大·每天都要写作文·睁开眼开始想今天要写几篇作文,吃着饭还要想今日还有几篇没写。
晚上下衙回去,闭眼前又在想明天要写几篇作文··唐慎也心里苦哇·皇帝寿辰就更不得了了··大宋开平皇帝赵辅的寿辰是十月初七,这才九月初,翰林院就忙碌起来,不断地给他写文祈福。
姚僐被杨大学士带领,要整理皇帝这一年来的各类事务,考察清楚后,还要记录成册·王霄和唐慎则被派去写文章,只写祈福文··这些文章哪怕写得再花团锦簇,皇帝也只会看几篇,其他全部烧了,美名其曰告天祈福。
负责确认最后送到皇帝面前的是哪几篇文章的,是翰林院学士,二品大学士杨大学士··这位杨大学士与唐慎颇有一段渊源··当初唐慎乡试时,原本因为第一场的八股制艺写得优秀有余,亮点不足,没机会成为亚元。
但是杨大学士看到了唐慎第二场写的《周易》五题·杨大学士一见倾心,差点想把解元给唐慎,但考虑到唐慎的第一场卷子确实技不如人,杨大学士自允公平,就给了唐慎一个亚元。
到翰林院后,唐慎可没机会见到这些大学士,他见到的最高一般也就是五品官··知道次日杨大学士会亲自来,唐慎回去后冥思苦想,翻出《周易》,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来到翰林院这么久,唐慎早就发现,杨大学士喜欢《周易》的事,除了自己,无人知晓·“王子丰啊王子丰”·唐慎念着自家师兄的名字,真觉得哭笑不得。
三个月前唐慎就搬到了探花府,这处府邸与尚书府确实近,就隔了两条巷子·这日晚上看完《周易》后,唐慎想了想,拿起这本书,来到尚书府·门房见了唐慎,立刻恭敬地请他进门。
这次王溱在家,唐慎就没去花厅,直接来到书房··王溱躺在摇椅上,正悠闲地点烛看书··唐慎来了后,喊道:“子丰师兄·”·王溱从书后探头,一副惊讶的模样:“小师弟今日怎的来了。”
唐慎睁着眼睛扯谎:“读书时遇到一处不懂的,看到时间还早,便来找师兄解惑·”·王溱定定看他,放下书,笑了:“真的是来解惑”·唐慎思索片刻,这次决定说实话:“想师兄了。”
王溱笑得更灿烂了些,他伸出手:“什么书·”·唐慎心道,说假话你不信,现在说真话你还不信王子丰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不懂了吧·唐慎这次来尚书府确实是突然的念头,如王溱所说,自从唐慎去翰林院上任后,师兄弟二人接触变少,相处的时间也变少。
唐慎只是个七品绿豆官,在官场上和王溱处不到一起去·最多下了衙,两人可能偶有交集··今天唐慎想起王溱提醒自己杨大学士喜欢《周易》这事,不知怎的就有了来看看王溱的想法。
王溱当然不会信那句“想师兄了”,但是当唐慎把《周易》递给他后,王溱微愣·过了片刻,他道:“翰林院近日在给皇上写文祈福”·唐慎一下子都没明白王溱怎么知道的,但他看到《周易》,心中一惊:一本书,王子丰就能想这么多这怕不是个魔鬼吧·唐慎想了想,没隐瞒:“是。”
反正王溱要是想知道,很快就能知道··王溱顿了许久,才道:“小师弟果真是想我了啊·”·唐慎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他·只见烛光摇晃中,王溱静静地笑着,难得有了一丝柔和温暖的气息。
这一刻,唐慎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与王子丰交了心,成为了朋友··拿着一本《周易》,师兄弟聊了一整晚,秉烛夜谈··第二日,唐慎来到翰林院,中午时杨大学士果然来了。
杨淇坐在屋子的首位,放眼一望,将屋子里的官员尽收眼底·他缓缓道:“诸位同僚,再过几日便是圣上寿辰,翰林院忙碌了一个月,也该有个结果了·每年圣上寿辰都会由本官选出三篇文章承圣,今年也不例外。
每人一篇,诸位可备好了”·众人异口同声:“已经备好·”·杨淇满意地点点头:“那边承上来吧·”·官差们走下高台,从官员们手里一个个收上文章。
唐慎将自己写的一篇文章送了上去,杨大学士收完文章,也不说话,直接离开··姚僐不负责写文章,新科一甲三人中,就王霄和唐慎要写··王霄对唐慎感慨道:“也不知会是如何结果,景则,你可有把握。”
唐慎:“我向来觉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王霄点点头:“不错,我们只需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便好·”·次日,杨大学士压根没公布自己送了哪三篇文章面圣,而到了十月初四,唐慎突然接到诏书。
一位五品的吏部官员笑盈盈地来到翰林院,当着众人的面开始读诏书:“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翰林院编撰唐慎谦雅恣让,躬亲事必,文善达雅·今擢升六品起居舍人,初十赴任,钦此。
开平二十七年十月·”·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屋中众人全部大惊,唐慎低着头,面上表情不变,但是高举着接过诏书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表现出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与此同时,又是一份诏书也进了翰林院,不过进的是隔壁堂屋·接旨的姚僐高举双手,难掩喜色,他被擢升为五品起居郎··起居郎和起居舍人被称为“皇帝身边的史官”,负责记录皇帝一切大小事务,著书《起居注》。
皇帝与臣子们的对话,臣子们的奏章,皇帝偶有感悟说出的圣言,一切都由起居郎和起居舍人记录··本朝设有三位起居郎和十二位起居舍人,大多数时候,皇帝身边都必须有两个起居郎/起居舍人一起守着。
起居郎每年至少换一位,每次殿试的状元都必然会当起居郎,只是哪一年开始当的问题·当这个状元擢升起居郎后,他离开皇帝、卸任起居郎的那一刻,便是他被皇帝重用的开始。
而起居舍人则自由很多,时常可换,也不限定谁必须担任··所有人都知道姚僐会擢升起居郎,可没人想到和他一起擢升的还有唐慎·翰林院的官员们纷纷来道喜,王霄面色失落,久久难言。
但他还是朝唐慎拱手:“景则,恭喜恭喜·”·唐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多谢岱岳兄·”·王霄心中苦涩,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来。
唐慎在翰林院中颇有人脉,一来是因为他年龄小,翰林院中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翰林,见到他便如同见到自家孙子,格外喜欢·二来是因为他背后有靠山·唐慎是傅渭的学生,这事众人皆知。
傅渭虽说从不来翰林院,可他名义上是翰林院一把手·除此以外,唐慎和王溱关系也不错·户部负责状元、榜眼和探花的府邸选址以及重修,状元和榜眼的府邸都选在了城西,唯独探花府在城东,与尚书府靠的近。
世人总说,王霄与王子丰有远亲·可那确实也只是远亲,王霄与王子丰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王霄来盛京后曾经去拜访过王溱几次,王溱亲切有余,但也只是亲切。
王溱和唐慎才是同门师兄弟··王霄心中怎么不忿,也最多骂一句:“这该死的关系户”·然而他并不知道,这次唐慎能擢升起居舍人和王溱其实并没有直接关系。
擢升唐慎的,真的是开平皇帝赵辅··杨淇选送的三篇文章中,自然有一篇是唐慎的·因为唐慎开头便写:“飞龙在天,位乎天德·见龙在田,天下文明。”
这两句出自《周易·乾卦》,杨大学士一看便欢喜得很,又想起唐慎在乡试写的那五篇文章··“罢,当初没能给你个解元,如今也算是补上,了了老夫一件心事”·开头取悦杨大学士,等到了文章的中后段,唐慎疯狂地引经据典。
他摘抄道家经典《道德经》、《庄子》、《淮南子》,一通天花乱坠地狂吹赵辅继位二十七年来的丰功伟绩·接着又赞美赵辅是如仙般的明君,辞藻华美,恨不得当着赵辅的面吹他一句“陛下您就是仙人啊”。
这文章是唐慎那天晚上和王溱促膝长谈时,当着王溱的面写的·唐慎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抽风了,才写出这么一篇绝世拍马屁的文章·可能是那晚上睡意朦胧,他迷迷糊糊才写了这么一篇。
要是让他再写一遍,他恐怕也写不出来:没那么厚的脸皮·总而言之,唐慎喜事临门,擢升起居舍人,从此成为皇帝的身边人·他也不吝啬,请同僚以及同榜比较熟悉的几位进士到千里楼吃饭,好好庆祝了一顿。
晚上回家,姚三得知这件喜事,高兴道:“小东家可是双喜临门了”·唐慎诧异道:“双喜还有什么喜事”·姚三道:“这事本来早就该做了。
半年前小东家高中探花,当时阿璜小姐就要从姑苏府过来,与小东家团聚·可惜我娘突然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无法登船·阿璜小姐不肯抛下我娘一个人来盛京,要留在姑苏府照顾她。
这一照顾,就是半年·上个月我娘身体好转,前两日他们已经登上船,想来半个月内就能到盛京了”·唐慎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穿着麻衣、气鼓鼓地喊“唐慎你不许乱花钱”的小姑娘,他心中一暖,道:“好,那我们便等他们来”·十月初六,傅渭染了风寒,唐慎下了衙就去傅府探望傅渭。
一个时辰后,王溱也来了··两人与先生说了会儿话,傅渭睡着,师兄弟二人又离开··离开傅府,唐慎突然道:“师兄今日家中可有好酒好菜”·王溱惊异地看向唐慎,片刻后,笑道:“小师弟何时来,没有好酒好菜了”·唐慎点点头:“那等我先回家把这身官袍换下,再去找师兄。”
王溱凝视唐慎,但笑不语··入了夜,唐慎果然换了身青色的衣裳,来到尚书府··硕大的尚书府冷冷清清,王溱在院中摆了一桌菜,脚下便是叮咛的池塘水。
月光映下,十几条锦鲤在水中嬉戏·因为王溱很少在用饭时说话,唐慎也就没开口·等到吃完,管家把一桌子菜撤下,又上了一壶茶··抬头望月,低头品茶。
唐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石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王溱低下头看到这东西,微微一楞,抬头道:“小师弟”·唐慎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师兄高洁,师弟向来知晓·这块玉是我托人从姑苏府寻找的,找了两个月才找着一块透色白玉,想来最配师兄长穿的白色锦袍·我知晓师兄出身琅琊王氏,见过的美玉不胜其数,这块玉还放不上眼里。
这只是师弟的一片心意,贺师兄二十六岁生辰·”·通透的月色下,王溱清澈如水的双目中闪烁着星光般璀璨的东西··良久,王溱拿起这块玉:“你怎知今日是我生辰”·唐慎愣了一下,道:“去岁时,傅先生说过。
他说近日忙碌,忘了前日是师兄的生辰·先生说话的那日是十月初八,师兄的生辰难道不是十月初六”·王溱抚摸美玉:“是·只不过十月初七是圣上大寿,朝中百官忙于此事,连我经常都会忘了初六是我的生辰。”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不晓得还有这种事,他想也没想:“那我替师兄记着就好·”·王溱突然抬头,看向唐慎··唐慎:“……师兄”他哪里惹着王子丰了难道说这次拍马屁拍得不够好·王溱看了他一会儿,静静笑了。
他的手往下摸,摸到了系在这块玉下面的一只香囊·香楠是深蓝色的锦绣做的,王溱闻了闻,里头香味清雅,又有些熟悉·“是芍药的味道”·唐慎解释道:“是蕳草与芍药。
《诗经·国风·溱洧》中说‘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我以为师兄的名字取自《溱洧》,难道不是”·王溱望着唐慎,笑道:“是·”·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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