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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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上)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文案:·顾烈打下江山,立楚朝登基,掌天下五十年,明君一世,临死惦记着那个任- xing -决绝的狄将军··他再睁眼,眼前竟是刚投楚军的少年狄其野。
狄其野转身就走··楚军将领们一脸震惊,英明神武的主公怎么突然流氓·顾烈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个桃,切了两半··这段初见,史书记载:狄其野白衣铁甲,救楚王于危难之际,楚王见之心喜,分桃以待。
重活一世好吧,那就再灭暴燕,再开盛世,也查清楚他神秘万分的狄将军··此生狄其野再任- xing -妄为,他一定宠得有始有终,绝不让狄其野死在眼前。
顾烈没想到,他宠着宠着,动了心··他们都有心病,都想治对方的心病,却原来,互为心药··“将军本是倾城色,当年铁甲动帝王”·*配对:霸气重生帝王攻(顾烈)X潇洒穿越将军受(狄其野),攻宠受1V1,主攻强强,攻受对等,前世遗憾,今生甜爽·————————————————————·*攻受本世无妻、无亲生子女,攻前世有王后,为何无子正文会解释。
架空勿考据··————————————————————·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重生·搜索关键字:主角:顾烈,狄其野 ┃ 配角:求预收:《银河系装A指南》,星际abo ┃ 其它:·第1章 铁甲白衣·顾烈其人。
顾烈,楚王之孙··楚王能兵善战,为燕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赐楚地,封一字并肩王·最后,皇帝说楚王谋反,夷了楚王九族··楚王家臣拼死救出年仅八岁的顾烈,作为楚顾独苗,日日被教诲“亡燕复楚”长大。
终于,暴燕无道惹得群雄并起,顾烈二十三岁那年,隐匿的楚王家臣从四方赶来,举兵反燕··争霸七年,顾烈登顶逐鹿,立楚朝称帝··顾烈共掌天下五十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死后,他安排培养了三年的储君——顾炎继位,王权平稳交渡,不扰百姓。
史书评曰: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谋远虑·无私无情,天生帝王材··据传曾有宫中女官回家与爹娘闲话,“自我进宫,掌未央宫饮食,至今十余年,仍不知陛下饮食偏好,细思之,怖也。”
*·把储君继位都安排得稳稳当当,顾烈自认平生无憾··他快八十了,没老糊涂,若不是将才凋敝,他也不必御驾亲征,打赢了仗,却在回程路上遇刺中了一箭。
不论背后是谁人安排,都可算是天意··储君顾炎,本是不同宗的中州顾,纪南认宗后,算来是顾烈的侄子,在顾氏下一辈中,才能是顶尖的,虽然和顾烈自己比还差着,演得也差,不挤眼睛连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又吵闹哭得又丑,让顾烈临死都被搅和得不安生。
大楚帝王抬手给了储君一巴掌,骂道:“汝乃储君,寡人将死,汝不日即将登基,如此嚎啕,成何体统”·到底储君还是聪明,当即也一副严正模样,纳头便拜:“是孤担忧心切,孤错了,皇父教训得是,但求皇父勿再说此言,皇父一定能逢凶化吉”·演了这么一出,够史官写了。
人之将死,顾烈自认谁都不欠,再懒得掩饰淡漠,他咽下一口血,换了当年军中对将帅们的随和语气,对储君最后嘱咐:“我死后,你就是皇帝,我不多说讨嫌,总归你要守住大楚江山,你守不住,千百年后史书上都记着你是亡国之君。
你自己想·”·自顾烈登基,身边人来来去去,不知换过多少次·帅帐里这些人包括顾炎,从未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这么随意说话·还站着的都扑通跪了一地,暗自怀疑陛下是不是中邪了。
这一跪,帅帐里针落可闻,就连失血过度、耳朵嗡响的顾烈都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叫··顾烈挑眉,提着一口气问:“何人喧闹”·来不及等顾炎阻止,帅帐门口的小兵立刻进来跪地禀报:“回陛下,是抓到的刺客。”
蠢货··顾烈糟心地看了顾炎一眼,把储君看得冷汗涔涔,又问:“他喊什么”·“回陛下,此刺客妖言惑众,喊着陛下冤杀良将,他是给狄将军报仇。”
“哦,狄其野,”顾烈忍不住笑了,把嘴里的血都吐在帕子里,帕子霎时红透,从顾烈手指缝里漏出血丝来·狄其野当年说丝帕还不如棉布吸水干净,今日一看是没说错,“他死的时候,说我要孤零零再过四十四年,真没说错。”
明明顾烈是闲话家常的语气,帅帐中人人皆呼陛下息怒,抖似筛糠··顾烈却是真心一叹:“狄将军享年二十八岁,天纵英才,可惜可叹·若他在此,何须寡人御驾亲征”·众呼:“臣等无能”·顾烈都懒得搭理他们,对着储君继续嘱咐:“姜扬一辈子忠于我顾家,他也老了,你用不用,都别亏待他,连累我被戳脊梁骨。”
“儿臣惶恐”·储君也抖起来了··儿什么臣,你又不是我儿子,顾烈嫌他腻歪··“寡人的陵修在秦州点将台,刚巧离这不远,就累你们顺路送一趟了。”
众臣又是请罪不歇··“让人把那只淡青冰裂纹罐子拿来,记得,把它放进棺里,此乃寡人喜爱之物,让它陪寡人最后一程·”·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儿臣谨记”·顾烈最后看他们一眼,淡然道:“都出去吧。
别最后还吵得我烦·”·大楚帝王已是弥留之际,他的话依然无人敢违背,众人三拜,轻声退出帐外··侍人默默地抱着罐子来,默默拜了好久才走,顾烈当看不见,脑海内回顾平生功绩,抛去心口箭创的巨痛,心底是全然的满足。
功成身退··顾烈满意地想,恰好功成身退··手边的淡青冰裂纹罐子凉手,不小心印了个血印子上去··辅定天下之功,与天子同葬,不算辱没了吧·不乐意也没办法,顾烈曲起手指敲罐子,谁让你狄其野到最后还那么任- xing -,非要寡人答应死后烧身,闹得堂堂兵神只有个衣冠冢,又不是寡人故意不给尊荣。
这小子,尽让寡人背黑锅,连人安排刺客都碘着脸拿你说事,你说你多有本事··还有酸儒写诗说什么“鹿死良弓势必藏,赤子功高招怨谤·将军本是倾城色,当年铁甲动帝王”,也不知是真心给狄其野喊冤,还是跟着文臣一起编排他。
想想狄其野,顾烈本就重伤的胸口一痛,气的·他心底生出一点愤然,又在罐子上敲一下,你自己行事任- xing -,招惹非议,寡人不过是起了疑心……顾烈回想当年情景,竟然越想越气,只觉得当年一片栽培爱护之心都喂了狼,随后眼前一黑。
终能长睡不用醒··这是大楚帝王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然而顾烈一睁眼,当年白衣铁甲的少年狄其野,正在他眼前杵着··还没定睛看仔细,这小子转身就走。
满帐子都是日后大楚朝的肱骨之臣,现在还是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他们用震惊的表情看着顾烈,仿佛在说老子英明神武的主公怎么会突然流氓·顾烈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个桃,切了两半。
他记起来这段初见,史书载:“狄其野白衣铁甲,救楚王于危难之际,楚王见之心喜,一时忘形,分桃以待·”·顾烈只觉满口都是苦意··好不容易功成身退了,老天爷把他弄回来,是要他重新打一遍天下重新治大楚五十年这有什么意思·他想起狄其野临死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怎么办……你还要再孤零零过四十四年,你得学着,学着找些有意思的事来做”·什么人会去可怜万人之上的帝王太奇怪了。
奇怪到让顾烈一直忘不掉··前世,顾烈一直没去查清狄其野究竟有没有起反心·没必要··此刻,他想起那个过于准确的“四十四年”,总觉得也许并不是单纯的巧合。
仔细想来,前世若非要说有遗憾,仅狄其野而已··顾烈把桃子往嘴里一塞,桃甜冲去了苦味··重活一世,好吧,那他就查清楚他的狄将军·只要狄其野今世不生反心,他一定宠得有始有终,不让这个唯独对他任- xing -到心狠的大将军死在他面前。
刚被楚王收入帐下的大将陆翼实在忍不住了··“主公”,陆翼大喇喇地出列抱拳,十分耿直地提醒,“那少年跑了很久了·”·您可别再盯着看了·顾烈回过神来,又撞上众将一副不忍直视的神情。
……·这口桃花黑锅这辈子也甩不掉了,狄其野这小子是不是专门克寡人·顾烈称帝多年,一时找不回当年在军中戏笑怒骂的调调,只是敛目定神,低咳一声,便张嘴笑道:“我还是第一回 遇着在兵营里转身就跑的,他跑哪儿去”·众将一想,也都乐出了声。
那少年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裳,连靴子都是白的,还不是专门作战的皮靴,是普通的绸面靴子,若不是他身上套了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不合身铁甲,一眼看去只会以为是哪家走丢的王孙公子,哪里像是个带兵打仗的。
走在兵营里突兀出众,好似一窝灰鹅里站了只仙鹤··偏偏就是这么只仙鹤,带着根本不熟的散兵,救众人于围困之中,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可谓用兵如神··“再说,我被这么个小小少年救了,还不许我开个玩笑”,顾烈继续给自己找补,不惜抹黑自己的心胸,“他如此不禁逗,不像是在外行走过的,一身衣着干干净净,也不像是久征沙场,似是个小少爷,真不知是何方人物”·众将听闻,随着主公思路往深里一想,顿觉这少年非同一般,看向主公的眼神多了分钦佩,难怪都夸主公慧眼识人啊。
“在下乃秦州青城人士,学过兵法,平凡出身,并不是什么小少爷”,跟着姜扬回来的狄其野刚进帅帐,听到顾烈的猜测,张口就不高兴地回··虽说顾烈平素都与众将打成一片,但顾烈到底是主公,主辱臣死,这少年已是第二次不给顾烈面子,尽管有救命之恩,众将心底难免生出不喜。
有人想出口教训,姜扬先笑着打起了圆场:“狄小先生心直口快,当今乱世,天下三分,哪里还有以出身论英雄的道理,何况狄小先生用兵如神,对我等有救命之恩,足证是不凡人物。
主公,您以为呢”·姜扬这位顾烈最倚重的家臣谋将出口相护,谁还会多说什么,都看向顾烈··众将皆尊视顾烈,顾烈凝神细思··前世两人相遇就闹了分桃的误会,狄其野又来历不明,顾烈心存避忌,把狄其野交给姜扬带着。
后来狄其野带兵出战,屡建奇功,他对狄其野心生爱护,赏宠不绝·直到报说狄其野多次打听他过往旧事,犯了忌讳,才令顾烈暗生冷淡,埋了疑心的种子··于是顾烈看向众人,先如前世一般开口认错:“本王只擅水战,此次不听诸位劝说,险著大错,若不是狄小先生神兵天降,大业危矣。
本王心中悔极,一时失态,还望诸位兄弟和狄小先生见谅·本王绝不再犯,请诸位共鉴·”·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见主公主动承责,众将心中豪情顿起,纷纷单膝跪地,大喊:“主公英明”·竟然没有一个人反驳“本王只擅水战”。
尽管前世已有足够教训,顾烈还是极其轻微地挑了挑眉,不甘心··在这群情激荡中,狄其野忽然笑起来··有道是事不过三··发觉众将眼神不善,狄其野临危不乱,对顾烈拱手,略一弯腰道:“主公深明大义。
只是狄其野山野小民,不敢担‘小先生’之称,若蒙主公不弃,末将愿在主公帐下听令·”·有人质问:“既然投效,为何不跪”·狄其野一愣,还未有所反应,顾烈已经出言相护:“不必强求,来日方长。
我顾烈帐下,皆是出生入死肝胆与共的兄弟,没有强人下跪的道理·”·听主公此言,众将大笑,都呼痛快··狄其野心知顾烈这一句话,既是下楼梯,也是探路石,归根结底是主公好意,于是投桃报李,再度拱手解释道:“非是末将不服,只是末将幼时便已孑然一身,未跪爹娘,不跪天地,从不曾对人屈膝。”
·此话一出,众将霎时把对狄其野的一肚子芥蒂都消了··前世顾烈未曾相护,狄其野犹豫后选择跪投主公,因此顾烈不曾听过这番解释·狄其野虽对顾烈屡屡任- xing -,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却从不是拿爹娘信口胡说的那等人。
顾烈认为,狄其野这番话九成九是真话··前世后来问起生平,狄其野都不肯多言,只推说是在战乱中没了家,乱世中自然无人深究·原来狄其野年幼就成了孤儿,不怪来历不明。
但若果真如此,他怎说是秦州青城人氏他一身武艺兵法从何学来·这个人,像个八卦迷宫阵,走进去,却发觉更看不清··有意思。
第2章 谁家公子·天下共分十州,蜀州地处西南,人杰地灵,楚军攻打了九个月才啃下这根硬骨头,到最后,若不是有狄其野神兵天降,还险些功亏一篑··蜀州春日多晴好,就是天黑得早。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落日,晚霞瑰丽,姜扬和顾烈在军帐间随意走走··他二人习惯如此,即可观察关心普通将士,也方便谈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这年姜扬三十三,比顾烈大五岁。
夷九族后,残余的楚王家臣流离逃命,隐匿四方,顾烈亦然··直到顾烈十七岁时,姜扬被派到他身边,是家臣中最早与顾烈相识的··他待顾烈有如兄长,是顾烈最亲近的家臣。
姜扬正劝说顾烈不可怠慢狄其野,他说起话来总是很语重心长的模样,多少年不曾改变··但此时姜扬毕竟没老,还是个爱美男子,手里拿着他那柄不知哪家姑娘送的羽扇装模作样地摇。
这扇子是用绿孔雀珍奇华丽的尾羽织就,在昏黄暮色中都隐见其辉,配上他儒雅文士的外表,端的是风流倜傥··只可惜节气不大对,哪有正经人惊蛰天打扇子··顾烈想起他半百之后那副严正慈祥的面貌,颇觉命运奇诡。
他们前方就走回了帅帐,帅帐外的守值近卫正在交接轮岗·帅帐侧边新移来一顶略小的帐子,有杂兵站在帐子门口,对隔壁帅帐外的近卫再三顾盼,似是想要求助。
姜扬本想把狄其野揽到他帐子去,反正他们不日就回荆州大营,挤一挤也没什么·而且姜扬心思缜密,他一是有心把人带在身边探清底细,二是想在初见就闹了误会的主公和狄其野之间做个缓冲,免得大楚失去良将。
但他还没开口,顾烈就命近卫新移一顶帐子到自己帐边给狄其野住,显然是要亲自带着··世人推崇主公知人善用,然而军中大将更佩服主公的是他“奖惩分明,一视同仁”。
姜扬从不曾见主公对谁像狄其野这样,才一见面就处处都透着奇怪·也许正因为狄其野是个奇才,主公才待他如此不同·姜扬看到这帐子,又- cao -心起来,再次对顾烈语重心长:“主公,你得把人留住。
此子绝非池中物”·顾烈微一颔首,答了知道·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杂兵不远处,顾烈用眼神止住了欲上前的近卫,下巴往那杂兵处一点。
姜扬明白再多说就惹嫌了,顺着主公的意思,对那杂兵黑着脸问:“守帐门还东张西望,像什么样子你是哪个将军手下”·杂兵,是楚军中负责将军身边的大小杂务的兵种,属于各将军的直系兵。
大多招的是各将军信得过的族人乡亲··狄其野孤身来投,自然没有杂兵跟随,大概是顾烈近卫从哪借来的··那杂兵一愣,哭丧着脸回道:“主公,姜将军,小的是敖将军手下,被主公近卫借来招待狄先生,这,狄先生要小的找个使唤婢女来,可主公有令不得扰民,小的去哪儿给他找姑娘”·这话一出,顾烈当时就沉了脸,姜扬也皱起眉,但二人缘由不同。
姜扬与狄其野不过一战之缘,不免怀疑狄其野是否是因为自小缺少爹娘管教而品行有亏··而顾烈则想起了从此时一直延续到狄其野死前的风流名声··狄其野这风流名声和谋反名声一样蹊跷,似乎都有捕风捉影,要说证据确凿,那却并没有。
尤其狄其野一生无妻无子,府中下人在他死后也受过严讯,各个都给狄将军喊冤··所谓空- xue -来风·狄其野这风流名声,最开始就是从一入兵营就要婢女开始传的。
姜扬刚才才在主公面前再三力保狄其野,这下面子里子都挂不住,焦急道:“主公,我进去问问·”·“不必·”·顾烈看向那杂兵,亲口问:“他原话如何”·那杂兵还是那副哭丧模样,好似十足委屈,他张口就要答,顾烈对上他眼神,沉声警告:“原话。”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被主公那双漆黑的眸子一扫,那杂兵顿时不敢再张情做面,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杂兵两股战战,抖声答:“回主公,狄先生要水沐浴,小的被叫进去时,他就穿着里衣,披着发,原话、原话是‘给我找个人来帮把手’。”
顾烈侧过头对姜扬轻声不悦道:“敖戈还是不擅管人”·地上砰砰作响,是那杂兵在连连磕头,边磕边喊是自己糊涂想错了、不关敖将军的事。
姜扬一额头冷汗:“我去查·”·“去吧·”·顾烈摆手,抬脚就往帐子里走··这下姜扬想拦都不好拦,只得期望狄其野机灵一点,千万别再惹顾烈生气。
*·狄其野左等没人来,右等没人来,只得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揩干了长发,坐在铜镜前,妄图自己把头发束起来,但直到他两手酸痛,颈后都出了汗,还是不行,不是没束全掉出了头发,就是束歪了,咬着牙一次次重来。
帐外有人喊闹,狄其野绕头发绕得烦,正起身打算出去看看是什么事,有个人掀了账布就进来了··狄其野飞快地握住手边的刀,乌黑长发又散了,滑落白衣··“谁”·帐子里有烛火,那人越走越近,是顾烈。
顾烈身长八尺有余,自小习武,练出英武身材·他眸色发色都极黑,浓于夜色,肤色是纯正楚人特色的白肤·五官深邃,一双眼尾微翘桃花眼,高挺鼻梁,唇不薄不厚。
虽然相貌英俊,顾烈身上自有沙场拼杀出的霸气,搏有杀神名头,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文弱··顾烈已经脱去黑甲,身上是一身蜀锦青衣,未带刀兵,面对狄其野的持刀问话,连眉毛都没动一根,也没回话。
·狄其野见是他,转手把刀扔到一边:“是你啊·”·顾烈扬眉··是我就不必防备刚来就连“主公”都不喊,胆子忒大。
顾烈久为肤色所扰,羡慕众将能晒出一身铜皮,前世唯有一个狄其野比他还白,从此摆脱了楚军最白之人这种不霸气的名头·此时一见,果然是白··狄其野的衣物是近卫赶着送来的,不十分合身。
他眉宇间一直带着磨不去的潇洒意气,原本就不大像是武者,这件里衣还有些大,被他松松一系,更显年纪小,其实也有二十一岁,看着总觉得才十八_九··狄其野比顾烈矮不到一寸,几乎一般高,剑眉星目,目似点漆,唇角天然带着分笑意,坐在那儿像个世家公子。
这个世家公子还娇生惯养得不会梳头··顾烈对着披头散发的狄其野慢慢问:“我听外面的杂兵说,你要找人帮把手”·狄其野闻言,即刻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
那杂兵怎么都不可能不认识顾烈,怎么会这么不知轻重,把楚军主公拉进来给他帮把手·他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也许实在是被头发弄得筋疲力竭,居然想不出该怎么答,愣着看顾烈。
顾烈两辈子头一回看他这副模样··狄将军,铁甲动帝王,三战惊天下,功高盖主的定国侯,什么时候不是风流潇洒,什么时候不是运筹帷幄,哪里有这种呆愣愣的时候。
顾烈拿起那柄木梳来,把狄其野一头乌黑长发仔细梳进左手掌中:“你仔细看,学着·”·八岁后为躲追兵,顾烈跟着大人四处隐匿行踪,流落乡野,久而久之,该学的都学会了。
倒是狄其野这个自称乡野小民的,居然不会梳头··他放慢动作,轻松将长发梳齐,用台上上灰蓝布带束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然后又将它散开,把木梳交给狄其野:“你来。”
狄其野接过木梳,认真地梳了一次、两次、三次……·旁观全程的顾烈匪夷所思:“你能用散兵打退蜀州豪强,天纵英才,怎么会学不会梳头”·第3章 神兵天降·昨日狄其野神兵天降,可谓是救楚军于危亡之间。
此战要从蜀州形势说起··燕朝皇帝中年后渐成暴君,逼反各路豪杰·但老天无眼,这头天下人揭竿而起,那头燕朝皇帝就死在了舞姬的肚皮上,竟是一点报应都没尝到。
国不可一日无主,暴君只会舞文弄墨的儿子被赶鸭子上架继了位,这位文人皇帝抱着忠心耿耿的丞相大腿,在四大名阀势力中夹缝求生··各路豪杰顺应时势,把旗号从“诛暴燕”换成“清君侧”,接着打。
但各路豪杰不约而同避开了正面攻蜀,故而群雄争霸五年后,蜀州仍得偏安··蜀州难打是共识,一难难在蜀道难,二难难在蜀州势力分而不聚,虽然燕朝封有一个杨氏的蜀王,但蜀州从来没人搭理那个废物。
一口咬不下来,拖着就怕拖不起··楚军坐拥荆州大本营,在打下信州后,确保后方无忧,才磨刀霍霍向蜀攻来,打的就是持久战··功夫不负有心人,姜扬、敖戈稳扎稳打,将蜀州蚕食鲸吞,尤其是在蜀州良将陆翼倒戈投楚后,楚军已占据蜀州大部,而蜀王杨亭早就成了楚军帅帐的宾客。
昨日顾烈执意领兵,帅大军北攻,是意图毕其功于一役··但蜀王杨亭是个废物,不代表蜀人没有脊梁··昨日战局原本近乎平推般明朗,顾烈极擅水战,陆战能力虽说一般,应对这种平推之局还是绰绰有余。
但没料到奇袭突来,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蜀兵从中绞断楚军首尾,以悍不畏死的气质急冲猛杀,瞬息间将顾姜陆三帅陷入包围··唯一被疏漏在外的敖戈本是一线生机,然而他投鼠忌器,一时竟不敢动作,战场上瞬息即逝,哪里容得犹豫再三,把姜扬都气得骂娘。
顾烈素来临危不乱,然而困局已定,实在想不出脱困之计,蜀兵步步缩进包围圈,杀机已现··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恰此时,蜀兵包围不到的山脚林忽然不断窜出骑兵,跟随一位白衣铁甲的惹眼人物,大喊着“蜀兵中计了”“主公神机妙算”奔袭而下,打了个蜀兵措手不及,冲出一道不宽的战路,向包围圈内杀来。
电光火石间,顾烈大笑三声,大声令道:“安排的援兵已至,杀”·除了姜扬,连顾烈直属的左右都督都以为真是主公妙计,一颗心霎那间从命不久矣的凄惶跳到豪情万丈,士气大振,跟随主公冲杀出去,与那小股骑兵汇流,将原本细微的生机杀出了十二分。
他们各个面泛红光,包围的蜀兵也禁不住怀疑是不是真的被人出卖给了楚王,蜀兵本就势力分散,疑心一起,再撞上士气雄壮的楚兵,自是节节败退,那白衣铁甲之人不知何时指挥起攻势,极为漂亮地反过来将蜀兵包围,一网打尽。
这一战,足以让狄其野拿下将军印··听顾烈夸自己“天纵英才”,狄其野眼神微亮,对铜镜里发髻歪斜的自己和顾烈笑道:“我这仗打得确实不差,但功劳也不全在我。”
还懂得谦虚··顾烈回视铜镜,见狄其野还看着自己,一副等着被问的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问:“怎么说”·狄其野立刻侃侃而谈,全然没了方才的呆劲:“此战能成,有两点关键。
一是楚军各部编制一统,连几位大将军手下的精锐都是一样编制,因此我得以诳得指挥,否则战机稍纵即逝,神仙难救;二是你……主公你应变及时,若无你及时接应,我带的那队散兵已经一鼓作气冲到了极限,差一点半点都可能被蜀兵识破是虚张声势,别说救你,我自己都必死无疑。”
这个狄其野是顾烈熟悉的战神,而且还记得称呼自己“主公”,真是好不容易,可也忒没个忌讳··前世顾烈教人是个没耐心的,尤其储君还没他聪明,那三年他被储君蠢到了,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脑壳,所以大楚储君看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脑袋上常顶着包。
顾烈习惯- xing -抬起手,在狄其野后脑勺轻轻一扣:“死来死去,说话没个忌讳·”·脑袋忽然被敲,狄其野微愣,视线一转,抓着木梳说:“我梳的总比刚开始好些没人教过我,我自然不会。
戴头盔就好了·”·“哪有成天戴着头盔的,”顾烈忍不住失笑,眸色一深,笑着补了句,“还说不是小少爷·”·狄其野转过身来,抬头看着顾烈,眉头皱了又松,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顾烈说:“你刚才笑了。”
顾烈不解,耐心等他下一句··狄其野却另行解释起来:“我被人捡回去深山里,非要我拜师,他不梳头,也没教我,我头发长了就割短,剩下用布带一系,方便得很。
前一阵我逃出山,去店里买衣裳,掌柜大娘以为我遭了劫,帮我梳的头·”·顿了顿,还要强调一句:“真不是小少爷·”·又是一段从没听过的来历。
顾烈似乎有些明白狄其野的脾气··“头发长了割短这话,别随意往外说,”顾烈一叹,真不知这人是怎么野生野长的,“有道是‘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人人都知,头发轻易剪不得。”
他也不追问,倒让狄其野意外:“你不问我究竟从哪儿来”·“我问了你会说”顾烈眉头一挑。
狄其野抬头看他,想了想,答:“姜扬说,英雄不问出处·”·顾烈笑着接:“好一个‘英雄不问出处’·我可以不问你来历,但有一句话,我身为楚王,却不得不问。”
狄其野微微皱眉,听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顾烈看进狄其野的眼睛,“狄其野,你投楚军,是为何而来”·狄其野却松了一口气,像是顾烈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离了镜台,单膝跪地··向他的主公宣誓他的忠诚,尽管他的主公也许并不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狄其野此生,为君而来·”·楚王扶起狄其野,视线在台上那柄战场上随处可见的大刀停留一瞬,转身离去。
第4章 天下三分·姜扬起了个大早,风度翩翩地摇着羽扇往帅帐走··走到帅帐前,却见主公提着一把刀要进旁边的小帐子,姜扬大惊失色,疾走数步扑将过去:“主公刀、刀下留人啊”·顾烈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姜扬话脱出口就觉得不对,被主公一嫌弃,讪讪地笑,找补道:“您怎么舍得把这压箱底的宝刀拿出来给狄小哥开开眼”·这一晚上就从狄小先生成了狄小哥,看来姜扬对狄其野之将才确实是万分欣赏。
“他没个兵器,借他用用·”·姜扬又一次目送主公掀帘进了帐子,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将杂思撇之脑后,姜扬欣慰地想,主公对善战之才是真好,连特地命人打造的宝刀都舍得送,识人善用,姜扬与有荣焉。
“这是什么”·狄其野在和头发较劲,一看顾烈提着把杀机四溢的刀进来,霎时松了手,几步走到顾烈面前··就是对锻造一无所知的狄其野,也能看出这把刀的非凡之处。
它是一柄环首刀,刀柄最顶端是金色龙环,惟妙惟肖的金龙衔着尾巴·刀柄和顾烈握在另一只手中的刀鞘皆是十分漂亮的青铜色,饰有纤细的金色云龙纹,修长坚韧,暗藏锋芒。
雪白光亮的刀身又直又窄,厚实的刀背和锋利的刀刃构成一个险恶的弧度,刀身上还有滚珠血槽,美到极致,狠到极致··最特别之处在于这把刀是顾烈设计,为了在骑马打仗时更好发挥,刀背加厚,足以承载用刀者全力砍伐的力道。
而它的刀柄和刀身都长于一般的环首刀,尤其是刀头拉长的长弧刀刃,足以取走对骑人头··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方才顾烈掀帘进帐,外头的日光在指地的刀身上一晃,晕出的彩光似是弧状光刃往帐内一划而过,霎时便令人心头一窒,杀气逼人。
这是一把注定要蹈锋饮血的凶器··“青龙刀,”顾烈翻手挽了个花,回刀入鞘,把刀放在狄其野手里,“借你·”·当年顾烈还想改善自己的陆战风评,打了这柄刀,想着有机会一雪前耻时拿出来用,谁料到他等啊等,等来个用兵如神狄其野,根本不给他留下任何机会。
这刀被他挂成了装饰,在武将间是一大趣谈··狄其野还挺喜欢这刀,后来问顾烈讨过,那时顾烈正因为他和风族首领私下见面的传闻疑心大起,自然不愿给,赏了别的。
到最后,这把凶兵竟然没怎么上过战场,可谓是宝刀蒙尘··俗话说得好,宝刀配英雄··狄其野抓住刀柄将刀抽出三分,热烈地打量锋刃,然后好好收进刀鞘,看回顾烈:“借我主公小气。”
本就不舍的顾烈脸一黑,下巴往镜台一点:“坐·”·狄其野瞬间领会了顾烈的意思,抓着刀往镜台前一坐,眼含笑意,老实不客气地把梳子往身后一递:“有劳。”
伸手拢起乌黑细密的长发,顾烈慢慢用梳子梳通,好在狄其野的头发细滑,被他之前百般折腾,竟然没打结··顾烈边梳边问:“如今天下三分,你可知各是谁主”·狄其野看着铜镜,仔细斟酌着回答,好似天下皆知的事情他并不十分清楚,又好似知道得太多不愿泄漏天机,生怕自己说快了:“退守北方的燕朝,南侵中原的风族,和主公的楚军。”
将布带绕进乌发中,顾烈仔细解说道:“一是燕朝,群雄反燕后,燕朝退守雍、雷、翼三州,为主的是文人皇帝杨平,但三州实质上是被燕朝的四大名阀把控。”
“二是打云草原的风族,他们去年冬天趁中原乱局南侵,已经占了西州·”·“三是楚军,占了荆州、信州,和刚打下的蜀州·”·“剩下的三州:秦州、中州、青州无主,势力纷繁,大多都与四大名阀有纠葛往来,故而不可拆分看待。”
“除了这三方,还有一些小股势力占山为王,不足为惧·”·狄其野不能动脑袋,轻嗯一声为应,又问:“主公下一战,想打青州”·顾烈手中布带一紧,狄其野头皮一痛,嘶一声,被顾烈教训了句:“忍着。”
待得发髻梳成,顾烈才道:“世人都以为楚军会一鼓作气,北上攻秦州,你为何觉得我想打青州”·狄其野连磕绊都不打,理所当然地应道:“风族已经占了西州,秦州北与西州接壤,南与雍州相邻,打秦州,风族与燕朝都有可能为了自身安危攻楚,那楚军会陷入双边作战。
同时,蜀州虽然已经打下,但人心尚不驯服,一旦楚军在前方遇困,蜀州人心浮动,有可能后方起火·”·说得都对··顾烈满意点头,再问:“那为何打青州”·“青州背靠荆州和信州,都是楚军占地,后防无忧,大可放手去打。
青州虽与四大名阀纠葛不清,但毕竟已经不属燕朝控制,四大名阀不能贸然出兵,就算出兵,也可分而破之,不费吹灰之力·”·还不费吹灰之力··……实话是实话,未免太狂了些。
顾烈把梳子往镜台上一丢,半认真半戏谑地说,“你这么说话,是要得罪人的·”·狄其野对铜镜看看,满意地握着刀站起来,笑得好看,说出来的话却照样张狂:“人人都有嘴,但不是人人会打仗。”
那意思似乎俨然是:得罪就得罪了,有我能打吗·顾烈皱眉,语带规劝:“你初来乍到,如此树敌行事,日后如何自处”·狄其野眼神绕过他的眉头,歪头想想,笑起来:“人言可畏,但主公英明。
我如何会不能自处·”·良将折戟,鹿死弓藏,也许只证明,未遇良主··*·顾烈眼前一暗,仿佛又见多年后那天,突然穿起了一身白衣铁甲的定国侯。
他总是一副潇洒懒散的模样,笑得随意,明明天纵英才,却袖手不理朝中事,没被拘在宫里的时日,就找机会四处去游玩,还动用人力物力往宫里寄路上买的玩意儿,绿豆糕的手作方子,琉璃灯,蒲草编的兔子……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闹得文官纷纷参他不务正业、鱼肉百姓。
几乎要累死在勤政殿的顾烈对着这些参本,议也不是不议也不是,气得呕心,总觉得狄其野是故意的··那天是未央宫饮宴,狄其野是那副老样子,往嘴里扔了颗葡萄。
他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铁甲白衣,不是富贵花,是封鞘利刃,潇洒落拓的模样把宫女勾得脸红心跳··“陛下·”·顾烈那阵子被他气狠了,板着脸看他,他却端起青玉杯对顾烈一笑,似是刚神游天外回来一般突然说起,“臣在乡间野里,听说砒_霜有个别名,叫人言。”
“人言可畏啊陛下·”·*·顾烈揉揉眉心,也笑了:“那我要是不英明,你就随人去说了,不打算改改”·狄其野察觉顾烈笑得奇怪,但没处寻思,跟着顾烈往外走,只说:“不会的。”
他把前半句直接给否了,就是不回答后半句··“这么信我”顾烈一手掀起帐帘,转头看他,调侃似的问··狄其野略一思索,认真答:“我效忠的是主公,别人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干系。
忠臣良将,不就该这样吗”·这是在棺材里躺了多少年的迂腐老儒生才说得出来的话··“你从哪儿听来的”·“书上都这么写。”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居然是认真的,不是在玩笑,于是顾烈几乎要被他逗笑了:“那本书上没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狄其野毫不犹豫地回答:“一把刀,若再无用武之地,留着伤人伤己,不如断了熔了,免得相看两厌。”
相看两厌··顾烈呼吸一窒,咬着牙出了帐子··狄其野莫名其妙地看着顾烈突然大步往前走,好似在赶时间,于是握着刀紧跟着顾烈进了帅帐··一进去,狄其野就撞上了满脸欣慰的姜扬。
姜扬才三十三,看二十一岁的狄其野眼神慈祥得像是看儿子一样,他满意地看看人,又满意地看看刀,淳淳叮嘱:“宝刀配英雄,狄小哥,你可不要辜负主公一片心意。”
明了姜扬是一片善意,狄其野笑笑:“我一定好好用它·”·姜扬连声说好··“不过,”狄其野把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来,“我听说大楚崇火崇凤,为什么主公的刀是青龙刀”·姜扬怜爱地看了乡下孩子一眼,解释道:“主公武库所藏颇丰,平日里常用的紫霜剑,剑上装饰有我大楚的火凤纹章。”
乡野小民毕竟是没见识,堂堂楚王,怎么可能就一把刀··狄其野的满意度霎时就低了半分,原来除了这把有名的青龙刀,他还有很多刀··姜扬见狄其野有些不得劲,立刻被狄其野对主公的孺慕之情感动了,安慰道:“这把刀是主公亲自设计,青龙和火凤一样,同为瑞兽,古语有言”·“龙凤呈祥”恢复好心情的狄其野接口猜道。
姜扬被这四个字震得嘴角一歪,还没来得及说话,陆翼在他们身后哈哈大笑:“狄兄弟,你可真有意思·”·顾烈坐在帅位上,手指往扶手上一敲··众将各归各位,默然肃立。
“闹够了”·众将有的嬉皮笑脸有的寻常表情,但都不敢再出声··“闹够了来说正事·姜扬,你先来说说·”·第5章 乡野小民·姜扬为人缜密稳妥,又是主公近臣,因此楚军议事多由他开场。
姜扬说蜀州已定,应当选出良将驻守蜀州,管理蜀州收服民心,其余大部楚军可班师回荆,让兵将们稍作休息,再做打算··正所谓一张一弛,方是成事之道··楚军攻蜀打了九个多月,如今胜负已定,啃下这么一大块硬骨头,现在说要衣锦还乡,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因此姜扬此话一出,便有不少将领点头相应。
还等着将功赎罪的敖戈急了,姜扬话音刚落,敖戈便对着顾烈拱手道:“主公末将认为还是应当趁胜追击,北上攻秦州,一举拿下秦蜀二地,岂不痛快”·将领大多好战,此言一出,也有附和。
顾烈眉头微挑,似是有兴趣,但没回话,他看了眼姜扬··姜扬对敖戈笑道:“敖将军能征惯战,忠心义胆,但蜀州局势未稳,将士们也征战日久,还是应当稍作休息才是。”
其实姜扬所言,就是把他开场的话换样子再说了一遍··按照姜扬的- xing -格,他这番论调必定是已经与主公商讨过,得了主公的首肯,所以他才会重复言辞,隐晦地劝敖戈闭嘴。
假若不是如此,按照姜扬的惯来做法,此刻该是循循善诱,把敖戈真心所想套个底儿掉··但敖戈昨日在战场上因一时犹豫延误战机,险铸大错,此是一;昨夜他帐下杂兵又被姜扬和主公当场抓住给狄其野使绊子,此是二。
·其三,敖戈不是楚军家臣,而是顾烈打信州时收服的敌将,他勇猛有余,机智不足,人不算坏,但心机又不少,他一直担忧顾烈对他有多少信任··因此如此种种相加起来,敖戈此刻心内是焦急无比,哪里听得出姜扬暗地里的提点,紧走两步到堪舆台前,指着战事舆图急着反驳道:“主公坐断东南,前方三州均为无主之地,咱们攻下秦州,再拿下中州和青州,中原大地全入主公彀中,这天下便是主公天下,什么西风什么北燕,又有何惧之”·那堪舆台十分宽大,摆在帅帐右侧,是以黏土沙土做出的立体地形图。
山川崖谷惟妙惟肖,由专门的堪舆队实地采数再进行制作,战前制作,战后销毁,是楚军不外传之密宝··此时这张堪舆台上有一大一小两面舆图,大的是战前所做的蜀州山川,小的是旧有的燕朝十州图。
众将随着走到堪舆台边,姜扬以羽扇指出路线,反问:“蜀州未稳,仓促攻秦,粮草供给如何解决”·“就地征粮,就地征兵,”敖戈面上隐隐露出几分厉色,“蜀州已是楚军囊中物,还怕他们反了不成”·原本闲闲站在一边旁观的狄其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众将侧目··敖戈暴怒:“小子尔敢帅帐之中岂容你放肆”·狄其野也知自己笑出声来是有些不妥,但一个被蜀兵拼死一搏弄得差点连主公都没了的将军,现在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怕他们反了不成”,着实是太过幽默。
要怪也不能怪自己,得怪说大话的敖戈··但被众将行着注目礼,狄其野多少也有那么半点不好意思,毕竟军帐议事中笑出声来还是不对的··他抬眼去看坐在帅位上的顾烈,被顾烈不咸不淡地还了个眼神,心里估量着顾烈没有生气,于是本就没打算客气的狄其野大大方方地不客气:“敖戈将军息怒,狄其野只是思及昨日战况,一时出神,没有故意取笑将军的意思。”
这不是故意取笑,还有什么是故意取笑··没等气红了眼的敖戈回话,也没等姜扬出来打圆场,顾烈听不出喜怒地开口了:“一时出神你倒是悠闲。
说说,你怎么看·”·又被递了梯子··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颇觉玩味地又看了顾烈一眼,顺着顾烈的意思,走到堪舆台边,轻松道:“回荆州,攻青州。”
姜扬接话问:“为何攻青州”·狄其野执起竹笔在舆图上虚虚一划:“背靠荆州信州,后方无忧,青州内部势力纷杂,与四大名阀牵扯太多,好打。”
他这么随便一划,恰好就划在了王谢名阀势力的分割界,姜扬站得近,青州密探又是姜扬一手安排,因此很多青州情报姜扬都了如指掌,但狄其野一个乡野小民是如何得知姜扬这样想着,面上不显,心头是重重一跳,不动声色地打量狄其野。
敖戈被他散漫的语气激怒,质问道:“你自言乡野小民,如何知道青州内部与四大名阀牵扯此人身上矛盾重重,主公,我怀疑他是风族女干细”·狄其野实话实说:“势力牵扯是早上主公讲给我听的。”
此话一出,姜扬霎时松了口气,原来是主公说的,主公对狄小哥当真看重,主公识人善用,大楚之福··而敖戈则瞪着一双红眼睛看着狄其野,一脸难以置信的痛苦,那架势仿佛是糟糠妻看着逼宫妾,把狄其野雷得背后一寒,执着竹笔,指着舆图不耐烦道:“我若是风族将领,你还指望能打下秦州有岷江相隔、萧山为障,你没打进归城,我已经从西州长驱直入,整兵相待。”
敖戈被激起了战意,也拿起一支竹笔,气道:“我为何要正面攻归城,我大可从洋城渡岷水,绕过萧山,直取蕤城,再攻归城·”·狄其野大大摇头,好笑道:“我从西州攻秦州,本就占了地利,你竟然还绕萧山走远路攻蕤城,等你打下归城,恐怕大半个秦州都已经是我囊中物,何况不论你怎么绕远路都不得不渡岷江,西州与蜀州纵深接壤,我大可派兵断你的粮。”
“我攻一城,你就能打下大半秦州,乡野小民纸上谈兵,你好大的口气”敖戈不屑道··狄其野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带着两万大军,眼看着主公被围,束手无策。
我一人单骑,借你的兵反败为胜,破蜀大捷·我为什么不能对自己有信心·”·敖戈登时涨红了脸··“再说了,我何必埋头攻城,”狄其野说得兴起,对着堪舆图滔滔不绝,“风族是外族,但燕朝和四大名阀恨楚比恨风族更甚,我可以一边攻秦州,一边派人与四大名阀相谈,邀他们共打楚军,同时支持蜀人反楚,到时候你内忧外患,必然被拖在秦蜀战场,消耗势力。”
“若风族无心夺取天下,那么乱局对风族最为有利,坐山观虎斗即可·若风族有心夺取天下,那么我可以派死士借道蜀州,直取荆州,不为攻地,只要擒贼先擒王,杀了顾烈,楚军无主,人心离散,必然元气大伤。”
狄其野越说,帅帐越静,到最后,除了狄其野自己的声音,整个帅帐是针落可闻··“……换句话说,”狄其野后知后觉,抬眼去看顾烈,满脸正气地找补,“主公是大楚擎天之柱,世人皆知,末将愿鞍前马后,决不让贼人伤主公一毫。”
顾烈心底是真的气··他顾烈苦心积虑,为避免狄其野跟众将起冲突,他专门起个大早上门梳头,还给讲天下局势,就为了不让狄其野跟上辈子一样,一来就鹤立鸡群、语出惊人,众将要么忌惮他要么提防他,遇事身边也没个人能说话劝一劝。
顾烈提前预防,先补上一边天窟窿,回过头,狄其野把另一边天窟窿轻描淡写地就给捅了··当着满帐子楚军大将,侃侃而谈破楚之计,这何止是年少轻狂,这胆子大得天地都容不下。
前世顾烈积劳成疾,中年起就时常头痛,此刻顾烈就有种头痛这个老朋友已经找上门的错觉··顾烈看都不看狄其野,问陆翼:“你如何看”·陆翼憨憨一笑,拱手道:“主公,我只会打仗,您说打就打,您说不打,那就不打,您指哪我打哪。
我没什么说的·”·什么叫贴心棉袄,什么叫堵心凉风,高下立判··“敖戈·”顾烈沉声叫道··敖戈额上早就沁出了汗,此时被主公一喊,当即单膝跪地,应道:“末将在。”
·顾烈缓缓道:“此番攻下蜀州,我大楚已在逐鹿中占得先机·处在这个位置,已经容不得踏错一步,急于行进,反倒会落了下乘·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你是太过心急,其源头,在于你昨日战场失机。”
他一不发怒,二不责骂,反而让敖戈心中煎熬不已,虎目含泪道:“主公,末将知错·”·“日后,诸位都是我大楚的开国之臣,须知天下不止战功是功绩,管好一方百姓,事无巨细,更是匡扶之功。
敖戈,你急于将功补过,那就从收服蜀州开始·天下尚有七州未入我手,何须急于一时”·顾烈这番话,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敖戈感动不已,登时立下了军令状:“末将一定镇守蜀州,收服蜀人,令主公无后顾之忧”·顾烈再鼓励一二,敖戈又誓诺再三,众将凑趣,好一番君臣和合的图景。
狄其野孤立一旁,百无聊赖··最后姜扬带众将鱼贯而出,狄其野被顾烈留下了··“你不会真让敖戈管蜀州”不等顾烈发话,狄其野好奇地问,“他不是一方父母官的材料。”
敖戈这次最犯顾烈忌讳的,是他口口声声说忠心,却不知不觉将个人前途摆在了大楚命途之上··但这并不是眼下急需处理的问题,何况敖戈虽不是经营理事的人才,短期内镇守一方问题不大。
而且身为臣下,狄其野这话根本不该问··顾烈当没听见,反而问起狄其野另一句不该说的话:“擒贼先擒王”·狄其野耍赖:“主公,我是乡野小民,不通文墨。”
“不对,我看你挺通文墨的,不然怎么我切了个桃,你就转身就跑”顾烈闲扯起了昨日旧账··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居然厚着脸皮道:“四个字的,我都学过,五个字的,我就不懂了。
再说,断袖分桃这类典故,传出去对主公名声不好,我转身就跑,也是料到定然是一场误会,留一个追回解释的机会·不给主公抹黑·”·顾烈点头,装作被说服的模样,又问:“哦,原来如此。
那‘龙凤呈祥’这四个字的,你既然懂,怎么觉得说出来合适”·狄其野一愣,疑惑道:“龙凤呈祥,指吉庆之事·姜扬说青龙火凤都是瑞兽,用在那里,不对吗”·“他是想说,青龙属木,木生火,所以青龙火凤,相携相旺,是吉兆。”
顾烈思及荆州大营,带笑说起:“回去荆州,你见个人就明白,姜扬他们都是被带坏了·”·见狄其野还是疑惑,顾烈解释:“‘龙凤呈祥’,你所说意思是原意,也没错,但自春秋以来,多用来祝愿夫妇和睦、恩爱相随,所以不该用。
你的古董书都是从哪儿看的”·狄其野装作没听见最后这句问话,举起青龙刀仔细看,惊讶道:“原来这把刀是丈夫·”·真懒得理他,顾烈按住额头,“出去”·“主公。”
“主公”·这小子叫主公,多半是有事相求,顾烈用不耐烦地语气道:“又怎么”·狄其野真心实意地求教:“我昨日骑的那匹马,您知道在哪儿么”·那匹马……·他楚王是管马的·第6章 战马无双·蜀州正值初春,草木繁盛,楚军有堪舆队所制的堪舆台,对蜀州地形了若指掌,扎营选地就相邻阿扎卡草场,将战马们围了数个大木栏,任他们休憩吃草,为拔营回荆做准备。
楚军以荆州水战起家,早些年马匹不足,在陆战上大大吃过几次亏·那时是天下大乱的时局,战马难买,顾烈和手下智囊们绞尽脑汁,砸重金辗转迂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积累出如今的骑兵规模。
去年选择攻蜀,也是因为蜀州多草场,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拿下蜀州,结合荆州出产的黑豆饲料,楚军就能建起多处养马场,稳定战马供给··但顾烈是如何精心筹谋不谈,楚军战马有什么饲养窍门也可以另议,顾烈和地上那匹拽得二五八万的大黑马大眼瞪大眼,都还在思索一个问题——他堂堂楚王,到底为什么要陪狄其野来找马·狄其野摸摸这匹马的脑袋,拍拍那匹马的背脊,时不时还有马凑过来舔他的手,狄其野回头对顾烈羡慕地感叹:“这些战马都很乖。”
大黑马抬首打了个响鼻,以示不屑··顾烈打量着它,颇觉一言难尽··这匹大黑马膘肥体壮,比草场中所有精心饲育的战马都要高大,连马蹄都比别的马粗上好几圈,单论外形是十分的高大神骏。
顾烈瞧着有两分熟悉,又觉不像··草场中,就算是受了小伤的战马也都好好站着吃草,而且牲畜天然懂得食草勿尽的道理,将眼前冒尖的鲜草吃得差不多了,就自觉走两步换地方再吃。
这匹大黑马却是懒散侧卧,嚼着身边的鲜草,顾烈注意到数米外的草皮秃了一块,显然是它懒到一直把身边的草皮吃秃才肯换地方··狄其野看看别人家的马,再看看自己的马,教育它:“无双,你别这样。”
大黑马扑棱扑棱长耳朵,当作没听见··“……你叫它什么”·“无双,”狄其野回答,“天下无双那个无双。
威风吧”·还真是它·前世,狄其野的无双战马以威猛冷峻闻名战场,顾烈本人多次见识过这一人一骑纵横沙场的恣肆模样,他还给这匹大黑马赐过封赏。
受封时,无双高大威武、令行禁止,面对盛大的庆功场面也维持了住了高冷气质,没给狄其野丢面子··顾烈刚还猜测狄其野是不是换过马,实在不敢想它就是无双。
与其说它威风,不如说是无赖,那侧躺嚼草的惫懒神态活像是村口小霸王,不过,要说特别之处,那就是确实灵- xing -十足,似是能听懂人言,与众不同··正说着,养马兵提着一桶黑豆饲料过来,看样子是准备给战马们加餐。
说时迟那时快,在看到养马兵的那一刻,大黑马四蹄发力,一咕噜就站了起来,还用后腿不着痕迹地狠踢了身边两匹战马,两匹马委委屈屈地迈着碎步,跑到被大黑马啃秃了的两块草皮那,大黑马则一副威猛刚正的模样,看似不经意地晃到了料槽边,翘首以待。
养马兵走到近前,一看草皮秃了两块,对两匹战马恶狠狠地教训:“今天没你们黑豆吃”·两匹战马急得呜呜叫··目睹无双横行霸道全程的顾烈看向马主。
狄其野掩饰- xing -地假咳了一声,走过去先给养马兵小哥赔了个不是,然后拽着一脸狂拽不服的大黑马出了木栏··狄其野给无双辩解:“其实它平常不这样。
可能是外面野惯了,被关起来不高兴·”·他们一人一马四只大眼看着顾烈,把顾烈逗得想笑··“主公你笑了·”狄其野又像是描述新奇发现似的说。
顾烈奇道:“你这话说得跟没见人笑过似的·”·狄其野偏了偏脑袋,不置可否,没答话,反而说起:“我去哪儿喂马”·此时快近午时,天朗气清的初春天气,风吹起层层草浪,蓝天碧草叫人心旷神怡,顾烈忽然想起一个日后没有机会再去的地方。
他昨日重回此生,至今近十二个时辰,千头万绪,百般思虑,到此刻才轻松一刹··“跟我来·”·他们两人一马从草场回到楚军大营,穿过大营西北角,一路往大营深处走去。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无双预感有吃的,安份地跟在二人身后,乍一看来还挺唬人,但走到没人的地方,它就要么去蹭顾烈的手,要么咬咬狄其野的衣袖,自得其乐。
顾烈给它蹭了一手口水,禁不住问:“你养的是马还是狗”·“无双平常不这样,是喜欢主公,才会亲近·”狄其野淡然应对。
“……你从哪儿捡的这神驹”·“偷的·”·狄其野说得大大方方,他身后无双也是一马脸的理所当然。
“哪偷的”顾烈微微皱眉,“地名镇名,或是附近山川,你可记得”·狄其野低笑:“主公是要替我上门赔钱么”·顾烈眉头一紧,还未来得及说话,狄其野就补道:“你别生气,我是从非要我拜师的人那儿偷的,他想要我的命,我偷他一匹马,应当不算过分何况这马的原主还不是他。
大不了,日后我有了俸禄,派人还他马钱就是·”·这话听来,让顾烈更为摸不着头绪,好像狄其野说得越多,越叫人糊涂··“是他教你兵法武艺”顾烈心中思忖许久,才试探着问起。
狄其野当即摇头:“虽有切磋,但不是从他处所学·不过,他倒是把我练出了时刻防刺的警醒反应·”·“那你的兵法武艺是何处所学”顾烈紧抓关窍。
狄其野往无双脑袋上一靠,抬头看天,笑说:“说不定我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特来助主公成就霸业”·说话没一句靠谱,顾烈凉凉地看他:“你要是武曲星,玉帝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你是把天庭搅合散了,遭贬下来的”·狄其野抱着无双的长马脸哈哈大笑。
下坡后,眼前是一条极狭的入谷小道,道旁有兵士把手,见是顾烈带人前来,连忙跪地行礼·顾烈没让他们跟着,与见人之前恢复一副潇洒模样的狄其野复行数十步,转过弯路,豁然开朗。
狄其野眼前一亮··无双往前一路小跑,冲到矮树边去吃浆果··这是楚军大营背靠的那座大山入口,四面都是山峰,环成一处绿意盎然的山谷,最奇妙的是除了穿过山谷的那道溪水,山谷南面是一汪活水暖泉,这暖泉不知从地底何处涌出,末端汇入溪水,冷热相汇,泛起- shi -热的水汽,将整个山谷蒸得水雾袅袅,谷外还是初春天气,谷内俨然已是初夏气候,神妙无比。
顾烈对狄其野解说,此泉名为沸玉泉,蜀州方士说此地地底潜有热岩,故而有温热泉水涌出,是蜀州磅礴气数引来的异景··生机盎然的山谷很得狄其野的喜欢,他慢步看来,才发觉暖泉边的桃树:“竟然生了桃。”
“不然那- ri -你见了就跑的桃子哪来的,你就没觉着奇怪”·狄其野看看桃树,又看看顾烈,想了想,说:“等我打下青州,再告诉你。”
他们正说的是沸玉泉边的桃树,但狄其野这话,显然藏了先前的意思··“为何要等打下青州”顾烈问··狄其野对着他挑眉:“主公你说的,我寸功未立,说话没个倚仗,不能服人。”
“什么人自述身世,还要先挣个军功倚仗”顾烈反问他··狄其野装没听见,去拽吃个不停的无双··顾烈看看他,再看看无双,只觉果然是物似主人形。
此地无人,顾烈席地而坐,狄其野和无双拉扯一阵,也坐到了顾烈身边··山谷间鸟鸣水跃,自然乐章,叫人心生安定,狄其野靠着趴在地上的无双,仍在观赏着山谷峭壁上倒垂的古藤绿树,顾烈面无表情,闭目休息。
不知良久··忽然,顾烈和狄其野先后跃身而起,霎那间一声铿锵刀剑出鞘,刃光闪动,然后闷声入地··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若有第三人在场,恐怕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青龙刀和紫霜剑都深深插在地上,青龙刀不远处飞落着一截蛇尸,紫霜剑的剑尖透过毒蛇头盖骨,将它死死钉在地上··原来是二人听见蛇嘶,跃身而起,先是狄其野飞出的青龙刀将毒蛇从七寸处砍做两段,顾烈落后一步,赶紧掷出紫霜剑,将蛇头牢钉于地,防止它再暴起伤人。
“杀蛇钉头,”顾烈教狄其野,“蛇死而不僵,斩下的蛇头都可以暴起咬人,尤其是毒蛇,更要提防·”·狄其野好奇地看着剑尖下的蛇头:“我以为七寸是蛇的要害”·“又是书上说的”·狄其野装傻,把青龙刀从地里拔_出来和紫霜剑比了比,点头道:“难怪龙凤喻夫妇,这把剑是比我的刀秀气。”
我的刀这就不打算还了·顾烈懒得跟他打嘴仗:“回营·”·*·两日后有辞别蜀州的饮宴,因为要带走蜀王,必要的排场还是要给他面子,顾烈把狄其野支去找姜扬,让姜扬教导教导,免得又出意外。
顾烈自己回了帅帐,让近卫去喊一个人··第7章 楚王孙·敖戈单膝跪于帅帐之中,面上既有惭愧,也有不服··方才顾烈把敖戈找来,说议事结束也有一会儿了,让你留着镇守蜀州,你有眉目没有啊·敖戈支支吾吾,勉强答出来几句不出错的片汤话,别说提纲契领,就连守城最基本的要点都答不对,顾烈听得恨铁不成钢,怒骂糊涂。
敖戈不服··本来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又不是文臣,刚定下来要他守蜀州,没两个时辰就问他要眉目,他去哪儿找眉目·顾烈抬手一支毛笔丢中他额头,毛笔啪嗒往地上一掉,黑色墨迹在敖戈额上溅开,“还狡辩。”
敖戈把脑袋耷拉下去不说话··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敖戈,你当我刁难你”顾烈撑出冷笑喝骂,“我是怕你把小命丢在蜀州”·这话听得敖戈心中一惊,抬头去看顾烈。
顾烈娓娓道来··“姜扬和我说了那么多,你听不进去,你是头驴让你镇守蜀州,是保住我大楚西南不失,你以为我是不用你蜀人脊梁骨有多硬,昨日一场仗你是还没尝出来要是没狄其野,咱们已经死在这,还谈什么大楚”·顾烈一句反问正中敖戈心中隐忧,接着又用“咱们”对应狄其野,言语间将敖戈当作自己人,而狄其野还是外人。
敖戈听得顺心顺耳,看向顾烈的眼神越发热切,忙叫:“主公”·顾烈没让他说话,继续道:“你还当我是主公你一个大将军,帐下不是没有幕僚参谋,我下令让你守蜀,你回去既不动脑又不问计,到我面前答不出话来,还有脸找借口摆委屈”·敖戈讪讪一笑,不敢接话。
“蜀州难守,”顾烈忽然沉下声来,“可不止是蜀人难驯·”·他说半句留了半句,敖戈赶紧一想:“风族会攻蜀”·顾烈不说他对,也不说他不对:“不论风族想攻雍、秦还是蜀,他都一定会派人在西州蜀州交界频繁扰边,你猜为何”·敖戈顺着顾烈思路,斟酌再三,才答:“因为风族已经占据西州,扰边对他们来说不费力气,同时可以迷惑北燕,掩盖他们真正想攻打的目标。”
“你漏了一点,万一蜀州防守不利,他们扰边找到突破口,就可以立刻集结西州骑兵攻打蜀州·风族来侵,蜀人必然顺势而起,瞬息便是内忧外患之局。
敖戈,你觉得你镇不镇得住”·顾烈冷静的补充让敖戈霎时背了一身冷汗,立时伏拜:“主公,末将知错·”·“我不是在刁难你了”顾烈笑问。
敖戈满面通红,求饶道:“主公莫在取笑我,是我错了·主公是为我好,提点我·”·顾烈笑骂:“还不滚出去·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写好的镇蜀策,不准找谋士代笔,你自己写”·敖戈咚咚咚磕了头,一溜烟跑了。
敖戈一走,顾烈着人搬来未看的文书密报,事无巨细一道道看过去,日渐西斜,纸上大部分都标了红批,懒得管的都被他丢进竹筐里,等他看完,自有专人搬去给姜扬··燕朝自恃正统,背着暴君冤杀楚王的恶名,越发将楚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动辄就要发封罪状来骂顾烈狼子野心,妄图篡夺天下。
这些罪状言辞激烈,文采斐然,一个脏字儿不用就能骂遍顾烈祖宗十八代,顺势还能把暴君先帝的地给洗了··这回罪状是特地用上好的杭绸装裱送来,活脱脱是努力摆阔的破落户。
顾烈随手把罪状往地上一扔,叫人拿去拆了给兵卒补袜子··用了夜饭,姜扬已将搬过去的文书都看过,晃悠悠扇着羽扇,腋下夹着两卷他不甚赞同的进了帐子,和顾烈商讨到深夜,期间时有密探赶来送信,灯油没了又添,等到事务议定,已是月上中天。
洗漱罢,近卫退出帐外,只余顾烈一人··顾烈夜里向来不留人伺候··年轻的楚王终于能够休息,将一整个白天的嬉笑怒骂都褪下,剩下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他走到并不宽大的木床边,脱下里衣,拿起搭在床尾的干净里衣换上,他动作极快,叫人看不清征战多年留下的深浅痕迹··然而最惹眼的,并不是他在战场上受的伤。
是刺遍他整个肩胛的火凤刺青,颜色鲜红似血,火海中翩然起舞的凤凰,凝结了顾氏一族冤屈,浓烈得像是时刻在他的背脊上燃烧··顾烈年少聪慧,懂事得早,他还记得四岁时,燕朝皇帝曾南巡访楚。
那时皇帝还有着执掌天下的雄心,与楚王一同站在纪南城的城楼上·皇帝拍拍身边唯唯诺诺的太子,又指着他们这些顾氏子孙,笑谈传承辅佐,祖父大笑,君臣二人携手下城楼,佳话传遍天下。
短短四年天翻地覆··顾烈的父亲是楚王最不受宠的儿子,但这无关紧要,夷九族,跟受宠不受宠没关系··楚王家臣拼死抢出两名顾氏男童,都被刺上了大楚的火凤纹章,顾烈是其中之一。
他们被一名男子带着开始逃亡,称其为“养父”··另一名男童,顾烈已记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他年长,高烧两三日没了·养父对顾烈说,是那名男童身子骨太弱,受不住逃亡颠簸。
但顾烈亲眼瞧见他的后背因为刺青的缘故溃烂流血,夜里痛得直哭,哭着哭着就没声了··顾烈做了好一阵子噩梦,梦见自己背后都是血··养父得知,训斥他胆小如鼠。
好在噩梦没成真,顾烈的刺青在结痂掉落之后一直好好的,养父说是楚王在天之灵保佑,足证顾烈是大楚的真命传人··顾烈学会了不去反驳··少了一个孩子,原本弃家领命的养父动了心思,偷偷回家带上妻儿一起逃亡。
不久后,养父儿子和他们落脚村庄的孩子们去凫水,溺死在河里·养父妻子伤心欲绝,恨上了顾烈,扬言要去报官··养父喝了一晚上酒,天不亮就去典当了孩童衣物,换了条上好白绸。
顾烈记得那天养父用鲜红的眼睛盯着自己说:“顾烈,你这条命,是所有顾氏族人的血换来的,你背着血债你只要活着,就只有四个字:亡燕复楚。”
顾烈不再做噩梦··春秋在他八岁那年刻下了鸿沟··八岁之前,他是顾烈··八岁之后,他只是背着顾氏血债的楚王孙··*·回荆州之前的饮宴,是专门为蜀王杨亭所设,杨亭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该吃吃,该喝喝,脸皮厚得不是一般人。
蜀州各豪强虽已降楚,还是对这窝囊废看不上眼,嫌他丢蜀州的面子··无人搭理他,杨亭乐得清闲,吃得更豪放,连鞋都蹬掉了,放松得宛如在自己家一样·他丢脸到这个地步,蜀州众人对燕朝再也没什么幻想,不再视各位楚将于无物,凝重的气氛逐渐缓解开来。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和姜扬对了个眼色,暗暗记下··狄其野对这种场合无甚兴趣,他和姜扬同坐,被姜扬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来找茬的也有姜扬出面应付,于是无聊得埋头吃菜。
月上柳梢,不论心底如何,堂上已是一片言笑晏晏··顾烈从自己桌上赏了道辣子兔丁给姜扬,满满一盘香气四溢的兔肉,辣椒都被事先挑去了,姜扬谢过恩,转身去蜀将案几坐着说话,走前招呼狄其野先吃。
狄其野毫无防备,好奇尝了一口,霎时辣得眼睛发红·他急于喝水,乱中出错,不慎错拿了姜扬的杯子,将杯中物一口闷下··姜扬轻易不喝酒,喝酒只喝荆川土烧,不喝酒的人一口下去,保管你三步倒。
第8章 辞蜀东归·前世辞蜀饮宴,也是如此暗流涌动··蜀州豪强有心试试楚王的容人之量,见狄其野年少,是初投楚军的外人,还长得英俊漂亮,就找过去与他饮酒,言语间故意调笑了两句,没想到狄其野当即踢了摆满酒食的短案,要和他们比武。
虽未料到狄其野- xing -子如此之烈,但这话是正中蜀州豪强下怀,当即三言两语敲定了要当堂比斗,楚蜀各派三名武士,三局两胜··顾烈被话赶话架得不得不答应,沉着脸,正要着姜扬点人,狄其野睥睨众将,言:“我一人足矣。”
随后提刀上场,半点分寸不留,蜀州三名武士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踢飞数丈,狄其野还白衣翩翩不染尘··这么放手一打,反倒让蜀州人觉得狄其野有本事还不做作,当场就改口叫起了“狄兄弟”,一场争端最后闹得其乐融融,算是因祸得福。
次日,姜扬代狄其野去给顾烈赔不是,说狄其野不曾饮过酒,当时其实微醺,不是故意要挑起事端·顾烈惯多疑虑,对这话不置可否,后来听人说过狄其野跟着姜扬练酒量的轶事,也未多思。
但这一出,当时虽促进了蜀楚和乐,却在后来给狄其野埋下了祸端··顾烈登基后,因为天下征战年久,百废待新,推行了一些惠民新制,促励农耕·然而让利于民,在豪强眼里就是割他们的肉,新制推到蜀州,蜀州作反,被顾烈派兵镇压,其中一名曾参与辞蜀饮宴的叛将丢盔弃甲而逃,跑去投靠狄其野。
狄其野身为定国侯,若收留叛将,帮他是不忠;那人满口叫着兄弟,遇难来投,若出卖他是不义··其实狄其野和那人不过一面之缘,可不忠不义的大帽扣上来,百口莫辩。
最后狄其野没办法,把定国侯的衣袍一脱,唤了亲兵来把自己和那人一起绑了,去见顾烈,十分无奈地说:“陛下,我左右不是人,听您发落吧·”·狄其野死后多年,文人们还为他到底是“忠君”还是“求荣”吵得脸红脖子粗。
所以,狄其野宴堂斗蜀虽是一桩美名,顾烈还是和姜扬一使眼色,定了计··*·姜扬笑说狄小哥醉了,顾烈就饮下杯中酒,接口笑道:“本王在此,兄弟们多少拘束着,不得尽兴,本王还是先走一步,诸位千万不必束手束脚,今夜蜀楚同乐。”
不等蜀人推辞挽留,姜扬把要往矮案上趴的狄其野扶起来:“正好,主公近卫可顺路将狄小哥送回去·”·他二人刚走,姜扬嘿嘿一笑,对堂上众人神神秘秘地道:“光喝酒多没意思。”
不论是什么热闹,都和已经离开的二人无关··狄其野走路有些摇晃,但还十分机警,不许顾烈近卫靠近,顾烈见他还能走,也就亲自握着他手肘,做个领路的意思。
狄其野闷头走路,不大高兴··“怎么不说话”让狄其野吃瘪一回,顾烈心情还不错,转过脸故意逗他··狄其野呵了一声,也不看他,视线落在顾烈握着自己肘弯的手,蹦字答:“酒后失言。
言多必失·失之交臂·臂有四肘·”·他不仅会好多成语,还能接龙··真的突然被逗笑了的时候,那种发自心底的愉快是忍不住的,顾烈体会着这新奇的感觉,低声笑了很久。
狄其野郁闷了,他脑袋因为头一回喝酒转得很慢,但不代表他傻了,他知道顾烈是在笑他,虽然先前说着言多必失,可实在有一分委屈,没忍住指责道:“你拿吃的诳我。”
其实等不习惯的辣味过去,狄其野觉得那个辣子兔丁还是很好吃的·然而,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好好的一道美食,成了顾烈诳他的帮凶··顿了顿,又实在是好奇:“姜扬怎么换的,杯子”·顾烈拉着他往前走:“怎么不是你拿错了”·“不可能,”尽管醉意未消,狄其野依然非常确信,拽着顾烈停下要说分明,“我一眼,就能记住我桌上的摆物,是姜扬换了杯子,我没发觉,他是如何做到的”·醉酒的人力气大,顾烈毕竟是楚王,近卫跟着,也不好真的太用力和狄其野拉拉扯扯,只得哄他说边走边说,狄其野才肯迈步。
“姜扬逢赌必赢,在荆州大营,他们私下乱喊,都叫他骰子将军·”·狄其野脑袋一时没跟上,不解地看他··“他手快,绝活是出千换子。”
狄其野终于回过神来,咬牙骂了声什么,听不清··顾烈回头看他,狄其野把嘴一抿,眼一瞪,意思是再不会开口了··被瞪了,顾烈也不生气,他心想难怪前世姜扬总给狄其野辩解,把狄其野当成自家子侄一样偏袒。
前世是姜扬照顾初来乍到的狄其野,也许也见识过他不慎出错的模样··前世顾烈除了帅帐初见,再没法把狄其野当成一个后生小辈,踏上战场的狄其野完全昭示了他是多么出色的将领,以及多么可能成为一个潜在的威胁。
自古雄主遇良将,既喜且忧··顾烈也没再逗他,握着狄其野肘弯,一路把狄其野领回帐子里··狄其野把靴一踢就抱着刀滚上床,顾烈摇头,把青龙刀抽出来放在床沿,正准备走,见狄其野闭着眼伸手去摸枕畔,眉头慢皱,顾烈以为他找刀,把刀柄往他手底下一塞。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摸到刀柄圆环,似是有些疑惑,但还是松开了眉头,在圆环上一拍,迷迷糊糊道:“明早七点起床·”·漆点是何时他是在同谁说·*·三日后,楚军拔营东归。
狄其野无兵无职,骑着无双一路跟着姜扬,和陆翼混得铁熟,他才知道陆翼这个蜀将投楚,原来是因为陆翼祖辈是楚人··但陆翼生在蜀州长在蜀州,为什么认为自己不是蜀人是楚人他知道这话不能问,存在了心里。
入荆州,楚军将士越发归心似箭,被边境安排的迎鼓敲得心潮澎湃··终于,顾烈祭祖称王的传说之地出现在狄其野眼前··漳沮以东,云梦子西··荆楚郢都——纪南城。
第9章 栖凤祭祖·纪南城,楚人魂牵梦绕之地··《战国策?楚策》曾记载,“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之嗥声若雷霆”,何等威风,何等盛景。
狄其野一路上听姜扬说荆楚,只觉得他堆砌了许多溢美之词,等到亲至纪南城登高一望,确实是繁华雄伟,震慑人心··纪南城东临云梦,枝江绕城,青灰色的高大城楼在旭阳中掠光浮金,城内阔台高阁,轩亭参差,紫气东来,云蒸雾绕,不似凡间城池,宛若星宫。
站在城楼向东望去,波光粼粼的云梦泽水面辽阔,水军大营外百舸相连,巨船无数·那是顾烈一手打造的无敌水师··纪南城外,百姓们夹道相迎,高呼楚王。
狄其野亲见纪南,一眼即知,这里不再是战国楚王巡猎之地,不再是楚王受封之地,而是深深刻着楚王顾烈印记的纪南城··他心生欢喜··大军回城,又是打下蜀州这样的大捷,自然要开坛祭祖,告慰楚王在天之灵。
纪南城中央的楚王宫,其华美静丽不必赘述,特别的是在其对面,对称地修有一座长阶高台,是以梧桐木修建而成,高耸入云,名为栖凤台··回城那日午后,朗日高照,一道士占得吉时,顾烈登台祭祖。
这类古礼,狄其野只在书上看过,又因为那日醉酒的尴尬一直躲着顾烈,所以半点不知内情,新鲜地站在武将之中旁观,他们等在栖凤台长阶两侧··楚王顾麟笙死后,楚歌多哀。
吉时已到,笙箫动,陶埙起,楚人悲歌如夜鬼哭泣,傩面楚巫随军鼓跳起祭舞,身形若癫似狂,游魂也似··这一幕幕简直像在黄泉- yin -间,却又发生在昭昭朗日之下,肃穆奇诡,楚人皆含热泪,连狄其野这个外人都不自觉心随鼓震,莫名哀戚。
突然,乐声止,一声重鼓,楚巫伏地而拜,顾烈走出宫门,向栖凤台而来··他一身单薄的祭祀黑衣,比平日王服更显高挑,黑夜似的长发高束成马尾,是仿当年楚王祭祖穿着。
但与楚王不同的是,他上裳褪下系在腰间,露着上半身··道路两旁的楚人百姓随他的脚步步步跪地··直到狄其野走上栖凤台的长阶,从狄其野面前经过,狄其野才明白为何他不好好穿衣服。
那是一只火海中翩然起舞的凤凰,赤色纹章刺遍顾烈的整个肩胛,颜色鲜红,仿佛随时会流出血来··它红得太过生动热烈,甚至令人生出它并非普通刺青的错觉,而似是与顾烈相伴而生。
楚人尊崇地凝视着他们的楚王,凝视着他们的火凤杀神,他们的眼神热切如火,将顾烈整个人都笼罩在楚人用骄傲与血仇焚烧出的火海··狄其野眼睁睁目送顾烈拾级而上,步步登台,身旁楚人的视线无一不是狂热的,任谁都可以看出楚王是多么地受楚人爱戴。
但狄其野却禁不住觉得,他们看的只是楚王,不是顾烈··那个身影,寂寞得很··他看着顾烈行着繁琐的古礼,笙箫陶埙再起,顾烈三拜楚王··看着陆翼登上台去,将父母骨灰供入楚祠,完成了父母遗愿,这名狡将竟然虔诚得在楚王牌位前把头磕出了血来。
陆翼是一个该耿直的时候耿直,该圆滑的时候圆滑的人·这样一个人,必然不是一个真正耿直无心机的人,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十分聪明伶俐,十分敏于审时度势,才知晓何时该坦荡直言,何时该三缄其口。
所以陆翼是狡将··照常理推测,这样一个人表现出来的对楚人的认同,也许半是血脉因袭,半是好听说辞而已··直到亲眼见陆翼在楚王牌位前磕得额头一片血红。
狄其野垂眸细思,似有所感,又不能完全理清··不待狄其野将思路理顺,忽闻侍人层层传唤:“传狄其野·”·楚人祭祖,为何传唤自己·他左右看去,姜扬正拼命给他使眼色,于是他按照姜扬在蜀州教他的礼仪慢步走出列外,对高台上顾烈的方向一礼,顺着台阶右侧,步步走上高台。
顾烈登高祭祖,一是为了告慰楚王打下蜀州,二是为了封陆翼、狄其野为将··前世顾烈也是如此行事,反正狄其野有本事收服军心,所以顾烈也懒得更改,依葫芦画瓢,只是将封将仪式再三精简,尽量少给狄其野招些非议。
楚军的大将军都没什么花哨封号,顾烈不爱弄这些,皆以大将军封之··什么人能领多少兵打什么仗,顾烈心里清清楚楚,自有账目·至于称呼则无关紧要,连楚军五支主力王师,他都以第一军、第二军逐次命名,外人根本分不清哪支水师哪支陆战。
陆翼是带兵来投,而且早已经将军队编制改为楚制,给他封大将军,等于是补个名份··封狄其野就麻烦些,要抽调精兵给他补全左右都督和虎豹狼骑,着实费了顾烈不少功夫,这小子近来还躲着他,顾烈好心,直接让狄其野前世最信任的几个刺头跟他提前团聚。
顾烈眼前是新收的两员大将,望下栖凤台,台下是大楚朝臣百姓,收回视线东眺,云梦泽上战船鳞次栉比··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再过两年,他就将君临天下,为大楚开国称帝。
道士对天地念祭文,顾烈听着满篇楚恨,视线落于单膝跪地的狄其野头顶,凝神自省,只觉自己心中有喜有悲,但都浮于浅表,心底其实没有太过悲愤,也并无过多狂喜。
栖凤台上的角落里跪着一伙人,说起来,还是顾烈的亲戚··自战国至燕朝,楚人不曾一日离过纪南城·直到楚王被燕朝皇帝以谋反之名夷了九族··楚王无故蒙冤,使得天下人群情激愤,甚至有书生在本地衙门宣读楚王罪状时怒而撞柱,为楚王鸣冤而死。
燕朝皇帝大怒,命文臣连夜炮制了九篇罪状,合称《九罪》,昭告天下,意图堵天下悠悠众人之口··燕朝皇帝颁布《九罪》,夷顾麟笙九族,最后做贼心虚,生怕冤鬼复仇,问计高僧,要断了楚顾命数。
高僧献计,让燕朝皇帝将半数楚人调往四方,然后另找一支与荆楚毫无瓜葛的顾姓宗族,填到荆州去,天长日久,谁还记得此顾非彼顾··于是中州顾家就走了运,这是支平平无奇的顾家家族,无才无财,全家族最值得称道的是与四大名阀中柳家的旁系结过姻亲。
谁料想有朝一日,楚王之位从天而降,鸡犬升天··楚王绝后,中州顾家鸠占鹊巢;荆州本是楚地,楚人却四方流离·从此楚人只引哀歌,歌的是楚王血仇,歌的是云梦故土。
数年过去,中州顾虽然名义上还是荆楚之主,其实早已被姻亲柳家把控··直到群雄并起反燕,顾烈领楚军起义,从信荆交界一路打破荆门,率领楚人重归云梦泽。
那日楚军兵临纪南城,一兵一卒未动,却见城门大开··纪南城门前供奉着楚王牌位,中州顾全族跪倒在牌位前,在族老的带领下泣不成声,大骂燕朝皇帝无道,哀悼楚王忠勇,中州顾誓愿献上荆州所有财富兵力,请求顾烈将中州顾收入荆楚族谱。
顾烈允之,建栖凤台,开宗扩谱··史称“纪南认宗”··于是柳家在荆州辛苦经营十年的财富势力,顾烈认了中州顾家这门便宜亲戚,就全数收入囊中。
这买卖,前世当时看来还是划算··顾烈眼神一暗,按照唱喏将半块虎符交到狄其野手中,与狄其野视线一对,唇角微勾,又不动声色地抿了回去··*·一进纪南城就从乡野小民升为大将军,狄其野栖凤台拜将,成了楚王宫君臣共宴上的大红人。
顾烈在祭祖高台上喝了三碗烈酒,分不出心思去管他,坐不多时就提前回了寝殿··道士颜法古在寝殿台阶外坐着嚼花生米··一柄雪白拂尘随意扔在地上,他身上是今日为祭祖占卜吉时新换地灰色道袍,但是好端端的道袍被他穿出了一股算命骗钱的味道,顾烈远远看去,只觉得自己这个爱将活像只灰皮老鼠,着实是天赋异禀。
见主公回来,颜法古老神在在地拍走一身黄壳红皮,捡起拂尘,道貌岸然地弯腰打千:“参见主公·”·第10章 三异星·颜法古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还是被道观赶出门的道士。
对此,颜法古颇为自得··不是每一个道士都能靠算命骗钱讨生活,你得口灿莲花,还得有勇有谋,最关键是得跑得快··也不是每一个道士都敢在为皇帝祈福的法会上破口大骂,大呼“楚王冤死,暴燕必亡”,你得有那个义胆,而且,最关键还是得跑得快。
当然,最最关键的,不是每一个道士都会打仗··颜法古观星测字的算命功力不如占卜吉时,占卜吉时的功力不如领兵打仗··所以颜法古当道士,实属是入错行。
幸亏顾烈不拘一格招人才,颜法古捏着把破拂尘投入楚军,也没遭歧视,因屡献智计一步步成了楚中大将··闲时还可以发挥发挥本职,为祭祖之类的大事占卜吉时、写写祭文之类的。
但颜法古最爱的还是观星测字,日常在楚军中散播命理五行之术,闹得连姜扬都偶尔会蹦出一句“火属木,大吉”来··颜法古跟在顾烈身后进了寝殿正厅,规规矩矩又行了个礼,然后一张口就是:“主公,贫道今日来夜观星象,见了异景,是吉兆。”
顾烈左手臂撑着上座扶手,按住额头··也不知是高台上喝的那三碗烈酒太猛,还是实在遭不住这个过于执着算命的手下··但顾烈记得前世颜法古今夜是来说什么。
楚军伐蜀,顾烈亲自带兵,将荆州老家交给了颜法古和家臣祝北河,信他们两个能保荆州不失··果然,二人不负厚望,将荆州管理得井井有条,颜法古今夜特来述职,除了荆州这九个月的形势动作,还特别提到了中州顾家似有异动。
前世顾烈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顾烈小瞧了中州顾家,他没想到蠢人做蠢事是不能以常理猜度的,险些- yin -沟翻船··顾烈本就因烈酒难受,此刻再一回想中州顾家做的恶心事,越发觉得恶心。
于是顾烈也不催他说正事,反而鼓励道:“说来听听·”·见主公乐意听,颜法古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单凤眼冒出精光,好似老鼠撞到油壶··“那日主公破蜀的捷报传来,夜里天上是星罗棋布,正式观星的大好时机,贫道斋戒沐浴,登台遥望,忽觉眼前微光一闪,循而望去,只见三颗异星分布于天幕,恰好对应着三分天下,贫道一想,那岂不正是三分势力所系于是当即起占卜卦,占这三颗异星所牵系之人。”
颜法古向来夸张,夜里发现星空朗朗然后去观星,还要添一句“斋戒沐浴”,想想也知道,其实说白了就是——没吃晚饭洗了个澡··前世没听到这番胡扯,没想到还扯得挺有情节,顾烈配合问:“这三颗异星都是何人”·感动于主公给脸,因为祝北河太过木讷而闷了九个月的颜法古激动地拂尘一甩,声情并茂地继续说。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燕朝异星并不难卜,谁都知道燕朝的文人皇帝毫无实权,实权都在四大名阀的手里,但偏偏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丞相韦碧臣,为燕朝和杨家死死保住最后一丝体面,匡扶正统,以一人制衡于四大名阀之间,若非有他,燕朝早已不存已,其忠可叹,其智可惜。”
“所以,贫道以为,这燕朝的异星,就是丞相韦碧臣·”·抛开立场,对韦碧臣这个人,顾烈虽不欣赏,却也佩服,颜法古给他按个异星的名头,顾烈没反驳没反对,让颜法古继续编。
“风族异星就不好卜测,毕竟咱们对风族知之甚少,但密探情报中,风族首领吾昆是在风族落败后突然冒头的,前首领本是他的王叔,他为报父仇杀了回来,亲信者唯有身边一个覆面幕僚,据说吾昆事事都要先过问这名幕僚的意见。”
“那么,风族异星不是吾昆,就是那名神秘的幕僚·”·顾烈顺着他的思路思索起前尘旧事,也没吭声,点了点下巴··颜法古继续道:“至于咱们大楚,贫道专程算了命盘,得批一句‘异星突降写春秋’, ‘突降’二字,联系到那日恰好是狄将军神兵天降,救主公于危难之间,因此贫道推测,咱大楚的异星,是狄将军。”
他话音一落,一时寂静,颜法古揣摩着主公是个什么想法,却听顾烈笑起来,摆摆手道:“他一场正经仗还没打,你们一个两个夸得跟天仙似的,年纪轻轻的别给他夸破天了,不说这个,荆州交给你管了这么些日子,文书我是看了,你自己说说。”
·颜法古琢磨着主公是惜才,怕他们把狄其野抬太高了反而不美,于是嘿嘿一笑,转而说起正经事来,倒豆子一样详细说起了管理荆州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说到最后,颜法古这般嬉皮笑脸的人都皱起了眉,踟躇一二还是提醒道:“主公,贫道以为,墙头草留不得·”·顾烈微一点头:“本王自有计较。”
他这么说,颜法古也就放心了,正要再说几句俏皮话逗顾烈开心,却听侍人在外面禀报··“主公,狄将军和中州顾家起了争执,顾大人请您论理·”·顾烈头痛。
颜法古立刻道:“贫道去瞧瞧”·“去吧,”顾烈话刚说出口,又补道,“你去,让狄其野滚过来,你再和中州顾家的去论理。”
颜法古琢磨出其中意思,又是嘿嘿一笑,溜溜达达地走了··*·没一会儿,一身白衣的狄其野跟着侍人过来了··进了寝殿,狄其野走到主座跟前,好歹是记得行礼:“主公。”
不是太高兴的模样··“怎么回事”·狄其野干脆往地上一坐,“他们找茬·”·也不知道这是被灌了多少酒。
“哦,”顾烈点头,再问,“为何找茬”·狄其野低头笑笑,坦言道:“柿子捡软的捏,我初来乍到,又被封了大将军,他们要试探你的意思,自然都来找我的茬。”
话其实是一点没说错,顾烈还是笑了:“那敢情还是本王的错”·狄其野也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抬头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不想笑,就别笑。”
第11章 一言九鼎·闻言,顾烈先是微怒,复又皱眉··半晌无人说话,殿前月光如水,凉风送来云梦泽的草木微香··狄其野被风一吹,酒意上头,他坐在王座下,一伸手就拉住了那件祭祀黑衣的下摆,俊朗眉目被酒意染上茫然,眼底却似有一分极真切的温柔:“你不笑,也挺好的。
不用非得”·顾烈没让狄其野把话说完,打断他,突然问道:“共宴如何”·正说着话被人插嘴,狄其野眉头微拧,没好气道:“自然是好。
姜扬掌控大局,家臣外将不分彼此,其乐融融·蜀王杨亭主动给你们彩衣娱亲,中州顾家跳梁小丑·有乐子,有酒有肉,还要如何”·听听这话的语气,狄其野何止不怕他顾烈,对燕朝蜀王更没半分敬意,简直像个冷眼旁观的云中仙,而非世上人。
“既然如此,你闷闷不乐的是为什么”顾烈听不出喜怒地回他··狄其野张口就要回答,好似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显然不过·但话到嘴边,又不好说,沉默片刻,竟对顾烈叹了口气:“你和我听闻的,不太一样。”
这话更是奇妙,好像他狄其野满身疑团,到头来是顾烈的错··“哪里不一样”·“大体上还是对的,楚王明君,识人善用,天生帝王什么的,”狄其野说着抬手比划起来,像是在翻书,也不知到底是在比划什么,顾烈只当他醉狠了,“但你待我很好。”
顾烈挑眉:“待你好,不对”·狄其野有条有理地反驳:“不对·不是制衡众将、平衡家臣外将势力那种好,是我想不通的那种好。
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将才,你本应该观察我,防备我,或许,让姜扬监视我”·“狄其野,”没想到狄其野胆子大成这样,顾烈惊奇得话语间都带了笑意,“你是不是真的不知死活”·狄其野却还抬眼去看顾烈,居然有些生气:“现在还由得了我吗你以诚待我,我是该以诚相报。
只是,你竟以超出时代的包容待我,我……言多必失,古人诚不我欺·”·讲到这里,他还惆怅起来:“我好不容易有机会效忠明主,能征战四方,为你夺取天下、”·顾烈不懂得何为“超出时代的包容”,但思及前世,也想通了狄其野想说的意思。
狄其野是怪顾烈对自己太好,后悔初来乍到没防备,在顾烈面前漏了身世马脚··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让顾烈颇觉有趣,借机试探道:“只要你是如你所说的将才,难道我会因为得知你的身世而不许你领兵你刚才还说本王识人善用。”
狄其野迟疑地思索着这个问题,末了叹息道:“我不知道·”·“若本王使宝剑蒙尘,天下三分,你大可另投明主·”顾烈刻意诱道。
狄其野笑了··“投效明主,征战天下,是我的理想·除了你,天下何人值得我狄其野屈膝·”·他望向殿外明月,连酒意都遮不住他眉目间的潇洒意气:“假若我是你,得良将若此,不能用,必杀之。
否则,心腹大患,寝食难安·”·好一个狄其野,用兵如神,算他有本钱恣意自傲,可是怎么养成的这副脾气,谈及自己的生死,竟也如站在堪舆图旁论战一般,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似的。
……何等决绝··顾烈心尖震错一霎,闭目不言··沉默稍许,顾烈才睁开眼,重新看向坐在地上的狄其野·前世,正是这个人令顾烈背上了最不想背的骂名。
他祖父顾麟笙英勇善战,昔年,燕朝皇帝还是太子,顾麟笙为太子伴读,二人是情同手足的交情·待到皇帝登基,顾麟笙更是豁出命去为皇帝征战天下··没想到他南征北战的功绩,在燕朝皇帝后来着人编造的《九罪》中,都成了心存不轨的罪状。
前世有人拿狄其野比顾麟笙,说顾烈步了燕朝暴君后尘··初次听闻此等谬论,只在那一刻,顾烈是真切地恨过狄其野··前世顾烈临死,都被刺客拿狄其野做借口气得呕血,这骂名顾烈心底有多厌恶,可见一斑。
顾烈低声道:“你近来躲着本王,就为此事若是本王答应你,不论你打下青州后坦白了什么,只要你不存反心,一切照旧呢”·四目相对,都觉对方眼底纷杂,看不清。
狄其野到现在都没放开顾烈的衣角,慢慢地回:“……此话当真”·“一言九鼎·”·狄其野下意识接道:“鼎足而立。”
·顾烈失笑:“看来四个字的词,狄将军着实精通·”·狄其野想了想,突然像偷着油的老鼠一样笑起来:“你说‘打下青州后’,也就是说,你同意派我打青州了”·就知道这小子当时说什么打下青州再告诉,是存了要仗打的心思。
顾烈不给他定心丸:“是吗”·狄其野上眼皮一抬,眼睛瞪起来,英俊的脸上一副不甘心的模样··顾烈不禁想着,若是狄将军前世在人前露出这般表情,就算那莫须有的风流名声再响亮,上门提亲的人也能多到磨平狄家门槛。
狄其野忽然问:“除了亡燕复楚,你有什么想要的”·“狄将军何出此言”顾烈揉了揉眉角··“我只是觉着,”狄其野看着顾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打仗让我开心。
什么事,是能让你开心的”·顾烈想说你少语出惊人几回本王就开心了,但也许是狄其野看着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让顾烈没法说谎··顾烈沉默,狄其野也沉默了。
殿外又有侍人来报:“陛下·”·“何事”·“燕朝皇帝来旨”·来旨·燕朝先帝冤杀楚王,祸乱天下,惹得群雄并起乱世,如今不过是偏安北方三州苟延残喘。
国仇家恨算起来,那个傀儡文人皇帝凭什么给顾烈下旨·狄其野下意识握紧了青龙刀··顾烈整理衣衫站起来,淡然招呼狄其野:“走。”
*·姜扬办事还是牢靠,等顾烈和狄其野回到殿前,燕朝使臣已经被教训过,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没有刚来时趾高气扬的模样··所谓的来旨摊在桌前,顾烈步上王座,众人行礼。
顾烈凝神看去,只觉满纸荒唐言··“诸位如何看”·他一问,忍着气的众将都炸了··第12章 华夷之辨·顾烈眼前的来旨,与燕朝如今所有的圣旨一样,是由丞相韦碧臣书写,文人皇帝杨平批印。
韦丞相的字,铁画银钩,正气端方;杨平的字,笔笔缠绵,勾连纤巧··正文是韦碧臣写的,洋洋洒洒一大篇,把顾烈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一骂顾烈身为“燕臣之后”却举兵反燕,不忠不义,不配做人。
二骂荆楚作为“蛮夷之族”却妄图逐鹿天下,名不正言不顺,不配出兵··最后韦丞相话锋一转,淳淳劝导顾烈回头是岸,现在幡然醒悟,回投燕朝还来得及,正好有个现成机会,命令顾烈出兵去打入侵燕朝的风族骑兵。
韦碧臣这一通颠倒黑白,还搬出仁礼大架子压人,已经够恶心了··然而文人皇帝杨平大概是读完韦丞相的大作深受感动,在盖玉玺之前,还往篇末提了首词··这首词十分婉约哀怨,杨平以闺中怨妇自比,又把顾烈比作伤了怨妇心的浪子,用似嗔似怨的笔调表达了殷切盼望顾烈浪子回头、效忠燕朝的愿望。
整首词最令楚军众将眼瞎的一句是——“妾思顾郎不能寐,梦魂南渡,缱倦纪南城”·陆翼该耿直的时候就是耿直,一听主公问如何看看,也不铺垫,直接怒骂:“艹他个狗皇帝,发他狗老子的春_梦。”
颜法古在一边点头,手指一掐,装模作样算算时节:“桃红柳绿,正是牲畜萌动之时·贫道以为,要么韦丞相耕不动地,要么杨皇帝这田太涝·”·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道士一开口就往下三路去了,众将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冲淡了熊熊怒火。
狄其野听不懂,疑惑地看向姜扬:“什么意思”·原本姜扬余怒未消,被狄其野干干净净的眼神一望,咳嗽了一声,对众将揶揄道:“你们这些浪_货,收着点吧,这还有不懂事的呢。”
众将哄然大笑··察觉到自己被嘲笑了,狄其野挑着眉毛去看顾烈,顾烈堂而皇之地装没看到,勾了勾唇角,才道:“好了·”·众将立时严肃起来。
顾烈把视线移到跪在堂中,抖得像块豆腐的燕朝使臣:“你们皇帝和韦丞相,除了这草纸,可还有话要说”·燕朝使臣瑟瑟缩缩地答:“风族狼子野心,侵打雍州,韦丞相说,楚地本是燕地,楚王本是燕臣,外族来犯,楚王本该出兵退敌。”
“韦、韦丞相还说,若是您肯出兵攻打风族,那么谋反之罪一笔勾销,皇上说,愿封您为……愿封您为……”·“为,什么”·“为,为、为一字并肩王。”
话音未落,燕朝使臣就开始咚咚磕头··一字并肩王,顾烈的祖父顾麟笙,被夷九族之前,可不正是一字并肩王··“大胆”“荒谬”·楚军众将皆是怒不可遏,陆翼抽刀欲砍他,被姜扬抓住衣袖拽了回来。
“请主公出兵伐燕”·“对请主公出兵伐燕”·纷乱骂声渐渐合而为一,众将陆续跪地,请顾烈出兵。
顾烈点道:“姜扬·”·姜扬唱喏,顾烈往侧台一指,姜扬会意,走到侧台边,执笔沾墨,手腕悬停在早已铺开的白纸上··顾烈对着那份来旨,不假思索,平静地说出回复。
“韦丞相谬矣·”·“顾某,楚王遗孤,暴燕于我,灭族之仇也·暴燕以何颜面认顾麟笙为燕臣此其一·”·“若单以先民血统论之,楚为南夷,燕亦为北蛮。
而我楚人乃黄帝之后,自与诸国会盟,祭祀礼仪皆随周制,以文明论之,华夏正统也·暴燕以何立场蔑我大楚为蛮夷此其二·”·“自楚王蒙冤、楚顾灭族之日,我楚人与暴燕誓不两立,绝无握手言和之机。
他日我大楚立国祭天之高台,必以暴燕杨氏之血浇之”·顾烈之言掷地有声,姜扬笔走龙蛇,一蹴而就,写完盖印,以火漆封之,扔在燕朝使臣面前。
姜扬厌恶地赶人:“滚”·“慢着·”·那燕朝使臣原本连滚带爬要出去,听见楚王留人,又连滚带爬地跪了下来。
“你从我大楚回翼州,需几日”·燕朝使臣不知楚王此问是何用意,老实回答:“快马加鞭,十余日·”·顾烈闻言,微一点头,又看向众将,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众将精神一震,目光如炬地看向主公。
燕朝使臣手脚冰凉,心道不妙··“陆翼,”顾烈绕过目光炯炯的狄其野,点了陆翼,“为你补足粮草,后顾无忧,带着你的兵马去打中州,可有把握”·陆翼朗声一笑,出列跪地:“主公不出三月,末将定将中州奉上”·“好”·顾烈沉吟片刻,才看向狄其野,问:“狄其野,你初来乍到,兵马未熟,你敢不敢为本王去打青州”·狄其野同样出列走到殿中,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顾烈,才单膝跪地,懒散道:“主公,打青州,末将只需三战。
三战后,青州必归大楚”·此人张狂至此,满殿皆惊··姜扬正要开口,顾烈却大笑一声,道:“好狄其野,本王就静待捷报,等你三战定青州”·*·“主公……”·顾烈把朱批的条子扔回给姜扬,截了话头:“不必说了,他狄其野大话说出口,自然由他自己负责,他又不是你儿子,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姜扬- cao -碎了心,惆怅道:“此子天纵英才,为何个- xing -如此桀骜不驯·”·说到这里,还有些埋怨顾烈:“主公,您也不该纵着他。”
顾烈觉得好笑··前世狄其野战功赫赫,顾烈对他封赏不断,后来流言蜚语说狄其野生了反心,姜扬不信,还曾小小抱怨过是顾烈过于纵容狄其野才滋生了流言。
现在他还没怎么纵容狄其野,结果还是被埋怨上了··“我哪里纵着他了”顾烈对着姜扬圈出的粮草账目纲要,漫不经心地回··正说着,狄其野溜达进了议事厅,他身后跟着的杂兵,是顾烈特地从自己近卫里挑的。
“主公,姜将军,”狄其野匆匆行礼,对顾烈好奇道,“那套铁甲是什么时候打的”·“武库赶制的,合身么”·“我穿着正好。”
“你不去练兵跑来干什么”·“无双不大高兴·”·“……”·“你有空去看看它我给他换了饲料,也遛过了,它还是不高兴。
还咬别的马·”·“……”·“它可能是想你了·”·“……狄其野,你猜本王现在高不高兴”·“末将这就去练兵。”
姜扬对厅侧的堪舆台翻了个白眼··回过头发觉主公正挑眉看着自己··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姜扬咳嗽一声,正经道:“您为何派祝北河给狄其野做副我本想毛遂自荐。”
直到把姜扬盯得发毛,顾烈才放过他,不怎么认真地答:“祝北河闷头做事,不论狄其野怎么作,祝北河都不会生气撂挑子·”·听主公把欺负老实人说得冠冕堂皇,姜扬哭笑不得:“那您怎么给狄其野选了那么几个刺头都督。”
顾烈挑眉:“人以类聚·你放心,狄其野收的下来·”·“您倒是信他·”姜扬半感叹半试探道··顾烈的目光落到厅侧,那里有两块新制的堪舆图,一为青州,一为中州。
“得狄其野,吾之幸也·”·第13章 一战袭溪瓦·荆州边境··楚军急行匆匆而过,带起连绵不绝的沙尘,楚地以民风慓悍著称,但面对刀利兵强的楚顾大军,他们既尊且畏,马蹄军号又使百姓们好奇,远远站在道旁,目送楚顾军旗。
这一支楚军浩浩荡荡,打前哨的是顾烈给狄其野配的五万精兵,跟后的是祝北河率领的王师第三军,押着辎重粮草··待得军旗远去,百姓才说笑起来,大娘大嫂们说起方才骑着大黑马的铁甲将军,长得真一表人才,不知婚配了不曾。
百姓们- cao -心狄其野的终身大事,狄其野帐下的左右都督、虎豹狼骑校督也在琢磨他们这个“神兵天降”的狄将军··楚军编制统一,每位大将军自领的精兵,不论兵力总数多少,都分为两部分:主力军与冲锋军。
主力军,由左都督和右都督管辖;冲锋军,分为长枪、豹骑和狼骑,各有一名校督管辖··这五位,就是狄其野的直隶部下··顾烈给狄其野挑的这五位直隶部下,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也都是心高气傲的刺头。
而且各个都有来历··左都督是姜家后辈,姜扬的堂弟;右都督是信州降将,和敖戈沾着远亲;虎豹狼骑三位校督都是楚王家臣之后,是下一辈中的佼佼者··发兵那日,楚军众将私底下开玩笑,都说主公给狄小哥造了支少爷军。
自古以来,最难管的兵,不是流民盲暴,而是少爷兵,何况是这在乱世中足以媲美羽林太子军的五个大少爷··这五位大少来头不小是其次,最关键的是,他们各个都是一步步稳扎稳打,跟着顾烈打了五年争霸生死战挣出的军功。
有身份,还有能力,难免心怀自持,眼高于顶··狄其野这个空降将军,要他们立刻心服口服,谈何容易··狄其野对待他们,若是厉声厉色,难免显得色厉内荏,不能让他们服气;若是和颜悦色,又容易像是心存讨好,让他们瞧不起。
所以说,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少爷兵的难带之处,就在这里··狄其野就干脆来了个冷处理,带着楚军闷头急行军,整整三日,除了必要命令,一句多余话都没说,一副高深莫测、运筹帷幄的模样。
而且传令时,狄其野对他们皆以职位相称,“右都督”“狼骑校督”诸如此类,让他们怀疑狄其野是不是压根不记名字··不管是论资排辈,还是掂量出身关系,按照常理,不说讨好,只说寻常将帅往来,也应该是狄其野主动与他们交好才是。
五位大少被他这么一冷,心底不是没有想法··然而狄其野没有动作,一心赶路,他们也不能轻举妄动··小动作没有,小心思还是有的··尤其是在莫名受了冷遇的情况下,他们可都等着看狄其野的笑话。
狄其野在主公面前吹下“三战定青州”的牛皮,现在怕不是没本事露了怯,心里发虚,所以除了慌忙赶路,什么都不会做了吧·到第四日,快入青州境内,将近未时,狄其野命令精兵原地休整。
若说这三日看出狄其野有什么优点,那就是与众将士同吃同住,一点都不矜贵矫情··他吃什么都不抱怨,夜里扎营,也和老兵一样连发髻都不拆,早起带上头盔简单洗漱就翻身上马,利索得很。
普通兵卒不清楚,五位大少可清楚得很,狄其野的杂兵是主公从近卫军里给他挑的,保持了楚王近卫十项全能的优秀水准,但凡狄其野挑剔一些,想吃个什么用个什么,杂兵都可以轻松满足他的要求,但狄其野并没有给自己不同兵卒的特殊待遇。
优点看在眼里,缺点嘛就更明显··狄其野正靠着那匹神骏得叫人眼馋的大黑马,就着水囊吃干粮··大家一样风尘仆仆地赶路,偏他还是一副潇洒模样,简直气人。
五位大少交换了个眼神,右都督正要出列问一问狄将军打算如何三战定青州,就听见狄其野开了尊口··“祝北河离咱们还有多远”·说来辛酸,祝北河将军带着王师第三军,有步兵有骑兵,不同于狄其野的精兵人人有马,还押运着辎重粮草,狄其野不放慢行军速度,祝北河自然时不时就被丢在后头。
他们五个原本猜测狄其野是初次率领大军,没有经验,但奇怪的是狄其野丝毫没有要改变的意思,于是祝北河将军一路被迫玩追击战,累得苦哈哈··这属于左都督的管辖范围,他立刻着人去与队尾查看,弄清楚了才回来禀报:“还需一个时辰。”
狄其野沉吟一声,片刻,挑眉笑问:“想不想打一场青史留名的仗”·五位大少你看我我看你,不论心底是想看好戏还是被撩起了好奇,都斩钉截铁地答:“当然想”·“好”·狄其野将掌中的虎符一抛一接,“全军上马,跟我走”·*·左右都督策马奔在狄其野身侧,虎豹狼骑三支冲锋军紧随其后,他们走的是人迹罕至的山间林谷,惊起一阵鸟雀乱飞。
奔袭半个时辰,日渐西斜时,他们已经来到兑山山腰间,而山下,就是青州贸易重镇,溪瓦城··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溪瓦城是桑城,城外绕着一条护城河,河道两畔皆是桑田,城中大小织场众多,机杼声不歇,百姓皆以养蚕纺丝为业,或是桑农,或为织工。
眼下正是春蚕将要结茧之时,城中谷场上晒着从邻镇买来的草龙,这些稻草编的草龙,是专供春蚕“上山”结茧用的··接下来的战事开启与结束之快,出乎狄其野之外所有人的预料。
狄其野所有的命令都简洁明了,不容置喙··溪瓦城上炊烟袅袅,正是家家户户做夜饭的时候··绑有火油的箭矢如火雨一般- she -_向谷场··稻草编织的草龙瞬间燃成一片火海,守卫不知何故失火,眼见着结茧所需的重要草龙被火海吞噬,急得敲锣打鼓喊叫守城士兵救火。
不同于溪瓦城只事桑蚕,上下游城镇都正是春季灌稻之时,城中清浅的水道不足救火,未免大火烧城,守城士兵连忙大开城门,从护城河中取水救火··正是此时,狄其野率领虎豹狼骑旋风而入,将守城士兵杀个措手不及。
闪电奇袭,正是如此··柳家和严家私下以富绅雇佣名义派来的燕朝士兵们没了城门倚仗,被狄其野的精兵打得哭爹喊娘,死了一半投降一半,令楚军兵卒们啧啧称奇,十分不屑。
天还没黑,溪瓦城的城头上,已经换易了帜,飘荡着楚顾军旗与狄字将军旗··五位大少心急火燎地整顿了防务,一个接一个溜到了谷场上找狄其野··狄其野正饶有趣味地观察手里的木盒,盒里是几片新鲜桑叶和一条圆滚滚的白蚕,只见白蚕懒洋洋地爬过,桑叶上就多了几个小洞。
他一抬头,五双好奇的眼睛盯着自己,乖乖地一声没出··“想知道我怎么打的这仗”·五位大少拼命点头··狄其野心内满意一笑,正等你们来问。
*·祝北河将军手里拿着所谓狄将军留下的口信,整张纸就写了八个字,然后盖了个将军印··那八个字是:先走一步,速来溪瓦··祝北河将军默默把纸夹进军报里,着人快马加鞭送回荆州,默默带着第三军赶往溪瓦城,一路上默默盘算着回头找颜法古算个命。
不是因为他突然信了那假道士的邪,而是因为,有对比,才有伤害,失去了,才懂珍惜·他真不该嫌弃颜法古··然后他看到了插在溪瓦城上迎风招展的楚顾王旗。
·第14章 木盒传桑·楚王宫··姜扬手里拿着两份快马加鞭送来的战报,一份来自攻打中州的陆翼,说是已经扎营等待战机;一份来自跟着狄其野的祝北河,报的是溪瓦城大捷。
姜扬开心得险些把他那柄骚气羽扇都给扔了··“大楚之福,主公之福·”·从一开始,姜扬就认为狄其野这小子定是个人物,对陆翼也颇为看好。
今日战报之差,不是陆翼不好,是狄其野太好··姜扬从不嫉贤妒能,一心为大楚打算,此刻开心是真开心,向来儒雅的他满面喜气··直到他瞧见夹在战报中那张八字留言纸。
姜扬看向一点都不惭愧的顾烈,无奈道:“主公,您神机妙算,这要不是祝北河,换了谁都得先跟狄小哥打一架·”·“北河脾气好·”顾烈把欺负老实人贯彻得很彻底。
姜扬本是想铺垫一番,给狄其野讨个无过错,现在一看,主公压根就没责怪狄其野的意思,又反向- cao -心起来:“虽说是狄小哥统领攻青,可这事往大了说是扰乱军纪,您可不能纵着他,多少得”·敲打敲打四个字,姜扬没说出口,但那个意思已经表达明白了。
“让他打个开心,回来,秋后算账·”·打个开心,姜扬琢磨着主公这话的真正意思是“随便他作”·虽然预感狄小哥此人不敲打必会再生新奇事,但既然主公都随便他作了,姜扬也只能呵呵干笑两声。
顾烈手指往桌上的那叠密报轻轻一敲:“看这个·”·自风族攻打雍州以来,已经攻下两城··雍州被风族按在地上痛打,燕朝内部还在互相扯皮。
四大名阀是同党,也是利益关系·雍州是四大名阀中柳严两家的势力·王谢两家不愿意为柳严两家消耗自己的兵力,甚至非常乐意扯一扯他们后腿··而且再过不久,王谢两家的中州,就要开始挨陆翼的揍了。
至于帝党·雍州雷州相邻,燕朝都城如今就在雷州,所谓唇亡齿寒,帝党本该派兵驰援雍州··但雷州的守卫者不是泛泛之辈,是老将玄明·玄明当年是与楚王顾麟笙并肩的大将军,用兵奇诡,顾麟笙都曾自叹不如。
倚靠玄明战力,帝党核心韦碧臣自认稳坐钓鱼台,明摆着不想管雍州死活·甚至还想从中消耗四大名阀更多势力··韦碧臣之前激怒顾烈,就是想拉顾烈入乱局。
燕朝退守北方,与楚顾势力隔着无主三州,就算他把顾烈气疯了,顾烈也得先把无主三州打下来,再来攻燕··打无主三州,就等于打四大名阀··而就算顾烈识破韦碧臣的激将法,为夺天下,还是得打无主三州。
四大名阀越乱越弱,他韦碧臣就越安全,这是夹缝求生之道··但韦碧臣绝不会想到,楚军今日之战力,已是今非昔比··前世顾烈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给了狄其野一个将军之位,狄其野在两年内为他打下了半壁江山。
这是后话不谈,天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风族燕朝打起来,不会对楚顾毫无影响··雍州是柳家严家势力,巧的是,青州大部分也是柳家严家的势力··中州顾又是柳家的姻亲。
姜扬和顾烈分析着中州顾的异动,就在姜扬以为顾烈要对中州顾动手时,顾烈却道:“再等等·”·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等什么·顾烈不说,姜扬满腹疑虑,但也知道主公近日案牍劳神,于是没话找话夸道:“那日主公和狄小哥去逛集市,我还以为您真是陪他遛马,原来是主公有心提点狄小哥溪瓦城特产丝绸,我就说主公您不会纵着狄小哥胡闹。”
顾烈好悬没忍住尴尬·尤其是被姜扬这么一说,顾烈立刻反省,确实是有些过了·哪有出兵之前主公陪将军去集市遛马的就算是试探狄其野出身,也显得胡闹。
这事绝不能认,于是顾烈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报,主公,狄将军带信·”·“传·”·一个士兵捧着木盒进来,木盒上还有封信。
姜扬暗忖,难道是战术机密·顾烈拆了信,里面是一张白纸,写着:记得喂桑叶,一日五至七片··还不等近卫阻止,顾烈没让人查验,直接把木盒一掀。
一条圆滚滚的白蚕,趴在几片新鲜桑叶上,抬起“头”来,正和顾烈大眼瞪小眼··姜扬又是好笑又是担忧:“这,狄小哥真是童心未泯·要么,我带走养着”·顾烈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还是道:“留着吧·”·*·那日狄其野把如何发觉溪瓦城只事蚕桑,如何从绸商发觉柳家暗线,又是如何找桑农请教春蚕养殖时节的战前机宜一说,五位大少心里是服气了一半。
逛个纪南城的集市,都能从丝绸注意到溪瓦城与纪南城的生意往来,从而发觉柳家在纪南城内有暗线··这说明狄其野明察秋毫··从纪南城内暗线,推测出柳家消息灵通,应当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从丝绸桑蚕到找桑农询问春蚕,推测出战机,定下奇袭之计。
这说明狄其野智计双绝··那为什么只是服气了一半·毕竟··你有主公陪着在出兵前还去纪南城集市遛马吗·你能在发觉绸商蹊跷时动用主公密探查他和柳家的联系吗·你能让主公,大楚主公,陪你去找桑农问话,而且让主公帮桑农采了半晌桑叶吗·没有吧·所以,另一半得归功于主公英明。
五位大少面上是这么想,心底有没有想起军中流传的“主公初见狄将军就一直盯着他看”“听说主公还分了半个桃子给他”这种逸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狄其野一点都不在意流言,反手就把五位大少收得心服口服··用什么收模拟战··虽然这个时代无法做到技术上的模拟,但是以敌军身份思考攻打战术,已经是闻所未闻了。
初来乍到就在楚王帅帐中大论破楚之计,真不是狄其野莽撞到那个地步,而是习惯- xing -玩模拟战,复盘每一场仗,他都会正反交攻··配合堪舆队制作的青州舆图,狄其野先是带着五位大少复盘奇袭溪瓦城一战,让他们思索假若他们为溪瓦城守兵,应当如何应对。
有了牛刀小试,再以顾烈当年的经典水战,鼓励他们同样进行对换模拟··这五位大少也是军功卓着,对于战术战机各有千秋,但不论他们如何灵光一闪和群策群力,只要是和狄其野对阵,就算放下脸面不要,打到一半硬是说安排了埋伏,最终都得在狄其野面前败下阵来。
等到他们习惯了模拟对战,狄其野就放手让他们实验攻青的下一步——如何攻打铁桶般坚固的威远城··这一次模拟,五位大少足足吵了两日,恨不得睡在狄其野的将军帐里,最后,交出了一份勉强让狄其野点头满意地答卷:以箭阵压制守城攻势,直接攻城。
即使有箭阵压攻,想要强行攻下威远城,伤亡必然惨重·五位大少早已不是新兵蛋子,但还是各个沉了心,誓要拿下威远城,绝不辜负即将牺牲的兄弟们··然而等到上马出兵时,五位大少傻了眼。
“不是强攻威远城”·“为何要绕道势山”·狄其野一脸的运筹帷幄:“谁说要打威远城咱们绕道,去打曾且。”
*·“报,祝将军,狄将军带精兵走了·”·“……”·“这是口信·”·白纸上写:先走一步,请祝将军带兵在威远城外等候,切莫打草惊蛇。
至少不是八个字,还用了请字··祝北河默默把白纸往信封里一塞,交给亲兵:“送给主公·加急·”·第15章 春蚕结茧·寝殿,楚王宫。
青色的纱幔帘笼被微风吹得柔柔款摆,此时已是深夜,侍人立于殿外守候,殿内本该悄无声息··却不时从紫衫木案上传来轻微的簌响··沉睡的顾烈眉头微拧,侧过身去,像是睡不安稳。
紫衫木案上的木盒里,一条圆滚滚的白蚕慢吞吞地从一片桑叶移到另一片桑叶上,呆了半晌,没有再吃桑叶,绕爬起来··顾烈又翻了个身··他心里隐隐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自前世八岁之后,他就不曾再有梦魇,今日为何会忽然沉入梦乡·然而人在睡梦之中,毕竟是无法控制所思所想,顾烈这点清醒的念头转瞬即逝,迅速被梦境淹没了。
水··上下左右都是无边无际的水,喉咙因呛水而烧痛,他试图游出水面,可身上的衣服太沉太重,挣扎都显得是徒劳的··水上的天光被他奋力凫水的动作划得零碎诡乱,落入眼中似乎更加遥不可及。
身边到脚下层层叠深的黑暗,仿佛在诱惑他放弃挣扎,沉入可以好好安歇的宁静之地··可他死了,谁来为楚顾报灭族之仇,谁来亡燕复楚呢·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紧咬牙关,在生死一线间凭空得来一股力气,拼死上游,终于破开了水面。
香甜的空气涌入鼻息,他在筋疲力竭之前,爬上了河岸··“你、你没死太好了”·他抬起头,一个面目不清的半大小子对他惊喜大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束,果然是- shi -透的女童裙裾··约莫是十岁左右,为躲追兵,养父将他扮成女童,在一个较为偏僻的村庄住了大半年··是梦··顾烈冷静地想,为何忽然梦及逃亡旧事·他张了张口,想说“别管我,滚开”,但梦里的他还是如当年一样,因为体力耗尽而昏了过去。
那个被顾烈不理不睬的态度惹怒,失手将顾烈推下河的半大小子,心存愧疚,把昏倒的他抱回了家,顶着娘亲的骂,央求娘亲帮他换下- shi -衣··“犬子命数太轻,多灾多难,”养父和颜悦色地对送他回家的女子解释,“庙里说,只能当作女孩儿养,才能养大,否则……唉。
纹身,也是为此缘故·”·女子不甚唏嘘,再三为儿子的莽撞赔不是,爱怜地揉揉他的脑袋,这才离去··傍晚,女子又送来一碗鸡汤,说是儿子不懂事,非闹着要吃,只得宰了鸡,分顾烈一碗,当作赔罪。
他尝不出滋味好坏,好歹是知晓礼节,不用养父提点,有模有样地说多谢,夸滋味甚好··再醒来,是半夜深更··养父背着包袱,抱着他匆匆踏上逃亡之路。
他抱着养父肩脖,手脚冰凉,眼睁睁看着他们身后的漫天火光··“顾烈,”他听见养父咬牙切齿地说,“你记住,这家无辜母子是因你而死·你背着楚顾灭族之仇,怎还能如此贪玩如此言行不慎,何谈亡燕复楚”·他认错。
是他不该给那对母子接近的机会,是他不够警惕,使得无辜丧命··那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逐渐湮灭在浓重夜色中··顾烈睁开眼醒来··青色纱幔外亮有两支烛火,映出朦朦昧昧的微光,顾烈起身,趿着软鞋走到不再发出声响的紫衫木案边。
木盒中的白蚕将自己团在角落,从口器中缓缓吐出软白细丝,绕在身周··春蚕结茧了··*·威远城是青州巨城,下临烟波浩渺的平湖,上有势山山脉,易守难攻。
它与青州底下的荆州信州隔平湖相望,再往东就是出海口,是四大名阀汇敛青州财富的宝地·因此柳家严家屯重兵在此,将威远城守得铁桶一般··威远城与平湖之间尚有遍地沼泽的芦苇荡,广无人烟,因此不可水攻。
故而,将威远城半包围的固江城、曾且城和势山城,就是狄其野选定的突破口··狄其野带着精兵从山道快速绕过威远城,不入势山,向西直取曾且··曾且是小城,因为山形地势无多少地可耕,穷得叮当响,男丁多去威远城做工,老弱妇孺在楚军铁骑面前不堪一击,被狄其野顺利接管了城池。
随后,狄其野杀了个回马枪,命令左都督派出小股部队,换上曾且城中守卫衣物,装作曾且士兵,跑到势山城外急报曾且失守的消息··势山城守卫未起疑心,城门一开,虎豹狼骑从翼侧幽灵般出现,杀得势山城驻兵人仰马翻。
狄其野收下曾且、势山二城,将手底下一众精兵打得心服口服,然后他干了一件事··他以势山城百姓为质,赶着势山城驻兵去打固江城··他自己施施然率领精兵与祝北河在威远城外汇合,静待消息。
此举,在原本对他心生钦佩的手下诸将间惹起了议论,一时之间,将亲近之心又退了半步回去··狄其野每日如常- cao -练兵将,闲时还喂喂马,似是毫不知情。
祝北河作为此次攻打青州的副将,眼下出兵不足半月,已经打下三城,而直到此时,祝北河才有和主帅狄其野相处的机会··根据狄其野出兵以来的所作所为,祝北河脾气再好,也难免觉得此人过于恃才傲物,虽用兵如神,未来如何,尚不可知。
可这两日军务上短暂接触,狄其野却是公事公办的表现,并没有刻意自持、不好相处的地方··祝北河才真正有了一分好奇··出兵前,颜法古那个假道士找祝北河闲话,嬉皮笑脸地说过“主公对狄小哥很是看重,此子前程无量”之类的评语。
而姜扬更是交托子侄的模样,半句没提亲堂弟,拉着他的手,婆婆妈妈地说了一大堆话,总之是要他多担待、多帮扶狄小哥··主公争霸五年,其间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或是流星一闪,或是沦于碌碌,更多的成了史册间的无定河边骨。
打过好仗的将领并不稀奇,令主公、姜扬和颜法古都另眼相待的,可就仅此一个··祝北河于战术上并不精通,做主将在争霸之初算是合格,如今楚军将才济济,是不必再赶鸭子上架。
他更善守城理事,闷头做事,勤恳周全,做副将倒是人见人爱,谁都抢着要··所以狄其野这两战能打服手下五少,却不能服祝北河··祝北河对奇兵奇战的欣赏能力有限,又身为楚王家臣,他对狄其野的观察角度,更偏向文臣,而非武将。
日后狄其野在朝堂上招惹非议,从此处就可见一斑··祝北河带着拟好的战报去找狄其野,狄其野正在给无双刷毛··大黑马今日也不怎么高兴,狄其野刷得轻了,它就重重的喷喷鼻息,表达老子不爽的意思。
狄其野听见远远来了脚步声,踢踢它的腿:“不许闹·”·无双无赖地顺势往地上一滚,装死·一副马生已经生无可恋的模样··祝北河走近,见狄其野的神驹有异,担忧问:“病了”·狄其野按住额角青筋,无奈道:“它闲不住。”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祝北河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果然是神驹啊,不愿意休息,一心想上战场··祝北河赞许地看了无双一眼,将战报递给狄其野:“可需删改”·狄其野一目十行,快速翻过,笑了:“势山一战,制订战术在我,打仗的却是左都督和虎豹狼骑,不必记在我头上。”
他不贪功,这让祝北河很是满意··可对手下的称呼,又令祝北河疑惑··“狄将军为何对直隶将领如此生疏”·狄其野坦然道:“名者,代称也,名姓不如职位清楚。”
这话虽不错,可也显得没有人情··然而祝北河转念一想,狄其野如此对待五少,却也是不攀不附,不党不私,颇有纯臣风范··这下,更令祝北河自叹不如。
于是祝北河看着狄其野的眼神更为欣慰,思及近来五少间的议论,有心提点狄其野道:“将军以百姓为质,驱使势山城驻兵攻打固江城,虽是妙计,但于将军名声有损,多遭非议,切不可再行。”
狄其野奇道:“耗费他人兵力,总比耗费自己兵力好,这样都有非议,那就让他们议去吧·”·“三人成虎,就算你不在意,若令主公误会,岂不冤枉”祝北河当他年少气盛,所以抬出顾烈来说事,希望他听进去。
狄其野却笑起来,一挑眉,万分潇洒道:“名声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在乎·”·顿了顿,补道:“主公不会误会我·”·祝北河没想到行兵奇诡的狄其野内里居然是个死忠天真的榆木脑袋。
巧的是,狄其野一番交谈下来,觉得祝将军此人,和顾烈说得一样,是有些呆··祝北河素来话少,今日难得有心劝人,反被狄其野的纯臣天真震撼,一时找不出话来。
二人相对无言,无双还躺在地上装死··此时有快马跑来,小卒滚马下跪··“二位将军固江城降了”·固江城降,便可行围城之计。
狄其野看向祝北河,云淡风轻道:“祝将军,得劳你重写战报了·”·第16章 王后亲蚕·楚军捷报频传··狄其野攻下曾且、势山、固江三城,将威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半根鸟羽都飞不进去,是重兵围城之计。
陆翼攻下翠壁城,他是个有心人,翠壁城特产美玉,随战报献了一箱玉器来··这箱玉器价值连城,隐隐泛着宝光,必然不全是翠壁城所产,是陆翼抄了四大名阀的商铺着人仔细挑出来的上上品。
颜法古跟逛地摊似的蹲在箱子前,拿拂尘一戳一戳,对着个紫玉葫芦感叹:“好,好东西,装丸药正好·”·然后又去戳碧玉算盘,惊呼:“此不是算命宝器邪·众将给他逗得直乐,顾烈勾着唇角,也走到箱前,看了看,指着个女式的玉簪子,问颜法古:“这也有修道的用处”·“这虽没有修道的用处,”颜法古绷着个一本正经的面孔,拖长了腔调勾人兴趣,才继续道,“可谁没个亲戚朋友红白喜事,贫道也不能免俗,主公日后大婚,贫道还能不攒一两件家底准备着随礼么”·此话一出,众将哄笑起来,揶揄着看顾烈,想看主公的腼腆模样。
顾烈怎可能让他们得逞,更何况本就心如止水,当即对着颜法古奇道:“这意思是,我大婚之时,你准备拿我赏的玉器回过头给我随礼颜法古,你小气也该小气得隐晦些吧”·“嗨,”颜法古在嘲笑声中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两手一摊,自擂自夸,“贫道做人就是这么赤_条条,坦荡荡,不遮不掩。”
姜扬装着掩嘴:“打住,你这话好厚的皮,消化不动,返上来了·”·他们闹够了,顾烈从箱子里勾了块红绳穿的小玉佩出来,对姜扬道:“给北河留一份。
你们分了吧·”·“那狄小哥”姜扬提醒··顾烈手一松,放出一半红绳,玉佩现在众人眼中:“他又没礼,还想分好东西给他留这个小玩意,仅够了。”
姜扬一看,是片姗姗可爱的翡翠桑叶,约是女子半个手掌大小,碧色剔透,叶脉雕得栩栩如生,对侧打孔,可佩可系,挂在腰间或是装饰屋子都挺好··思及狄小哥送的春蚕,姜扬明白主公这是投桃报李,就没多话,应声答应下来。
其余将领不知前情,只当主公有意逗狄小哥玩笑,笑过也就罢了··倒是颜法古看看那桑叶,手指拈来算去,嘴里啧啧有声,不知在苦恼什么··插曲过了,接着议事。
风族骑兵在雍州亦是凯歌高奏,加上楚军在青州连下四城,把柳严两家打得是急火攻心,尤其是严家,在雍州战场折损了两名嫡系子孙,丧报传到严家,把当家之主严家老太爷气没了。
楚军密探趁机将柳家与韦碧臣私下往来的风放出去,挑起严家对柳家和韦碧臣的不满,又挑动老将玄明上书燕朝皇帝,请求出兵抗风··不出顾烈预料,韦碧臣不见严家,并以保皇为第一要务为由,不许玄明出兵雍州。
如此,严家开始试探接触楚人··议到此处,姜扬不解,询问顾烈:“主公为何笃定韦碧臣不会派玄明往雍州帝党虽久为四大名阀所苦,夹缝求生,可四大名阀到底还是燕朝势力。
他放任风族打雍州,岂不是与虎谋皮”·顾烈前世,也看不懂韦碧臣此人··说他忠心,一笔笔摊开来,那确实是无比忠心··韦碧臣在燕朝先帝暴戾无度之时,尽力稳住江山,在先帝死后,力争太子继位,随后作为帝党,周旋于外敌内患之间,以一人之力护燕数载,最后殉国而死。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谁敢说他韦碧臣不忠心··可假若韦碧臣真的是忠臣,而且是能够以死殉国的铁骨铮铮的大忠臣,在顾烈看来,却疑点重重··其一,燕朝先帝中年后日渐暴戾,他韦碧臣当时就已经高居丞相之位,为何一声不吭,从来不劝不谏夷楚顾九族的令状上,可盖有他韦碧臣的丞相官印。
其二,若说其一是迫于形势,为了燕朝大计不得不忍耐,那么在先帝死后,为什么极力扶植百无一用的太子继位·其三,若说其二是尊崇嫡长正统,那又为何把文人皇帝养在深宫,任他写词作赋,不教导他为君处事,反而自己大权独揽·其四,若说其三是危局之下不得不为,那又为何为了遏制四大名阀,放任风族铁骑践踏河山·所以,韦碧臣此人,前世顾烈一直无法理解。
无关大楚的人事物,顾烈从不汲汲于心,韦碧臣身死,顾烈忙着立楚,自然将此人抛之脑后··直到后来某次赏花饮宴,有文士标新立异,给韦碧臣写了首祭词,大赞韦碧臣殉国的气节。
顾烈神色不动,自有近卫把那文士赶出去··那时狄其野被告与风族首领私下往来,顾烈拘把他在宫中,二人同乘回宫,路上,顾烈没忍住问狄其野:“定国侯如何看韦碧臣此人”·狄其野白眼一翻,给了四个字,“大女干似忠”。
于是顾烈就更不明白了··倒不是说顾烈那么在意韦碧臣此人为何是大女干似忠·正相反,狄其野这么一答,这题目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待人清如水的狄其野,居然如此厌恶韦碧臣。
他二人素未谋面,更不曾战场交锋,是什么让狄其野如此厌恶韦碧臣·前世顾烈一直就没想明白··虽然现在也没明白··但今日再想起狄其野的回答,不论狄其野,光说这个答案本身,顾烈倒品出些意思。
顾烈对姜扬说:“有人曾对我评价韦碧臣,言其大女干似忠·”·“这,”姜扬沉吟片刻,谨慎的回复,“不无可能·”·这也告一段落。
有将领提出狄其野以百姓为质迫使势山守军出战,有损大义,非君子所为,更要紧的是损伤楚军的名声··顾烈一思索,让姜扬写张王榜贴出去··众将听主公口述,没等姜扬笔录完毕,那做了出头鸟的将领已是面如死灰。
“四大名阀内祸三州,使青州百姓饱受战苦,狄其野将军奉楚王命令,剿除名阀势力,救青州百姓于水火·青州百姓感念狄将军,竟纷纷转投我军,为狄将军身先士卒,此等大义,可尊可叹……”·如此这般将青州百姓表扬了一通,还鼓励剩下的三州百姓甚至北燕百姓一起争当燕女干,我楚军招贤纳士,不问出身。
就连颜法古都在心内感慨,主公这王榜简直是厚颜无耻·干得漂亮·最后驳了敖戈请求出战秦州的奏报,再无他事,顾烈便令众人散了··姜扬留到最后,禀道:“主公,中州顾家托请了不少人,提议在大军回楚时举办盛会,似乎是想向主公进献美人。”
“知道了·”·顾烈轻轻摆手,姜扬只得顺意告退··*·姜扬忧心忡忡出了议事厅··被埋伏已久的颜法古逮了个正着··“干什么”姜扬奋力把假道士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颜法古勾着姜扬到僻静处,才把他放开,喜滋滋道:“贫道算准了,主公红鸾星动,是桃花之兆·”·没想到姜扬闻言,不喜反忧:“你瞎算什么”·颜法古不服气了,一一说来。
“今日分玉,主公一眼就挑中了那块玉桑叶,桑叶是做什么的养蚕也”·“所谓‘天子亲耕以共粢盛,王后亲蚕以共祭服’,王后亲蚕是古礼,这不就是预兆我荆楚即将迎来王后”·“所以贫道掐指一算,冥冥中见有异象,只见一红衣公主御驾青鸾,如烈火焚野,翩翩落于栖凤台。
正是红鸾星动之兆”·颜法古得意地一指远处的凤凰山,对姜扬显摆道:“公主娘娘的道场就在那呢,红鸾星动的传说你不会没听过吧”·姜扬笑了。
姜扬靠近颜法古,神秘道:“你说这些,我想到一个人,他送了主公一条春蚕,实不相瞒,主公那块桑叶玉佩,其实也是送给他的·”·颜法古眉飞色舞:“你还挤兑贫道,贫道的卦果然是准不知这位仙女是哪家小姐”·姜扬招呼他附耳过来。
“这仙女姓狄·”·“好姓”·“名其野·”·“好……啊”·第17章 连战攻城·当颜法古在纪南城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算命水准,决心勤算苦练的时候,远在威远城的祝北河正在耐心给狄其野讲故事。
讲的什么故事教导做人不可孤高自许的故事··祝北河不善言辞,因此在再次找上狄其野之前做了精心的准备,总之是要好好给年轻的主将讲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准备万全,吃完夜饭,去将军帐找狄其野··狄其野正在喝酒··将军帐中灯火明亮,堪舆台边卷着写了一半的战策,狄其野身穿铁甲,白衣翩翩,明黄灯火将他眉目照得温柔,没了白日里锐利的傲气。
他一人独酌,却不显得落寞,自得其乐的样子··喝的还不是别的,从坛子就认出来,是姜扬最爱喝的荆州土烧··这一见,祝北河就皱起了眉,虽说眼下是在围城,如无意外,是不会出什么紧急状况,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主将在军中,怎么能耽于饮酒·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的酒量是突飞猛进,见祝北河来了,冷静招呼:“坐。”
“为何独自饮酒”祝北河惦记着来意,寻思着不能一上来就教训人,免得惹狄其野心生逆反,于是尽量平和地问道··狄其野笑笑:“练练酒量,免得姜扬他们又灌我。”
祝北河心里就给姜扬记上了,这酒鬼,大小也算个长辈,怎么没轻没重劝酒,看把人孩子吓得,行军在外还偷偷练酒量,不行,回去得好好说说姜扬··狄其野平常地询问祝北河来意:“祝将军有何要事”·祝北河严肃起来:“你听好了。”
以为祝北河有要事相商,狄其野放下酒杯,亦是肃容以待··“东汉张奂,名将也·平叛东羌,智破匈奴·然其独行官场,受女干谗所忌,女干人矫诏,诳他误杀窦武,悔之莫及。”
“嵇叔夜,魏晋名士也·琴音冠绝,文墨精通,人品如孤松独立·排俗取祸,受钟会所嫉,以致广陵绝响·”·高度概括地讲完两个故事,祝北河对自己还挺满意,还是那副严师的庄重神情,问狄其野:“你可有体悟”·狄其野想笑。
狄其野忍住了,郑重反问:“我不明白”·见狄其野有好学之心,祝北河心内熨贴,耐心点出自己讲故事的用意:“主公不会误会你,他人也不会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可小人君子毕竟一时难分·故而做人还是和光同尘,随和一些·”·太高人欲妒,过洁世同嫌·古往今来,都是这么个道理··狄其野沉吟片刻,点头:“您说的有道理。”
没想到狄其野如此听劝,祝北河大受感动,追问道:“那日后”·狄其野奇怪地看他一眼:“日后”·“既然有理,何不从之”祝北河心下突觉不妙。
狄其野笑了··“道理是道理·”狄其野给自己倒了杯酒,“做人是做人·”·这下换祝北河不解了··没等狄其野回答,只见帐帘诡异的微动,祝北河机警喝道:“谁”·帐帘又动了动,露出一张马脸。
无双歪着脑袋,像是不明白祝北河为何大喊大叫,然后踢踢踏踏地走进来,往狄其野身边一躺··守帐门的近卫在帐外通报请罪,狄其野说不必,双方都对无双的所作所为习以为常。
祝北河看着这一人一马,心里是大大的不妙··狄其野推开凑过来想尝酒的马头,对祝北河解释道:“您看,无双是个闲不住的- xing -子,不喜欢被关在马棚里,按理说来,它不是匹好战马。
然而王婆卖瓜地说,无双是我见过最好的战马·它在战场上勇猛敢冲,迎敌刀枪毫不畏惧,甚至越战越勇,正是因为它- xing -子野,胆子大·”·“谁都知道好马应当驯服,谁都学过做人的道理。
可毕竟- xing -格天生,人无完人·何必强求他改”·祝北河听这话耳熟,这不就是刚上学时,族中纨绔少年有意刁难教书先生做的诡辩·因此祝北河也觉得好笑:“人- xing -恶也,故需教化。
人无完人,不是放纵自身惫懒的借口·”·狄其野叹气:“祝将军,我觉得人活一世,放纵一二也没什么·”·祝北河皱眉:“你以势山百姓为质,此事定会被人大做文章,主公也许不会当真罚你,但想来,也不得不做出姿态斥责一二。
你年纪不大,为何如此固执”·狄其野也觉得头痛··也不知祝北河为何要来跟自己大谈做人,他不是个闷声做事不多话的人吗怎么突然这么好为人师了·帐外近卫奏报,纪南来信。
狄其野正不想说话,立刻让人进来禀报,信使带来的是嘉奖令,还有一份王榜,说是交与祝北河将军,主公命他着人抄写,在青州散布··狄其野一目十行,轻咳一声,把王榜交给祝北河。
“狄其野将军奉楚王命令,剿除名阀势力,救青州百姓于水火……”·看到此处,祝北河面对这份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王榜,顿悟了··狄其野如何肆意,轮不到他祝北河- cao -心。
这朵奇葩,头顶上有主公这片天罩着··然而同样是捧,有个词叫捧护,有个词叫捧杀·祸福难料,不是他一个家臣能插手的,只得由狄其野饮水自知··因此祝北河定定地看了狄其野一眼,心下叹息,三言两语领了命,竟是再无多话,出了将军帐。
无双趁狄其野沉思,长舌一卷,舔了一口酒,没想到狄其野护着不让喝的东西却不好喝,怒了,把酒杯一踢,又踢踢踏踏地跑了出去··次日,狄其野令祝北河与主力王师继续围着威远城,等他回来再做计较。
他带着精兵,开始攻打青州余下的城池··他从势山城继续往东打,再往北上,从北到南逐个城池下来,收到顾江,恰好是绕了一圈··连着打各个城池,狄其野用的是虚虚实实、虚实相结之计。
最初,不论城池强弱,他都以青州收的兵卒为前锋,诱使守军掉以轻心,轻易攻出城外,再以精兵压上,一举夺地··如此四五城后,狄其野换以少量精兵为前锋攻城,守军见来兵数少,以为又是狄其野的诱敌之计,用重兵出击想给狄其野一个教训,没料到却是楚军精兵,被拖在城外战场,楚军后续主力一拥而上,将守军围歼。
再过四五城,狄其野又使出诱敌之计,守军不知强弱,不敢出击,谁料到这回前方攻城的青州兵卒只是幌子,后方架起云梯攻城,守军始料未及,又被箭阵压制,楚军顺利破城。
再下去,狄其野玩的花样更多,兵无常势,虚虚实实,因敌变化而临阵而动,把各城守军玩得骂娘,有的干脆不陪他玩了,直接开城门降楚··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一个月后,青州除被重重包围的威远城,尽数归楚。
狄其野一战奇袭溪瓦,二战绕攻三城,三战拿下除威远城外的青州诸城··接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孤立无援、被围了一个多月的威远城,就是狄其野的最后一个目标。
狄其野指挥重兵,准备攻城··威远城上,忽然升起了一面写着“楚”字的白旗··随后城门拉开,威远百姓跪于道旁,人人伏地··“威远城降,请楚军入城。”
手下诸将既嫌弃威远城守军没种,又开心威远城不战而降,纷纷看向狄其野··狄其野轻抬手臂,止道:“慢着·”·*·楚军又是频传捷报,此日议事后,姜扬见主公心情甚好,磨磨蹭蹭留下来,一副有话难言的模样。
“怎么了”顾烈抬眼看看他,“颜法古又缠着你算命了”·姜扬皱起眉:“主公你别提他·烦人得很。”
顾烈颇觉好笑,又问:“那是怎么了”·“主公,”姜扬居然郑重地一拱手,“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说。”
“俗话说成家立业,主公您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你别说了·”·第18章 命中无嗣·姜扬很愁··主公一直忙于复楚大业,日夜辛劳,却是洁身自好,从没有沉溺于酒_色。
甚至楚军在主公的治下,也成了天下最有德的兵将,从不强掳民女,欺压百姓··这本该是好事,而不是烦恼··直到被中州顾要进献美人这事提醒,姜扬才惊觉主公已经二十八了,身边连个伺候的婢妾都没有,遑论子嗣,这就说不过去了。
·这些年间,姜扬虽没有把这事当成问题,也断断续续跟主公提过几次,主公都以“大业未成”为由推拒,当时不觉得如何,这次主公又避而不谈,姜扬是切切实实地担忧起来。
姜扬愁得连手里那把羽扇似乎都秃了一块,还一时不察,忘了防备颜法古,被颜法古逮了个正着··“姜兄,”颜法古拂尘一甩,亲亲热热地上去把人勾住,“走,贫道给你算一猛卦,不收钱。”
姜扬一脚给他踹开:“滚你的下个月你四十大寿,好意思对着我喊‘姜兄’,老子小你七岁,颜兄,你怎能随时随地不要脸”·颜法古从善如流改道:“好弟弟,为何愁容满面,跟哥说说,哥帮你算算。”
姜扬一个白眼··“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定给我说说,你就豁然开朗了呢,”颜法古循循善诱,最后还狠心出血,“让我算一次,下回我陪你摸麻雀牌。”
姜扬出千高手,久而久之楚军众将都不爱跟他玩·陪他摸牌,等于是上赶着给他送钱的意思··姜扬摇了摇扇子,装模作样叹道:“颜兄有意分担愁绪,大家都是担忧主公,我也没有隐瞒的道理。”
颜法古给他戴高帽:“姜兄为主公殚精竭虑,真乃我军楷模·”·两个人你夸我我夸你,互相吹捧,其乐融融地走到颜法古的算命窝,姜扬才切入正题,把主公不愿意搞终身大事的事跟颜法古说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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