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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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第108章 ·自耶律勤被刺, 已过去五日··因耶律勤来析津府一事本就十分突然, 他刚到析津府, 当夜就遇到了行刺,所以唐慎并没有太多时间查明真相。
但随着时日过去,他渐渐明白过来:“析津府是南面官的大本营, 耶律舍哥身为辽国二皇子,不远千里特意到析津府,定然不是随意为之·刺客想必不是他们派去的, 否则耶律勤何须自己捅自己一刀, 直接让刺客打伤自己就可以了。
刺客是真,密信却未必是真, 耶律勤无辜被刺也不一定是真·这一切,恐怕都是耶律舍哥和耶律勤布下的一场局”·正所谓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
卢深亲眼瞧见耶律勤捅了自己一刀,由此便让唐慎窥见了一半的真相··唐慎接着道:“耶律舍哥特意来到析津府, 才布下这个局,因为析津府权势大的官员大多拥护他。
辽国朝堂上,辽帝不问政事已久, 北面官拥护三皇子耶律晗, 南面官拥护二皇子耶律舍哥·耶律舍哥这是来了一招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只要抓到刺客,他们便可以伺机对耶律晗发难。
甚至那封密信,十有八九都是伪造的·为了对付耶律晗,耶律舍哥和耶律勤真是用心良苦·”·唐慎分析得头头是道, 也无不对,其实这些也正合了王溱的猜测。
整个辽国,最想除掉耶律舍哥的,是耶律晗·反之,亦是··然而有件事,唐慎毕竟刚去辽国,对辽国情报还不甚了解·王溱补充道:“只为对付耶律晗,无需动用这么大的力气。”
唐慎疑惑地抬起头:“师兄的意思是”·王溱道:“南面官大多用户耶律舍哥,但也只是大多,并非全部·耶律晗则不同,耶律晗的身后,站着一个辽国王子太师耶律定。”
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王溱感叹道:“耶律定,此人如一根定海神针,若不是他,二十一年前,宋辽大战未必会持续十年那般久·”·唐慎立刻明白过来:“耶律舍哥和耶律勤二人合谋算计耶律晗,其实是在算计那王子太师耶律定。”
王溱笑道:“小师弟可知道四个皇子,随便在其中挑出一个,哪怕不挑才学品- xing -最出众的耶律舍哥,其他两人也都远远胜过力大无脑的耶律晗·可是那耶律定偏偏就拥护耶律晗,这是为何”·唐慎一时愣住,他思忖片刻,道:“耶律定出身贵族,所以他属意同样身世高贵的耶律晗。”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原因”·王溱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一个蠢的,控制起来总比其他不蠢的,要轻松许多罢”·唐慎恍然大悟。
银引司设立两年之久,王溱对辽国的了解,自然远胜唐慎·辽国不比大宋,辽帝年轻时征战沙场,伤病缠身·朝中大臣耶律定独掌大权,哪像大宋的这些臣子,各自分立了党派。
宋帝赵辅极善于帝王术,哪怕赵辅的年岁比辽帝大了许多,朝中也没有一个大臣敢拥护皇子··王溱、苏温允这些皇党不提,那些并非皇党的权臣,也从未对皇子立储的事表过态。
因为一个赵辅,顶过千千万万不成气候的皇子·若是让这些大臣选择,比如让唐慎现在直接问王溱,他是希望赵辅早些驾崩、让皇子登基,还是希望赵辅真的如愿地“修仙成道”,能寿延百年王溱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诸皇子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这并非谄媚逢迎,而是坦率直言··甚至去问唐慎,唐慎也只能感叹道:“赵辅多活一日,宋辽两国和平一日·”·入了夜,王溱见唐慎身体好转,烧也退了。
他还需要回银引司处理公务,便要离开··唐慎道:“都这般晚了,师兄要不就在幽州大营歇下算了·”·王溱:“小师弟可知道,余潮生来幽州是做什么的”·唐慎刚醒来就接了圣旨,他自然知道:“圣上派余大人来幽州,是为了接替我督查银引司的差事。”
王溱劈头便问:“那你督查了”·唐慎:“……”·王溱:“今夜我不回银引司,为你打理这些日子来积累的公务,明日谁去替你遮掩,糊弄余大人”王大人长叹一口气,道:“未曾想有朝一日,我王子丰竟会徇私枉法,因人犯禁。”
王溱说的情真意切,导致唐慎一时间没想起来:你王子丰从不徇私枉法,不干欺上瞒下的勾当·说出去李景德都不信·此时此刻,唐慎感动得无以复加,十分想唱一首《世上只有师兄好》送给王溱,但一想到这首歌原本是唱给妈妈的,便联想起王溱当初那句“儿行千里母担忧”。
唐慎脸色一变,他幽幽道:“师兄待我极好,我感动之余……有些别扭·”·王溱:“别扭何事”·唐慎也不回答,他道:“我给师兄唱首歌吧。”
王溱莫名其妙地看他,不明白唐慎怎么突然要给他唱歌··唐慎于是清唱了两句:“世上只有师兄好,没师兄的孩子像根草”·王溱何其敏锐,他默了片刻,道:“我总觉着,这首歌不该是这样唱的。”
唐慎:“天黑了,城郊有野狼出门·师兄快些回城吧,再晚可就回不去了·”·王溱骤然失笑:“你啊·”声音戛然而止,王溱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闭上了嘴,没再多说。
王溱乘上马车,离开幽州大营,往幽州城而去··唐慎见他走了,这才松了口气·等到独自一人时,唐慎回忆起来:“王子丰走之前到底想说什么”不知怎的,一个词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唐慎脱口而出:“恃宠而骄”·半年前,王溱曾经对唐慎说过这个词,如今他又回想起来。
唐慎默然许久,嘀咕道:“到底何时开始,我和王子丰成了这样了”完全不似刚见面时那般提防谨慎,他竟然真的全身心地信任起这个人来。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一个人默默地回忆这四年来与王溱相处的点点滴滴,他还没理出一个头绪,守在帐篷外的士兵进来通报,说是有人来拜访唐慎··唐慎惊讶道:“让他进来吧。”
不过多时,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清瘦男子走进军帐·这人身高五尺有余,宽大的黑色斗篷将他全身都笼罩进去,帽檐遮住脸庞,只露出一个尖细白皙的下巴。
等帐篷中只剩下唐慎和自己时,苏温允脱了帽子·他抬起那双艳丽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唐慎一番,嘴唇一翘:“听闻唐大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王大人还精心照料了一整日。
我以为唐大人就要一命呜呼,特来见你最后一面了·如今一看,好像也并无大碍么·”·唐慎:“……”·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唐慎不和狗计较,他淡然道:“下官见过苏大人·多谢苏大人送来的密信,否则我晚回来一日,就会误了大事·”·提起正事,苏温允也不再恣意妄为,他道:“今夜我便去析津府,快马加鞭,两日可到。”
唐慎:“卢深可曾传过消息,说那刺客被抓到了”·“还未曾·”苏温允顿了顿,认真道:“你离开析津府前,可有部署”·两人往日政见不合,分属异党,常常针锋相对。
但如今二人都没再提此事,而是仔细讨论起来·唐慎:“我有一些部署,苏大人先听我说……”·苏温允在唐慎的帐篷中停留了半个时辰··丑时,深夜时分,他戴上斗篷,准备出发去析津府。
临走时,苏温允停了脚步,回身道:“析津府的事杂乱得很,只得由我去收拾乱摊子了·唐大人安心养病吧,不用插手了·”·唐慎心道:我也没想着再插手,我就等着你深入敌营,给我把耶律舍哥、耶律勤都给解决了呢。
表面上,唐慎道:“劳烦苏大人了·”·苏温允看着唐慎表面恭敬的模样,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开··送走了这个瘟神,唐慎熄灯入眠·他并不知道,苏温允才刚走出帐篷没多远,就被人一麻袋套了头。
苏大人慌乱了一会儿,高声喊人·可没人理他,套他麻袋的人也不说话,一拳头便打向他··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后,苏温允冷静下来,他脸色一寒,在麻袋里怒道:“李景德住手”·揍人的李将军动作顿住。
唐慎并不清楚,在他去辽国时,因为苏温允明面上的差事是督查幽州大营,所以他时常来军营,为难这些武官·苏温允是三品工部右侍郎,官职比李景德低一阶·可他同时是幽州军防钦差,李景德只能听他的话。
这些日子来,幽州武官早就对苏温允恨得牙痒痒,今日他独自一人深夜来军营,能不给他套一麻袋·李景德粗着嗓子,改变音调:“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子不是李景德。”
“姓李的,你信不信我回盛京就参你一本,我弄死你”·“- cao -,你这小白脸怎么心思这么歹毒”·苏温允直接破口大骂:“蠢货,你再打试试”·李景德:“……”·李将军嘴角抽搐,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直接扔给苏温允。
“老子怕了你们这些文官了,拿着,老子就打了你一拳,借你一块征西元帅令·玩- yin -险的我可玩不过你们这些家伙,咱们两清了,回来后令牌还我·”·说完,李将军撒腿就跑。
苏温允把头上的麻袋扯下来后,气得一脚踹在军营帐篷上··第二日唐慎得知此事,他感慨道:“李将军也是用心良苦·”·两日后,唐慎回了幽州城,与余潮生正式对接差事。
另一边,苏温允扮作小厮,悄悄地进入析津府·他乔装打扮,找到了乔九和卢深··苏温允:“刺客抓着了”·卢深拱手道:“今日早晨抓着了,就关在后院。”
苏温允惊讶地“哦”了一声,他勾唇一笑:“看来本官确实是个福星,刚来,便抓着人了·走吧,去后院瞧瞧,给那刺客选个像样的死法。”
第109章 ·活了三十余年, 萧律近日来诸事不顺, 仿佛将前半生的好运全部用光了··原本他费尽心思, 设宴、买名画讨好二皇子耶律舍哥,初见成效,二皇子似乎也记着他这么个人了。
谁曾想一夜之间, 行宫都部署耶律勤被刺客刺伤,二皇子再也没工夫搭理萧律这个小人物,将他抛之脑后··拍马屁也是个技术活, 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的··萧律连番讨好耶律舍哥, 可耶律舍哥闭门不见。
萧律道:“真是晦气,若不是那乔九的儿子突然抱病在身, 没法去见二殿下,害得二殿下迁怒于我, 我能落到如今这番田地”·萧律正在用早饭,他越想越觉着气, 一甩袖:“往后我萧律再也不会与那乔九来往”·话音还没落地,有仆人来回报:“老爷,那宋国茶商乔九又来了”·萧律怒道:“他还敢来”·仆人为难道:“那乔九每日在门外等着, 日日来拜访, 今日已经在门口又站了半个时辰了。
小的瞧见他带了好些礼物,他还说……”·“他还说什么”·“他还说,今日若是见不着老爷,他绝不回去·”·萧律冷笑道:“一个茶商而已,不见就是不见, 叫他滚回去。”
“慢着·”萧律最信赖的掌柜忽然开口,他思索片刻,道:“老爷,这也不是个主意·那乔九是个商人,他这几日天天来拜访,是因为前几日他得罪了老爷。
他这般做,只是想与咱们做生意罢了·小的敢问老爷一句,您是有多厌恶那乔九·是觉得能与他合谋再做生意,还是再也不愿见他一面”·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萧律:“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乔九,他坏了我的好事,我巴不得他死了算了。”
掌柜笑道:“那老爷更得见乔九了·如今不见他,只是让他没法与咱们谈生意,析津府这么大,不能和咱们做生意他只是亏了点,还能与其他商号做。
但若是老爷真的恨极了他,不如假意与他和好,等到谈买卖时,咱们在背后捅他一刀·”·“此计甚妙”萧律扭头对仆人道,“去把那乔九喊进来。”
乔九带着小厮,捧着一堆礼物,进了萧律府上··刚见面,乔九便深深一揖:“在下对不起萧先生,先生可莫要再生我的气了·”·萧律虚伪地笑道:“唉,哪儿的话。
我也只是一时在气头上,才对乔大哥你发了那通火·如今想来,是我迁怒了,乔大哥不要见怪才是·”·乔九:“萧先生定要收下我的礼物,您收下了,我才能放心。”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齐齐一笑··萧律:“坐下一起用饭”·乔九:“好·”·餐桌上,乔九战战兢兢,仿佛还在担心萧律动怒。
萧律瞧着他胆战心惊的模样,心中觉得不屑,但他虚与委蛇,假装大度,不再生气·用完饭后,乔九把礼物留下,带着小厮离开·两人商定好了下月初由乔九进货,将茶叶在萧律的商号贩卖。
·等到乔九走后,萧律命令仆人把那些礼物收入库房··东西都是好东西,没必要为了算计那乔九,连他的礼物都不要了··望着乔九远去的背影,萧律露出一个女干诈的笑容。
而他自然不知,乔九回到宅院后,苏温允见到他,开口便问:“东西都收下了那萧律可曾觉得有什么异常”·乔九恭敬道:“回禀大人,萧律没发现异常。”
苏温允缓缓勾起唇角,白皙的脸上是无奈的神色:“也是个蠢的·”·三日后,萧律正在家中和掌柜核对上半年的账目,忽然萧府仆人跑进书房,连声道:“老爷老爷,听说那刺客已经被抓住了”·萧律一惊,直接站起身:“抓住了”·仆人点头道:“老爷您吩咐过,要仔细注意着那刺客的动向,若是他被抓住,第一时间要来汇报。
听说左相大人已经抓住了那刺客,此刻正将他扭送到府衙,要好好审问一番·”·萧律大喜过望:“可算是抓住刺客了·这该死的刺客,早不来晚不来,正好坏了我的大事。
你去库房准备礼物,我等会儿就去拜访二殿下,恭贺他这件喜事·”·掌柜笑道:“恭贺老爷,时来运转,定要飞黄腾达了·”·萧律哈哈大笑起来。
以往耶律舍哥忙于捉拿刺客,根本顾不上萧律·萧律每次去拜访他,都会被小厮以“殿下正忙于抓捕刺客,无暇见客”为理由回绝·如今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再去讨好耶律舍哥。
- yin -霾了多日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仆人给萧律换衣,萧律正思索着等见了二殿下后,该如何讨好于他·这时,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萧律奇怪地走出门,还没开口,就见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士手持宝剑,一脚踹开了他的院门··萧律大惊:“你是何人,怎么敢擅闯民宅”·这将士看到萧律惊骇的模样,他冷声一笑,问道:“你是萧律”·萧律心中狐疑:“正是。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应当知道我与左平章政事萧砧萧大人是表亲,是否有什么误会”·将士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误会抓的就是萧律来人啊,把他给我捆起来,送到二殿下面前。”
萧律心中一凉,整个人如坠冰窖·等到两个士兵用绳子将他捆起来,他忽然开始疯狂挣扎,嘴里大喊:“我对二殿下忠心耿耿,你是何人,竟然敢捆我,敢陷害我”·将士瞥了他一眼,拿了一块破布直接堵上了萧律的嘴。
萧律就这么被五花大绑地送去了析津府衙··到了府衙,萧律惊魂不定地四处张望,想找到萧砧·可萧砧根本不在·他被士兵压着送到府衙大堂,一抬头,就见耶律舍哥穿着一身锦缎蓝衣,坐在上座,对他微微一笑。
这笑容- yin -冷刺骨,仿若地狱里的恶鬼·萧律想要大喊“二殿下救命,小的什么都没做,小的是冤枉的”,可他的嘴被破布堵着,只能发出呜咽声··然后,他便看见耶律舍哥垂目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和:“既然来了,总得有个见面礼。
察禄,你去将他的左手砍了,送上来给本殿下瞧瞧·”·“遵命·”·萧律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他看见一个魁梧的壮汉向他走来,然后铮然一声,拔出腰间佩刀。
这一刻,萧律忽然想起来耶律舍哥曾经将别人送到他床上的男宠,一刀劈成两半的传闻··下一刻,便是钻心剜骨的剧痛··刺客被抓住了,消息立刻传遍整个析津府,也传到了左平章政事萧砧耳中。
萧砧原本十分高兴,刺客被抓到了,往后他就不用那么早出晚归,全城搜捕刺客了·谁料没出半个时辰,官差来报,萧律竟然是刺客的同党,被耶律舍哥抓去审问了·萧砧脸色煞白,怒斥:“你胡说什么,萧律怎么可能是刺客同党。”
官差无辜道:“千真万确·大人,那刺客被左相大人抓住后,百般折磨,终于供出了同党,就是萧律·他一口咬定,是萧律助他藏匿,还说此刻已经晚了,密信早就被他送出析津府。
说完没多久,他趁众人不注意,服毒自尽了·”·萧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张目结舌:“怎么会是萧律……”·这个问题,萧律也全然不懂,为什么那刺客偏偏咬死,说自己是他的同谋·一个昼夜,萧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全身血肉淋漓。
他仿佛一块死肉,趴在地上·耶律舍哥朝他走来,萧律浑身颤抖,害怕得直直往后退·耶律舍哥是辽国皇室中著名的美男子,可此刻他在萧律的眼中,比夜叉还要可怖。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耶律舍哥漆黑的双眼凝视在萧律的身上,看了会儿,他笑了,俯下身,问道:“你可是刺客同党”·萧律不停摇头,声音沙哑难听,好似沙石过地:“我不、不认识那刺客,殿下,冤枉啊”·耶律舍哥叹气道:“但那刺客在众目睽睽下,指认了你。
无论是否真的是你,并不重要·告诉本殿下,你背后主使是谁·”·萧律状似癫狂地吼道:“我没有,我没有”·耶律舍哥突然面色一冷,道:“说,幕后主使是谁。”
萧律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所措··耶律舍哥忽然又笑了,他笑得极其温柔·他伸出手拍了拍萧律的脸,拍出了一手的血水·他语气温柔地说道:“你的幕后主使是耶律隐,王子太保耶律隐,记住这个名字。”
森冷的牢房中,只听水声滴滴·耶律舍哥蛊惑一般地说道:“记住他,本殿下允诺你一死·”·萧律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张着嘴,痴傻地看着耶律舍哥。
耶律舍哥在他的耳边一遍遍地重复“耶律隐”三个字,过了许久,萧律发出了一道宛如野兽的咆哮·接着,骤然平息,他说道:“我的背后主使,是王子太保……耶律隐。”
话音落下时,眼泪也从眼角滚落下来··萧律召出主谋后,耶律舍哥直接派人抄了他的家,果不其然,在库房中搜出了一些罪证··萧砧得知此事,眼前一黑,直接病倒在床上。
第二日,一个不速之客登门拜访·仆人将乔九引到萧砧跟前,萧砧没有气力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好像是萧律的朋友”·乔九直接跪倒在地,哭喊起来:“求大人救小的一命,救救小人啊”·萧砧愣住:“你这宋商说什么呢。”
乔九哭着道:“大人还不知道吗,今儿个早上那萧律招了,招出了他的幕后主使·但是他竟然还反咬一口,说小人与大人您,也都知晓此事,是他的同谋啊”·萧砧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肥硕的身体撞上了床板,疼得他惨叫一声··“你说的可是真的”·“千真万确啊”·第110章 ·刺客被抓捕后, 当晚就供出了萧律。
萧律在牢中被耶律舍哥折磨得奄奄一息, 最终屈打成招, 供认了幕后主使·若是在上京,绝不会发生严刑逼供的事,至少不可能让耶律舍哥的人来做·因为上京, 王子太师耶律定只手遮天。
所以耶律舍哥和耶律勤千里迢迢来到析津府,这个南面官的大本营··萧律供认出主使后,耶律舍哥表现得难以置信, 他茫然地睁大眼, 连连道:“怎么会是太保大人,怎么会”·从萧律府中搜出来的罪证, 其实并不全是耶律舍哥派人栽赃嫁祸的。
官差在萧律的府库中找出几样东西,全是上京才有的珍贵宝物·甚至还在萧律的后院搜出一样东西, 是沾了刺客血迹的血衣·萧律定然是刺客的同党,只是他的幕后主使是不是王子太保耶律隐, 只有他本人才知晓了。
耶律勤有伤在身,没有审问萧律·等萧律供出主使后,他狐疑地说道:“二殿下, 按理说那萧律应当就是三皇子的人, 他府上搜出的东西皆是铁证·只是他这般表现,让臣有些捉摸不透了。
臣于官场上沉浮多年,依臣来看,似乎他并不是·”·耶律舍哥也道:“我也觉得,事有蹊跷·然而都部署大人, 析津府中必然有人助了那刺客一臂之力。
否则以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城中藏了这么多天,没被发现”·耶律勤的脸上闪过- yin -冷的表情,他思索半晌,道:“莫非,这萧律不是三皇子的人……”他伸出右手,一掌拍在左手手背上,压低声音:“是其他两位皇子栽赃嫁祸,想要离间殿下和三殿下,从而坐山观虎斗,总拥渔翁之利”·“都部署大人所想,舍哥也曾想过。
但这真是可笑至极·”耶律舍哥几乎嘲弄般的说道,“汉人说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本质上,渔翁是有一争之力的,绝不是白捡了便宜。
并非舍哥瞧不上我那大哥和四弟,耶律展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耶律隆想把心思写脸上,可他没有一点心机·若真是他们得了高人相助,布下这个局,引得我与耶律晗相斗,那又如何”·耶律勤:“殿下的意思是”·耶律舍哥啪嗒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着,宛若一个江南公子,只是略显- yin -沉的神情使他徒有其形,没有世家公子的气度风貌。
“舍哥想对付的,只有耶律晗,或者说,是他身后的太师大人·至于他人,管他作甚,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耶律勤恍然大悟,他行礼道:“殿下高明,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二人自以为思虑周全,却全然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竟然还有大宋的势力插手。
此间密事暂且不谈,另一边,左平章政事府上,萧砧本来就被萧律犯禁一事气得生了病,如今知道萧律竟然说自己也是同党,他更是气得两眼冒火,就差一命呜呼了··萧砧与萧律是远方表亲,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然而他们这一脉中并没有其他出色的子弟,所以当萧律来讨好萧砧,并送上厚礼后,萧砧推诿两下,就接受了,并且还拿萧律当了心腹··萧律反咬一口的事,并非无的放矢。
首先官差从他家中搜出的几样与刺客有关的珍贵礼物,有一件萧律说是宋国茶商乔九送的,还有一件是萧砧随手赐给他的东西·当萧律听说这两样东西居然有问题后,他恨极了萧砧和乔九,他已经被折磨得失去理智,无法思考,明知自己已经死定了,恨不得将其他所有人都拖下水。
乔九来找萧砧救命,萧砧也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立刻换上官袍,亲自到都部署府登门拜访·耶律舍哥竟然答应见他,刚见到耶律舍哥,萧砧直接跪地,哭喊道:“臣是冤枉的,臣真的不知晓那萧律竟然是刺客同党臣对陛下、对殿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耶律舍哥惊讶道:“怎么行此大礼,起来说话吧。”
萧砧哪敢起来:“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二殿下明鉴·”·耶律舍哥笑道:“看来左平章政事是已经知道萧律招认的事了·不错,他确实供出了你,但是萧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本殿下能不知晓吗你站起来说话吧。”
萧砧一愣,随即站了起来··半个时辰后,萧砧惊魂不定地离开都部署府·等他走后,耶律勤从后屋走了出来·“臣近日对外抱病,无法见客。
辛苦二殿下,需要与这种没有脑子的蠢人多费口舌·”·耶律舍哥:“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这萧砧虽说蠢,但他官位不小,我们还有用·今日以后,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定没有异心。”
顿了顿,“对了,那乔九是何许人也,萧律怎么供出了他,想要嫁祸于他”·耶律勤脸色变了变:“这人……臣还真的听说过。
殿下知道,那萧律一直想讨好殿下,如今看来,他本就存了祸心,是有所图谋·那日在萧府赴宴,宴后殿下与萧律去赏画,萧砧曾与我说过,乔九是萧律认识的一位宋国茶商,家财万贯,还有个俊俏秀美的儿子。”
耶律舍哥怔住,露出玩味的笑容:“我想起来了,萧律也对我说过,原来他说的人就是这乔九啊·”·“因为乔九的事,殿下疏远了萧律,萧律本就怀恨在心。
萧律最信任的掌柜被抓住后,也坦白了萧律厌恶乔九,一直想弄死乔九的事·想来萧律此番明知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所以也故意陷害乔九吧·”·耶律舍哥轻轻点头,屋中一片寂静。
过了会儿,耶律舍哥突然道:“他那儿子当真美貌”·旁人评价一个男人,绝不会用美貌这种词语·但耶律舍哥就是说了,耶律勤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语气随意:“臣没有见过,若是殿下中意,随便找个罪名将人抓过来就是·”·耶律舍哥:“本殿下又不是强盗,怎能随随便便地绑人·”·耶律勤立即改口:“是,是臣说错了,请殿下责罚。”
耶律舍哥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啊,本殿下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全无兴趣·”·另一边,萧砧回到府上后,乔九早就等候他多时··见到乔九,萧砧心情复杂。
他自知自己已经被迫上了二皇子那条贼船,此后就是三皇子一党的敌人,王子太师耶律定绝不会轻易饶了他··乔九:“大人,我们这是飞来横祸啊小人只是想来析津府做生意,谁曾想竟然会碰上这种事。”
萧砧:“二殿下英明神武,没有被萧律蒙骗,信了他的鬼话·”·这么一说,萧砧对乔九感到亲近起来·都说患难与共,他感慨道:“但还是不要放松警惕,二殿下说是信任咱们,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发难。
唉,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过了·”·乔九送了礼物,回到府上··苏温允得知消息后,略有吃惊:“耶律舍哥就这么放过萧砧了”他没想到萧砧居然没有被怀疑。
若是如此,他策反萧砧的事,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乔九将萧砧说的话都说了一遍··苏温允冷笑道:“那耶律舍哥也不是个蠢的,收买人心做得倒是很顺手,只怕以前做过很多次吧。
不过这次事后,咱们和萧砧已经成了一条船上的朋友·以往那萧律是怎么讨好萧砧的,你可学得会”·乔九:“请大人放心·”·苏温允:“也未必一定要策反他,做他的心腹,照样能从他口中探得消息。
经过此事,他再也不会怀疑我们·而且他成为二皇子党后,我们能从他身上得到的情报就更多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顿了顿,他又道:“先前萧律时常要唐景则去见那二皇子,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你仔细查查清楚,其中可有异常。”
乔九:“是·”·连着几天,乔九每天都去拜访萧砧,送上厚礼·萧砧渐渐将他当了自己人,终于在一次酒后,说出了真相·乔九大惊,立刻回去禀报苏温允。
苏温允:“……”·当夜,苏大人亲笔写了一封信,连夜送回幽州城··唐慎接到信,这信说是十万火急,密使只花了一天一夜就把信送到了幽州。
唐慎十分看重,他心急地打开一看,接着:“……”·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耶律舍哥有龙阳之癖··唐大人果真高明至极·』·唐慎无语地把信烧了,心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个断袖,我又不是故意和你换的。
什么叫我高明,哪怕那耶律舍哥不是个断袖,析津府也是龙潭虎- xue -·你去都去了,还怕一个二皇子”·唐慎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王溱正在他的身旁,唐慎也没避讳他。
王溱见唐慎面露不悦,问道:“发生了何事”·唐慎默了默,最后嘴角一撇,好像告状一样,把苏温允说的事通通告诉给了王溱··唐慎也觉得非常无辜:“师兄你说,那耶律舍哥是个断袖,这又不是我逼他断袖的,他天生的。
苏温允本来就要去析津府,这关我何事,也不是逼他去的·”·王溱眉头微蹙,没有说话··唐慎:“师兄”·王溱如梦方醒,道:“析津府如今情况如何了。”
两人揭过这件事,唐慎又说起析津府的情况·“苏温允还是颇有手段的,只可惜没能策反萧砧·我本来只想着拿刺客陷害萧律,借此打通和萧砧的关系。
但时间太紧,我也没想出法子,只是有了这么个想法·苏大人全然做到了·”·王溱:“你可知圣上为何喜欢苏温允”·唐慎来了兴趣:“为什么”·赵辅喜欢李景德,因为李景德战功无数,且没有野心,只想杀光辽人。
他喜欢自己,唐慎也明白,主要是自己位卑言轻,没有背景,同时还很擅长吹彩虹屁,赵辅用着很放心·至于王溱,赵辅对王溱的宠信,不如说是王溱处处太得赵辅的心意。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赵辅想做的、未做的、要做的,王溱通通办好··哪怕这个皇帝不是赵辅,但只要是个皇帝,就一定会宠信王溱··但是苏温允呢·王溱看了眼天空,只见外头乌云蔽月,他伸手指了指:“天黑了。
总有些事,圣上不能做,但又想做,而苏温允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为成大事,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圣上自然喜欢,自然会用他·”·唐慎状若无意地说道:“为成大事,不择手段。
师兄,他有做过什么狠辣的事么”·王溱静静地看了唐慎一眼,悠然笑了:“你所能想的所有皇上想做,却没法明目张胆地去做的事,皆是苏温允给他办的。”
唐慎心头一震,他笑了笑,扯开话题:“那苏温允和师兄之间,圣上更信任谁呢”·王溱仿佛一下子陷入难题··他认真思索了许久,反问:“虽说莫要胡乱揣摩圣意,但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说说也无妨。
小师弟觉得,圣上更喜欢谁呢”·这还需要想·唐慎脱口而出:“我自然是倾向于师兄·无论圣上如何选择,对我而言,苏温允不及师兄万分之一。”
第111章 ·唐慎说得情真意切, 神色诚恳··王溱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中有深邃的情意积淀着, 他忽然笑了··唐慎心中微动,他问道:“师兄笑什么”·王溱:“那在小师弟的心中,苏大人占了多少”·唐慎想都没想:“占了多少一分都没占”他心里怎么可能有苏温允, 两人连朋友都算不上。
王溱叹气道:“那看来我在小师弟心里,也没有位置·”·“啊”·“小师弟说,在你心中, 苏大人不及我的万分之一, 也就是说,我与苏大人相比, 小师弟觉得我比他重要万倍。”
王溱露出感动的神情,可他还没感动一会儿, 就又语气幽怨道:“然苏大人为零,他的万倍, 岂不还是零”·唐慎:“……”·知道你算术好了,你可以住口了。
天色已晚,王溱没再多逗留, 唐慎送他离去·两人在房门外惜别, 王溱道:“小师弟,虽说六月已至,但塞外幽州从无春日,盛京则与之不同·春风不度玉门关,过几日回盛京, 你可要换好衣裳,切莫还同往常一样。”
·唐慎愣住:“师兄”·王溱笑了笑:“莫送了·”·唐慎站在门口,目送王溱离去··回到屋中后,唐慎眉头紧锁,他想了很久,无奈地叹气:“明明就是想说什么,却又不完全的说,王子丰真是……四年了,这人就不能说句人话么”不过唐慎也明白,有些事王溱不方便说,又或者就是喜欢这样逗弄他。
看唐慎惊愕茫然的表情,他或许颇有成就感··也不能怪唐慎总想着揶揄师兄,所谓“先撩者贱”,明明就是王子丰总是逗他,他才想偶尔反击一下··“盛京有所改变是哪里不同了呢。”
若是说王溱最后的那句话,唐慎大概揣摩出了一些意思,那么他们先前评价苏温允的话,就让唐慎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他想起过去这几年来他搜集的关于先太子、钟大儒,关于先帝、先皇后,甚至是关于那场宫变的所有消息。
苏温允今年才二十六,三十一年前的宫变自然和他没有关系·但是王溱说,苏温允其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所有赵辅想做却又不方便去做的事,都是交由苏温允去办的。
“师兄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三十一年前的事,和苏温允无关·那五年前,钟泰生死于牢中……和他是否有关”·唐慎闭了闭眼睛,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一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一道低缓无奈的声音,那声音对他嬉笑怒骂:“子行矣”·时至今日,唐慎已经快要忘了当初梁诵曾经对他说过的一些话,但他始终记得,梁诵一次次地对他说,莫要插手先太子的事。
他只盼着唐慎安稳做个富家翁,哪怕自己以身殉义,都没想着让唐慎掺和其中··“可我如何做得到”·越是了解那场宫廷政变,唐慎越是心惊胆战。
梁诵觉得钟泰生是冤枉的,那先太子就必然也含了冤·可当年,太子党正如日中天,想要谋害太子党,仅仅是赵辅一人绝对做不到·他的背后,必然有其他推手。
真相到底为何·这是一座龙潭虎- xue -,唐慎却必须孤身一人,潜入其中··另一边,王溱回到房中后,并没有立刻休息入睡·他叫来银引司官员林栩。
林栩恭敬地行了一礼,王溱问他道:“去岁腊月去了辽国上京的人,还有多少”·林栩回答了一个数字··王溱:“只是我竟一直不知晓,辽国二皇子耶律舍哥是个断袖。”
闻言,林栩也大惊,他下意识地看向王溱,因为他知道王溱也有龙阳之癖,这事许多官员都有所猜测·现在王溱突然说这话,是有什么含义·“尚书大人,下官也第一次知晓此事。
那耶律舍哥府上是有姬妾的,恐怕事情并不简单·”·“一国皇子,哪怕是断袖,也总该有些遮掩·”王溱想了想,“耶律舍哥似乎对乔九的‘儿子’颇有兴趣”·这事林栩更不知道。
王溱笑道:“总归是要见的,苏大人定然有所防范·拿捏住一个左平章政事的把柄,可未必能将差事办到极致·你派人去析津府告知苏大人一声,唐大人即刻就要回京,乔九的‘儿子’是该露个面,还是暴毙,都由他自个儿决定。”
林栩:“该如何说呢”·王溱想了想:“原话直言即可·”·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是·”·等这口信传到析津府时,已经过去三天。
乔九渐渐取得萧砧的信任,卢深等人在析津府也站稳了脚跟·官差将王溱的话复述给苏温允后,苏温允脸色一沉,他冷笑道:“唐景则要走,以后不回来了,王子丰就想着要我去给他家师弟惹的事收尾怎么不美死他算了。”
官差只是原话复述,哪里敢接苏温允的话··苏温允嘲讽地骂了几句王溱异想天开,唐慎愚蠢至极后,他默了默,琢磨道:“倒也未必不行·啧,王子丰,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但你可曾想过,我给唐景则把事情处理干净了,他可就欠了我一个人情·”·当即,苏温允就找来乔九,要他通过萧砧宴请耶律勤和耶律舍哥··大宋,幽州城内。
唐慎是三月来的幽州,如今过去三个多月,赵辅派了余潮生来接他的差事,他与对方交接了几日后,就要回盛京··两人把差事交接完后,余潮生笑道:“恭贺唐大人。”
唐慎故作诧异道:“多谢余大人·只是下官不明白,大人此言是……”·余潮生抚了抚下巴上短短的胡须,温和地笑道:“唐大人回京后,定然会有一番好机遇。
而我不能与唐大人一同回去,所以先行道喜了·”·唐慎露出惊喜的表情··等到私下与王溱见面,唐慎道:“师兄,可是因为我,皇上才会派余潮生来”·王溱抬起一眉:“哦”·他引导唐慎说下去,唐慎便道:“此番辽国一行,我虽然不能说把差事办得尽善尽美,但也没有过错。
如今苏大人去了后,更是几乎办成了所有事·然而此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圣上必然不能公之于众·所以若是圣上想奖励于我,十分困难·师兄曾经说过,不出意外,五年内我不可能升官到二品,最多三品。
而如今,我寻思圣上有意擢升我·”·王溱俊雅柔意地笑了声:“四年内连升四品,圣上真是慧眼识珠,小师弟也是栋梁之才”·唐慎:“说正经的呢。”
王溱一愣,似乎没想到唐慎会这么直白地说话·然而回过神后,他低声道:“你更依赖于我了·”·这声音太低,几乎只有王溱一个人能听见,唐慎:“师兄方才说了什么”·王溱:“说你猜得不错。”
唐慎本就对自己此番回京后会升官的事有所猜测,如今得了王溱的认同,他惊喜之余,又惆怅起来·他愧疚道:“但是为了让我升官,皇上特意派了余潮生来,是要分师兄你的权了。”
唐慎要升官,那他与王溱这一党的权势自然更盛·赵辅为了权衡朝堂,才将余潮生派来·余潮生也掺和了银引司的事,他回去后,赵辅当然也会像奖励唐慎一样,奖励余潮生。
除此以外,唐慎来幽州不是真的为银引司而来,余潮生却是··只怕几月后,余潮生便能知晓银引司的一些内幕·而他的老师徐毖也会知晓一二··唐慎二十岁就能官居三品,背后的党派动荡,不可忽视。
唐慎觉得自己的事牵扯到了王溱,还害得他被余潮生牵制,这让他心存愧疚·王溱却道:“哪怕没有你,皇上也会再派人来·此事乃注定的,银引司从不是我的一言堂。”
唐慎:“可余潮生来之前,并非这样,银引司是师兄的·”·王溱嘴唇动了动,他用一种深邃沉思的目光望着唐慎,久久不言·唐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忍了会儿,小声道:“师兄”·王溱的声音骤然严厉:“我忽然在想,在小师弟心中,我到底是怎样的人。”
唐慎:“啊”·王溱没回答,唐慎只能苦思冥想,给出答案:“在我看来,师兄聪慧通透,圆滑却不世故,谨言慎行却不迂腐。
任何难事只要有师兄在,我总是心安的·师兄年长我九岁,可九年后,我绝远不及师兄·”·王溱:“那你觉得,我做许多事时,为何要去做它”·唐慎彻底懵住,他不明白王溱到底要说什么。
王溱有些失望,他深深地看了唐慎一眼,道:“你我是知己,我将小师弟看做二十九年来,最懂我,最明白我心意的人·我孤身一人等待了二十九年,终于等来了一个懂我的人。
然你竟从未想过,三年前我为何要去刺州,去年我为何要接银引司的差事·乃至那日在虚极楼上,我与你说同门为朋,同志为友,到底说的是何事·”·唐慎心潮震荡,王溱对他表露出了一丝失望,可他从王溱的语气中读出的更是一种受伤与孤独。
说完,王溱转身离去··唐慎震动至极,他一把拉住王溱的袖子,高声道:“师兄为何而做官”·王溱脚步停住,他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唐慎,眼底有希冀和期盼。
唐慎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凝视着王溱,他一字一句地道:“我知晓,我从来都知晓·师兄做官,从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为了权势滔天·师兄从不是个清官,也从不刻板于寻常礼数和方法。
可你却是个真正的官·所以那日我得了蜀地出现交子的折子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师兄·因为我知道,唯有师兄,才会不惧艰难险阻,于暗暗长途中,攫取那尽头的一抹曙光。”
王溱怔然于原地··唐慎捏紧了他的衣袖,良久,王溱伸手拉住了唐慎的手·他紧握着唐慎的手,将它从自己的衣袖上拉开·然拉开后,他并未松开唐慎的手,而是依旧紧握。
两人静静对视,唐慎的心中仿若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好像懂得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这时,王溱轻轻笑道:“我不是个清官”·唐慎一愣。
王溱一手握着唐慎的手,另一只手轻轻举起,悬在唐慎的额边,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他的动作温柔至极,没有一点责罚的意思··王溱:“小师弟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呢”·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那只手碰过的额角,忽然他缓过神:“师兄,你竟又捉弄于我”·第112章 ·余潮生来幽州, 是为了接替唐慎的差事。
王溱来幽州, 则是与这二人对交接·如今差事交接完了, 王溱与唐慎一起动身回盛京·因为唐慎受了伤,两人便在幽州多待了几天·等唐慎身子好了点,才上路。
因为唐慎才受了伤, 为照顾他的身体,马车走得不快·他们走走停停,也算沿途看看风景·就这样花了十天才抵达盛京·王溱先送唐慎回探花府, 下了马车后, 唐慎站定在马车前,无奈地对王溱说:“师兄, 你这算不算公器私用”·王溱面露讶色:“小师弟在说何事”·唐慎:“原本只需要五六日的行程,咱们花了一倍天数。
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公费旅行吧·”·王溱一愣:“公费旅行这词倒是新鲜·”他微微一笑:“西北黄沙漫天, 不见碧空。
等近了盛京,咱们走的大多是乡间小道, 官道也很少从镇子上走·我竟不知道,小师弟喜欢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旅行,也算颇有情趣·”·“啊”·“下次定然满足你。”
唐慎:“……”·您说了个啥·两人就此分别··回到盛京后, 唐慎并没有立刻去勤政殿复职。
他去幽州督查银引司, 一去就去了四个月·如今正值六月,盛京燥热不堪,唐慎要先去吏部述职,等过了几道审核程序后才能去勤政殿··在幽州时,王溱曾经对他说, 盛京变了,让唐慎需要“换好衣裳”,不要同往常一样。
可回到盛京数日,唐慎并没发现有什么变化·盛京城依旧繁华热闹,西起大运河的前门大街上,人流如潮·唐慎还抽空去了趟百宝阁,算是“微服私访”。
百宝阁的客流量渐渐稳定下来,每日都有数以千计的盛京百姓来百宝阁买东西·同时,唐璜还开辟了“定制”业务··去年开始,百宝阁售卖起了琉璃镜子。
这琉璃镜能将人照得分毫不差,还比银镜更加便宜,一日间便成了盛京世家豪门的宠儿·然而琉璃镜并非百宝阁真正的高级商品,当年唐慎开设百宝阁,曾经得了赵辅的命令,要为赵辅把皇宫的窗户全换成琉璃窗。
皇帝自然不会占唐慎的便宜,该付的工钱都是付了的·但这差事实在辛苦,百宝阁做了半年,才办完这件事·只是从此以后,皇宫那一扇扇晶莹剔透的琉璃窗便成了活字招牌。
王公大臣,哪个进入皇宫后能看不见那干净整洁的琉璃窗户·这窗户实在精美至极,当即就有权臣打听到这些窗户是百宝阁的手笔,便派人到百宝阁,也要定制做琉璃窗户。
一时间,二品以上的高官权臣中,除了左相纪翁集这种本就出身寒门、又两袖清风的清官,其余官员纷纷要来定制窗户··这可是一笔大订单,足够唐璜和姚三忙上一整年·唐慎去吏部述职后,又过了两天,赵辅还没传他进宫召见,就出了一件大事。
御史台察院的监察御史高酩,写折子上奏·在折子上,高御史连列十七条罪状,告了钦天监监正李肖仁一状,将李肖仁的几个徒子徒孙告了上去·早朝上,监察御史高酩痛批几个道士在家乡胡作非为、草菅人命的恶事,要皇帝主持公道,铲除小人。
钦天监监正李肖仁是四品官,他当时也在紫宸殿中·李肖仁当场就吓得两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但大宋官员不必跪皇帝,所以李肖仁颤抖着双腿,哭天喊地地说自己根本没听说这些事,他并不知道自己那几个徒弟竟然做了这等恶事。
·这并非什么大事,高御史告的主要是李肖仁的徒弟,不是李肖仁·虽说高酩很想把这个谄媚逢迎的假道士掰倒,但他可没抓住李肖仁的把柄,只能从李肖仁的徒弟入手,定李肖仁一个教导不利的罪名。
赵辅神色晦暗地听他们吵了许久,他轻轻咳嗽一声,引得所有官员都抬头看向他··只见御座上,开平皇帝赵辅幽然开口:“钦天监监正,可有此事”·李肖仁脸皮一抖,他走上前:“臣并不知晓,但若真有此事,臣定然不会姑息。”
赵辅又对高酩问道:“高爱卿看来已经是证据确凿,依爱卿所见,该如何处置”·高酩非常想让赵辅处置李肖仁,可看赵辅的意思,似乎没打算对李肖仁动手。
高酩只得道:“臣听陛下所言·”·赵辅挥挥手:“那便命大理寺查明真相,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原本这只是个小事,李肖仁被赵辅罚了停禄三个月,在家思过。
但谁都想不到,这一日后,赵辅突然从定国寺中找来一个和尚·这和尚名为善听,才到不惑之年,在定国寺却是赫赫有名的高僧,传言是下一任住持人选··赵辅从来不信佛,只信道,李肖仁为他点亮了长明灯,为他炼制丹药。
然而忽然之间,赵辅开始信起了佛··旁人信佛信道,都是只信一样,赵辅不同,他两样全信··善听和尚被接到皇宫中,为皇帝指点迷津·但他竟然还帮皇帝炼制丹药。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佛家和尚是从来不碰那些道家玩意儿的,可对象是皇帝,皇帝要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于是善听和尚和李肖仁一起炼起了丹药,传授赵辅长生不老之术。
赵辅依旧每日上早朝,从不落下,但他的- xing -格越发让人难以捉摸··这一日王溱被传唤进登仙台,只见赵辅坐在大殿正中,被三个青铜丹炉包围着·他脱去了繁复奢华的帝服,穿着一身轻飘飘的道袍。
三个丹炉中,烈火烹鼎,清风从开着的琉璃窗中吹进屋中,拂过赵辅面前那一排长明灯,将他映衬得更像一个面容清癯的道士··王溱站在一旁,并不言语,等赵辅修仙完毕。
然而这一次,赵辅修完仙后,他没有回后宫,而是亲自拿了蒲扇,到三个丹炉旁炼丹·他抬起手,唤来王溱·他指着一个丹炉,问道:“子丰可知道,这鼎中炼的是何物”·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声音清润:“臣不知,望陛下告知。”
赵辅笑道:“这是善听给朕连的九转丹·每日吃下一颗,朕便觉得神清气爽,好像又年轻了十岁·子丰可想试试”·王溱抬起头,面露惊讶:“臣不胜狂喜。”
赵辅定定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诶,这种仙丹,每日就一颗,朕可舍不得赐予你·”顿了顿,赵辅道:“朕想起当年初次见你的情景了,那是十二年前了吧。
你与那余潮生一起站在紫宸殿中,朕点了他为榜眼,你为状元·如今一想,竟然过去这般久了·朕登基三十一年,见过十位状元,可朕只赐予你‘状元无双’四字,你可知为何”·王溱手指动了动,他镇定道:“臣不知。”
“因为啊,朕觉着,瞧见你们这些风华正茂的人,仿佛连朕都看得年轻了啊”·次日,赵辅召见唐慎·他没在登仙台中见唐慎,而是把唐慎叫去了垂拱殿。
唐慎换上簇新的官袍,跟着小太监一起进殿·他始终低着头,思索王溱昨天晚上对他说的话·这时,只听一道慈祥的笑声响起:“景则去了一趟幽州,怎的变得拘谨起来。
抬起头见朕吧·”·“是·”唐慎抬起头,在他视线触及赵辅的一瞬间,他猛地怔住·但他反应极快,根本没人发现他的错愕,他就恢复正常神色。
只见明亮辉煌的垂拱殿中,赵辅端坐在御座上,他依旧噙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可他老了仿佛一夜沧桑,他两鬓多了许许多多的白发·按说以赵辅的年龄,他就算满头白发也不是稀罕事。
可让唐慎最震惊的,是赵辅双眼中那骤然没有了的生机··以前,赵辅总是生机勃勃·他仿佛觉得自己还年轻,从没觉得自己老了·所以他修建三条官道,他开设银引司。
他觉得他还能做很多事·可忽然之间,他好像真正拥有了符合这个年龄的苍老··唐慎心想,王溱昨日深夜造访,特意告诉他,赵辅更好相处,也更难相处了。
他当时没明白王溱的意思,面对这种伴君如伴虎、生死攸关的大事,王溱自然不会再和他打哑谜·但唐慎问了后,王溱默了默,只道:“小师弟若是见了,便知晓了。”
真正见了赵辅一面后唐慎才知道,这种感觉真的无法言语··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赵辅·唐慎冥思苦想,只能猜到是太后的死·太后驾崩,皇帝大受打击,所以才变得略显消沉。
看着这样的赵辅,唐慎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赵辅:“景则去了幽州一趟,可曾见到什么有趣的事”·唐慎思索片刻,道:“臣是江南人,头次去西北,见识到了大漠风光。
幽州与我大宋旁的地方都是不同的,风景壮丽,阔然明朗·这般好的地方,臣流连忘返,只是差事已经办了妥当,所以只得回来·”·作者有话要说:赵辅:知道朕宠信的F4,为什么各个都长得特别好看因为看到他们,就好像看到年轻时候的朕啊朕也好看·赵璿、赵琼:……·先帝、太后:……·众人:真不要脸·第113章 ·“大漠风光, 朕倒是多年未曾见过了, 景则快与朕说说。”
唐慎恭恭敬敬地将自己去幽州一趟, 沿途看到的壮阔风光与赵辅说了起来··赵辅听得津津有味,他转首对季福道:“你可曾见过”·季福苦着脸:“奴婢打小就进了宫,陪伴侍奉官家。
这一晃眼五十多年了, 还从未离开过盛京·”·赵辅露出吃惊的表情:“你竟没出过盛京城”·季福乖巧地赔笑点头··“那朕下次去行宫避暑时,带上你。”
季福激动得跪地道:“奴婢谢官家赏赐·”·赵辅又回过头来看唐慎,他道:“幽州的饭菜, 景则还吃的习惯”·唐慎:“虽不如盛京精美, 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赵辅笑道:“可曾吃到什么别出心裁的美味”·唐慎心中一动,他思索半晌, 道:“确有许多美味,是在盛京难以见到的。
很多美食都需因地而行, 比如只有在西北才能长出的胡瓜,还有西北特色的羊肉·臣曾经有幸见过一匹肥美的大羊, 肉质鲜嫩,将其放在火上滋滋慢烤,美味至极·”·赵辅定定地看了唐慎一眼, 他哈哈一笑, 对季福道:“你瞧瞧咱们唐大人,说出去是个官这有谁信,怕不是个厨林老饕景则真是年轻啊,你刚刚加冠,去幽州一趟满口都是吃, 差事办得可妥当呢”·唐慎立即作揖行礼:“臣不敢辜负陛下期盼。”
接着他又说起自己督办的银引司的差事··说完后,赵辅道:“景则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这话可是大褒之言,唐慎立刻做出诚惶诚恐又不胜欣喜的模样,说了一番场面话。
季福也多看了唐慎两眼·他身为赵辅的身边人,自然猜到了唐慎这次去幽州办的差事,并非督查银引司·只是具体做什么,他身为一个太监,还摸不出来··以往赵辅宠信唐慎,更多的是把他当作一把好用的刀,没真真切切地把他当作心腹。
若是说将唐景则和王子丰、苏斐然等人比起来,那定然是远远不及·可往后起,就未必了··季福心道:以后要更与这唐大人打好关系,他们都是为官家办事,所谓君心难测,独木难支。
王子丰是个妙人,这唐景则是他师弟,想来也机灵得很,会很好相处··赵辅又问了几句,便放了唐慎回勤政殿··等到唐慎走了后,赵辅忽然道:“朕初次见他时,他才多大”·赵辅没由来地突然说了这话,垂拱殿中只有两个当值的小太监,还有一个起居郎和一个起居舍人。
这四人哪里知道赵辅在说什么,只有季福知道,皇帝说话时若是没特指对象,往往是要他来回应的··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季福弓着腰,小声笑道:“是五年前,那时唐大人好似才十五岁。”
赵辅想了想:“是国子监那次”·“正是那次官家去辟雍宫授课·”·赵辅:“你瞧瞧他,好像变了很多。”
这次没等季福回答,赵辅就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长高了,也没那般锐利稚嫩了·”倏然,赵辅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季福一头雾水,又不敢接话。
笑了半天,赵辅笑得眼角全是皱纹,他终于止住了笑意,对季福道:“瞧瞧他,现在多像那王子丰”·季福一愣,心道:哪里像·但是他嘴上却连连道:“可不是,官家点明后奴婢才发现,像极了。”
唐慎回到勤政殿后,先去见了徐毖·徐毖是他的顶头上司,唐慎回来必须先去见他·徐毖见到他后,立刻让他坐下,还让他喝了碗酸梅汤··徐毖:“盛京不比幽州,到了六月,烈日如火,你还习惯”·唐慎谨慎地回答道:“下官已经回来数日,早已习惯了。”
徐毖:“你回来时,可曾见过宪之,他可还好”·宪之是余潮生的字··唐慎:“下官与余大人见过一面,余大人精神很好,也习惯了幽州的风土人情。”
徐毖点了点头,唐慎要走时,他开口道:“唐大人,既然你刚从幽州回来,便多看看幽州那边来的折子吧,也看得顺手些·”·唐慎恭敬地行了一礼:“是。”
“往后怕也没那么多折子能看了·”·唐慎猛地抬头,只见徐毖正捧着一碗酸梅汤,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唐慎看不出徐毖背后的神情,他嘴唇动了动,只得告辞离开。
如徐毖所说,六月中旬,唐慎回勤政殿办差·没过三日,垂拱殿就下了一道旨令,任命唐慎为谏议大夫银引司右副御史,官阶四品··这诏令一下来,众人虽说惊讶,但也都是意料之中。
唐慎今年才二十岁,他十六岁高中探花,四年内官升三品,已经是十分罕见·开平皇帝在位期间,也就一个王子丰升迁速度比他快,就连苏温允都是二十岁升了四品大理寺少卿,二十四岁才升了三品工部右侍郎。
唐慎在银引司办的差事很得赵辅的心意,所以他得了一个银引司右副御史的差事·谏议大夫是个文官虚衔,但这个虚衔意味着唐慎很有可能会再次升迁··唐慎太过年轻,所以赵辅没给他一个三品的官职。
但这道旨令赐下的同时,一道诏令千里迢迢去了幽州城,赵辅任命吏部右侍郎余潮生兼任银引司左副御史··这就耐人寻味了··同为银引司副御史,余潮生是三品官,唐慎是四品官。
赵辅这一行为在暗示着,唐慎虽说如今还是四品官,但他深得圣眷,几乎是隐形的三品高官··余潮生是身为吏部右侍郎,兼任银引司左副御史·唐慎不同,唐慎是直接调任谏议大夫银引司右副御史。
他不再是中书舍人,如徐毖所说,往后他不会再看那些送给赵辅的折子·唐慎在勤政殿没了一张桌子,但他却真正握住了实权··到底是升是贬,一切就看赵辅的心意。
唐慎接过圣旨后,心中也是感慨万分:哪怕赵辅不知怎的突然显露颓色,他依旧是开平皇帝,那个把持朝政三十一年的大宋帝王·唐慎身为银引司右副御史,他本该去远调幽州。
但赵辅又给他安了个谏议大夫的虚衔,所以他不日便进了御史台,和其他御史丞、御史大夫共同办差··唐慎和余潮生的升官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或者说,许多人更注意到的是王溱的官权被这两人分割走了一块·朝堂上,王党风头太盛,自然有敌派党羽。
知道这件事,有人在背后拍手称道,觉得大快人心·有人却十分疑惑,甚至千里迢迢写了一封家书回京,托人把随着家书捎回来的信送到自家老师手上··徐毖收到余潮生的信,笑着摇摇头。
他拿了毛笔,回了一句话,送回幽州··余潮生接到信后打开一看,只见信上轻描淡写地写着一行字——·『丰之深得圣心,宪之数倍比之,而不能及也。
』·余潮生如拨开云雾,恍然大悟·深夜他看着这封信,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凝思许久,最后将这封信烧毁·望着蜷曲发黑的信纸,余潮生仿佛看见了十二年前,那时他才二十五岁,高中榜眼,本该是春风得意时。
可那一年,一个比他小了七岁的王子丰夺去了所有注目,他这个榜眼比往届的进士还不被人记得·余潮生倒不觉得嫉妒怨恨,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观察,为何王子丰能如此深得赵辅宠信·如今他好像终于窥得一点真相。
琅琊王氏、右相王诠,这些都是外力·常人洞察世事,最多只看一月、二月,看半载一年·可王子丰,自四年前便埋下了唐景则这个棋子··余潮生长叹一声:“好一招以退为进旁人只道你被分了权,可两年前,赵靖分你权利,最终却落得个被贬秦州的下场,你势头更盛。
那唐景则与你师出同门,你们二人兄弟情深,如今难道又要拿我开刀,拿先生开刀”·余潮生远在幽州,对盛京的事鞭长莫及,只能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王溱近日得了一只黄鹂鸟,他甚是喜欢,放在书房外,日日逗弄·唐慎来见他时,王溱正在逗鸟·他掌心掬着一捧鸟食,轻轻地用指尖喂给小鸟·唐慎在旁边看了会儿,王溱问道:“小师弟也想试试”·唐慎:“好啊。”
王溱将鸟食匀了一半,倒在唐慎掌心··“师兄怎么突然想起来逗鸟”·“真正想逗之物总是远在天边,只得逗逗这鸟,望梅止渴了。”
唐慎一愣:……说啥呢·“师兄说的该不会是我吧”·王溱面露惊讶:“为何如此说。”
他将剩下的鸟食倒进食槽里,拍了拍手,语气诚恳:“如何让小师弟误会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看着王溱真切的神情,心里狐疑,但也只能承认是自己想多了。
本来也是,他是个大活人,这是只黄鹂鸟,哪能一样再说了,王子丰想逗他就能逗了只怕会被他反过头揶揄·王溱看着唐慎变换的神色,悠然笑了,他心满意足道:“今日逗得我满心愉悦,十分欢喜。”
唐慎一脸懵逼··王溱:“来得正巧,早晨金陵府送来一批上好的银鱼,让厨房做了·今日这一桌算是我宴请小师弟的,答谢小师弟的提携之恩。”
唐慎惊讶道:“提携之恩,师兄的意思是”·“你为何要来”·唐慎颇有些不好意思:“我升了官,却分了师兄的权。”
“巧了,我说的也正是此事·上月我去登仙台,圣上说了几句话,倒是解了我这些年来的一些困惑·”·“什么困惑”·“古今帝王,无不为立储一事,煞费苦心,- cao -劳颇多。
我们的圣上却从未管过此事·”·唐慎一惊,他没想到王溱要说的竟然是这件事·他思考片刻,道:“圣上的皇子并不多,只有三位·师兄是觉得,圣上早已心有所属”·王溱食指抵唇,微微一笑:“嘘,天机不可泄露也。”
第114章 ·唐慎皱起眉头:“师兄是知道些什么吗”·以两人如今的关系, 王溱有事也不会瞒着唐慎·碰到些问题, 唐慎也会直接问出口, 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小心警惕,屡次试探。
唐慎想了想,道:“皇上共有三位皇子, 分别是二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去年辽国使臣来京,二皇子赵尚奉命接待辽使,我曾有幸与他见过几面·”·王溱:“哦, 小师弟还认识二皇子”·唐慎:“算不上认识, 只是有过几面之缘。”
顿了顿,他道:“接待辽使时, 二皇子事事亲力亲为,辽使气焰嚣张, 屡番针对我等,二皇子也没有动怒, 与孟尚书一起化险为夷·”·大宋的皇子从来不参与朝政,所以官员没有直接与皇子接触的机会。
从官四年,唐慎只见过一位皇子, 就是赵尚·他对这位皇子的印象算不上多好, 但对方办事脚踏实地,不骄不躁,却也没多么机敏,只能说无功也无过··事实上,赵辅的三位皇子都是平庸之辈。
如果他们真有什么本事, 哪怕被赵辅刻意忽视,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在朝堂上毫无名声··唐慎:“师兄莫非知道什么”·王溱:“我并非知晓什么,立储一事自古以来便是帝王家大忌,小师弟觉得圣上会将此事与我说”·唐慎也觉得王子丰再受宠信,也不至于到这份上。
“那师兄对此事如何看待”·王溱悠然道:“小师弟如何看待”·王溱总是这样,将皮球踢回给唐慎,拐个弯问他意见。
唐慎用食指搓弄细碎的鸟食,他也学着王溱的模样,将这些鸟食全部倒进食槽里·他拍拍手,不管不顾道:“师兄若是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在我看来,我与师兄从来都是皇党。
这天下如今还是圣上的天下,无论储君是谁,与我等无关·”·王溱挑起一眉:“未曾想小师弟还有这般阔然的见地·是肺腑之言”·唐慎:“自然是肺腑之言。”
王溱忽然笑了,他意味深长道:“原来小师弟是忠诚的皇党啊……”·唐慎心中一紧,他不知道王溱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他不是皇党虽说唐慎进京做官,是为了查明三十一年前宫廷政变的真相,还死去的诸位大儒一个清白名声。
但他也确实是个皇党,深得赵辅信任··唐慎抬起头,看向王溱那双清澈的眼:“师兄……”·王溱:“想起昨日得了一幅米芾的画,小师弟可要看看”·“啊”·王溱直接拉起唐慎的手,带他进入书房。
唐慎被他牵着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两人握着的手·王溱的手微微有些凉,明明是酷热的盛夏,他掌心如冰,沁沁得十分舒服。
等两人进了屋子后,王溱自然而然地松开了唐慎的手,唐慎颇有些尴尬,他抬起头看向王溱··“小师弟不喜欢米芾的画”·唐慎感觉手指间有些凉凉的触感,他道:“没有,画在哪里,让我看看。”
王溱低沉地笑了声,两人品赏起画来··等用过晚饭,王溱送唐慎离府·漆黑夜色中,王子丰打着一盏明亮的灯笼,送唐慎出门·临走时,唐慎问道:“师兄今日所言……可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灯笼照亮了王溱的下巴,他的腰间还系着四年前唐慎送他的那只香囊。
黑夜中,只听风声呼呼而过,王溱清雅舒缓的声音响起:“小师弟,我并非神仙·”·“啊”·“一切只是猜测罢了,我想,小师弟只要坚守本心,万事都不算难事。”
唐慎一脸茫然地离开了尚书府··回到家中,他左思右想,得出结论:“王子丰或许真的没得到确切消息,只是他猜测赵辅对立储一事或许会有动作。
他让我坚守本心,我的本心是什么”忽然,唐慎哑口无言,他苦笑地叹了声气:“我的本心我的本心是皇党,我的本心是只忠诚于赵辅一人这话还是我下午亲口对王子丰说的”·唐慎在书房里想了很久,他揣摩出了王溱的意思,同时他根据自己这些日子来和赵辅的接触,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这件事抛到脑后,唐慎抬起右手,定定地看着·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忽然好像有哪里不对,又握紧成拳·不过一会儿,唐慎叫来姚三,询问他近日来细霞楼的生意。
大半夜的突然被唐慎叫去谈生意,姚三有些懵逼,但还是老实说了·他要走时,唐慎突然道:“姚大哥,我近日学会给人看手相,你伸出手,我来给你瞧瞧。”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姚三惊讶道:“小东家何时还会这个了”他没想太多,伸出右手递给唐慎··唐慎拉住了他的手,仔细地看了看。
他哪里会看手相,只得随口糊弄了两句“你姻缘将至,福寿绵长,一生富贵相伴”·接着唐慎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姚三的手,轻轻地牵了一下·姚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唐慎松开后,他就行礼离开。
等姚三走后,唐慎望着自己的掌心,眼皮动了动:“……怎么还有点恶心呢”·姚三哪里晓得,他平白无故被唐慎牵了一回手,没得了唐慎一句好,还得到一个恶心的评价。
这可真是冤枉至极··王溱拉住唐慎的手,只是无心之举,可唐慎却记在了心上,难以忘记·他莫名心中有了个念头,可随即他便摇摇头,将这荒唐的想法撇去。
时至八月,临近太后的冥寿··太后刚刚驾崩,赵辅思念心切,这一次太后的寿诞他不想草草度过,而是大张旗鼓,要为太后办一次盛大的冥寿·往常这种事是该由礼部尚书孟阆主持,今年赵辅却没交给孟阆。
八月初,他召了自己的三个皇子进宫··三位皇子时常进宫,可很少这样同时进宫,还是去垂拱殿··三人皆心有困惑,等到进殿后,赵辅对三人道:“再过半月,便是你们皇祖母的冥寿了。
你们皇祖母在世时,对你们也是疼爱有加·还记得去岁家宴上,太后曾亲自做了一碗汤……”说到这,赵辅的声音渐渐沙哑起来·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今岁太后的冥寿,朕将这差事交给你们,你们可办得好”·三位皇子皆是一惊,他们哪里敢懈怠:“儿臣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赵辅挥挥手:“下去吧·”·三位皇子心中各有打算,他们一起离开垂拱殿·等他们都走了后,赵辅望着桌面上的茶盏,良久,他轻声道:“从朕小时起,每逢家宴,太后都会洗手作羹汤。
朕小时候,太后的妃位低,她每次都得做许多汤·等后来,太后只需给几人做羹汤·朕喜欢吃,赵琼也喜欢·先帝就是喜欢太后的贤惠,太后在此事上总是做得面面俱到,与人为善。”
这话一落地,谁敢去接,连负责记录起居的两个起居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赵辅目光痴然,他道:“先皇后出身尊贵,雍容大度,非凡人可及。
太后若没了贤惠的名声,只怕先帝也不会上心吧·”哑然了许久,赵辅喃喃道:“原来朕与赵琼都像极了太后,赵璿就像皇后,他像皇后啊……”·下一刻,赵辅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挥到地上,发出激烈的碎裂声。
季福吓得身体一跳,他赶忙上去:“官家可伤着手了,奴婢这就去召太医·来人啊,这是谁倒的茶,怎的如此烫,官家竟然烫得都拿不稳了”接着,季福抬头看向一个小太监,那是他认的干儿子谢宝。
谢宝对上季福的眼神,他心惊肉跳,随即明白了干爹的意思·他立刻跪地,哭喊道:“是奴婢倒的茶,奴婢知错了,求陛下责罚·”·赵辅并没有被烫着,他抬起头幽然看了眼跪倒在地的谢宝,随意道:“打上五板子吧。”
谢宝心里叫苦,他被侍卫拉出去,打了狠狠五板子··等到了晚上,季福去太医院拿了上好的金疮药去看自己这个干儿子·谢宝趴在床上,不能动弹。
季福按住了想要行礼的他,笑道:“你可怨干爹干爹这都是为了你好·陛下的失态寻常人是可以见得的你今日替陛下掩盖,受了这五板子,往后可有你大大的好处。”
谢宝屁股疼得发烫,明明怨气冲天,还得赔笑道:“儿子知道,干爹都是为了我好·”·季福把药放在床边,他叮嘱道:“莫要揣摩圣意。
咱们陛下是千古一见的明君,你那点小心思躲得过干爹的眼,可躲不过陛下的眼·今- ri -你在垂拱殿中,可听到了什么”·谢宝眼珠一转:“没有,儿子什么都没听着。”
季福笑了··皇帝要大肆- cao -办太后冥寿的事,很快传遍朝堂·没过一天,赵辅竟然将差事交给三位皇子去办,也都广为人知了··百官纷纷震惊,有嗅觉敏锐的人疑惑道:“莫非这是圣上给的暗示,三位皇子要开始参与朝政了”·唐慎如今离开了勤政殿,消息传到他耳中,他不禁想起王溱曾经与他说过的那些话。
唐慎不由失笑:“你说你不是神仙这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太后冥寿在即,三位皇子忙碌起来··八月中旬,唐慎回到探花府,姚三向他汇报,说有一个客人早早在府里候着,已经等了唐慎一个下午了。
“我的客人”唐慎颇为惊讶,让姚三把人带上··这是个身穿短襟的中年男人,他见着唐慎后先是一惊,似乎没想着这几年来在朝中颇有名声的唐景则竟然这般俊俏。
他知道唐慎年轻,可年轻是一回事,俊俏又是另一回事·这中年男人犹豫片刻,作了一揖,行礼道:“下官金陵府飞骑尉崔晓,见过唐大人·”·唐慎:“金陵府飞骑尉原来是崔大人。
不知崔大人千里迢迢来盛京,特意寻我,可是有事”·唐慎去过金陵府很多次,但从没见过这个飞骑尉··崔晓目露难色,挣扎半晌,他咬牙道:“六年前,下官曾经与当时的姑苏府尹梁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帮梁大人做过一些事,当时听说了大人是梁大人的学生。”
唐慎睁大双眼,震惊不已··崔晓接着苦笑道:“实不相瞒,下官出了点私事,实在藏不住了,只能求到大人这里来·望大人看在故人的面上,救小人一命,小人日后当牛做马,一定会报答大人。”
第115章 ·寂静深夜中, 崔晓惴惴不安地低着头, 小声地说完话·他等了许久, 没见着唐慎的反应·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烛光下,唐景则面如冠玉, 目光凌厉,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
崔晓心里咯噔一声,明明眼前的人比他小了许多岁, 他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冷笑一声:“崔大人今夜前来, 是要本官为你徇私枉法了”·崔晓立即道:“小的不敢。”
唐慎双目一睁,厉声道:“好一个不敢既然不敢, 那你今日来此,是为了何事如你所说, 本官确实与那梁博文梁大儒有过几面之缘,受过他一些指点, 那又如何梁大人早已逝世多年,他的事和本官有何干系。
你可知本官如今是什么官职”·崔晓这些天被“私事”折腾得筋疲力尽,他千里迢迢地从金陵府赶到盛京, 又位卑言轻, 哪里知道如今的官场变化。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唐慎,只听唐慎冷喝道:“本官如今是谏议大夫,在御史台办差”·崔晓顿时如遭雷劈,整个人怔在原地··御史台,监管百官, 如一把利剑,悬在群臣头顶。
崔晓如今因为犯了事来求唐慎,恰恰是自投罗网·崔晓高声道:“唐大人,下官与梁大人有旧识,下官曾经为梁大人办过差事,您不能如此·”·唐慎冷冷盯了他一眼,崔晓浑身一寒,下意识地噤了声。
唐慎直接叫来姚三,要将这崔晓扭送去大理寺·崔晓毕竟是飞骑尉,眼见唐慎竟然要把他抓起来,他竭力反抗·然而这些日子来他寝食难安,身体乏累,毫无力气。
姚三又健壮强悍,两人扭打了一阵,他被姚三赤手擒住··崔晓双眼赤红:“唐大人,您不能过河拆桥·”·唐慎对姚三道:“将他送去大理寺。”
顿了顿,唐慎道:“我与你一起去·”·深夜,唐慎亲自将人送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当值的官员听闻此事,立刻来见唐慎·唐慎把人关入牢中,对那当差的官员严厉道:“此人乃御史台要管办的犯官,从今日起,对其严加看守。
若不是本官亲自来召见,莫要让他人去见他·兹事体大,尔可能办好”·大理寺官员一听,赶忙道:“下官听令·”·唐慎回首看了满脸惊惶的崔晓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后,唐慎便对姚三道:“你拿了我的官令,明日一大早就南下去金陵府,我要你为我查一件事·”·今夜一下子发生太多事,姚三一时惊住,心中困惑。
他问道:“小东家要我办什么事”·唐慎:“大理寺牢中那官员叫崔晓,是金陵府飞骑尉·你去金陵府查查他到底犯了什么事,速速查明,回来禀报于我。”
“是·”姚三扭头就要走··“回来·”·姚三回过头看唐慎··唐慎思忖片刻:“金陵府的官员中并没有我的熟人,你仅仅拿着我的官令去,遇上些事可能也不方便。
若碰上了意外,你便去琅琊王氏,请王氏人相助·但切记,不到逼不得已时,绝不可以去·”·姚三:“我知晓了,请小东家放心·”·将姚三派去金陵,将崔晓关入大牢,至此唐慎才算放了心。
这崔晓来得太巧,梁诵去世五年,从未有人在唐慎面前提起过他·可突然冒出一个崔晓,这让唐慎不得不防·他不知道这崔晓是否真的是金陵府飞骑尉,他更不知晓这人到底知道多少他与梁诵的事。
梁诵曾经是唐慎的先生,这事并不是秘密,赵辅也心知肚明,只是从未说过··唐慎早已拜入傅渭门下,与王溱成了同门师兄弟,和梁诵撇清了干系·三十一年前梁诵曾经是松清党,赵辅不喜松清党人,这都是事实。
可赵辅也没有对松清党赶尽杀绝·无论是梁诵,还是曾经的杨大学士,他们都好好地当着官,一直活到五年前··赵辅要一个好名声,所以他只抓了松清党首钟泰生。
哪怕针对其他松清党人,他都做得小心谨慎,滴水不漏,比如赵辅把梁诵“流放”到姑苏府,让他远离权势中心,在小小的姑苏府安享晚年··唐慎主动和梁诵撇清干系,且拜师梁诵时也年岁尚轻,赵辅自然不会拿这件事降罪于他。
但猛然冒出一个崔晓,还是让唐慎惊出一身冷汗··不日,姚三动身去了金陵府··唐慎去王溱家拜访,他特意拿了一盒月饼过去·临近中秋,他借着给王溱送月饼的名义,赖在尚书府一整日。
他陪着王溱逗鸟赏花,王溱写字,他便研墨;王溱抚琴,他便聆听··弹完一曲,王溱双手按住震颤的琴弦,侧首瞧向唐慎·他轻声细语道:“小师弟今日怎么有雅兴,听我抚琴”·唐慎:“我向来喜欢师兄的琴声,师兄可别冤枉我。
这首曲子师兄弹得高雅绵长,听得我如痴如醉·”·王溱轻轻地“哦”了一声,问道:“那可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我遇上小师弟,乃三生有幸。
既然如此,你可知我方才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唐慎一惊,但他随即想起两个时辰前王溱翻阅琴谱时,曾经在一首古曲上停留许久·他道:“苹叶软,杏花明,画舡清。
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含情……师兄弹奏的是《鹤冲霄》,我说的可对”·只要瞧见一眼,唐慎就会记住内容,此刻他说得信心十足,仿佛真的听懂了似的。
王溱意味深长地瞧着他:“对,你真懂这首曲子”·唐慎:“我都将它的曲词说出来了,师兄还觉得我不知晓”·王溱笑了:“好,那你便知晓。”
晚上用饭时,唐慎聊起姑苏府的事:“我许久没回姑苏府,如今想来,已经有两个年头,真有些想家了·师兄可想念琅琊王氏,想念金陵府师兄离家也远,许久不回,只怕回去也会觉得物是人非,处处不同吧。”
·王溱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目打量唐慎,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朵儿花·可他毕竟不是神仙,看了会儿,他便笑道:“今年过年我是回了金陵府的,待到明年,我与小师弟一起回江南过年如何”·唐慎笑道:“自然是好。
几年前我去过琅琊王氏一次,其博大深远,令我至今难忘·”·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吃过晚饭,唐慎告辞离开,两人约好中秋时到尚书府一起赏月。
离开尚书府后,唐慎神色一变,他断定:“王子丰不知道崔晓的事”·金陵府是琅琊王氏的本家,算得上是王溱的地盘·如果这崔晓真的心怀不轨,绝对瞒不过琅琊王氏的眼睛,王氏也会将此事告诉给王溱。
可现在王溱一概不知,这就说明十有八九,那崔晓真是出了什么事来求唐慎,并没有他心··唐慎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他还是将崔晓关在牢中,等着姚三回来··八月十二,姚三还远在金陵府没回来,就先到了太后的冥寿。
在太后的冥寿前,赵辅给了三位皇子十日的时间,让他们准备寿宴··三位皇子头次被赵辅赐予这么大的差事,又是同时给三个人的,三人都意识到其中不简单,各个使出浑身解数,想将差事办好。
太后寿宴不是什么难事,三人分工明确,都办得妥妥当当,十分漂亮·但这其中有个插曲,王溱在某日逗鸟时,曾经打趣似的说给唐慎听··说是三位皇子刚接了差事的第二天,二皇子赵尚便去了勤政殿,找到礼部尚书孟阆。
孟阆见到贵客,也是一惊··赵尚表明来意:“去岁皇奶奶的寿宴,是交由孟大人办的·如今我接了这个差事,却年轻稚嫩,不懂其中深意,怕触犯一些禁忌。
赵尚学艺不精,对周礼常常不求甚解,只通一二,所以特来求见孟大人,望孟大人为我指点迷津·”·孟阆松了口气:“原来是此事,下官身为礼部尚书,自然当为殿下办事。”
赵尚早就将事情办妥,不需孟阆担心,孟阆也根本指点不出什么差错·但他仍旧来做了这个门面功夫,等于借此与孟阆拉进关系·去岁他本就因为辽国使团的事和孟阆有过一段时间的共事,如今三个皇子一起接差事,就赵尚来拜访孟阆,两人关系更加亲密。
王溱将鸟食撒给那只黄鹂,他的声音清润动听:“小师弟如今觉得,二皇子此人如何”·唐慎也听得瞠目结舌:“看来是我小瞧那位二殿下了。”
王溱伸手在唐慎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唐慎抬手摸了摸额头··王溱:“是人,皆有私心·因私心而动,便是有所图谋·孟阆不例外,赵尚更不例外。”
“师兄也有私心么”·王溱顿了顿,悠然笑道:“自然有·”·唐慎好奇起来:“师兄的私心是什么”·“自古有言,三十而立。
明岁,我就三十岁了·”·唐慎:“……”哈·王溱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所谓三十而立,男子先成家,后立业。
王溱对此深感愧疚,只觉自己空读诗书二十载,本以为不负天地不负君,可独独辜负了祖先教诲,枉顾礼仪,先是立业,却未成家·这等不循礼法的事,王大人自然不会去做,也自然要改。
如今改倒还来得及··待到八月十二,太后冥寿当日,赵辅换上一身礼袍,带群臣来到定国寺,先为太后祈福祭天··唐慎身为谏议大夫,他身处百官前列,诸多四品以下的官员都在他的身后,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祭天时,连赵辅也要跪·赵辅身着厚重繁复的礼服,一步一步走到天坛前·他抬首望着太后的灵位,顿时热泪盈眶,双膝跪下,为太后祈福··天子跪,而百官叩首。
群臣立即叩首向地,不敢抬头··只见数百人塞满了硕大的定国寺,可却针落有声,寂静不已··这时,唐慎听到一道诵经声轻轻响起·仿若来自西方极乐的禅音,此声响起,便听百鸟俱寂,群虫不鸣。
此人一声声拨弄着檀木佛珠,一字字为太后祈福诵经·待他念完一整篇《地藏菩萨本愿经》,天子从蒲团上起身,百官也终于抬头··唐慎定睛一瞧,终于看见了这人。
只见天坛上,钦天监监正跪在皇帝左侧,而皇帝的右侧则站着个和尚·他长了一张圆脸,慈眉善目,随意的一眼便教人觉得通心温顺,万界空灵··唐慎看呆了好一会儿,他的心中蓦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这就是善听和尚··在定国寺中为太后祈福后,百官随着皇帝回到皇宫,参与寿宴··众人离开定国寺时,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身形鬼祟,急匆匆地来到二品官员的马车附近。
李肖仁等了半天,终于等到王溱·他双目一亮,赶忙走过去,喊道:“王大人·”·王溱转过身,见到是李肖仁·清雅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王溱轻声道:“原来是李大人。”
第116章 ·李肖仁独自一人找上王溱, 显然有事要说··王溱适会其意, 道:“时间尚早, 方才来定国寺的路上,我曾见山脚下有一个歇脚的茶馆。”
李肖仁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王大人若有意,我们二人去那茶馆歇歇”·王溱一笑:“善·”·两人一起来到茶馆。
这茶馆开在定国寺下, 沾染了定国寺旺盛的香火·虽说身处山坳之中,茶客却不少,都是上山焚香礼佛前来这里歇歇脚的·二人进了茶馆后, 特意找了个雅间。
一进屋子, 李肖仁便丧气道:“王大人今日见到那善听了”·王溱:“我先前就曾在登仙台见过善听大师·李大人,是有事要说”·李肖仁忽然开始怀疑王溱对善听的态度, 他举棋不定,难以开口。
可如今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只犹豫片刻,便对王溱道:“实不相瞒, 王大人,自那善听进宫后,深得陛下宠信·每日他都会为陛下炼制丹药, 诵念经文·寻常的事我便不说了, 免得王大人误会,我李肖仁并非那等一心排除异己的女干臣。”
这话说完,李肖仁自己都顿了下,他说出来心虚·他清清嗓子,继续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悠然道:“李大人陪伴陛下二十余载, 您的拳拳忠心,朝堂皆知。”
李肖仁明知王溱这是在打官腔,但他还是听得顺耳·他彻底放下了心,知道王溱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想来也是,他与王溱相识多年,那善听是今岁才进京的。
王溱就算想撇开他去结实善听,也得花上一番功夫,得不偿失··李肖仁:“自十几年前陛下偶感重疾,昏迷数十日不醒后,便踏上了寻道成仙之路。
往日圣上每日都会去登仙台修仙,吐纳天地灵气,可通常只有一个时辰·陛下谨慎自制,即便修仙,也勤政不倦·然那善听来了后,陛下处理政务的时间便少了,每日要在登仙台待上三个时辰”·王溱露出惊讶的神情。
看着他的表情,李肖仁十分满意,他继续道:“我曾经劝说过陛下,莫要因为修仙而伤了龙体·天地灵气自百会而入,途神庭,贯晴明·以三- yin -交会,于涌泉而出时,便得一个呼吸吐纳的大自在之境。
太过强求,反倒会过犹不及,圣上更应当注意龙体·但圣上并未听我的,反而当即就叫了善听和尚来,讲诵经文·”·“李大人的意思是……”·李肖仁目露忧愁,语气担心道:“下官是担心,每日陛下花费那般多的心血在炼丹修仙上,若是误了龙体,这可如何是好”·二人自茶馆道别,分头回京。
和王溱分开后,李肖仁立刻变了脸色,露出本来面目··“也不知这王子丰能不能出谋划策,将那该死的善听除去”·李肖仁的徒弟早已在茶馆外等候多时了,见他出来,小道童赶忙跑上去给师父打伞扇扇。
李肖仁抱怨的话自然也传到他的耳中,小道童眼珠子一转,道:“师父,这王子丰真能替咱们解决了那个秃驴么”·李肖仁:“我怎的知道”·小道童呆住:“啊”·“唉,我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如今为师三天见不到陛下一面,反而那善听每日都被留在登仙台中,给陛下传诵经文·我方才对王子丰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再这般下去,圣上的龙体必然会有所影响。
唉,王子丰其人,时至今日我都未曾看得透他,只希望这一次他能拉我们一把·若是得了他的恩惠,我自然会记在心上,日后报答·”·赵辅曾经寻道修仙,寻了二十余载、修了二十余载。
如今他突然去吃斋念佛了,朝中大臣虽觉得十分荒唐,但皇帝要做的事,他人岂敢置喙·御史台仿佛不知道善听这个人似的,没有一个御史弹劾其人··开平三十一年,朝堂上掀起一阵狂然大波。
这惊涛骇浪并非因为赵辅突然改寻道为信佛,而是三位皇子入了朝堂,开始办差了··赵辅今年六十有七,他的皇子倒是年岁不大,年纪最大的二皇子赵尚也不过三十有二。
三个皇子早已不是垂髫小儿,赵辅忽视了他们这些年,现在突然让他们入朝办差,这似乎是一个敏感的信号··盛京,右相府··盛京城中有句顺口溜,常常在街头巷尾为儿童传唱,唱的是大宋的两位丞相。
只道“柴米油盐左相府,仙境人间寻右相”,说的就是左相纪翁集为官廉洁,两袖清风,家中没有二两物件·而右相王诠就不同了,王相公自然也不是个贪官污吏,可架不住人王相公出身世家名门,家境优渥。
右相府极尽江南园林之柔美,平常看看自然无碍,但一与落魄荒凉的左相府一比,就成了人间仙境··此时此刻,右相王诠站在书斋前,开了窗户,远远望着园中的满池荷花。
这书斋叫“八求斋”,一块匾额高悬于门外,写着龙飞凤舞的“八求斋”三字·这字可不平凡,出自皇帝赵辅的手笔·所谓八求斋,取自前朝藏书家的“求书八法”,是读书人高雅宁静的情趣。
王诠的八求斋中放了六排书架,一进屋便能嗅到淡淡墨香··遥望着池塘莲花,右相微微皱起眉,长叹一声:“若是风雨将至,这一池荷花该如何藏身,才能躲过那风吹雨打满目残的结局”·“叔祖因何感慨”·王诠回身道:“你可莫要说,你看不出这朝堂之上即将掀起的云涌之势”·王溱站在书架之间,闻言笑了:“如今只见风平浪静,叔祖为何又要未雨绸缪。”
王诠:“子丰是得了什么消息”·“未曾·”·“那如何这般从容”·王诠执掌朝堂多年,与纪翁集也较量了多年,可如今面对纪翁集,他敢说上一句知根知底。
偏偏面对自己这个侄儿,会时有不解·不知何时,王溱已经比他更贴近那位帝王的心·所谓君心难测,君心莫测比起他与纪翁集,赵辅更信任王溱、苏温允这些年轻官员。
王溱:“因为子丰向来只信任一样事·”·王诠来了兴致:“哦,何事”·王溱伸出手,手指向天,他微笑道:“我信,那位。”
王诠双目一缩,良久,他道:“先前有个李肖仁便罢了,现在又多了个善听·太后崩了后,圣上的改变你也瞧着了·”声音忽然顿住,王诠神色惊愕,接着他蓦然一笑,他无奈地摇首:“到底是天子近臣,如今在揣摩圣意上,我已不如你。”
王溱:“侄儿只是猜测罢了·”·王诠摇摇手,他朗声笑道:“不说那等事了·家中已经为你备好了饭菜,都是你喜爱吃的苏帮菜。
对了,你何时将那唐景则带来家中瞧瞧”·王溱哭笑不得道:“为时尚早”·王诠:“夜长梦多”·当王溱在右相府吃着山珍海味、玉盘珍羞时,唐慎正独自在家中,刚刚才吃了一口饭,姚三便突然回来。
他立即放下筷子和姚三去了书房,饿着肚子,听姚三汇报··“小东家,我都打听好了,那崔晓确实是金陵府飞骑尉·”·唐慎:“你确定,确实是此人”·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姚三:“极其确定。
为此,我特意花费银两,请了一位金陵府衙的官差去酒楼喝酒·我告诉他,我曾有位远房亲戚,也在府衙当差,是金陵府的飞骑尉·他要我仔细描述那人的相貌,我按着崔晓的说了,那官差直接便道,这不是崔大人么”·这些年来姚三跟在唐慎身后,走南闯北,办事也越加妥当,让唐慎非常放心。
唐慎点点头:“你可查到他犯了什么事”·姚三苦笑道:“既然那崔晓能千里迢迢地来盛京,求见小东家,自然他犯的事还没有闹到满城风雨的地步,我也查不到。
不过我打听到,崔晓是个贪官,一等一的贪官·只要给他钱,他什么都可以做,从不含糊·所以若是他犯了事,或许和钱财有关”·这么一说,唐慎恍然大悟,他已经猜出崔晓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他,也猜到五年前崔晓是怎么和梁诵认识的。
五年前,梁诵突然得了消息,说在天牢中关了二十多年的钟泰生患了重病,恐怕不久于人世·若是不赶紧救治,只怕很快会送了- xing -命·梁诵远在姑苏,哪里能知晓盛京的事。
他只能数次前往金陵,想探听消息,找法子救钟泰生一命··梁诵是天下四儒之一,但这事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做,必须悄悄地做·所以他没有去找自己往日里认识的那些高官权臣,反而私下打探消息。
如此,他花了钱买通崔晓,想从崔晓那儿得知什么内幕,也并非不可能··唐慎当年压根没参与过这件事,他唯一一次插手,就是梁诵的侄儿徐慧找上门,请他帮忙调查一个回姑苏府探亲的道士。
这事只有徐慧一人知道,打探消息的唐氏物流伙计也早早被唐慎送出姑苏,如今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这崔晓从哪儿听说的唐慎和梁诵的关系,但他并无真凭实据,只凭他随口一说,绝对无法撼动唐慎如今的地位。
唐慎放了心,他笑道:“既然和贪墨有关,那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被人告了一笔,告到了盛京,那崔晓压不住了”他想了想,“这事容易,但我为何要替那崔晓做事”·唐慎淡然道:“便让他待在大理寺吧”·第117章 ·八月十五, 工部右侍郎苏温允回京述职。
唐慎早已不在勤政殿当差, 但因为金陵飞骑尉崔晓的事, 他特意去了一趟大理寺·崔晓只是个六品小官,弹劾他的折子前几日就从金陵府送了上来·原本这种小事需要审上三月之久,那崔晓也需要在牢中关押三个月。
但唐慎特意嘱咐了, 大理寺的官员便将此案提了上来,当即审了··离开大理寺时,唐慎碰上了苏温允··苏温允瞧见唐慎颇为惊讶, 他抬起头看了看大理寺府衙的门匾, 道:“还以为是本官走错了地儿,来到御史台了。
未曾恭喜唐大人, 擢升谏议大夫·多日不见,唐大人似乎容光焕发, 怡然自得·”·苏温允的话中全是浓浓的讽刺意味,唐慎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哪儿得罪这个瘟神了。
他老老实实地作揖行礼, 道:“下官见过工部右侍郎大人·”·苏温允:“塞外风沙吹面多了,回了盛京,本官便觉得神清气爽·唐大人可有此感受”·唐慎抬头看他, 良久, 他道:“下官也感同身受,不知下官走了后,幽州城外那搅乱时局的匪徒,如今如何了。”
苏温允挑挑眉:“万事顺遂·”·“下官先行告退·”说完,唐慎拂袖便走··这是两人回京后第一次见面··等唐慎走了后, 苏温允先处理好事务,等过了几日他才想起唐慎来。
他唤来大理寺的官员,询问道:“前几日唐景则来大理寺是作甚的”·官员自然言无不尽,将崔晓的事抖落出来··苏温允一愣,他思索片刻,忽然笑了:“金陵府飞骑尉将人带来给本官瞧瞧。”
官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犯官崔晓已经被押去刑部大牢了·”·苏温允皱起眉头,他走了几步,蓦然又停下脚步·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又想起两年前在刺州衙门,唐慎与他针锋相对的模样。
他冷笑一声,抬步去了刑部大牢·他叫来刑部官员,要将崔晓提来候审,谁料刑部官员却道:“那崔晓前几日在牢中撞墙身亡了·”·苏温允大惊。
他已然猜到金陵府来的这个崔晓,或许和唐慎有关,甚至可能和五年前死了的梁诵有关·甚至他知道,梁诵当年曾经走过多番地方,想要营救钟泰生的事·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苏温允身为皇帝最顺手的一把刀子,若是他真想把唐慎怎么着,两年前皇帝问他时,他直接多说上一嘴,皇帝就会把唐慎记在心上。
或许不至于发落唐慎,但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信任他··当年苏温允是将这事当作人情,还给了唐慎·毕竟在刺州时,他将唐慎作为诱饵,险些害了唐慎的命。
可如今这崔晓居然死在牢中,苏温允琢磨道:“唐景则居然如此心狠手辣”·随即,他便恍然大悟,嗤笑道:“那唐景则的手还不至于伸到刑部,他才当了几年官。
王子丰啊王子丰,你可真是个好师兄”·当然,这是后话了··此时此刻,唐慎还不知道崔晓过几日就要死在刑部大牢的事··中秋当夜,唐慎提着一笼月饼去见王溱,他与王溱约好了中秋在尚书府赏月。
八月入望,秋风闲凉舒适·王溱在院中摆了一张小桌,只闻满院花香,再配上如水月色,当真令人心旷神怡·唐慎与王溱在院中赏月,唐慎吃着月饼,喝着果酒。
他品了一口酒后,惊讶道:“这酒甘洌清香,醇而不厚,难得有这样的好酒,师兄家中可还有”·王溱举着酒杯,抬眸道:“有·小师弟喜欢,走时拿两坛走吧。”
唐慎喜不自胜:“好·”·上辈子唐慎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这辈子他不得不喝酒,但古代的酒实在不是很好喝·要么烈度不够,要么太过粗陋。
好东西都在王子丰这,难得喝到这么好喝的酒,唐慎也乐得多喝一些··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并不知道,这果酒闻起来清香,却后劲十足··两人一边赏月,一边吟诗品酒。
喝了两壶酒后,唐慎顿觉两眼发晕,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王溱,道:“我醉了,看见两个师兄了·”·王溱也没想到唐慎居然会醉,他讶异了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唐慎突然用郑重的语气道:“王子丰”·王溱心头一震,只觉头皮一麻,接着哭笑不得道:“你甚少叫我的字,总是叫我师兄。
没想着喝醉后,你反而敢这么喊了·这倒也难得,不如多喊几声”·唐慎仿佛能听懂他的话,又连着喊了好几句··“王子丰……”·“王子丰”·“王子丰”·王溱被他喊得心头发酥,他端着酒也不喝,就这么眯着眼睛看着唐慎发酒疯。
“王子丰·”·“嗯”·“你说说话·”·“……想听什么”·唐慎想了半天,道:“你唱首歌吧。”
·王溱怔住··唱歌·他无奈道:“我倒是不知道,我还会唱歌·我会弹曲子,小师弟要听曲子么《凤求凰》和《长相思》,我皆擅长。”
唐慎定定地看着王溱,忽然道:“我头好晕,我想睡了·”·王溱蹙起眉头,还没开口,便见唐慎突然说了句“啊我睡了”,接着倒头就睡,睡得让人措手不及,过了好一会儿王溱才回过神。
他顿时觉着好笑又无奈,喊来书童,打算将唐慎送去就寝·那书童来了后,驾着唐慎就要走,才走了两步,王溱喊住他··书童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自家公子。
王溱上下端量片刻,道:“我背他吧·”·书童愣了会儿,接着帮着把唐慎放到王溱的背上·王溱拉着唐慎的两只手,让他环住自己的脖子,他站起身,背着软趴趴的唐慎,一步一步走去客房。
在自己的院子和客房之间他停顿了几步,最终还是去了客房,将唐慎安置在那儿··唐慎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王溱站在他的床边,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再唤一声王子丰试试”·回应他的是唐慎平稳的呼吸··王溱捏了一会儿唐慎的脸,就离开了客房,因为管家有事禀报·然而这次连他都没想到,等他离开后,过了片刻,唐慎倏地睁开眼。
他仍旧觉得头脑发晕,脸颊上还带着一点醉酒的驼红·但在迷糊之间,唐慎骤然感到神思清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是刚才王溱捏他的地方··唐慎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他一闭上眼,就是王溱刚才端着酒看他的模样。
月光下,这人已经不再似凡人,飘然若仙·可那双眼睛里的感情浓郁沉淀得令唐慎心头发慌··第一声“王子丰”喊出来时,确实是借着酒劲,刚喊出口,唐慎自己都愣住了。
他莫名其妙地喊了几句“王子丰”,但到后来他清醒了,觉得不该这样轻慢王溱,得罪于他,却没想王溱自己听上瘾了··事情慢慢便成了那样··唐慎闭上眼,他耳边是王溱轻缓温和的声音。
忽然,苏温允的话从他脑中闪过··『因为王子丰有龙阳之好』·这话轰然在唐慎的耳中炸开··那一日在幽州府衙,苏温允被他说服了,以为是自己误会了王溱。
可唐慎的心里却埋下了一粒种子·这种子生根发芽,如今他摸着自己的脸颊,感到掌心下的皮肤在滚滚发烫,烫得他不能自已,可他胸膛中那震颤的心脏,却又澎湃着令他无法理解的思绪。
“王子丰……”开口时,是沙哑的声音··这一遭,唐慎正借着酒劲胡思乱想着,他真的看不懂王子丰其人··而另一遭,王溱来到书房。
他的衣衫上沾了唐慎的酒气,于是他换了件白色锦袍,少了几丝官场的世俗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进了书房后,王溱瞧到来人,他并未惊讶,而是道:“查得如何了。”
“回公子的话,小的回金陵数月,确实查出了一些事·”·“那便一一说来·”·不错,这人就是几个月前王溱特意派去金陵府的仆从。
金陵府本就是琅琊王氏的大本营,金陵府的风吹草动,只要王溱想知道,就没有查不到的·不过五年前梁诵在金陵活动时,做得足够隐蔽,所以王溱也是废了番功夫才查出真相。
听到仆从说出查明的真相,王溱久坐在椅子上,蓦然平静,一言不发··仆从说完后,又道:“还有一事·”·王溱久久不言··仆从抬起头:“大公子”他下意识地喊出了王溱在琅琊王氏的排行。
王溱回过神,道:“嗯”·仆从恭敬道:“前几日小的正要离开金陵,凑巧在街上碰到了一个人·此人正是唐公子的家仆姚三。
小的曾经在唐公子身边见过这姚三,就多长了个心眼,花了几天时间查了查这姚三到金陵府是做什么的·”这仆从自小跟着王溱,为王溱办事,有些事不用王溱说,他就能办得妥妥帖帖,颇得王溱心意,否则他也不会被派去金陵。
仆从道:“那姚三去金陵府,是为了查一个名为崔晓的飞骑尉·小的多查了一些,发现这崔晓十分贪财,似乎被人弹劾,早在半个月前就离了金陵府,上盛京去了。”
王溱顿觉不对:“你说他半个月前就来了盛京”·“是,小的是用了王氏的关系,直接在金陵府衙打听到的·”·王溱起身在书房中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回身问道:“那姚三可曾看见你”·“不曾的,再说姚三并不认识小的。”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长叹一声:“我知晓了,你下去吧·”·“是·”·次日清晨,唐慎装作真的喝醉的样子,十分愧疚地对王溱说:“昨夜我喝多了,不知道做了什么,醒来后就发现在客房了。
我从未喝多过,也不知醉后是什么模样·没有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冒犯师兄吧”·王溱本来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他真以为唐慎是喝醉了。
谁料唐慎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说出口,他忽然起了疑心·他认真看了唐慎一会儿,笑道:“未曾·”·唐慎松了口气:“那就好·”·唐慎走后,王溱唤来小厮,询问唐慎今早起床后的举止。
只可惜仅仅凭借这点信息,他还无法揣测到唐慎是否有装醉··王溱不以为意,他轻快地笑道:“若是装醉,倒也不错·”·王溱开始着手在盛京城中调查崔晓其人,另一边,下了早朝,赵辅将三个皇子喊到垂拱殿。
琉璃窗透着清亮的日光,龙涎香沁着寂静的垂拱殿,赵辅翻了翻桌上的折子,道:“朕即位三十一年,子嗣不丰,如今也只剩下你们了·这几- ri -你们在朝中也办了点差事,太后的冥寿你们办得极好,朕十分满意。
朕昨夜想了想,总是将你们栓在朕的身边,似乎也不是好事·即日起,你们便离开盛京,做些真正的事罢”·三个皇子齐齐呆住··第118章 ·赵辅即位三十一年, 从未重视过自己的皇子。
如今好不容易给了他们参与朝政的机会, 不足一个月, 就又将他们赶出盛京··此事传出,朝堂震惊··三位皇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何事,他们茫然无措, 各个慌了手脚。
莫说他们,就连深得皇帝重新的权臣高官也都诧异莫名··左相纪翁集与幕僚谈及此事时,其幕僚中书侍郎祁沢大感困惑:“若是说陛下想疏远三位皇子, 那太后冥寿前, 不器用三人便可,为何需要大费周章, 反而落了个麻烦”·纪翁集正品着粗茶,他愁眉紧锁, 也不知赵辅的深意。
祁沢道:“纪相,陛下此举可另有意图”·纪翁集将茶盏放在桌案上, 他长长叹了口气:“圣上这些年来,越加变幻莫测,老夫竟也渐渐看不透他了”·另一边, 王诠和王溱也商量着皇帝把三位皇子赶出盛京的举动。
二人商讨许久, 得不出结论·王溱清雅俊逸的脸庞上难得出现疑然的神色,他思索许久,仍旧不得要领··王溱并非凭空白想,这些年来,他身为皇帝宠臣, 自有自己的一番渠道。
可这一次皇帝突如其来的举止,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任何人都无法理解这位大宋帝王在想些什么··然而右相王诠这次却释然道:“我倒觉着,子丰先前有句话说的不错。”
王溱抬头看向王诠··只见这位精神矍铄的当朝右相品着上好的碧螺春,悠然自得,微微一笑:“咱们这位陛下登基三十余年,可曾出过任何差错”·王溱仔细想了想,他笑道:“叔祖可真要丰来说”·王诠露出尴尬:“我只是这般一说而已,子丰当真要斤斤计较”·赵辅并非十全十美的明君,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不能算是个明君,他所做之事,大多是为了自身利益,为了一个生前身后名。
于是他登基前二十年,确实出过不少差错,导致朝堂政局不稳,与辽国大战而民不聊生·但最近十年,赵辅坐拥江山越发顺手,他将群臣玩弄于股掌之中,互相牵制,共谋大业,大宋便得了一个太平盛世。
王溱:“丰不敢·”·王诠倏然长叹道:“若真生死之间,圣上大彻大悟,- xing -情大变,那我等无力改变,只得做好一切准备,辅佐朝纲·然而咱们这位陛下真的是那种会因为外力而改变自我的人或许近些年来,你比老夫更亲近陛下,更懂他的心意。
但我与圣上君臣相知三十余载,我只道如子丰先前所言,信任他,如此则矣”·王溱心念一动,明白王诠的深意·他立即作揖行礼道:“丰谢叔祖赐教”·与王诠密谋许久后,王溱坐了马车回到尚书府。
他刚抵达宅院,让仆人换下一身官袍后,便有小厮来报,是一位刑部郎中登门拜访·此人正是王溱安插在刑部的一枚棋子··刑部郎中高冯德在书房见到王溱,直言道:“下官已然找到尚书大人先前所寻的那人,此人如今正在刑部大牢中。”
王溱讶异道:“审理犯官的事,向来由大理寺负责·”所以他这两天将精力都放在了大理寺中,还因为苏温允回京,他要避开苏温允的耳目去找人,如此更费了番功夫。
高冯德解释道:“确实如此,只是此人的案件已经审理结案,所以被押到了刑部大牢·”·“这般快”话刚说完,王溱微微一愣,他看向高冯德:“有唐景则唐大人插手”·“是。”
仅仅是这一句话,王溱蓦然明白真相·一位不远千里,从金陵府赶来盛京的犯官,唐慎特意派人去金陵府打听此人的消息,莫了还插手这人的案件,让其直接被打入刑部大牢。
王溱长长地叹了声气,感慨道:“他终究是心慈手软了·”·是年轻,也是青嫩··然而王子丰随即在心中想到:若唐慎当真年纪轻轻就心狠手辣,杀人绝后,自己又如何会心悦于他·也罢,不择手段之事由他来做便是。
于是在唐慎心中,自家光风霁月、高风亮节的师兄,此刻拂了拂茶盖,淡然道:“刑部近日关押了不少案犯,开销日渐上涨·国库不丰,去岁和辽国大战过一次,便国库萧条,难以为计。
刑部为六部之一,当为陛下分忧,为苍生着想·高大人觉得呢”·高冯德早就帮王溱干过不少腌臜事,他们沆瀣一气,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高冯德俯首听命,语气真诚:“下官深以为是·”·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当夜,刑部大牢中,一位案犯畏罪自尽,一头撞死在墙上··区区一个金陵府飞骑尉的生死,放在硕大盛京城,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足为外人道也。
赵辅说让三位皇子离京办差,不日他便下了旨意,给三人各自指派了差事··如果说赵辅真想疏远皇子,大可以把他们流放到偏远地方,可他并没有这么做·三位皇子各自得了差事,每个人的差事都还是个美差。
只要做的好了,升迁之事大可不必担心··唐慎在王溱家做客,他与王溱感叹道:“师兄可懂陛下此举深意”·王溱为他沏茶,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度。
他以掌将茶盏推到唐慎面前,悠然道:“今日不是我们师兄弟二人一同欣赏先生昨日写的字么,如何又聊起了朝堂之事·”·唐慎愣了愣,接过茶盏:“是。”
同时心中判定:你王子丰这次也搞不懂了·王溱虽说也猜不透赵辅的心思,但他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仍旧好像大权在握、局势尽掌手中,丝毫不显慌乱。
唐慎一边品茶,一边观察着他,可怎么都看不出一丝破绽·唐慎心中惋惜,同时又感到钦慕,自家师兄果然不是凡人··八月下旬,三位皇子就要离京··景王世子赵琼于千里楼宴请唐慎,邀请时还给他示意,暗示他到时候可能会有他人到场参宴。
唐慎心领神会,他左思右想后,决定赴宴··等到唐慎来到千里楼后,他与赵琼等了一会儿,掌柜的将二皇子赵尚领进雅间··赵琼立刻站起身,对唐慎道:“这次瞒着景则了,其实我同时还邀请了二殿下。
只是你也知晓,如今朝堂风云变幻,二殿下也不敢随意与臣子见面·我只是以兄弟名义请他来宴,今日是家宴,不谈政事·”·唐慎也立即起身,与赵琼一道迎接赵尚:“下官知晓世子殿下的良苦用心。”
赵尚被二人一同迎进屋··赵琼行礼道:“赵琼见过二殿下·”·赵尚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怎的还拘束起来了·今日只是家宴,没有什么二殿下。”
说完,他转首看向唐慎:“这位就是唐景则唐大人吧·”·唐慎:“下官唐慎见过二殿下·”·“都说了没有二殿下了,唐大人赶紧坐吧。”
赵尚温和至极,他道:“我与唐大人还有过一番渊源·去岁辽国使臣来京,唐大人也在接待使臣的官员中·只可惜我没找着机会与唐大人说话,这一耽搁,你瞧,就耽搁到了现在。”
如此一番话,便拉进了与唐慎的关系,三人一起同桌吃菜··赵尚:“昨日我已接了旨令,即日起就要去姑苏府,担任姑苏防御使了·”·唐慎动作一顿。
赵尚:“姑苏府似乎是唐大人的家乡”·“正是·”·“那还劳烦唐大人多多照料了·”·唐慎立即放下筷子,起身作揖:“下官不敢。”
三人相谈甚欢,到天黑时,才分头离去··唐慎哪里不懂赵尚的用意·赵琼不会平白无故地邀请唐慎,还特意邀请赵尚,将二人联系在一块。
今日这一宴,是赵尚特意请了赵琼,让他做的一番晚宴,为的就是和唐慎打近关系··“原本我只以为,他是为了拉拢我,甚至拉拢师兄·如今看来,恐怕与那姑苏防御使的官职也有关系。”
然而唐慎是个忠贞的皇党,宴席上赵尚屡次暗示,他都巧妙地避了过去,当作不听不见··比起一个二皇子,唐慎更相信自家师兄··入了九月,天气炎凉,三位皇子也启程离京了。
到了秋天,赵辅的头风忽然犯了,连着十来天不能早朝·三位皇子刚刚离京,赵辅又突然犯病,朝堂上议论纷纷,闹得人心惶惶·所幸到了九月中旬,赵辅就清醒过来,他躺在床上没有精神地听群臣汇报朝政。
唐慎身为谏议大夫兼银引司右副御史,他带着折子面见赵辅·赵辅屏退旁人,问道:“辽国的事,如何了”·唐慎一一道来··赵辅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善。
景则总是懂朕的心意,不叫朕忧心·”·唐慎诚惶诚恐道:“臣为陛下办事,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赵辅笑了,他让季福拿了一盘御赐的点心,赏赐给了唐慎。
唐慎接下这盘江南名点,恭恭敬敬地离开了垂拱殿·不过他离宫时,又碰到了苏温允·两人在宫门口相遇,皆是停下脚步··唐慎知道,赵辅嘴上夸他办得好,却不可能真正只听他的一面之词。
苏温允今天来,恐怕也是来汇报幽州情况的··唐慎神色淡漠:“下官见过工部右侍郎大人·”·苏温允:“唐大人,别来无恙·”·唐慎:“多谢大人关怀,下官身体康健。”
两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敷衍地客套完了,就各自离去·苏温允的目光在唐慎手中的御膳上停留了一瞬,他刚走出去两步,就忽然停住脚步·艳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苏温允回过头,喊住唐慎:“唐大人。”
唐慎停步,回身看他··苏温允话中夹棍,讽刺地笑道:“唐大人今年似乎加冠了吧”·唐慎不明所以:“是·”·“竟然已然及冠了”苏温允做出夸张的震惊表情,他感叹道:“没想到唐大人已然加冠,却还想个幼童一般,做了什么事都要大人给你处理干净。
先前在幽州时,你曾斥责于我,说我误解了一些事,我险些还被你糊弄过去了·如今看来,怕不是欲盖弥彰吧·尔等之间的浓情厚意,斐然真是望尘莫及啊。”
看着唐慎错愕的神色,苏温允哈哈一笑,心头愉悦,转身大步离去··这话不啻惊雷,砸在唐慎的心头,砸得他一个五雷轰顶··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隐约明白了苏温允的意思,可他完全不懂,苏温允怎么又突然说起王子丰坏话。
还有,什么叫王溱给他“处理干净”他做了什么事,需要王溱给他擦屁股的若真有此事,为何王溱不说,轮到他苏温允来点明·唐慎回到家中,苦思冥想,忽然他福至心灵,双目圆睁。
“……王子丰”·第119章 ·唐慎来到刑部, 直接找上今夜当值的刑部官员··当差的刑部官员是一位詹事郎中, 为六品官。
见了唐慎, 他立即行礼,为唐慎找来官差,要寻那前几日下牢的金陵府飞骑尉崔晓·官差领了命很快去牢房里提人, 不消片刻,他便赶了回来,道:“回大人的话, 那崔晓前几日在牢中自决, 撞墙死了。”
詹事郎中一愣,道:“我想起来了, 原来前几日死的犯官就是这个崔晓·”他对唐慎愧疚地说道:“大人来得太不凑巧,这崔晓已经死在了牢中。
大人不知, 刑部大牢里自决的犯官虽说不多,但也不是非常罕见·这些犯官大多在外面锦衣玉食, 到了牢中,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苦,所以偶尔也会有人了结- xing -命, 自决去了。”
唐慎心里惊起惊涛骇浪, 表面却十分镇定·他淡然道:“原来如此,既然崔晓已经死了,本官便也不用再留意他了·赵大人莫用送了,先行告辞。”
“是·”·这詹事郎中亲自送唐慎出了刑部府衙大门,唐慎坐上轿子, 轿帘放下后,他嘴唇一抿,手指轻轻震颤起来··崔晓死了··崔晓竟然死了·十日前,唐慎亲自将他送到了刑部大牢,可如今才不到半月,他就死在了牢中。
或许真有官员是因为受不了牢狱之灾,自戕身亡,但哪来这么凑巧的事·唐慎向来知道,只有死人的嘴是最牢靠的·知道唐慎曾经拜师梁诵的人极多,连赵辅都说不定知道。
但这崔晓知道多少内幕,却是唐慎无法掌控的·他不信任崔晓,于是将他送进刑部大牢,将这个人抹去·唐慎不是没想过暗地里弄死崔晓,可一来是他在刑部没有太多力量,难以做到;二来是他下不去这个手。
崔晓贪墨一案,已经经由大理寺审案,送归刑部结案··他罪不至死··可他如今却真的是死了··夜幕中,一顶深色轿辇缓缓穿过正门大街,向着城东而去。
轿夫抬着轿子走到苏坊桥时,一道低缓的声音从轿中传了出来:“去户部尚书府·”·轿夫一愣,道:“是·”·所幸探花府和尚书府离得近,也是顺路,轿夫们抬着轿子就改道去尚书府。
但才走了不到半里路,唐慎又掀开轿帘,道:“去前门大街,观止斋·”·轿夫们又只得改道去观止斋··等唐慎从观止斋里出来后,才再去尚书府。
尚书府的管家没想到唐慎今晚会来,但唐慎时常来见王溱,所以管家也没多惊讶·他亲自领着唐慎进府,道:“唐公子来得巧,公子正在府上,正在用饭·”管家的目光在唐慎提着的木盒上停了一瞬。
王溱早就听仆从说唐慎来了,他搁了筷子,坐在餐桌旁笑吟吟地等着他··见到唐慎还带东西来了,王溱轻挑一眉,问道:“小师弟盒中装的是何物”·唐慎把木盒交给管家:“师兄不若猜一猜。”
他转首对管家吩咐道:“劳烦管家,先行为我保管·”·王溱命人给唐慎多支了一双筷子,又吩咐厨房:“再加一道西湖醋鱼、一道素丸子。”
他这才转过头,对唐慎道:“既然不在此时拿出,看来那盒中装的定然不是吃的·自我记事起,我向来不会凭空猜测、做无用的功·小师弟,若我猜对了,可有什么彩头。”
唐慎:“……”·这您都要彩头·仿佛听到唐慎的腹诽,王溱轻轻笑道:“难道我给小师弟的印象是,能够任人摆弄、随意许诺猜测”·唐慎无奈道:“师兄想要什么彩头”·这下轮到王溱陷入难题,他道:“就先将这彩头寄存在小师弟那儿吧。”
王溱沉吟片刻,猜测道:“这东西小师弟拿了一路,直到入座用饭才交由管家,想来定是个珍贵的东西,需要轻拿轻放·”·管家闻言,更加小心翼翼地对待这盒子。
王溱笑道:“昨日来尚书府时,小师弟还没提过这东西·是今日才得到的”·唐慎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如今他倒是想看看王子丰到底能不能猜对。
于是他来了兴致,干脆放下筷子,陪王溱猜谜:“对,是今日才得到的·”·忽然,王溱问道:“这里头的东西可是你欠我的”·唐慎愣住,他思索许久:“也许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能这么说。”
王溱长舒一口气:“小师弟曾经为我画过一幅画,但那时你说画得还不够好,以后若有机会,定会再补上一幅·”·唐慎大惊··王溱抬起筷子,指向一旁的木盒。
寻常人做这个动作或许会显得随意轻浮,他做起来却是水到渠成,意味悠久,他微微一笑:“这木盒中,放的可是准备作画的器具”·唐慎瞠目结舌,脱口而出:“师兄难道是神仙吗”·王溱卖了个关子:“神仙或许算不上,但观止斋我是经常去的。
所谓‘笔墨纸砚,叹为观止’,观止斋的笔墨纸砚,可是盛京一绝·小师弟特意去观止斋买了东西来为我作画,我心中感动,此情难以言表·”王子丰真心感慨:“小师弟待我真好”·唐慎:“……”·唐慎无语极了,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去检查那个木盒,检查完了才发现,果然在盒子的角落刻着“观止斋”三个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你个王子丰,原本就知道这里头是观止斋的东西,还要和我打赌猜测·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子丰其人,真的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师兄弟二人用过饭后,拿着木盒来到王溱的书房。
王溱颇有些遗憾:“小师弟若是要为我作画,应当选白天·这黑夜迷迷,烛影幢幢,哪里能看得清·”·唐慎故意道:“师兄放心,您的花容月貌我早已铭刻于心。”
听到“花容月貌”四个字,王溱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他无言地笑起,接着合起折扇,抵唇掩饰笑意··于是很快,就见王溱一身白衣,倚靠在窗边,唐慎不时地抬头、低头,为他作画。
已经是八月末,晚风清凉,吹拂起王溱的长发·月光轻洒而下,院中的花香浓郁芬芳,唐慎一个抬头,瞧见王溱正低眸对自己轻笑·他猛地怔住,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这或许当真是花容月貌”,但此时此刻,唐慎是抱着私心来尚书府,来为王溱画画的,压根不是真的来做这种风花雪月之事的,也无暇去想这些。
画到一半,唐慎状若不经意地说道:“我与师兄相识五载,我刚见到师兄时,师兄就已经是户部尚书了·师兄当时不过才二十四岁,就官居二品·想来师兄这一路而来,在我未曾认识你时,一定走得非常不易。”
王溱心想:我还挺容易的··但唐慎既然这么说了,他便顺势而下:“如何不易,小师弟可明白”·“师兄十七岁高中状元,十七岁便成了五品起居郎。
两年后至金陵府,做了金陵府防御使,再回盛京时,已经二十一岁·之后便入了勤政殿,为通议大夫兼任刑部左侍郎,一朝官拜三品·待到二十三岁时,就再擢升,就任户部尚书。”
唐慎一边画画,一边感叹道:“我不及师兄良多,我时常在想,师兄担任刑部左侍郎时会是何等风采·刑部与大理寺一样,都是审理罪案、捉拿犯人的地方,那时的师兄和如今的师兄,一样吗”·听着唐慎的话,王溱的眼睛慢慢眯起。
唐慎仿佛真的只是在说王溱的仕途,并无其他意思,王溱轻轻摇晃手中纸扇,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唐慎·等了许久没等着王子丰的回答,唐慎表面镇定,心中早已波澜起伏。
他抬起头,想瞧瞧王溱到底在做什么,一个抬眼,目光落入王溱深沉的眼底,唐慎喉间一滞··“……师兄”·唐慎停了笔,望着王溱。
王溱站在窗边,对他展颜一笑:“我从未想过,小师弟今日竟不是真心为我作画·”明明在笑,可语气中却有着浓浓的失望和自嘲··唐慎心中忽然慌张起来,他立刻道:“师兄莫要误会,我是真心为师兄作画的。
你瞧,我特意又去学了很久,直到今日才敢履行承诺,真正地为师兄作画·”说着,唐慎将自己的画拿了起来,想要展示给王溱看··然而下一刻,唐慎的话还没拿起来,只听王溱长叹一声,声音温和清雅:“你使人去金陵府,为何”·唐慎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看向王溱。
良久,他放下画,道:“那我也直言问了,师兄……认识崔晓”·王溱:“并不认识·”·唐慎倏地松了口气,可紧接着,王溱轻快地笑道:“我何需认识他。”
·唐慎惊愕地睁大眼··看着他惊慌又担忧的表情,王溱本想再逗弄两句,可他终究是心疼了·心中疼得紧,又堵得慌·他明明知晓眼前这个人仍旧瞒着他,仍旧不对他推心置腹,在骗他、瞒他,不敢完全信任他。
想要问一件事,还需要这样欲盖弥彰,打了无数机锋··可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所以心疼,舍不得所以只能让那尖锐的刀锋对向了自己··王子丰轻然地叹了声气,他将窗户关上,抬步走到唐慎身边。
唐慎呆站着,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啪嗒一声,王溱合了纸扇,他手腕一动,一手执扇、以扇尖抵在墙上,一手拉住了唐慎握着画笔的手,温柔地握着。
他的身体缓慢而具有压迫- xing -地倾下,将唐慎堵死在了墙角··那声音依旧轻缓动人,如清风明月:“所以,告诉我,小师弟使人去金陵……是为何”·第120章 ·久久的寂静后, 唐慎僵着身子, 开口道:“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
上个月, 那金陵府的飞骑尉崔晓来盛京找我,希望我帮他一个小忙·我不知到底发生何事,所以才派人去金陵查探清楚·”·王溱默了默, 道:“为何找你。”
唐慎:“我与那崔晓有些渊源·”·“什么渊源”·唐慎嘴唇张开,他极力想为自己辩驳,可一切都显得十分苍白。
良久, 唐慎忽然发问:“那师兄是如何知道我派人去金陵的事”他矛头一转, 将话锋对准王溱··听到这话,王溱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唐慎。
或许连唐慎自己都没发现, 如果放在三年前,他绝不可能用这种语气对王子丰说话·可如今他说了, 还说得理直气壮,不觉着自己有错··王溱解释道:“因为我的小厮回金陵办事, 恰巧在街上碰见了那姚三。”
唐慎没想着居然是这个原因,他本来还以为……·“你以为,我在刻意监视你”·唐慎倏地抬头, 面露惊愕··王溱难得居然没生气, 他似乎已经气过了头,竟然只是笑了一声。
唐慎对他的怀疑和不信任,王溱早就知道·只是直到如今,他都坦然直言地问出了那些话,唐慎心中想的居然还是认为自己派人监视了他··“我在刻意监视于你”·王溱微微一笑,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接着竟说出一连串逼人的话语:“金陵府飞骑尉崔晓他是如何与你相识是何年何月何地,因何而识那是金陵府的官,你自小在姑苏长大,去金陵的次数不过屈指可数。
哪怕那人认识我,都不该认识你唐慎唐景则·他竟然不远千里地来盛京找你相助,他有何底气,觉着你一定会帮他的忙……”·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师兄”·唐慎双目震颤,死咬牙齿,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望着王溱。
王溱噤了声··唐慎颤动的瞳仁中全是渴求的神情,他在说:师兄,你莫要逼我了……·王子丰,你莫要再逼我了·一切的逼迫与责问在这一眼中,丧失殆尽。
王溱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郎,许久后,他轻声细语地说道:“为何,不肯告诉于我·”·听着这话,唐慎却倏然松了口气··以他对王子丰的了解,王子丰定然是放弃了,不再逼他说实话了。
王溱其人,如皎然明月,如林间清风,是唐慎见过的真正的君子·唐慎向来知道的,他这位师兄从不会与人撕破脸皮,永远不会将心绪暴露于他人面前·今夜的王子丰已经与往常大为不同,他表露的太多,那炽热似烈火的情绪压抑在冷静淡然的外表下,唐慎害怕极了,他怕王溱真的将他逼到绝路。
但王溱不会··或许是恃宠而骄,有恃无恐·可唐慎知道,王溱不会的··然而下一刻,王溱握着他的手猛然缩紧·修长的手指死死勒着唐慎的手腕,勒得他有些发疼,唐慎下意识地抬头,只见王溱雅致出众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温和柔情的笑,他语气舒缓,轻声地说道:“金陵府中的事,哪怕藏得再深,也瞒不住琅琊王氏。”
唐慎双眼睁大··王溱:“若是其他地方,倒也罢了,但在金陵府中,大小事务,事无巨细,琅琊王氏想要知晓,都是能知晓的,无非是费点功夫罢了。
小师弟可曾好奇过,五年前梁博文三番两次地去金陵,到底是寻求谁的相助为何一个区区六品飞骑尉,能携功来寻你,要你为他办事”·“我没有……”·王溱直接打断他:“梁博文真要去求助,他能求的人太多了远的不说,当时的金陵府尹便是他多年好友。
再者言,想要揣摩圣意,问这些地方官员如何能见成效该问京官,问京中大官·傅渭傅希如,与梁博文同为天下四儒,两人相知相交多年·为何他不去找傅希如哪怕傅希如不知,傅希如的学生王溱王子丰,出身琅琊王氏,时任户部尚书,深得圣宠。
若世上有人知晓真相,王子丰定然是那几人之一·若梁博文当真求到先生头上,这个忙,王子丰岂能不应我岂能不相助可他不曾。”
声音顿住,过了会儿,王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绵长无尽:“因为,他不想连累任何可能连累之人”·“你想知道钟泰生活了那般久,为何皇上突然就要他死了”·唐慎心头一震,这是困惑了他多年的难题·王溱一眼就瞧清了唐慎的念头,他轻笑道:“因为一颗陨星。”
唐慎错愕道:“陨星”·“开平二十四年八月初四,有星陨大如桃,出紫宫,入太微,临帝星之上,压东南,经天市垣二十二星。”
王溱道,“是时,圣上于登仙台吐纳修仙,只见长明灯落灭数盏,唤钦天监监正入宫觐见·”·唐慎呼吸屏住,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起四年前,他在皇帝《起居注》上看到的字句。
『开平二十四年八月初四,有星陨大如桃,落东南·钦天监监正李肖仁夜入皇宫面圣·』·那么接下来发生的是……·王溱:“三日后,大理寺少卿苏温允入宫觐见,圣君大赦天下,奖领众生。”
唐慎:“这和苏温允有关”·王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曾与小师弟说过,这世上所有圣上想做却不能去做的事,总该有人要为他去做。
金龙持刀入夜,他掷刀而下,刀锋所过之处,满目鲜血淋漓·金龙只是掷刀,那刀刃自有劈金斩玉之力,和金龙又有何干系”·唐慎心灵震撼,王子丰三言两语间,将困扰他多年的疑惑全部解开。
他心中仿佛燃起了一把火,这火烧得他快要灰飞烟灭,他感到口干舌燥,呼出去的气都变得焦躁不安··唐慎:“就这般简单”·王溱:“是,就这般简单。”
只要被人点破,唐慎一下子便能想到事情的关键之处,他自然也明白了:“仅仅是因为一颗陨星,皇帝便觉得那是不祥之兆,就要了钟泰生的命”他不能理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人因为一颗流星而要了另一个人的命。
王溱却反问:“你应当问,为何直到二十四年后,皇上才要了那钟泰生的命”·唐慎哑口无言··王溱也不曾说话··许久后,唐慎喃喃道:“因为,他是一个明君。”
钟泰生为天下四儒之首,声望极高·皇帝仁慈,留了他一条命,于是得天下学子爱戴··“现在你已然知道当年真相,知晓梁博文苦心寻了半年的事到底是什么。”
顿了顿,王溱问道:“小师弟,你到底还想知道什么”·唐慎怔然地望着王溱,他内心极尽挣扎,他几欲开口,可每每刚张了嘴,又蓦然闭上。
他的纠结踌躇都落入王溱的眼中,王溱神色淡然,可握着扇柄的手却早已捏紧··万般挣扎到绝境时,唐慎忽然想起王溱刚才说过的一句话··梁博文为何不去寻求故友相助·因为他不想连累任何可能连累之人·我到底想知道什么,我到底还想做什么·我有想知晓之事。
我有想行之举·唐慎:“师兄,你莫要逼我了·”·王溱骤然怔住··唐慎认真地望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师兄,你莫要再逼我了。”
声音坚定而决绝,可那双眼睛里却浓溢着渴求和希冀,几乎是在哭着一般地撒娇·他脆弱得仿佛梦幻泡影,只要王溱再用力一碰,就能戳碎··王溱的心都要化了。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史记》有言:利令智昏··王子丰恍然觉得,如此便是色令智昏罢·王溱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落在了唐慎的嘴唇上。
唐慎一时间还没察觉出他的视线,忽然,他便抬起手,捂住了唐慎的双眼·视野瞬间被剥夺,漆黑一片中,唐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和王溱的融合在一起,化为一体。
他不知道王溱在做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一股炙热的视线··唐慎急切地道:“师兄”他不大敢拉开王溱的手··王溱的目光死死凝视在那双唇上,他甚至也微微逼近,差点便要吻了上去。
但随即他停住了,转而向上,将嘴唇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在王溱亲上去的那一刻,唐慎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温热的呼气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喷洒在他的眼皮上,他听见王溱低声说着,带着轻柔又好听的笑意。
“好,不逼你·”·唐慎忘了呼吸··然后他轻声念起了《溱洧》,声音清泠,如泉水激石··“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赠之以芍药。”
离开尚书府时,唐慎没有敢回头,他知道,王子丰定然手持一盏灯笼,目送着他离去··待到回了探花府,唐慎抹了把脸,先前在尚书府上那泫然欲泣的撒娇模样瞬间消失不见。
他知道该怎么对付王子丰,哪怕他没法算计得过这人,他也知道如何顺利脱身··唐慎快步来到书房,他拿了笔墨纸砚,想要将今日听到、知晓的消息全部写下·可他拿起笔,手指却微微颤动,怎么也写不下第一笔。
唐慎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稳住了自己的手··良久,他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那是一片的漆黑,他不知道王溱到底在看哪儿,也不知道王溱的表情。
可那一吻一定是落了下来,落在王子丰自己的手背上,却仿佛灼烧进了他的心底··“王子丰……”·喊出这个名字后,唐慎瞬间惊住,他自己都没想过会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待他回过神,他一个低头,发现宣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三个字——·『王子丰』·唐慎瘫坐在椅子上,哑然无言··作者有话要说:隔壁老王:这么可爱,就不逼你了,反正我想知道的,没有不能知道的。
小唐郎:今晚睡不着了QAQ.jpg·第121章 ·唐慎一夜未眠, 子时下了一场暴雨, 只听窗外雨打浮萍到天明··次日, 柳州节度使秦嗣被召回京··三年前,时任户部右侍郎的秦嗣因督办度支司不利而获罪,被皇帝贬谪到了柳州, 做了一个五品节度使。
柳州虽不如江南富庶,却也是个物产丰富,百姓众多的地方·秦嗣担任柳州节度使期间, 柳州风调雨顺, 可谓天时地利,再加上一道人和, 他便被召回了盛京··当日,赵辅在垂拱殿见了秦嗣。
秦嗣今年三十有六, 三年前他离京时还未蓄胡子,如今他蓄了一撮秀美的小胡, 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沧桑·见到赵辅,他并未说其他话,直接汇报自己在柳州这三年做的事, 见过的风土人情。
赵辅听得津津有味, 他看到秦嗣下巴上的胡子,感慨道:“秦于德你也终是老了啊”·身边人都知道,秦嗣是个不服老的人·他向来都自认风华正茂,所以在这个许多官员都爱蓄胡子、并以此为美的年代,他三十多年从没蓄过一次胡子。
他人问起来, 他甚至还会拿王溱做挡箭牌:“你瞧尚书大人就未曾蓄胡须,那是何等的风流潇洒、飘然若仙”·可自从两个月前王溱派人给他送了封信,暗示他可能即将回盛京后,他便故意蓄起了胡子。
如今听得赵辅这话,秦嗣激动得眼眶- shi -润,他欲说还休,最后作揖行礼,道:“臣已然三十六了·”·赵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人生也未有几个三年,只可惜很快朕又不得和你相见了。”
秦嗣闻言一惊,他以为是自己说错话,或者自己卖惨的小心思被皇帝发现了,顿时后背发寒,苦笑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幸好他刚刚离宫,就得到了赵辅的诏令,擢升柳州节度使秦嗣为银引司都部账使,官居三品。
秦嗣感激涕零,接了旨意·不过多时,就有许多旧相识来秦府拜会,恭贺他擢迁之喜··虽说秦嗣马上就要去幽州城赴任,但他也耐心招待了这些官员,与他们打好关系。
等到两日后,秦嗣才得了空,他特意命人从采祁斋买了一盒点心,前往户部尚书府拜会王溱··秦嗣将一盒点心送上··王溱看了眼:“采祁斋的点心”·秦嗣:“下官向来喜欢吃采祁斋的点心,三年前京郊十里亭,尚书大人赠予下官一盒,那其中的鲜美滋味,下官至今难以忘怀。
如今回了京,便特意买来尝尝,也想与大人分享分享·”·王溱留秦嗣在府上用了饭,两人相谈甚欢··秦嗣向王溱表了自己的忠心,得了王溱的暗示后,他再也不踌躇地大步离去,只等着过几日去幽州赴任。
回到屋中,王溱看着那一盒点心,叫来管家:“将这点心送给唐大人·”·管家点头应是··管家还没走两步,王溱忽然喊住他·王溱拿起那轻飘飘的点心盒,他掀开了第一层,放的是白糖万寿糕、雪儿糕和枣儿糕。
再看第二层,放的是荷花饼、顶皮酥饼和蒸酥果馅饼··王溱定定地看了会儿,他轻轻敲了两下,撬开了第二层下方的木板·只见一本前朝书圣孤本《明镜帖》安静地被放在这夹层中,拿起来一闻,上头沾满了糕点的香味,一时间怕是去不掉了。
王溱感慨道:“暴殄天物啊”·管家见到这本《明镜帖》,也是大惊,心想:那秦大人可真不会珍惜好东西··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把这本《明镜帖》又放回盒子夹层中,再交给管家:“送给唐大人吧。”
管家惊道:“公子”这里头可有一本千金不换的字帖··王溱语气诚恳:“告诉于他,这是我的一番心意,叫他细细品味。”
管家只能把这盒采祁斋的点心送到探花府··王溱要他说的话他如实转达,他特别想告诉唐慎,这盒子里可有一本书圣亲笔手书的字帖,但王溱没让他说,他就不能说。
回尚书府时,管家一步三回头,生怕唐慎发现不了字帖,随便把盒子扔了··但唐慎此刻正是惴惴不安之时··三日前在尚书府中,王子丰对他念诵了一遍《溱洧》。
三日过去了,那婉转清然的声音还时时在他耳边回荡,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三日唐慎尽量回避王溱,不去与他见面·所幸现在唐慎到御史台当差,两人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就是早朝。
而王溱是二品大员,唐慎只是四品官,所以只要注意了,就很难碰上··如今收到王子丰的礼物,唐慎心中警惕,哪能随随便便吃了·他甚至一块点心都不敢动·细细揣摩王溱的意图,唐慎把这几盘点心从木盒中取出来,他坐在书房中,呆呆地盯着这盒子。
良久,他忽然一愣,仿佛想起什么,检查起盒子是否有夹层·这一检查……·“……”唐慎面无表情地取出了一本《明镜帖》。
唐慎虽说算不上收藏大家,对书圣手帖价值几何也没有了解,但他哪里能不知道,这东西有多昂贵·别说送人了,只要被发现,应当直接送到皇宫,收入皇帝私库,做国宝藏着·你王子丰竟然敢私藏·还送给他·这可是块烫手山芋,唐慎不敢接。
次日清晨,散朝后,唐慎特意在宫外等着·当见到打着“户部尚书”家灯的马车从外宫门驶出后,他立刻上前拦车·王溱惊讶地掀开车帘,见到是唐慎后,他微微一笑:“小师弟怎的突然敢来见我了”·唐慎:“……”·什么叫“敢”来见你,我何时不敢了·唐慎捧出一个礼盒,双手递给王溱:“昨日我写了本字帖,想送给尚书大人品鉴指点一番。”
王溱挑眉道:“送给尚书大人的”·唐慎不明所以:“……是”·王溱顿时冷了脸,义正言辞道:“光天化日,煌煌乾坤,皇宫之下,你竟向本官送礼。
本官记得唐大人是御史台的官吧,这可就是传闻中的明镜藏污唐大人此举是在向本官行贿吗”·唐慎被他呵斥得一脸懵逼。
王溱伸出手:“上来吧·”·唐慎被训得懵懵地就上了车,等到了车上后,王溱牵着他的手,打开了这个木盒·盒中放的当然不是什么唐慎写的字帖,还是那本《明镜帖》。
王溱叹息道:“送与你的,为何要再还回来·”·唐慎想缩回手,可王溱微凉的手紧贴着他的掌心·明明是九月秋老虎,这只手如它的主人一般,带着丝清冷风骨的凉意,唐慎莫名地就想将它暖起来,不忍心拍开它,让王溱失望心寒。
唐慎的心动摇着,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道:“这太贵重,我不敢收·”·王溱将他的心里挣扎都看在眼中:“你若是要将他送给尚书大人,那便是行贿上级。
但若是送与师兄,便无妨了·”·唐慎立即道:“我是送与师兄的·”·王溱握紧他的手,开心地哈哈一笑:“那师兄就不收了,多谢小师弟的好意。”
唐慎:“”·王子丰你还能这么玩·唐慎只觉得自己快被王溱玩坏了,他压根斗不过王子丰此刻他是真的想甩开王子丰的手,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但王子丰的手指却穿过他的,用指腹细细描摹起来。
那动作温缓轻柔,皮肤相触之处,滚起一阵热火,唐慎的心好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他竭力紧锁着自己的底线,却又舍不得推开对方,他怕这个人又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他。
就在唐慎挣扎到极限,焦灼煎熬到极致时,车夫忽然道:“大人,御史台到了·”·王溱抚弄唐慎掌心的动作倏地一顿,接着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摩挲。
唐慎却如释重负,直接甩开他的手,逃也似的下了车·他回过身,对王溱行了一礼:“下官先行告辞·”说完,赶忙大步离去··王溱顿然失笑,他自嘲道:“我像洪水猛兽”他摇摇头,无奈道:“去户部。”
中午,唐慎正在御史台发呆,忽然有官差送来一个木盒··唐慎:“……”·算了,不还回去了·既然你这么想给我送钱,不收白不收·身为谏议大夫兼银引司右副御史,唐慎自然要打理银引司的事务。
他写了封折子递上去,很快,赵辅便下了一道诏令,召回梅胜泽和王霄,任银引司都部郎中,归唐慎属下··赵辅的旨意如同一场及时雨,令唐慎感叹万分。
他更加确信了王溱曾经说的那句话,要信任这位皇帝·哪怕他如今天天嗑药,天天修仙,他依旧做的比绝大多数皇帝要好··因为他看透了这个朝廷·不日,梅胜泽和王霄就要回京候命。
而这时,远在辽国南京析津府的茶商乔九,正提着一堆礼物,登门拜访析津府左平章政事萧砧··见到乔九,萧砧起初还摆出一副冷面的模样·待他看到乔九送来的礼物,他登时喜笑颜开。
萧砧命小厮将礼物收下后,他屏退左右,只留下乔九一人··萧砧嘲讽道:“那耶律勤和耶律舍哥,果真是拿我们当棋子,随意利用今日大帐内,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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