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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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by 步帘衣(上)(3)
·“你放心吧,”顾烈冷哼一声,“没打算让你管事·”·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是不想干活有什么办法··狄其野心里松了口气··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确实不想牵扯政事,上辈子吃亏吃够了,这辈子再不想沾。
何况,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会掀起蝴蝶效应,若是一不小心拔苗助长,不论是凭空授之以渔还是授之以鱼,缺乏完整体系,积年累月发展下去,也许这个时空的人类进入银河,依然是三岁孩童抱重金行走于闹市,重蹈覆辙。
二人再没说话,各自思索着,不知不觉调换了行路顺序,刚才带错路的狄其野落后一步,顺利跟着顾烈走回了帅帐··*·陆翼和敖戈没有停下攻势,已将整个秦州东南角打成一片,就快打到青城山。
他们在离鱼凉不远的赭石城安排驻地,等着迎接主公到来··楚军不急不缓,一路行来,慢慢进了赭石城··陆翼和敖戈本想按照惯例驱马迎上前去,却见姜扬颜法古他们毕恭毕敬地下马跪侯,严守礼节,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今非昔比,当即滚鞍下马,及时补救。
走上高台宴帐,主公解了狼毛大氅,略整衣冠,上了主座·狄其野就跟在主公身后,摇头示意近卫自己不解狐裘,被姜扬拉到主公右手下首席的位置坐着··陆翼露了个玩味的笑容,敖戈面上却是闪过了一丝嫉恨。
他二人说了些接风洗尘的客套话,顾烈与他们有对有答,都是套路·随后开宴饮酒,气氛才轻松起来··陆翼端着酒杯看向狄其野,玩笑道:“荆州一别,今日再见,狄小哥越发潇洒了。”
“过奖,”狄其野举杯对饮,却一点都没有要回夸的意思··敖戈忽然从旁插话道:“还是主公会养人,把狄将军养得越发精细了,狄将军如此怕冷,可要让他们上个汤婆子来”·这话一出,姜扬颜法古都是大皱眉头,陆翼仿佛没听见,狄其野老实不客气,像是没听出来敖戈的嘲讽:“多谢,有劳。”
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敖将军,你家的汤婆子不会和你一样爱掉链子那还是不要了,免得烫伤了我不好打仗,回头,还连累您落下一个挤兑同僚的名声。”
敖戈气得满脸通红,“你”·“敖戈·”·顾烈沉下脸来··“末将知错,”敖戈忍气吞声,向顾烈请罪。
顾烈又看向狄其野:“菜不好吃”·众将都以为主公要各打三十大板,没想到主公问了这么一句家常··狄其野挑剔道:“还行。”
“那就吃着·”·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非得满朝堂树敌才开心··顾烈仿佛梦回前世,出现头痛的幻觉,伸手去按额头··狄其野微一皱眉,将视线收了回来。
又是这动作,顾烈怎么了·*·风族首领营帐··“禀报大王,楚王顾烈已到赭石城”·王座上的吾昆哈哈大笑:“他竟然敢来果然是疯血楚顾,好,好”·帐中站着一位燕朝书生打扮幕僚似的人物,肩背瘦削,从背后看去平平无奇,直到看到他的脸,才发觉这人脸上盖着一张白鬼面具,只在眼嘴部分掏空,没有花纹也没有装饰,就是惨白的面具上三个黑洞,露出眼睛和嘴巴。
他的眼睛倒是极为明亮··等士兵退出去后,他才开口说话··“我还是觉得顾烈不可小视,”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只是从面具后传来,难免有些瓮声瓮气,“大王,您的计划漏洞太多。
会盟也并无必要·”·吾昆顿时暴跳如雷,随手将桌上的镇纸砸到那人身上:“你闭嘴你这个残废你懂什么”·那人立刻闭嘴不言。
片刻后,吾昆又像是清醒过来似的,几步从王座上走下来,拉着那人的衣袖责备道:“牧廉,你不该惹我生气·我也有错,你知道,我与楚顾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别在这时候招惹我。”
那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吾昆没耐心和他耗,恢复了一副贤明君主的模样,出了帅帐··那人呆站了许久,面具后的脸上,才慢慢慢慢地,挤出了一点伤心的神情。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帅帐,像是还有人在一样,愤愤不平地说着:“你既然连奉命打仗的顾麟笙都有‘不共戴天之仇’,那应该更恨燕朝才是,又为何用燕朝皇帝编排的九罪来折辱顾麟笙的孙子何其虚伪”·“楚王坐断东南,占尽东南五州,你不过打下了西州,雍州还没啃干净,有什么好张狂,还自以为楚王不敢赴约”·“什么会盟计划,一盘散沙,处处漏洞。
楚王要是能因为和风族会盟就沾沾自喜,漏出破洞让你打,他早没命了·”·“我是残废,你是什么你比残废都不如”·名叫牧廉的鬼面人对着空气唠叨完,整个人木楞楞地走了出去,他走着走着,面具后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来。
师父说必须做掌权者的幕僚··师兄说他的脸比鬼还吓人,燕朝不许他这种怪物做官,要他用鬼面具遮脸,去北方找风族,试试做风族首领的幕僚··他一个人到北方,还没找到风族首领,就被吾昆捉住了。
好在殊途同归,风族首领是吾昆的王叔,吾昆为报父仇杀了回来,要他帮忙报仇,他帮吾昆报了仇,吾昆就成了新的风族首领··可是,他一点都不喜欢吾昆,也不想帮吾昆做事。
明明他帮吾昆做了这么多事,却每天都被喜怒不定的吾昆骂得狗血淋头··吾昆还越来越自大,不肯再听他的意见··他想跑,又不敢跑,吾昆发起疯来太吓人了,师父说过,他们必须死得天下人人称颂。
被疯子砍死有什么好称颂的·死都死不了··他想起被他掳进青城山的小师弟·不知道小师弟还活着吗,出山没有,在做什么师兄是一定能死得人人称颂的,那小师弟会比他幸运,死得天下人人称颂吗·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诶,他太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白鬼面具参考jabbawockeez,对,就是那个美国街舞团,只看面具就好,虽然他们的舞真的超帅的··*捏他“罗密欧,为什么你叫罗密欧呢”(并没有233333·第33章 鱼凉会盟·会盟之日。
鱼凉城是在秦州西南边境的一座小城, 战乱前以烧制陶器为业, 如今男丁都被征去打仗, 十户九空,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它向前是风族占据的西州,向后是楚军占地, 论理目前还是北燕的地盘,将会盟之地定在鱼凉,风族显然是没把北燕放在眼里。
敖戈和陆翼帅重兵压境, 将顾烈一行送至楚军占地外··此番前往会盟, 顾烈带着姜扬和狄其野,另有一二文臣, 由近卫营护卫,狄其野手下的狼骑在鱼凉城外压轴。
风族与楚军兵力悬殊, 如此安排,是很给风族面子, 并且是已经额外顾虑到风族首领行事作风不同常人,否则顾烈连狄其野和狼骑都不必带··会盟安排在鱼凉城的城门前,从风族在城门口建筑高台时, 鱼凉百姓就吓得要命, 如今更是紧闭城门,恐遭池鱼之殃。
风族相邀为主,楚王应邀是客··风族首领早已在高台等候,这高台是以木石所建,但压根看不出来原材, 因为挂满了绫罗绸缎,台上有瓷器玉器种种摆设,远远看去一派珠光宝气,炫目富贵。
连上高台的石阶都用名贵毡毯铺上,一路铺到安排给楚王下马的地方··楚王顾烈与将臣策马而来,顾烈身着大氅皮甲,头戴玉冠,没有过分庄重·狄其野与姜扬都是铠甲戎装,气势肃然。
风族众臣守着礼节,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迎接楚王·顾烈眼神一扫,看到了那个传言中鬼脸覆面的幕僚,牧廉··姜扬等将臣下马,然后单膝跪地,迎顾烈下马。
楚军君臣踏上毡毯,忽而从风族众臣身后传来了鬼嚎一般的哭唱声,伴随着尖锐的鼓箫,难以入耳··顾烈停步,细细听来,是在哭风族被逐出蜀州的事··顾烈继续向前行去,步伐依然沉稳,表情更是连眉毛都没动;姜扬也依然温文儒雅,还不肯放弃他的羽扇;狄其野更是一如往常,肆意勾着唇角,跟在楚军大营中行走没有两样。
他们不为所动,风族众臣面上就带出一分恼怒来··行至高台前,一位风族礼官示意余等留步,顾烈与将臣们走上石阶··风族众臣跟在他们之后··踏上高台,富贵堆砌得更是触目惊心。
高台四围挂满绫罗,摆了一溜大家笔墨的屏风,然后是造型各异的博古架,一半摆满了瓷器玉器木雕金像等等珍玩,另一半陈列着珍贵的刀兵铠甲··台中分为左右两方,各有数张青玉案,案上满满当当的都是珍馐奇果,银壶金杯,想必也是陈年佳酿。
案边地上跪伏着衣衫单薄甚至于有些不大蔽体的侍女,都是燕朝衣裙··风族首领吾昆已在左方首席落座,他像每个风族壮年男子一样是散发打扮,身上穿着白狼皮做的风族王裘,明明是与顾烈差不多年纪,头发却白了一半,五官周正,神情却带着分说不出的- yin -狠邪气。
他怀中抱着一名燕朝贵妇人打扮的女子,那女子微微颤抖着,却是强颜欢笑,吾昆的手毫不避忌地伸在她衣裙里··财富、战力、女人·吾昆是想对顾烈炫耀风族的实力。
太过油腻,狄其野心下一阵恶心··吾昆没有起身见礼的意思··顾烈也不多话,于右方首席玉案落座,姜扬在左,狄其野在右··双方君臣坐定,角落中传来一个声音:“辰年冬日,我王建高台,与楚王会盟鱼凉。
会前,哀乐祭风族先祖·”·狄其野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的灰不溜秋的史官,边念边写在竹简上··“楚王·”吾昆颇为傲慢地叫了一声,微微点头,就算是行礼了。
顾烈也微微颔首:“风族首领·”·吾昆沉下脸,竟是暴怒:“我以王称你,你竟不以王回称这就是楚顾的礼数”·姜扬笑道:“风族首领此言差矣,称王之事,非同小可,风族不曾有过王爵,我大楚也从未收到您称王的礼函,不知您何日祭的天,何时称的王”·“我乃风族之主,自然是风族之王。”
吾昆理所当然道··这话姜扬就不便出言,顾烈看看对面,竟然从善如流道:“疯王·”·那灰不溜秋的史官立刻念出:“会上,楚王尊称我王为风王。”
吾昆笑得得意,怀中女子忽然面上一痛,死咬住牙不敢出声,抖着手给吾昆剥果皮·吾昆豪迈地宣布:“今日我风王与你楚王双王相见,该盛宴庆贺。
来人,奏乐,倒酒”·于是开了宴席,跪在玉案边地侍女们纷纷为宾客倒酒,另有一队风族美人走上台来献上歌舞,她们倒是穿着整齐,与穿着半透罗衫的侍女们不同。
吾昆自在地享受着酒肉歌舞,顾烈没让侍女凑近,偶尔动动筷子,也看着歌舞,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出喜好··狄其野见姜扬和顾烈都吃着喝着,也就没什么顾忌,也没让侍女布菜,把案上的菜都尝了一口,并不惊艳,于是开始吃水果。
也不知风族是如何保存,冬日里还能找出这么些果物来,狄其野边想着边取了颗葡萄,手臂被人按住了··却是顾烈案边的侍女··他不解地看着她,那女子抖着声道:“楚王说,说‘告诉他,不许吃葡萄’。”
狄其野看向顾烈,顾烈却看着歌舞··他挑了挑眉,把葡萄放下,喝了口酒··奇奇怪怪的,也许是冬日里吃葡萄不好狄其野决定回去问问。
到这时,狄其野才去搭理从上了台就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那道视线,吾昆右手边那个白鬼面具遮脸的人,他的眼神,给狄其野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不会这么巧吧·牧廉此刻在面具后的脸,呈现出一种十分扭曲的表情,融合了一半愁绪一半欣喜,弄得他脸痛,不得不从怀里摸出药瓶来吃药。
吾昆百忙之中扫过来一眼,看见他吃药,顿觉嫌恶,又把视线胶在了怀中女子上··牧廉愁,愁的是吾昆丢人;牧廉喜,喜的是看见了小师弟··那么点大的小师弟长大了,但神情眉目却没怎么变,不像他的怪脸,小师弟长得很英俊,而且还成功跟着楚王顾烈,能坐在顾烈右手边,又是这个年纪这个将领装束,原来小师弟就是传说中的大楚兵神狄其野。
真好,牧廉羡慕地想,小师弟也一定是能够死得人人称颂的了·诶,就自己这么没用··牧廉心里羡慕极了,不知不觉一直盯着狄其野看,等到狄其野终于回视,更是欢喜不已,试图用眼神告诉他:小师弟,是我啊,你二师兄把你抓进山谷拜师那个·然后被狄其野瞪了一眼。
牧廉脸上欣喜的表情还未褪去,整个人却颓丧起来·果然,带着面具,小师弟认不出来··又或者,小师弟当时太小了,根本都不记得自己·诶。
但师父教过,师门是最重要的,一定要践守师门教训,听师门的话·天下人都蒙昧行于暗室,只有他们师门得见真理,高于天下人··所以,天下人都是外人,只有师门中人是内人。
小师弟也出自师门,师父师兄照顾他,他也该照顾小师弟,就算小师弟不记得他了·就算如今各为其主,如果小师弟已经安排好了去死,他一定会助小师弟一臂之力,让小师弟死得人人称颂。
牧廉分析清楚,心满意足,又振作起精神来,对着青玉案发呆·吾昆不许他在人前摘下面具,他没得吃东西,小师弟又不高兴他看,他只能发呆··歌舞罢,撤下珍馐果品,这才开始会盟。
吾昆一张口,就要楚王在北燕的势力,他要柳家转投风族·作为条件,风族与楚军结为盟友,互不侵犯··这既是狮子大开口,也是下马威,言下之意,就是风族已经知道柳家是楚王势力,对楚王在北燕的部署了若指掌。
风族应该是查到了柳氏与中州顾的联姻风波··姜扬先是装傻,再是严词拒绝·吾昆不再和他说话,怒问顾烈:“楚王不良于言”·顾烈抬眼,慢慢道:“柳家投奔大楚,我大楚就有庇护之责,假若转手于风族,就是言而无信,我大楚有何颜面面对再来投奔的寒士氏族”·吾昆却笑说:“今日会盟,风楚结为盟友,兄弟之国,何分你我”·这人一时嬉皮笑脸一时暴跳如雷,转进如风。
顾烈心底暗忖,恐怕是真疯不是假疯·假疯或值得探究,真疯则不足为惧··“兄弟之国”顾烈轻声笑了笑,言语带着极淡的嘲讽,“若疯王应承大楚一个条件,也不是不能互通有无。”
吾昆哈哈大笑:“你说·”·顾烈自登上高台后第一次直视吾昆,那视线锋利得有如寒刀出鞘:“你向本王,俯首称臣”·霎时风族众臣刀兵出鞘声不绝于耳,吾昆将怀中女子狠狠扔在地上,手握马刀,一刀砍向青玉案,蹦出火星,大骂:“顾麟笙残杀我风族祖先,如今他的好孙子也一样折辱风族楚顾疯血,不可相交”·顾烈轻轻压手,原本站起抽刀的将臣们立刻坐回案后,还刀入鞘,声响都整齐划一。
唯独狄其野抱着他的青龙刀,根本就没有拔刀,但他本身的锐利气势不容忽视,所以风族臣子的刀锋不是指着顾烈就是直指着他,即使他连刀都没拔··顾烈欣赏地看了狄其野一眼,这高台上满是名贵刀兵,众臣手中饱饮鲜血的武器,博古架上金刀银枪,但所有的这些贵器凶兵,包括青龙刀这柄无价之宝,其锋芒,都敌不过一个狄其野。
国之利刃,无双良将··顾烈收回视线,自顾自倒了杯酒,淡然道:“暴燕无道,本王祖父身为燕朝臣子,不得不尊王令,要怪,就怪燕朝先帝暴戾成- xing -。
至于楚顾疯血一说,没想到疯王对燕朝先帝的笔墨推崇备至,早知如此,本王该将杨平亲笔所写的词带来,作为厚礼,送给疯王·”·吾昆听得暴跳如雷,又砍了两三下青玉案,大怒:“你胡说八道楚顾就是我风族族祸的罪魁祸首”·他边怒骂,风族众臣已成包围之势,手握刀兵,直指楚王君臣。
这倒是让牧廉刮目相看··所谓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吾昆本来就是个疯子,对上顾烈胜算不到三成,但疯起来就不好说了,拼得不要命也让楚王点头答应,姿态难看、场面难堪,那又如何就算楚王离开鱼凉就毁约,那也要背上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对胜算低微的吾昆来说,就是赚到。
·此计最为要紧的,就是顾烈还没有子嗣··就算顾烈不惜命,也要想一想大楚从此后继无人该怎么办·他一死,大楚必成一盘散沙,强将无主,当然会自立为王。
果然,姜扬凑近,小心对顾烈低声劝了什么,顾烈皱起眉头,勉强道:“明日派人,将与柳家联络的信使与密信交与风族·”·终于让楚王吃了个瘪,吾昆张狂大笑,忽而又拍了拍手,送上一个绳索捆缚的女子。
“我听闻楚王后宫无人、子嗣艰难”,吾昆堂而皇之地说,“这是燕朝王家女子,被我于雍州抓获,完封未动,既然风楚已成兄弟,就送与楚王,解燃眉之急。”
那女子被绳索捆着,却是一脸傲气愤然,眼神扫过重新被吾昆抱在怀里的女子,露出十二分的不屑··吾昆怀中女子低垂了眼眸,险些掉下泪来··“要送,不如送一双,”顾烈漠然道。
吾昆更是得意,大笑道:“你们听到了,不是我要送楚王破鞋,是楚王要与我做连襟兄弟·不过是个玩意,送给楚王何妨,不过,这女子可是严家的嫡孙媳妇,楚王要是收下,可就与严家结了仇,不知楚王还敢不敢要”·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不看他,对姜扬道:“将二女带上。”
然后才一颔首,对吾昆轻言··“告辞·”·吾昆重重一哼,嫌顾烈装模作样··楚军君臣下了高台,陆续上马,向鱼凉城郊而去。
路上众人肃然依旧,狄其野忍不住问姜扬:“为何我们没带史官”·姜扬解释:“会盟,诸侯会面结盟也·风族首领既未称王,也未册封诸侯,虽打着会盟的旗号,其实于礼不合。
咱犯不着记·”·狄其野明白了,吾昆招摇这一场,是抛媚_眼给瞎子看··鱼凉高台上,一个老臣笑着恭喜吾昆:“恭贺我王智计得逞,这下顾烈违背了对柳家的承诺,得罪了柳家严家王家,在燕朝的部署想必已经毁于一旦”·吾昆面目狰狞,高声笑道:“哈哈哈哈,不止于此,待得会盟正式签订,楚顾松懈,我要让顾烈知道什么叫血海深仇”·那老臣顿时惊骇:“您,您要撕毁盟约”·自古以来,会盟一旦成立,再撕毁,那可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吾昆根本不回答,自顾自高声笑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牧廉呆呆看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心想,完蛋,好不容易走了步好棋就发疯……难道要死在乱军之中·我真是太难了··*·顾烈一行与敖戈陆翼汇合,浩浩荡荡回到楚军大营。
进了帅帐,姜扬顿时乐乐呵呵,顾烈也是一派轻松,狄其野早有猜测,此刻立时确定吾昆被这两头狐狸给骗了··顾烈让人将带回的两名女子带进来··两名女子都被松了绑,立在帐中。
先前被吾昆抱在怀里那位,也就是吾昆说的“严家嫡孙媳妇”,此时裹着一件好心兵卒给的布衣,遮住凌乱不堪的服饰,脸上有一个极深的巴掌印··顾烈皱眉,他从不许手下欺凌弱小,便问:“怎么回事”·另一名女子轻蔑地说:“她不守妇道。”
看来是这位“王家女子”所为··众将不愿掺合敌方女人事务,只有狄其野惊讶地看向王家女子:“吾昆说她是严家嫡孙媳妇,想必她的丈夫是死在雍州战场,她死了丈夫,又被风族抢走,凄惨至此,你竟然打她,还说这种风凉话”·“她可以去死,如果我是她,早就一头撞死了,她自甘下贱怪谁。”
王家女子一脸骄傲··狄其野深感厌恶:“你没遭遇她遭遇的暴行,就觉得自己高她一等”·王家女子气得面红耳赤,高昂起头:“我本就比她高贵。
不论你们蛮楚想对我做什么,我一定死给你们看·”·顾烈听得头痛,一个个年纪轻轻没活明白了都想去死··“把她们分开带下去,”顾烈招来近卫,“让她们想一晚上,若想回乡,就送到中州雷州边界;若想远走,就送去青州;若是想死,就随她们去死。”
“没事都散了吧,明日再议·”·众将臣行礼离去,大多都疑惑不解,不知道主公把这二女带回来做什么,白顶了个名声·姜扬夸主公仁慈,陆翼没想法,敖戈心底觉得主公此事干得无聊透顶。
颜法古难得收敛了眉目低头细思,顾烈忽然叫道:“法古·”·他抬头,听顾烈承诺般郑重道:“四大名阀,我只留一户,那一户,不会姓王·”·颜法古心头一松,笑了笑,深深一礼,离开了帅帐。
就狄其野赖在帅帐没走··“看什么”顾烈抬眼看他··“没什么,”狄其野想了想,不觉浅笑,“就,挺好的。”
莫名其妙··顾烈问起正事:“你注意到那鬼面幕僚不曾”·“没有,”狄其野面不改色地说谎··那就是注意到了。
“他一直在看你·”·“是吗”·帐外有近卫禀报:“主公,狄将军,有人在营外,求见狄将军·”·狄其野一愣。
每日想求见狄其野的人多了去了,一般都是想投靠楚军的想当狄其野幕僚的,狄其野通通不见,所以近卫也不会通报··“为何通报”顾烈心有猜测,看了狄其野一眼,问话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浅淡笑意。
近卫答:“他说他是狄将军的二师兄·”·二师兄·狄其野先一挑眉,然后翻了个白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第34章 异于常人·狄其野看着自称他二师兄的牧廉走进来, 心底毫无波动。
他不是那个老贼的徒弟, 更不想和老贼门人扯上任何关系··牧廉当时将才八岁的他掳进青城山, 就当作牧廉是被毒药所逼,狄其野都懒得跟牧廉算账,这人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跑到楚军大营来找他·且不提旧日被拐的仇, 也不说狄其野极为厌恶老贼师门那一整套自命不凡的洗_脑歪理。
就说牧廉身为风族幕僚,这样不遮不掩地来楚军大营,那疯疯癫癫的吾昆会作何反应, 不知是否会打搅顾烈的部署··这么一想, 狄其野看向牧廉的眼神就更冷了。
牧廉面无表情,声音却极为欣喜, 对着狄其野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拉狄其野的袖子, 口中唤道:“小师弟”·狄其野往右一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牧廉眼神闪过一丝伤心, 面上却渐渐绽开欣喜的笑容,低声踟躇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二师兄啊”·他对狄其野说话甚为放松,于是声调和下意识动作都没有掩饰, 整个像极了天真少年。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些动作语气, 若是真是十五六的少年做出来,倒也不失为清新可爱··但问题在于,即使牧廉的脸因为常年佩戴面具不经风霜,本身长得也较为秀气,可他毕竟没有生长异常, 看上去就是正常的青年男子体态。
将近三十而立的年纪,神态语气都还像十五六岁,过分天真,这种情形,即使是放在美若天仙的女子身上,都让人毛骨悚然,何况青年男子··还有牧廉的脸··他的脸是僵的,只有较剧烈的情绪才能慢一拍调出表情,到了大喜大悲的时候,慢慢做出的表情又总是滞后于情绪,像他刚才第二句话,明明是伤心的音调,却是一副灿烂笑容,诡异得可怕。
因为越是司空见惯的自然事物,一旦反常起来,就越会令人心生反感·人人都知道笑的时候是笑脸,哭的时候是哭脸,若是有人嚎啕大哭的时候灿烂微笑、开怀大笑的时候泫然欲泣,他身边的人一定以为遇到了疯子,立刻逃跑。
牧廉这个症候想必遭了不少白眼,狄其野厌恶那个老贼,拒绝那个老贼的洗脑,对牧廉也没有一丁点好感,却也难免觉得可怜··狄其野转身对顾烈行礼:“主公。”
牧廉以为自己被带到的是狄其野的帐子,没想到是楚王的帐子,他被狄其野的动作提醒,惊讶地看到楚王,也一拱手,行礼道:“楚王·”·“风族幕僚为何来此”顾烈开口问道。
“来见小师弟,”牧廉理所当然道,还和维护自家人似的说,“没想到小师弟在楚王帐下做事,还请楚王多多担待·”·顾烈瞥了一眼狄其野,两人都很无奈。
狄其野是觉得自己和牧廉非亲非故,这个牧廉却搞得跟师门情深似的,简直像是故意来挑拨自己和顾烈的关系··顾烈是把狄其野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这人衣食住行,有哪一样不是他顾烈在安排,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所谓师兄,跑来充什么亲戚·所以顾烈不喜不怒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狄其野不得不主动问:“你到底来干什么”·“师父说要守护师门,我身为二师兄,自然得来看看你,”牧廉理所当然地说。
又是老贼的歪理··“你一直自称二师兄,”狄其野垂眸暗忖,“难道上面还有个大师兄”·牧廉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笑着说:“我忘了你没见过。
但你一定听说过他·我们大师兄,师父的首徒 ,就是北燕丞相韦碧臣·”·还真是如此巧合··狄其野的脸霎时沉似锅底·老贼的徒弟果然都是些害人精。
他才不想和这些人扯上关系··顾烈思索该给颜法古送多少卦资··牧廉嘴巴不停,试图唤醒狄其野对他的记忆,从“我把你绑到山谷时你才这么点高”,一直唠叨到“你的主公好凶,比吾昆还让我害怕。”
“他不凶,”狄其野很有良心地为顾烈反驳··牧廉对会盟上顾烈一霎的气势印象深刻,何况他一直盯着狄其野,早就目睹了证据,坚持道:“凶的,刚才会盟饮宴上,他都不许你吃葡萄。
连葡萄都不许你吃,还说不凶”·对了,葡萄··为什么特地说不能吃葡萄·狄其野抬眼疑问地看向顾烈,顾烈却淡然给风族扣黑锅:“风族葡萄不好吃。”
这话狄其野直觉就不信··但不过是颗葡萄,狄其野实在想不出顾烈拦着不许吃的其他理由··没想到牧廉接口道:“哦,倒确实是不如关外的甜。”
随后,又听牧廉羡慕嫉妒地说:“你和大师兄一样聪明,一定能够完成师父的教诲·小师弟,你想好怎么赴死了吗我太笨了,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死得人人称颂。
不过,若是我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一定让你死得天下皆知·”·这话一出,狄其野还只是皱眉,顾烈却彻底沉了脸··顾烈想起前世,狄其野据传与风族首领私会,有探子说,风族首领送了狄其野一袋子土。
土,有很多含义,可以大做文章··一时间,狄其野其实是风族人士、狄其野与风族首领分土谋反等等风言风语不一而足··而狄其野把那袋子土埋在了定国侯府的后园里,什么都没解释。
顾烈恍惚记得在那之前,风族首领不知为何大怒,活活砸死了一个幕僚,还将其挫骨扬灰··如今想来,那袋土也许不是土……是牧廉的骨灰··顾烈前世总是气狄其野不解释,单就此事来说,倒不是狄其野的错。
私会风族首领,与风族幕僚师出同门,这两个哪一个不招惹怀疑·前世那个从来不曾与他深谈的狄其野,确实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可从来不曾深谈,为什么就从来不曾深谈。
顾烈视线微凉,垂眸看着桌案··狄其野眉头微拧,追问:“死得人人称颂”·“是啊,”牧廉语气十分苦恼,认真分析起来,“大师兄一定是能做到的,他安排了这么久,到时候找机会殉国就可以了。
小师弟你是将军,或是战死沙场,或是死于猜忌,都很容易·我就难了,吾昆疯癫不似常人,我怕被他无声无息地砍死,谁会称颂被疯子砍死的幕僚”·狄其野惊奇道:“你说吾昆疯癫不似常人”·那你自己不是·“他不自量力与楚顾会盟,还有会盟上种种表现,你还看不出来吗,”牧廉也很惊讶。
狄其野看着牧廉,完全不懂此人行事逻辑:“你身为风族幕僚,大摇大摆进楚军大营,又大谈吾昆的不是·难道你想转投楚军”·牧廉期待地看向狄其野,还像是埋怨似的:“小师弟,你这么聪明,怎么才听出来”·狄其野震惊了。
没头没脑的谁听得出来··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烈出声问:“若是楚军不收留你”·牧廉认真摆着道:“我是通报而来,自称小师弟的二师兄,若是楚王您有心挑唆,想必我与小师弟的师兄弟身份不久就会大白于天下。”
“吾昆听闻,自然会更猜忌我,但同时也会忌惮我,就不会随随便便处置我·这样一来,就算吾昆忍无可忍,大小也能混个通敌之罪,罪该斩首,也算借小师弟的光留名青史。”
“若是楚王您不走漏消息,吾昆手下密探打探不到这条消息,那也是风族气数将近,我和风族一同灭于楚军之手,得想办法先行殉主,也能赚个忠名·”·“再者,楚王您不可能对小师弟与北燕丞相、风族幕僚的同门关系毫无介怀。
心有嫌隙,便生猜忌·等到楚王您登基,论及小师弟日后下场,我也算是帮了小师弟一把,不是全然坐享其成·”·说到这里,牧廉依然面无表情,眼神却很满意,还对自己点点头。
此人一半不择手段、一半天真近蠢,简直比那老贼的洗脑歪理还要奇怪一倍··狄其野当真有些招架不住··顾烈不动声色道:“牧廉,你有心投楚,很好。
只是,本王与你小师弟明日启程,去青城山拜会你师父·你先行回风族,过五日再来·”·牧廉欣喜不已,唠叨了一阵师父是好人之类的话才离开··等人离开了帅帐,狄其野挑眉看向顾烈:“我们明日要去青城山何时决定的为何要去那种地方”·顾烈一言不发。
片刻后,忽而叹息道:“你先下去·”·“……你不信我”狄其野直视顾烈,唇角微勾,语气却不似玩味。
“与你无关,”顾烈皱着眉答,“他教出这么两个怪物,不能让他活着·”·狄其野轻哼一声,不知是否接受了顾烈的说法,又道:“那又何必主公亲自去”·顾烈回视狄其野:“你想听真话还是佳话”·“假话。”
“楚王离营狩猎,引蛇出洞·”·“那真话”·“……半为你,半为我自己·”·狄其野不明白,顾烈却不肯再开口。
帅帐空了没多久,就有近卫来报··“报”·“又怎么了”顾烈难得发怒··近卫小心翼翼地禀报:“那位严氏妇人,悬梁自尽了。”
顾烈闭目,缓缓叹息··一个个,年纪轻轻,都不肯好好活着··“好生安葬吧·”·“是”·他还就不信了。
他需要亲眼去看青城山,看狄其野此生是如何长大,那老贼,又是何等丧心病狂的人物··若狄其野不是转生而来,会被那老贼教成什么样顾烈咬牙,竟然掳掠八岁孩童教导邪说,此贼非除不可。
*·“你说什么”姜扬神色晦暗,看向密探··密探跪地再禀:“那人自称是狄将军的二师兄,属下认出,他就是风族幕僚,牧廉。”
狄其野,你可不要……·第35章 青城山谷·决定去青城山, 顾烈给狄其野的两个原因, 都是真话··一个原因, 引蛇出洞··吾昆若是有心撕毁盟约,趁楚军不备偷袭,那么他行事的最佳时机, 就是楚军与风族商谈会盟细则的现在。
顾烈原本就打算放个诱饵,假装松懈,带近卫到秦州蜀州交界巡猎··如今只是临时将巡猎改为探访青城山··另一个原因, 狄其野··顾烈重生醒来后, 除了亡燕复楚,就是在琢磨狄其野, 不想这个人再死在自己怀里。
前世蜀州三城被屠,陆翼自认是楚人, 却到底是在蜀州出生长大,还有亲眷葬生于屠_城之祸, 闻此噩耗,怒不可遏··他自请出战,顾烈当然应允, 满腔怒火的陆翼将风族从蜀州一路赶出西州, 直至驱逐回打云草原,甚至把打云草原最肥沃的草场都来回烧了两遍 ,才一时解他心头之恨。
当时狄其野在打青州,三战定青州后,他嫌不足, 给顾烈上折子讨仗打,被顾烈派去攻打中州,之后奉命一路北上与将功折罪的敖戈会师于秦州··也就是说,前世狄其野与风族并没有正面交锋过。
狄其野不可能见过牧廉,至于吾昆,应该也只见过流言中那一面··狄其野前世这个谋反的名声,背得属实冤枉··可顾烈现在想得很明白,狄其野前世之死,症结并不在于什么人言可畏,而在于他自己。
狄其野不关心俸禄,连自己封地在哪、俸禄几担都弄不清楚,被顾烈忽悠着稀里糊涂欠了一百两银子的债··这其中有狄其野十分不清楚农桑的缘故,但更多的,顾烈推测,还是因为狄其野根本不在意这些。
前世狄其野也是如此,不理政事,袖手旁观,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军人,而非将军,更不想好好当定国侯··这就注定了他的结局··最通俗地来说,人有弱点,才好把控。
有弱点,就是有所求·廉洁如祝北河,也得与同为楚顾家臣的家族走动;忠心如姜扬,坐到丞相的位置,也不得不为姜家后代牵线铺路··不是他们变了,是他们所处的位置要求他们必须这么做,利益、家族、朝堂角力……就算他们只想当个纯臣,也要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过于廉洁无法办事,连本职都无法做好,谈何效忠大楚。
狄其野前世是顾烈登基后唯一封爵的功臣,他身为定国侯,有封地,有俸禄,有精兵,有虎符··他所拥有的权势,让他的站队选择至关重要··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不站队,就是得罪了所有人。
其中,中州顾和柳家尤其忌惮狄其野,是因为狄其野从未向外戚示好,对嫡子和王后都抱着颇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还有谋反的流言,严重威胁到了嫡子的地位和未来··顾烈亲手将狄其野架到那个位置,一半是有意为之,另一半也是狄其野军功太高,赏无可赏,只有封侯。
所以,即使顾烈心里认为狄其野不会反,狄其野手握重权后,顾烈就必须防备他,像狄其野临死说得那样,隔三差五找事训斥一回,杀鸡儆猴,再演一出君臣和合··任何人处在顾烈的位置,都会这么做。
·任何人处在狄其野的位置,都会配合顾烈,就像狼主动对狼王露出咽喉表示臣服,主动给出弱点,狼王才能放心分肉··偏偏狄其野就不干··他不是不通政事,就像他对顾烈说得那样,他只是打定主意要做一个纯粹的带兵打仗的将领,他是“为顾烈而来”,只为完成他的“理想”。
然而,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就像顾烈注定要走向帝王之位,狄其野继续这么打下去,军功赫赫,等到顾烈登基立楚后,也就注定要再给他封侯··顾烈不动他又能如何文臣武将,外戚宗室,各个都有可能对狄其野下手,前世狄其野一死,顾烈从里到外肃了一遍朝堂,可人都没了,又有什么用。
狄其野行事不改,此生还是一样下场··可怎么劝他改这人任- xing -肆意,软硬不吃·对他好,他更任- xing -·对他不好……顾烈哪敢对他不好砒_霜断肠再来一次,顾烈非得给他气死不可。
所以,既然软硬都没用,那就只能从源头开始了解,才有可能查清狄其野的症结··往世不可追,唯一触手可及的线索,就是青城山··*·主公针对风族的部署,众将没什么异议,引蛇出洞不是什么罕见招数,他们一定执行得漂亮。
但主公宣布只带狄小哥去青城山探访,就颇有些值得寻味··是怕狄小哥又偷偷调兵打仗,还是传言有几分是真……·平常都是狄其野赖在最后不走,这回换成了姜扬,姜扬昨日刚听说牧廉是狄其野的二师兄,今日顾烈就要和狄其野单独出巡,这让姜扬如何放心得下。
对姜扬,顾烈不愿说谎,但也没法说实话,这一趟青城山之行没法带其他人,假如那老贼还活着,很可能语出惊人,那狄其野这辈子都解释不清楚了··顾烈想了想,最后只道:“有些家事处理。”
都怪牧廉一口一个小师弟喊得太亲热,顾烈一不留神说了个“家事”出来,也不好改口,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走了··这下姜扬就更疑惑了。
除了疑惑,姜扬还觉得主公近来行事越来越难以揣度,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敬畏来··姜扬心事重重地扇着羽扇往外走,在路上撞上颜法古,想起来安慰道:“法古,你放心,主公不会放过王家。”
颜法古早从顾烈那里得了承诺,因此只是点点头,很凝重的模样··姜扬看他这样,干脆将管不了的主公和狄小哥都抛到一边,拉着颜法古就走:“走走走,我们找陆翼搓麻雀牌。”
颜法古赶紧挣扎:“等等等等·”·“等什么”·“你看天上那片云,像不像麒麟”·“……”·“麒麟送子,吉兆啊”·“……”·“诶你别走啊。”
*·却说顾烈带着狄其野,在近卫军的护卫下大张旗鼓地出了楚军大营,策马疾驰三个时辰,就到了青城山脉北侧的山谷之外··“此地多有机关,你们留守在外,”顾烈下令,“我与狄将军入内一探。
两日后不见人,你们再照着这幅舆图进内查看·”·近卫军以顾烈的命令为唯一行动准则,他们平日再怎么训练有素,听了这道命令都忍不住愣了一瞬,才跪地应是。
“单独进山·主公这么信我”狄其野挑眉问··顾烈反问:“本王不该信你吗”·狄其野笑而不答。
二人策马进谷,狄其野在前,顾烈在后·一路上机关无数,有些已经经年损坏,有些还十分敏锐,若没有狄其野领路,寻常人进谷,恐怕早已葬身机关之中··狄其野边策动无双慢慢前行,边道:“这些机关还是我改过的样子,可有几处方向不对,还有我原本在谷外立的不可入内的牌子,不知被人移动过,还是野兽飞鸟撞开了。”
“那机关”·“最坏的猜测,是那老贼也许出过谷,”狄其野皱起眉头,“我出谷时,他已是垂垂老矣,行动不那么灵便,走两步就得歇脚。
没想到他还能出谷若是如此,是我失策·”·说着狄其野警醒起来:“你务必小心,跟紧我,万一那老贼改过机关,一定是险恶杀招,不可掉以轻心。”
顾烈轻声应了,二人行走越发小心,等走出谷道,进入宽阔的山谷内,才小松了一口气··那些竹屋木屋都是久无人迹的模样,萧条半塌··“小心,”狄其野再度提醒,没有掉以轻心。
若不是亲眼见过疯疯癫癫的牧廉,顾烈恐怕会觉得狄其野过分谨慎,如今,顾烈是一点也不觉得过分··二人行过这排木屋竹屋,据狄其野说是制药制毒的所在,再转过一道突出的山弯,狄其野迅速抓着顾烈的手躲到了树后。
前方是一座比先前那排木屋竹屋大很多的木造房子,有院子有围栏,越有三间大小,看着还没有破败的迹象··乍看没有异常··顾烈不解地靠近狄其野,低声问:“这是何人所住”·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皱眉看着那院子,言简意赅:“老贼。”
“你当年住哪”·“山洞里·”·山洞里·顾烈正欲询问,却见狄其野伸手指碰了碰唇,示意他别说话。
顾烈顺着狄其野的视线看去,却见小路尽头跑来一个拿着刀的孩童··那孩童跑进院子,对着木房的门大喊:“你想好了吗”·听声音是个男孩,他拿着刀的姿势并不标准,想来并没有习过武。
木房内传来一个喑哑得意的老声:“想什么”·“放我出去”·“哈哈哈哈哈,”那老声- yin -恻恻得笑了,“我说了,除非你答应做我的徒弟,否则,就算你杀了我,你到死也出不去”·“你杀了老乞丐,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做你徒弟的”那男孩咬牙强忍着,却难免还是漏了一点哭腔。
那老声却像是充耳不闻,狂热道:“你资质比我前两个徒弟都要好,不过是街头弃儿,却能够举一反三,用老夫的机关反将老夫困在此处,前途无量·”·“我不会当你徒弟不会当你徒弟”·那男孩不知如何是好,握着刀激动地大喊,忍不住哭起来。
第36章 乞儿幺儿·“哭什么哭”老贼不耐烦起来, “成大事者, 不拘小节死了个老乞丐就哭哭啼啼, 像什么样子”·那男孩气得发抖,大声还击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节, 但庇佑我、分我衣食的老乞丐肯定是大事你这种狠心杀人的东西肯定是小节”·听男孩说自己还不如一个老乞丐,老贼登时怒不可竭:“他算是什么东西,四处乞讨的无赖腌臜, 也配与老夫相提并论你这黄口小儿, 老夫谅你是无名野种,不曾开蒙, 不与你计较”·话到此处,老贼又笑起来:“若老乞丐对你如此重要, 你怎么连杀我报仇都不敢杀了我,你就出不去, 倒不如跟着我学习谋定天下的智慧,我这么可恶,你吃我的用的我, 学尽我的所长, 等你长大,再杀我为老乞丐报仇,不好吗到那时,这山谷中的一切都是你的。”
男孩却很坚定:“我不会拜你为师”·“冥顽不灵没用的东西,野种就是野种”·男孩明显非常生气, 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反驳,他是个双亲不详的小乞儿,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是没法反驳的。
老贼试图用炫耀自己的两个徒弟的成就来说服男孩,言语间循循善诱:“老夫首徒,燕朝丞相韦碧臣,天下人人皆知的大忠臣,是老夫最光耀师门的徒弟·你一定听说过他,你资质不比他差,日后学成出山,你定能超过他的成就。”
男孩只是个小乞儿,懵懂时就流浪于蜀州,被地痞控制乞讨,过着野狗一般的日子,哪里知道什么燕朝丞相··直到地痞被强征了兵去,他又遇到好心的老乞丐,才过得相对安稳一些,然而安稳日子不久长,没两年就撞上楚军攻蜀,一老一少随百姓大流逃难,这才到的秦州。
他虽不懂,但老贼自称有个大忠臣徒弟,男孩下意识就不信,只当他是胡说,沉默着,并不买账··人老了唠叨,老贼说着,竟然自顾自叹气起来:“老夫这个首徒,什么都好,就是过狠了一些,也是老夫不该同时收两个徒弟,他见师弟聪慧灵气,竟下药坏了师弟的脸,连神智也给他药得不大清楚。”
原来,老贼一个徒弟出师去掳下一个的规矩,是因为韦碧臣给牧廉下药··原来牧廉的脸不是生病,是被韦碧臣下了毒··“不过,塞翁之马,焉知非福,”说到这,老贼又得意起来,“老夫原想将那怪物丢出去,没想到这二徒弟却是最听话的一个,这得算是首徒的功劳。
如今,老夫二徒弟是风族首领的幕僚先生,虽不如首徒,一个废脸怪物能爬到如此,已是尽力了·”·即使隔着木房房门,男孩还是不自觉向后退了退,握紧了手中的刀,他过去只是个流浪乞儿,见多了市井无赖,寻常恶人见了不少,但这种无法以常理理解的恶人,他从来没见过。
他知道这老头心狠手辣,却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徒弟都那么狠,说起来,还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完全无法理解··“……你是个疯子·”男孩觉得这老头比村中大喊大叫的疯子可怕许多,却只能想到这个词来。
老贼沾沾自喜,对男孩使出攻心计:“你如此义正言辞,一副与老乞丐爷孙情深的模样,那怎么连杀了我报仇都不敢你手中有刀,我已经被你困在机关之中,为什么你还不杀我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就是这么简单。
你不敢杀我,是因为你贪生怕死,因为你心里清楚,杀了我,你就走不出这个山谷,一样要死在这里·所以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大话,自诩正义,只是因为你不敢杀我,是个懦夫罢了”·“我不是懦夫”男孩被气得大喊。
“那你杀了我啊你不敢你贪生怕死”·“我不是贪生怕死”男孩握着刀,不假思索地激动大喊,“我不要变得像你一样老乞丐说我们身无分文,也能做个好人我不杀你,我要带你去报官”·小乞儿不懂得报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遵循耳濡目染的世情常理,好人不杀人,人死了就该报官。
他天真的话让老贼哈哈大笑:“报官你有银子吗官差正眼看过你吗你被人轻视了这么多年,还要下贱地去抱狗腿,你就是个乞儿,就是个活该遭人白眼的野种你不想让那些人怕你吗你不想功成名就,将那些人踩在脚下吗就为了一个小恩小惠、带着你防老的老杂毛,你要放弃你唯一一个往上爬的机会没有人会好心教一个小乞儿,除了我不拜我为师,你就算出了谷,也还是个没人正眼看你的杂种”··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男孩又气又急,不懂得该如何反驳,心里难受得要命,脸涨得通红,只能愤怒反驳:“不许你骂老乞丐”·“怎的如此不分轻重愚笨”老贼失望地怒斥。
狄其野正要走出去,却被顾烈抓住手臂拉回来··狄其野疑惑地转过脸,却看到顾烈眼中的光亮,像是找到了难题的解答··“再等等,”顾烈轻声说。
“可、”狄其野皱眉,那男孩已经被老贼逼迫到这个地步……·“再等等,”顾烈坚持··那老贼再三利诱,男孩却坚持不听,不论老贼如何激将,甚至将毒死老乞丐的过程描述得活灵活现、惨不忍睹,男孩数度被他气得几近失控,却依然坚持不杀人,只要老贼放自己出去,要带老贼去报官。
若是寻常孩童,甚至是寻常青壮男子,即使最后也无法下手,也必定会被老贼激得说出“我杀了你”“我要报仇”之类的怒言,这再正常不过··杀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嘴上喊打喊杀,谁都做得出来。
一个小小乞儿,竟能如此克制,想必那老乞丐是位很不错的老者,将小乞儿教导的很好··等到那乞儿手足无措,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顾烈才放开狄其野的手,同他一道走了出去。
那男孩霎时锐利了眼神,持刀向侧方退去,意欲逃跑,·狄其野与顾烈却不看他,狄其野用不知何时捡在手里的石子打向木房房门,问候道:“老贼,别来无恙啊··“是你”老贼激动起来,愤怒道,“你这个孽障你竟然还敢在老夫的鬼谷出现”·狄其野感叹:“你还是这么不要脸。
鬼谷子泉下有知,都能被你气活了,除了你的徒弟也学人家自相残杀,你有哪一点高攀得上鬼谷子”·“你”·听狄其野三言两语气得老贼跳脚,男孩手中还紧握着刀,看向二人的眼神却不再那么戒备。
“我什么我,”狄其野冷笑,“没想到你老成这样,还不修善心,死到临头都要作恶·我今日来,就是弥补我早该做的事——取你的狗命。”
狄其野话音刚落,那木房中忽然机关巧动,好一阵壳壳作响··果然,那老贼没有真的被机关困住··完成机窍变动,老贼自负地放话:“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狄其野却不与他口舌争斗,转身对顾烈道:“我去去就来。”
顾烈微微颔首,不问狄其野想做什么,也不阻止他··狄其野身形灵动,往来时路去了··顾烈这才将视线转到那依然握着刀的男孩身上:“你,叫什么名字”·男孩警惕心很强,先不答问,反道:“你是什么人”·那木房的老贼也通过机窍听到了陌生声音,狐疑地问:“足下何人”·顾烈抬眼看向木房,寻找着传声铁管之类的机窍,漫不经心道:“楚王,顾烈。”
老贼震惊低呼:“你是楚王你怎么可能是楚王那孽障怎会识得楚王”·他一时怀疑愤恨:“你骗我”·又一时- yin -险猜度:“你和那孽障是什么关系难道他仗着好皮相,当了楚王面首哈哈哈哈哈哈,他不学老夫的智慧,倒是无师自通会爬_床”·顾烈眉头微拧,语气却丝毫没有显出厌恶,依旧淡然道:“你去过谷外,否则无法掳来这孩子。”
老贼得意道:“是又如何”·“那你应该听说过,本王在蜀州陷于危难之际,有一人神兵天降,救我于危难之间·随后被封将军,带兵出征,一战惊天下,三战定青州。
荆楚百姓称他为兵神·”·那老贼不知顾烈忽然显摆自家将军做什么,谨慎道:“我自然知晓大楚兵神狄其野·”·“嗯,”顾烈随意应了声,忽然反问,“怎么,你把狄其野困在这山谷十一年,他竟然连名字都不屑告诉你么”·老贼惊愕,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你说什么”·那孽障竟是狄其野·男孩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那白衣男子是兵神狄其野狄其野竟也与他一样,被这老疯子掳走过·那么,眼前这人,当真是楚王·顾烈又将视线移回到男孩身上,又问:“你叫什么名字”·男孩拘谨地站在原地,低声回答:“我,没有名字,老乞丐叫我‘幺儿’。”
顿了顿,补上解释:“老乞丐是楚人,我猜他不知‘幺儿’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对小孩都这么叫·我,我也没告诉他·”·蜀州有个说法,说帝王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幺儿”就是叫家中最小最受宠的孩子。
天长日久,不论男女长幼,只要家中双亲疼爱,都可以唤作“幺儿”··一个无家无亲的乞儿,本是不能被叫做“幺儿”的·所以男孩踟躇一二,特意对顾烈解释了一句。
想必心中一直在意··顾烈看着他,不自觉柔了眼神,却道:“或许那位老先生是知道的·”·男孩眼中一酸,掉下泪来··第37章 窃书家仆·小乞儿一阵伤心, 却还记得那怪老头有许多机窍, 他不愿意软弱模样被怪老头看去或听去, 于是用衣袖擦干了泪。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狄将军牵着两匹马缓缓而来,而楚王不知为何抽出了随身佩戴的宝剑, 割下一块衣袖,一分为二··院子中有两个不起眼的低矮木柱,顶端一为直角口一为斜面口, 顾烈用割下的衣袖将两个口都遮了起来。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你怎知此处机窍”那老贼失去了窥探的假目, 震怒道··顾烈看了眼隐藏在木阶里的传声铁管,没有搭理他。
前世顾烈攻入燕朝王宫, 见到过类似机窍,想必是一脉相承··无双和大棕马身上都绑了两捆柴火, 大棕马并不如何,无双可是老大不高兴, 看见顾烈站在院子里,还想甩开狄其野去和顾烈告状。
狄其野给了它一个“你敢”的眼神··无双老实起来,去蹭大棕马求安慰··狄其野进院子看到顾烈缺了好大一块衣袖的外袍, 忍不住笑:“主公, 你是既分过桃,又断了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烈想起前世,看了眼狄其野,无奈地想还不是拜你所赐··前世就没洗干净过, 这辈子哪还在意这个,顾烈回道:“所谓捉女干捉双,有狄将军陪本王担这个名声,本王又有何惧”·狄其野这才想起顾烈被编排自己也跑不掉,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不由得无言以对。
他把寻来的柴火卸下马,放轻脚步,绕着木房摆了一圈,浇上火油·然后慢悠悠地用剩下的一点火油做火把··老贼失去窥探假目,内心惶惶,不知他们在外面做什么,忽闻顾烈对那乞儿打听道:“你是如何被掳进山谷的”·小乞儿老实回答,说老乞丐和他随大流逃难到秦州,又逢楚军来攻,不知究竟该往何处去,这时遇到那怪老头。
怪老头腿脚不便,拄着根拐棍,一时不慎摔倒在路边,被人笑话·老乞丐好心,和小乞儿一起扶起他,问他去哪··却没想到怪老头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说是谢他们相帮,老乞丐拒不肯受,怪老头请他们到茶摊喝茶,讲起话来。
怪老头自称不过是个家仆,与主人隐居山林很多年,不知外头局势变幻,此番外出添置百货,才发觉已是战乱之际,他担忧自己年老,时日无多,不能再照料主人,就想着带一个聪明勤快的孩子回去,作为自己的继任者,在自己死后继续照料主人。
老乞丐行走江湖,看得出这位老先生的衣衫谈吐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身为家仆还出手阔绰,更不一般·再一听,这对主仆隐居在山谷,不事生产数年还过得安稳,想必是非常了不得的人家。
而且,既然是隐居山谷,也就不怕战乱变故,小乞儿若能被看上,那就是一辈子的安稳日子,老乞丐越想越觉得是好事,就上了钩··听了老乞丐不大好意思的托孤,怪老头将小乞儿上下一打量,露了个笑容,说倒也合适。
老乞丐大喜,对着怪老头郑重拜了三拜,让小乞儿跟着怪老头回去··老乞丐在逃难路上被人推搡受了伤,他本就流浪多年,又很老了,以前是他照料小乞儿饮食,后来多是小乞儿四处找吃的照料他。
因此小乞儿心里知道,自己走了,老乞丐是活不下去的·他哪里肯离开老乞丐,说什么都不肯走,不论老乞丐怎么骂他,都不肯走·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就只是沉默着。
老乞丐不想成为小乞丐的累赘,狠下心骂了一阵,这孩子却一言不发,老乞丐心里也难过,一老一小竟是相对默默,倍感凄凉··到这时,怪老头终于发话说,山谷里也寂寞,多个人陪主人说说外头闲事也好,不如老乞丐也一起进山吧。
能够不分离,二人大喜过望,他们跟着怪老头进了山谷,果然见房屋处处,能工巧制,虽有破败,到底是比兵荒马乱的外头好上许多··怪老头招待他们先沐浴换了衣裳,吃饱饭,好好睡一觉,再去拜见主人。
大户人家规矩多,老乞丐并未生疑,还连道叨扰··小乞儿次日醒来,怪老头告诉他,老乞丐把他带进山谷,没了最后一桩心事,在睡梦中走了··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小乞儿不愿相信老乞丐走了,不论怪老头怎么劝,他都不肯把老乞丐下葬,甚至反而生了怀疑,他自己都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硬是背着老乞丐的遗体躲到外面去··冬日严寒,小乞儿也不顾自己寒冷,找了个山洞存身,守着老乞丐的遗体,两日一过,那老乞丐的口手眼耳鼻都发黑,心口发紫,显然是中毒之兆。
小乞儿就拖着把山洞找到的剑去找怪老头报仇,用怪老头的机关把他困住,怪老头却丝毫不以害人为耻,甚至洋洋得意,把小乞儿气得跑回山洞,对着老乞丐的尸体又是一场伤心。
第二天,小乞儿鼓足勇气再来质问怪老头,就撞上了顾烈和狄其野··小乞儿倒是没有将这数日来的悲愤伤心和盘托出,只是将发生了什么说个清楚,但顾烈和狄其野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哪里不明白这孩子镇定清晰的言语下隐藏了多少惶惶不安。
此时那老贼- yin -恻恻地笑起来,说那老乞丐贪心有余,上门讨饭,死不足惜··他一句话就把小乞儿气得发抖,顾烈搭了只手在小乞儿肩膀上,狄其野抬脚将地上一粒石子精准地踢中传声铁管,擦出重重的一声叮响,老贼没防备一声大叫,应是被重响震了耳朵。
“老贼,”狄其野不理老贼骂骂咧咧,“你还有没有遗言交代”·“……你什么意思”·狄其野轻笑:“你不会以为,我下不了手杀你实话告诉你,我在你木房外摆了一圈柴火,天这么冷,烧不烧得起来,你就听天由命吧。
烧死了是你活该,没烧死,那我就受累把你扒出来,再补一刀·总之你是要死在今日,所以,你还有没有废话要说”·他边说边打了个手势,是楚军手语中后撤的意思。
顾烈握着小乞儿的肩膀,带着他后退,一直退到院子外,与无双、大棕马站在一起··那老贼惊慌起来:“你、你怎能如此歹毒”·狄其野感叹:“你怎么死到临头还如此不要脸。
你骂我歹毒,就好比韦碧臣骂顾烈心怀不轨,牧廉骂吾昆疯疯癫癫·你们这师门上下,没一个正常人·”·老贼改不了满脑子- yin -谋险恶,听了这话,居然道:“牧廉骂风族首领这废物又犯什么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教唆牧廉违抗我”·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看来你是无话可说了,”狄其野耸肩,擦起火石,准备点燃火把。
“慢着……慢着”·那老贼意识到狄其野不是在说笑,立刻大喊:“你们不能杀我”·火石用不惯,但狄其野也不着急,慢慢打着,轻松道:“等你死了,你就知道我能不能杀你了。”
“堂堂楚王,怎可纵容手下动用私刑如此王孙,怎可立国”老贼听狄其野说话这么轻松,以为有松动的余地,于是越过狄其野,质问顾烈。
顾烈本懒得回答,见身旁的男孩抬头看着自己,于是答道:“你强掳孩童,杀害无辜,更以邪说诡辩腐蚀人心,教出两个祸害人世的徒弟,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再说,”顾烈看看终于点起火把的狄其野,对着将死之人说了句大实话,“本王实在管不了他,你要求饶,求他·”·闻言,狄其野不服气地回头看了一眼顾烈,被顾烈一瞪,又转回头去,没好气地问:“老贼,你说完了”·“你们不能杀我”老贼终于慌了,“我的主人是公子雳‘才学十车、洞察千古’的公子雳你们杀了我,就是杀了公子雳的最后一个传人”·“慢着。”
顾烈喊停狄其野,质问老贼:“公子雳隐居清涧,筑天下藏书阁,藏书百万,在清涧开堂讲学,来者不拘,上至王孙下至农夫,学生遍天下,后来前朝离乱,不知其所踪。
你说你是公子雳的最后一个传人,有何凭证”·那老贼却大笑起来:“什么学生遍天下,他白教学生,到最后穷得只剩下那些书,他还舍不得卖。
他说的那些道理,迂腐无用,不如我通晓人心·人人吹捧他的才学,要不是我偷书出去卖,这个才子早就饿死了”·“他的好名声,哼,我不过是出身不如他,若我是他,何至于埋没在这山谷里,我必定早已是帝王师,是乱世枭雄座上宾”·“他教出的学生,有哪个搅动天下风云我教出的学生,各个是英雄人物”·顾烈皱眉:“你是公子雳的家仆你把藏书卖了”·家仆是奴籍,不可考取功名,确有不公。
但这老贼的问题根本不在出身,而是本- xing -恶劣··“卖了几本,”老贼不愿意答自己的身份,不以为然地说,“总要吃饭·”·“那天下藏书阁”·老贼又是一阵大笑:“你还不明白这里,就是曾经名满天下的清涧藏书早被人拿光了公子雳那个徒有虚名的废物谁能想到,所谓的‘才学十车、洞察千古’是活活饿死的,哈哈哈哈哈哈。”
·狄其野听到这里,虽不知公子雳是谁,却察觉到疑点,冷声问:“你是公子雳的家仆,你说藏书都被人拿光了,他是活活饿死的,那你如何活到现在”·老贼笑声嘎然而止,哑口无言。
半晌,那老贼才出声,虚张声势道:“总之我是公子雳最后一个传人,我死了,他的学识就再无人知晓”·顾烈却断定:“你所说的话、所行之事,都与公子雳泽披天下的德行相悖。
公子雳从未收你为徒·你只是个窃书卖钱、沽名钓誉,不知敬畏廉耻,蛇蝎心肠、残害主人的小人·”·顾烈冷声说:“你自认你的邪端异说无比高明,那怎么死到临头,还是要打着公子雳的旗号求饶”·“我、我知道天下藏书阁在哪”老贼无法反驳,慌忙找出理由为自己求生。
狄其野看到顾烈的手势,毫不迟疑地将火把丢了出去··“留你不得·”·“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有才华我能算计天下你们不能”·火把触及火油,呼地一声熊熊燃起,将柴火瞬时笼罩在烈焰之中,有了柴火的助力,木房也渐渐燃了起来。
狄其野退出院子,跨上无双的马背,顾烈骑在大棕马上,将手伸给手足无措的小乞儿,把他拎坐到自己身前··他们策马向外行了一段,到了二人一开始的藏身之处,才调转马头,静静看着那木房化为冲天大火,伴随着渐渐化无的惨呼。
“主公,天下藏书阁”·“老贼出手阔绰,言行可疑,”顾烈推断,“公子雳出身不凡,也从不曾听说他晚年穷困潦倒。
若藏书还在,一定在这山谷之中·我们在这待一日,若是找不到,就派人封锁山谷,日后再来寻觅·”·狄其野好奇:“那公子雳是什么人物”·“是前朝一位大先生,堪称全才,兼爱天下,德才兼备。”
顾烈举目四望,这处山谷宁静幽然,巨树高耸,怪藤粗挂,是人烟罕至的模样··然而传说中数十年前的“清涧”,是溪水湍流,竹舍无数,辩论朗读之声处处可闻的博学之地。
更有“学社”“辩会”等文人雅集,贤人异士往来不绝,作诗斗酒,笑论天下··那是前朝盛世之景··这盛景,前朝能有,大楚未来也会有。
顾烈前世已经做到了,此生,定然要比前世做得更好··狄其野回想着自己的观察所得,计划道:“这山谷有六处人迹,每处建筑功用都不同,我大多都从未入内一观。
若要找寻藏书”·“不急,”顾烈打断他,低头看向身前坐得无比板正的孩子,“你之前藏身的山洞在哪带我去·”·公子雳的藏书是意外所得,他顾烈特地来青城山一趟,为的可不是什么藏书。
山洞狄其野扯缰绳的动作一顿,那不就是他曾经住的山洞·第38章 抱剑临溪·山洞, 只是寻常的山洞··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不过它宽大、干燥, 比露宿野外是要好上许多, 里面有张简易的木床和烧火的土坑,外面有半扇木门,夜里防野兽虫蛇。
“你还真是野生野长, ”顾烈笑话狄其野,想到这人下了战场就过分爱干净的本- xing -,还感叹道, “难为你了, 真不容易·”·狄其野对来自主公的嘲讽翻了个白眼。
老乞丐的遗体躺在角落里的简单木床上,小乞儿才知道这原是狄其野住的地方, 不安地看看狄其野,道歉说:“我不知道这里原有人住·”·“无需多想, ”狄其野当然不会计较这个,“我当初被强掳至此, 找个地方存身罢了。
这山洞也不是我开的,原先就有,能帮上你我, 也是缘分·”·小乞儿放下心来, 还是很郑重地道了谢··他近日大悲大喜,实在经历了太多,方才仇人身死,他到现在都还是懵的,不过是这两三日突遭大难, 习惯了强撑出一股镇定。
如今走到木床边,见到老乞丐的遗体,往昔种种近日种种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小乞儿强撑的镇定松懈下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床边,再也忍耐不住,把脸藏在手臂里,埋头不出声地哭起来。
狄其野和顾烈都不曾亲手养育过孩子··顾烈前世尝试过,但他每次抱一抱小太子,小太子回去不是哭闹就是生病,柳王后抱着小太子请求他,说也许是八字不和,不可过分亲近。
顾烈责备自己命数不好,也依言克制着父亲天- xing -,到后来,连姜扬的孩子都比小太子更亲近他··因此两个大人面面相觑,视线短暂相交,然后立刻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假装没有不知所措。
顾烈观察着干燥平整的山洞洞壁,忽而疑惑:“这山洞是何人所开”·“不知,”狄其野随他的视线看去,“我找到它时,它是被枯藤草树遮住的,已经是废弃很久的模样。”
顾烈伸手:“青龙刀借我·”·狄其野有不好的预感,舍不得:“你有紫霜剑·”·没听说过谁家主公想用个自己赏的刀都借不来的。
但谁让人家的青龙刀是战场利器呢··顾烈咬牙解下紫霜剑,右拳正握着剑柄,直直刺向靠山的那面洞壁··“你想干……”狄其野看顾烈一副凿墙的模样,莫名其妙,话音未落,却见那山壁破了个洞。
这山也太薄了吧·顾烈一点都不顾惜紫霜剑名贵的剑鞘,利落地依着裂缝又刺了几下,山壁像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掉落下来,能看见后面是砖地··既然是砖地,就证明是人工所建的痕迹。
狄其野和顾烈对视一眼,一起用脚踹开剩下的山壁,一幅宏伟景象出现在他们眼前··山壁后是向下的石砖坡道,坡道所达之处,是挖空整座山建造出的宏伟藏书阁。
四周山体镶嵌无数明珠,亮如晨曦,书海浩瀚,层层书架高叠,东南方几处悬挂无数竹简,不知有何机巧,山阁内竟有微风徐来,干燥的威风带有香气,是防虫防腐的护书香料。
上方的山体岩石被凿出【天下藏书阁】五个大字,落款【公子雳】··左右是一副对联,亦是凿岩写就:【人世汲营水中月,清涧观心一卷书·*】·毕生心血。
巧夺天工··小乞儿不识文字,都被此景此阁震得不敢说话,跟在默默步入山阁的两个大人身后··踏下坡道,细细观来,才知这浩瀚书海,天文地理无所不包,从先秦春秋以来,按朝代分为数块,是围绕中央以八卦分阵,再以类别标出藏书架,护书香料将书籍竹简保存得极好,几乎不见疏散。
不愧是传说中遍藏经典的天下藏书阁·此名不虚··经过架架藏书走到正中央,是夫子讲学的道场模样,上有讲坛,下有学案,讲坛上一人孤坐,手握竹刀笔,面前是摊开的竹简。
那是一具衣衫未腐的风干骸骨··顾烈行至那人身后,观其竹简上的记述··“为避恶仆高望,余自封于藏书阁中……查知春秋数卷典册被其偷走卖出,余甚心痛。
其不知悔改,强占家财,余年事已高,不能抗衡·”·原来那老贼名为高望,如同顾烈推断的那样,确实是窃书家仆,却没想到他还强占了主人的家财··“思来想去,余惟愿守住天下典籍,故而自封于书阁。”
“余也命不久矣,又虑尸气于藏书有害,数日来皆以护书香料为食,自夸风雅·常言道‘书中自有千斤粟’,余守百万斤粟而饿死,可谓是一‘守书奴’也。”
……·虽是临死所记,却也不乏诙谐之处,足见公子雳才高识远、本- xing -豁达,顾烈自叹不如··顾烈抬首,四周瀚海书海尽入眼底,他步步走下讲坛,回身行至中线,郑重撩袍一跪,行大礼。
乱世经典离散,许多贤达学识就此不存,公子雳护住天下藏书阁,就是护住了经典传承,毕生心血,造福后世··如此圣贤,当得起帝王一跪··小乞儿乖乖随拜。
狄其野从无人重视过往的时代而来,深知传承一旦断裂,有多么难以找寻,因此也深受触动,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山阁寂寂,明珠皑皑,三人跪拜先圣,无人观礼,却个个行礼行得庄重,皆是一片赤诚。
*·狄其野与顾烈简单记录了山阁概要,好生掩盖了入口,出山洞时已近日暮时分··顾烈是拿主意的人,他说不如在此过夜,明日再出谷,那狄其野也只能照办,和小乞儿去整理住人的竹屋。
整理出今晚歇脚的地方,小乞儿去给老乞丐挖坟,狄其野四处找不到顾烈,拉着不肯离开大棕马的无双去找人··无双东嗅西嗅,带路往溪边行去··顾烈坐在高石上,抱剑临溪。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看着眼前怪石嶙峋的湍急窄溪,想象着数十年前,这条溪水还是平缓宽柔的模样,文人贤士们曲水流觞,词赋相和,大先生高坐讲坛,为众生开卷明义,叙述华章。
他等不及想要再次重现此等盛世景象·有了天下藏书阁的经纶典册,不知多少遗珠能够重现光辉,照亮大楚的前行之路··不能心急,顾烈告诫自己··他还没有征服天下,还没有立楚登基,他不能心急。
狄其野将不满的无双拴在松树下,放轻了脚步,走到顾烈身边,也在高石上坐下··“大楚会有国富民安的一天,”顾烈突然开口··狄其野不知主公从何说起,一愣,然后笑了笑:“我信。”
顾烈侧过脸凝眸看他:“你可知,打天下难,守天下也难”·“主公,”狄其野觉得他这是在铺垫什么,警惕地说,“有话直说啊。”
顾烈就有话直说:“平定天下后,你想做什么”·“解甲归田,游山玩水”狄其野似是调笑着回答。
顾烈不想理他了··狄其野见顾烈不搭理自己,想了想,稍稍在言语上做了让步:“我保证不给您添乱·”·顾烈心想,你不添乱,你添堵··“哦,不给我添乱,”顾烈放慢了语气,试图给狄其野下套,“那意思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反正嘴上答应又不要钱,狄其野很爽快地答:“有何不可。”
顾烈一看就知这人有口无心,心里不信,嘴上接道:“那我记下了,狄将军,你可不要食言而肥啊·”·狄其野被顾烈奇怪的认真弄得摸不着头脑,他自认近来可是非常守规矩,还陪顾烈突然奇想来青城山,简直可靠得不能更可靠,完全不懂顾烈这问从何而来,于是歪头看看顾烈,转移话题道:“主公,该吃饭了。
不过,有个小问题·”·“……怎么”两人独处的时候,狄其野一客气,顾烈心就开始往上悬··狄其野还知道不好意思:“这个,我和那小乞儿,都不会做饭。”
还是喝营养剂的时代方便,也不知道顾烈厨艺如何·狄其野心里评估着主公厨艺,发现顾烈视线黑沉,立刻指了指被拴在松树下的无双:“不过我打了两只野鸡。
那小乞儿涮干净了厨具还煮上了饭·”·顾烈听懂了··狄其野不是喊他回去吃饭的··是找他回去做饭的··“狄其野,”顾烈伸手按了按额头,“你说你的理想是效忠明君,当个忠臣良将”·狄其野点头:“是。”
“哪朝哪代哪一家的忠臣良将找主公做饭”·“……顾家”·“……”·“决定不带近卫的又不是我,”狄其野小声说。
“闭嘴·”·*·小乞儿心怀自己不会下厨地愧疚,努力给顾烈打下手,一边照顾着灶火,一边递水递调料,一个顶得上狄其野五个··狄其野反坐着竹椅,手搭在椅背上撑着脑袋,满眼兴味地观察主公下厨的全过程。
顾烈煮开水,顾烈褪鸡毛,顾烈切鸡肉,顾烈炒姜蒜,顾烈切葱花……顾烈青筋直跳,瞪了狄其野一眼··狄其野假咳一声,又磨磨蹭蹭看了半天,才走过来,状似勤快地问:“有什么要我帮忙的”·锅内肉香四溢,大火收着汤汁,咕噜咕噜冒着泡,馋得让人口舌生津。
顾烈递了双筷子给他:“试味道·”·狄其野也不推辞,挟了块鸡肉,吹两下就咬,一口下去肉嫩鲜滑,对主公诚恳夸道:“好吃·”·顾烈让小乞儿撤火,用大锅的余热将汤汁再收一收,就等着盛进陶锅里。
·狄其野换了双筷子,挟了块鸡肉戳到顾烈嘴边:“你也试试·”·突然戳过来一块鸡肉,顾烈差点以为是暗器,面对狄其野的突发奇想,顾烈只当是他胡乱玩闹,无奈皱眉:“你试过了,我何必试”·狄其野晃晃那块鸡肉,拽起他的成语道:“解衣推食,君臣佳话,你试试。”
顾烈心里一股气直冲心口,这人知道这个词典故何来,那人又是何下场吗·狄其野不肯放弃,那架势像是顾烈再不吃,他能给顾烈塞嘴里。
顾烈不想跟他拉扯,张口把肉吃了··“好吃吗”·“你要我王婆卖瓜”·“就问你好不好吃,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尚可·”·“这么好吃你居然说尚可”·“……你说得跟你做的似的。”
“我这叫急主公之所急·”·“……”·小乞儿对着灶火思考,怎么楚王和狄将军,和戏台上演的君臣,完全不一样啊。
他们感情真好··并未察觉“完全不一样”的顾烈和狄其野还在你来我往,一点不知道小乞儿在想什么··*·入夜··黄昏时狄其野打着为主公服务的旗号和小乞儿一起找到了浴所,百忙之中还坚持收拾干净,夜里舒舒服服沐浴完了,才知道去问顾烈用不用烧水。
顾烈已经习惯了狄其野这种有条件就一定爱干净的行为,倒没说他什么·至于先自己享受才知道问主公……他现在至少还记得问了··前世狄其野可是干出过先回府沐浴再进宫述职这种事,被文臣上折子骂了足足小半年。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想到那些折子,顾烈又是一阵头痛··狄其野出去放了报平安的烟花回来,意欲找顾烈说一说那小乞儿的处置问题··观今日顾烈待那小乞儿的态度,狄其野暗自怀疑主公是想收养他。
这可就事关重大了,顾烈自己还没有娶妻生子,先收养一个,那可就是长子,长子不是嫡子,以后立储必然是暗潮汹涌,威胁大楚根基··倒不是狄其野多在意顾烈的后宫问题,而是狄其野想到这里,才记起,史书中顾烈根本没有立嫡,也没有立长,他从中州顾找了个继承人。
以前狄其野没想过,今日一联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顾烈为什么要从中州顾找继承人他自己的孩子呢·“主公。”
狄其野推门时,顾烈在穿衣··作者有话要说:*对联是我胡诌的·第39章 心病燃火·柔软的浅金丝衣没有完全拉上肩头, 顾烈的肩胛上, 赤红似血的火凤刺青露出半翼, 乍看去,像是丝衣着了火。
荆楚先民喜爱自然,崇拜太阳与火神祝融, 火凤就是日中之鸟丹朱,也就是火神的化身··故而火凤是神鸟,是百鸟之王··《春秋演孔图》记曰:凤, 火之精也, 生丹- xue -,非梧桐不栖, 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身备五色,鸣中五音, 有道则见,飞则群鸟征之。
因此楚人以火凤为图腾,用凤纹装饰楚王的王服、佩剑和玉玺··比如顾烈那把紫霜剑上的凤纹, 这些凤纹通常是起舞高歌的鸣凤, 或高立流云,或降龙伏虎,象征着楚人在喜爱安宁生活的同时也有着不惧强敌的勇气。
荆楚百姓更是将火凤青鸾与爱情联系在一起,口口相传着红鸾星动的神话传说··然而,顾烈背上这只火凤, 却是翩然起舞于火海之中,它振翼狂舞,怒翅长舒,火焰燎身,像是楚顾冤屈凝结成了活生生的凤凰,浓烈地在顾烈背脊上燃烧着。
顾烈闻声即刻穿好丝衣,系上衣带转过身来·果然是狄其野··毕竟小乞儿都不会这么没礼数··顾烈衣衫未整、头发也只以束带随意挽起,对自家将军这个礼数问题是糟心得不行。
只一眼,那火凤像是烧在了狄其野的眼睛上,挥之不去··那么鲜艳生动的红色,是怎么纹出来的·“刺青,自然都是沾上颜料,一针一针刺出来的。”
这么大一幅火凤,岂不是和酷刑一样·听到顾烈的回答,狄其野才发觉自己问出了声,回过神来,问:“火凤,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意思么”·又是不知从何看来的怪词。
顾烈皱眉思索,一一回道:“火凤是我荆楚图腾,象征火神、太阳·”·“涅槃,语出西方佛典,我不曾研读佛法,只是略知一二·涅槃的原意,是熄灭了世间的贪嗔痴、不再被欲_望纠缠,形容修行佛法到了极高的境界。
涅槃中的大涅槃,指的就是超脱生死轮回,再也没有转世受苦的烦恼·”·“至少楚人的火凤传说,与佛学无关,也不存在‘凤凰涅槃’的说法。
*”·“浴火重生,这词也是一样,从未曾听闻,也不见于记载·这是后世的典故”·狄其野没想到此时并没有凤凰浴火重生的传说,听了顾烈的说明,点头道:“也许是后世典故,传说凤凰满五百岁时,集香木燃起熊熊烈火,投火自焚,再于死灰中重生,从此永生不死,是为不死鸟。”
这传说听着有些意思,似有凄艳的美感,顾烈细细品了品,低头笑笑:“这世上,哪有不死之身·”·“所以是传说·”·狄其野不知他为何感慨,笑着随口应了一句,终于问起了正经事:“那小乞儿,主公是什么安排打算”·竹屋毕竟简陋,没有太多器具,顾烈披上外袍,在床尾坐下,反问:“狄将军认为,该如何安排”·主公已经坐下了,而且不是坐于高台,如此以来,按理狄其野该跪下,可狄其野实在不想刚洗完澡就去跪地,假装忘了礼节,还很堂皇地推脱道:“您是君,我是臣,当然是您说如何安排,就如何安排。”
顾烈好笑:“你既然来问,就是有所猜测,装什么·”·“你真想收养他”狄其野确实是有猜测,但依然惊讶,“姜扬他们不会答应的。”
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好,又补充道:“用你们的话说,乱了嫡长·”·你们的话说·顾烈摇头笑了笑,忽而转道:“我说过,你想问什么,以一换一。”
狄其野长睫微垂,眼珠子不安分地转了转,然后挑眉回应:“那你问·”·“你所知的凤凰,会浴火重生,”顾烈却又提起了先前的谈话,抬起头来,定睛看向狄其野,“那你所知的我,又是如何记载的”·狄其野愕然:“你怎么”·“我怎么知道”·顾烈抢断狄其野的话,解释道:“寝殿那晚,我推断出你今年十九,我当时说过,你此生睁眼过来,已是八岁,接着在山谷过了十一年。
你曾说路上请衣店大娘帮你梳头,也就是说,你出山后未曾耽搁,直往楚军而来·”·“这些推断,你都不曾反驳,是也不是”·狄其野玩味地看着顾烈,也不否认:“是又如何”·“那么,你定然在‘你的时代’就知道我,否则,你怎会直奔楚军而来”·狄其野反问:“我就不能是一路上听闻火凤杀神的威名,心向往之,临时起意”·顾烈几乎要大笑起来,断然道:“青城山在秦州,当时还是四大名阀暗中占据。
你从秦州入蜀,一路上所遇都是燕朝子民,你只会听到我这个蛮楚疯血是如何穷凶极恶,哪个会称我为火凤杀神”·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出生四大名阀的柳家女耳濡目染,素未谋面,可就将他视若蛇蝎。
“再者,狄其野,你难道不知你自己有多么过分挑剔”·狄其野原本对顾烈的推断十分佩服,听到最后一句,顿时不服气起来:“我哪里过分挑剔”·顾烈丝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你任- xing -妄为,惯以强者自居。
过分好洁,不愿意容忍瑕疵·”·“天下三分,你选择以我为主,想必是因为我与北燕、风族相比,师出有名,治军有道,没有任何你不能忍受的缺点·”·“蜀州相见时,你就说了,投效明主、征战天下是你的理想。
而我,不过是你实现理想的最佳之选·”·狄其野下意识立刻反驳:“不对·”·顾烈一脸不信··“好吧,大致都对,主公真是智谋双绝,”狄其野好奇地看着顾烈,勾唇笑着,“但不是最佳之选而已。”
他强调:“是唯一选择·”·“古今多少豪杰,唯独主公你合我眼缘,”狄其野厚着脸皮大言不惭,“这就是君臣缘分·我是慧眼识英雄。”
花言巧语··顾烈抬眼去看那个厚脸皮,狄其野却一点都不羞愧,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潇洒模样,反把顾烈看得没了脾气··狄其野反问:“我问的是那小乞儿,你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你知道的我,是如何记载的”·“这……”·文人笔墨如刀,大统礼仪深重,顾烈前世废柳王后、小太子死于冷宫,被书生戳着脊梁骨骂“虎毒尚不食子、火凤竟不容亲”,说他生- xing -冷血,只知治国。
甚至有人说,楚顾不是亡于暴燕,而是亡于顾烈之手——这是何等锥心刺骨之论··顾烈在位时,这就是他唯一值得抓的错处,自然从不曾断了批评之声。
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他有准备,左右逃不过无情这个批语··狄其野拧起眉头,谨慎道:“我所阅读的史册残缺不全,对主公后宫并无记载·评价也只一句,说‘楚祖,明君也。
知人善用,深谋远虑·无私无情,天生帝王材·’除此之外,就只是数卷战报,其余多为我复盘推测所得·”·果然,无私无情··顾烈闭上眼,回头想想,又觉好笑,喃喃自语:“你推测来,我推测去。”
比打仗还费神··又掉一层马甲的狄其野把前话理了理,也觉好笑:“跟着主公绕了半天圈子,是想说什么”·顾烈这才说道:“本王今年二十有八,若是两三年间能够平定天下,到时称帝,也不过而立之年。”
“那时,群臣定然群起上谏,要本王娶妻纳妾,选秀女入宫·”·狄其野理所当然道:“不都如此吗”·登基立国,广纳后宫,绵延子嗣,拉拢重臣,但凡开国之君,哪一个不是如此。
顾烈的坦然打了狄其野一个措手不及:“可本王厌恶与人亲近·”·狄其野的眼神不受控制往下去,在看不出什么的丝衣下摆逡巡起来··“本王并无隐疾,”顾烈咬牙声明。
“心病而已·”·前世种种不堪提起,王后作乱下毒、外戚宗室有心乱朝,还有那一晚浓烈得痛彻心肝肺腑的夜息香,如今说来,不过短短四个字而已。
他眉宇间愁绪郁结,像是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的重担,那担子越来越重,就快要抗不住了,终于在眉眼间泄露出深刻的疲惫来··“那个,就是问问,”狄其野咳嗽一声,又把两人的风言风语拿出来说,故意逗顾烈开心,“主公您厌恶与人亲近,却把末将禁足于寝殿,该不会,是对末将有意思”·顾烈被他气笑了:“我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啧,”狄其野抓住机会把顾烈曾嫌弃他的话还回去,“您说话也忒没个忌讳。”
胡闹··到底是被狄其野逗得松了心绪,顾烈又道:“即使本王并无心病,又或是数年之后,本王医好了心病,娶妻生子,立了储君·你可知,开国之君的太子,大多是什么下场”·那是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归根结底,本王太过年轻,若是年近半百,那即使心病难除,为大楚社稷,本王也定会娶妻生子,给群臣一个交待·”·这什么爱情观,狄其野暗自挑眉。
顾烈收敛心神,自嘲道:“算本王任- xing -一回·”·“可姜扬他们……”·顾烈面不改色地编故事:“本王少年时遇公子雳后人,情不自禁,她诞下一子,携子归于清涧隐居。
不料无意中发觉公子雳当年亡故真相,被家仆高望所害·本王收到传书,与狄将军晚来一步,所幸还是救下了本王幼子·”·这下,狄其野不是古人,都被顾烈的胆大惊得够呛。
“你要给这乞儿一个真正的王子身份那他就是你名正言顺的长子”·“我要除中州顾,没有长子在手,怎么动手”·狄其野疑惑,中州顾办的事虽然愚蠢恶心,但已经得罪顾烈到这个地步了吗他下意识反驳:“那也不必……”·顾烈却轻松地问:“你觉得这孩子不好吗”·“这哪里是我觉得好不好的问题,”狄其野难得在面对顾烈时有无奈的感觉,“我并非这个时代之人,不在意嫡长,你就是禅位给一个能够延续大楚盛世的贤才,我都无话可说。
这孩子是万里挑一的好孩子,好好培养,日后必成大器·但除非你明言剥夺他的继承权,否则,日后你有了嫡子,就算他知道感恩,不争不抢,你的嫡子也不争不抢吗”·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那就抢吧。”
狄其野再度惊愕地看向顾烈··他说什么·“那就抢吧,”顾烈冷静地重复··强秦二世而亡,强汉吕后夺政·他的孩子,别人的孩子,有何不同。
当年那个与他一样姓顾的死里逃生的兄弟,因为火凤刺青丧了命··谁能保证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会比他顾烈做得差·他始终觉得,他不过是背负楚顾命途的幸存者而已。
那么,争吧,抢吧,谁最出色,谁能够延续大楚盛世,谁就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龙座··他的一切都为了复兴大楚,他的子嗣也不例外··此生,他再不奢求拥有发妻爱子,就当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干脆放手一搏。
比起平庸的中州顾子孙,小乞儿从根- xing -上,就已经胜出许多··狄其野忽然笑起来:“主公,你说我疯,你也不差·”·狄其野叹气,最后还是劝道:“可人都是会变的,等到他年富力强,怎知不会起取你而代之的心思”·顾烈却笑了:“假若他能在你我手下夺取江山,本王还有什么后顾之忧本王死而无憾。”
前世他临终之时,只有轻松快意,没有半分留恋不舍··……这人··“值得吗”狄其野思及顾烈生平,不自觉握紧了青龙刀,低声问,“你为大楚,付出了所有的一切。
值得吗”·被养父教得了无生趣,还被害得无法亲近他人,难以拥有爱人与孩子··活生生将神魂身心都燃成火,烧尽血海深仇,烧到最后剩下一捧灰,还要拿去浇筑为大楚基石。
这人难道命中注定寒风烈烈,一点温暖都不能有吗·值得吗·顾烈却答非所问··他说:“无怨……无悔。”
狄其野怔怔地看着他,哑然失言··忽然,狄其野眼神一凛,伸指按唇,示意顾烈不要出声··他放轻脚步行至门边,透过竹板缝隙一看,只见小乞儿轻手轻脚将铺盖拖到竹屋外侧的小厅,像是守夜小厮一般,靠墙睡在铺盖上,身旁地上点着一盏微暗的油灯。
脸上似有泪痕··想来是突遭变故,夜里害怕,不敢一个人睡,想靠大人近一点,又不敢打扰顾烈,因此睡在小厅··狄其野念及方才与主公的谈话,不知对这小乞儿是福是祸,心底叹息。
狄其野回头看向顾烈··怎么屋里屋外,都是可怜兮兮的老实孩子··无法与人亲近吗·“是小乞儿·”狄其野用口型回答。
“主公,”狄其野大喇喇把青龙刀往紫霜剑边上一放,小声道,“白日急着找您吃饭,就整理出一间屋子,末将斗胆,借宿一晚·”·这话听得顾烈原本已经平静的心里火气直往上窜,还好意思说急着找我吃饭·狄其野不拿自己当外人,脱了外袍往半边床上一躺,竟然无赖地就这么打算睡了。
顾烈好不容易才睡着··昏暗的油灯暖光中,睡梦里的顾烈,眉头还紧紧拧着··狄其野睁开眼,打量他的主公··真是可怜··听军医说,夜息香可医头痛,有安眠之效。
狄其野咬破手指,将血一滴不落地按在干净丝帕上,掖在顾烈的枕边··他闻不见薄荷香气,但他看得到顾烈一点一点,松开了拧紧的眉··于是狄其野安心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凤凰涅槃之说,是郭沫若先生借了西方传说杜撰·第40章 昭如日月·狄其野坐在屋外, 百无聊赖地看无双契而不舍撩大棕马··顾烈早上醒过来闻香寻帕, 那脸色就黑如锅底, 狄其野坚称是昨日白天累死累活收拾竹屋时被竹刺刺伤了,并不是有意放血。
“都说了您该带上近卫”,为了避免下回还要做苦工, 虽然其实大部分活儿都是小乞儿干的,狄其野还是借着扯谎理直气壮地劝诫··“你给我出去”·顾烈紧握那块丝帕,心里除了被狄其野堵出来的怒气, 隐约又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搅得他头痛,把狄其野往外一赶, 和小乞儿说话。
小乞儿起得很早,已经去老乞丐坟上拜祭过了, 还换下了狄其野昨日在谷中找的上好孩童衣衫,换回了老乞丐亲手缝补而成的百衲衣··他是乞儿, 穿得好讨不着饭吃,反而会被怀疑是偷衣贼。
他现下就只是一个小乞儿,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报答楚王与狄将军的恩德, 若幸运能长大成人, 他一定试着加入楚军,为老乞丐心心念念的火凤杀神效力··但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是好好谢过楚王与狄将军,感谢他们做的一切。
小乞儿郑重其事地进了竹屋, 不再躲闪视线,替老乞丐好好看清大楚的天命明主,把顾烈的模样记在心里,以后到了地底下说给老乞丐听,老乞丐一定高兴··他想老乞丐看不到楚王一统天下的那天了,不由得有些难过,但还是镇定心绪,有模有样地跪下来,对楚王行大礼。
“楚王与狄将军救了乞儿- xing -命,为老乞丐报了仇,乞儿无以为报,”他吸了吸鼻子,极深极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愿楚王和狄将军长命百岁,小乞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然而楚王接下来说的话,却令小乞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白日做梦··楚王说要收养他··还要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子身份··小乞儿被天下掉下来的玉冠砸得晕头转向,满心惶惶,又听楚王说此举是为了用他当挡箭牌,安抚群臣,铲除有异心的宗室。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小乞儿却莫名安心了一些,既然是需要他做挡箭牌,证明他对楚王有用,不全是白占便宜·他的命都是楚王和狄将军救的,只要对他们有用,就算为他们赴死,都是他应该报答的。
他抬起头,发觉楚王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不忍,问他:“即使如此,你可愿意当这个皇子”·小乞儿不明白为何楚王是这样的神情,从乞儿到王子,对他来说可谓是一步登天。
甚至,小乞儿想起老乞丐讲过的狸猫换太子这些戏台故事,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抢了楚王亲生子嗣的东西··这下,他不会被当成偷衣贼,是真的要当一个窃取身份的贼了。
可楚王却在无上威严中看向他,眼神中潜藏着不忍,甚至是愧疚··小乞儿受尽天下冷眼,除了老乞丐,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突然觉得,楚王真是一个仁爱、温柔的人。
老乞丐说得没错,楚王是天命明主,一定可以带领楚军一统天下··他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令他羞愧的自私来··即使是当一个贼,他也想成为这个人的儿子。
他可以向天上所有的神佛发誓,保证不贪恋本就不属于他的地位财富,保证会将一切都还给本该拥有这些的楚王亲子——除了在楚王需要他做挡箭牌的这段时间享有的父子亲情。
楚王竟然还问他愿不愿意··“乞儿愿意·”·他当然愿意,他急匆匆地表达他的本分,害怕楚王认为他太过贪心,连自称都忘了,不那么通顺地说:“我会记住自己身份。
我的命是楚王和将军救的,这条命就是您的·我会做到该做的,不会做不该做的·我不会贪心的·”·顾烈有些惊讶··这孩子竟然能想到这个地步。
“你该改口,称我‘父王’了·”·小乞儿呆愣愣地看了顾烈半晌,试探着,小声地叫了一声··“……父王”·顾烈看着他,只是微笑着,没有答言。
小乞儿心底生出勇气来,端端正正地喊:“父王·”·“嗯,”顾烈站起身来,将手伸给小乞儿牵住,“咱们让狄将军给你找一身新衣服。”
小乞儿想说不用麻烦将军、昨晚换的那套就能穿、他自己去找就好··但当他握住顾烈骨节分明、宽大温热的手掌,嗅到从顾烈衣袖间传来的浅浅淡淡的他不知道叫什么的香味,只觉得心跳如雷,忘了要说什么。
再回过神,就听到狄将军气冲冲地对楚王不满道:“都说了让你带近卫·我堂堂一个将军,又不是”·“想被禁足的将军”·小乞儿心里过意不去,刚要开口,就被顾烈握紧了手,不敢出声了。
狄其野翻箱倒柜,翻出来一套甚名贵的孩童衣物,款式旧了,布料却洁白如新,不知道是韦碧臣还是牧廉小时候穿过的··顾烈让小乞儿自己去换内衫,然后出来给他穿好系带繁复的外袍,再梳上小公子的发髻,倒也是个俊秀小童。
“你今年多大”狄其野才想起来问··“约是九岁·”并不清楚自己年龄的小乞儿拘谨地答··他有些瘦弱,身高在九岁孩童中倒算出挑,因此显得更瘦。
狄其野打量着小孩,要把这么小个人养大,想想都有许多事情要做,好在自己是孑然一身,来去潇洒自在,没有这些烦恼··“我们出谷·”顾烈收回远眺天下藏书阁的视线,下令道,“你带上王子。”
人就不能幸灾乐祸,会遭报应··狄其野一本正经地说:“主公,您们父子刚刚相认,该多待在一起,联系感情·”·顾烈也是语重心长:“狄将军马术精湛,本王自愧不如,将王子交给你,是本王对你的信任。”
狄其野狐疑地看着顾烈··顾烈确实有些“近乡情怯”,毕竟前世并无太多与孩童相处的经验,回想起每回抱小太子听到的撕心裂肺的哭闹,心绪复杂。
虽然这孩子比前世小太子乖上许多··狄其野到底是照顾弱小,把有些无措的小孩往无双的马背上一拎,翻身上马··*·楚王与狄将军进了山谷一晚上,出谷时,狄将军的马背上多了一个衣衫古旧却华贵的孩童。
观其样貌,是个俊秀聪明的孩子,气质沉稳,想必出身不凡··近卫军不敢问也不敢多看,留下半数人马封锁青城山,其余的跟随楚王回营··骑马赶路毕竟颠簸,何况对于没有骑马经验地孩童,狄其野低头询问,小孩很乖,摇头说没事。
这时,狄其野才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放松了缰绳,无双立刻赶上了大棕马,热情地蹭了上去,狄其野的腿差点撞上楚王的腿··顾烈额头青筋直跳,咬着牙低喝:“你做什么”·“末将请罪,”狄其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用手遮着嘴巴,懒洋洋地低声提醒,“但是主公,末将忽然想起,你儿子还没名字。”
顾烈愣了··他确实没给小乞儿起名字··狄其野看他反应就知道自己立功了,很是满意,自叹道:“末将真是- cao -碎了心·”·顾烈对他的厚脸皮无言以对。
思忖半晌,中途休息时,顾烈终于定下了小乞儿的名字··前世小太子名为顾宁,是安宁的意思,顾烈取这个名字,是期望他延续大楚盛世,为天下百姓保住安宁的生活。
后来继任的中州顾顾炎,也是顾烈给他改的名字,诏书上自然把原因写的冠冕堂皇,其实是顾烈有些嫌弃此人假模假式,讽他势利··如今小乞儿的名字,顾烈思来想去,定为顾昭。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昭,日明也,意喻光明、美好··小乞儿对此接受良好,顾招嘛,百姓家也这么取名,招来弟妹,是个求子的意思··等到顾烈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出,小乞儿才知此昭非彼招。
不是求子,是黑暗中所见的光明··顾昭眼睛发热,他眨眨眼,认真地学顾烈的笔划,将昭字写了好几遍··他是顾昭··*·行至大楚军营对侧的山腰,便听到喊杀声战鼓声响成一片。
狄其野与顾烈策马至峰侧,只见楚军兵马与风族骑兵在楚军大营外杀得不可开交··果然一如顾烈所料,风族撕毁盟约,前来偷袭··东侧战场宽阔,陆翼敖戈的帅旗高高飘扬,楚军对风族骑兵呈压倒之势。
而西侧战场更靠近楚王一行所在的山峰,地势则被山脉阻挡,较为逼仄,表面上是姜通率领的楚军占尽上风,实际从上方看来,风族骑兵已经借助地势逐渐包围了这部分楚军,姜通的处境十分危险。
“主公·”·狄其野把小王子往顾烈怀里一丢,青龙刀出鞘,无双跃跃欲试,焦躁地踏着马蹄··他双眼牢牢盯住风族军旗,眼神锐利如刀,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末将请战。”
顾烈无奈地搂住小孩··“去吧·”·还不忘嘲讽他:“可别被竹刺扎了手·”·狄其野朗声大笑,大喝“甲三乙二”,两队近卫应声而出,跟随狄其野纵马而下,如同一柄银枪,扎入风族敌军之中。
“好好看着,”顾烈对怀中的顾昭说,“这是我大楚兵神·”·第41章 弥天大谎·风族骑兵的嗜血嗜杀比传闻中更为恶劣, 姜通亲眼见到手下士兵已经中刀殒命还被敲碎脑壳, 悲愤得把牙关都咬出血来, 奋力斩杀着来敌,可风族骑兵已占据地势呈包围之势,战局对他们是大大不利。
姜通满心自责, 原本按照将军临走时的提点,此番迎击前来偷袭的风族骑兵,必然不会打成这副惨状, 可惜他被敖戈反复的激将冲昏了头, 一力担下西侧战场,才使得手下兄弟浴血拼命。
敖戈是想以他的失利挫狄其野的锐气, 也许还想趁机收买人心,但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被钓上了钩··他也不是没有安排后手, 右都督敖一松本该在此时过来接应,但始终不见人影。
姜通不愿意怀疑这个并肩作战的兄弟背叛了自己, 咬牙鼓舞士气,嘶吼着,将心底的自责忧怒都化为战意, 做困兽之斗··“将军”·“是将军”·姜通忽然听到士兵们从远到近地狂喜欢呼, 他一刀斩退缠斗的风族骑兵,急忙循声望去,却见狄其野如银枪利箭一般穿透敌军人海,带领近卫补上楚军缺口,楚军顿时士气一振, 几乎在瞬时牢牢守住了防线,此时狄其野立刻回马,打上头阵,用他那把又美又凶的青龙刀灵巧地扫劈削斩,敌血飞溅上他的潇洒容颜,简直如战神临世。
姜通杀红的眼睛又红了一圈,用沙哑的嗓子大喊:“将军来了,跟我杀——”·待到敖戈快搞定东侧战场,才终于肯把扣在眼皮子底下的敖一松放去西侧支援姜通。
敖一松是敖戈的远房亲戚,二人并不亲近,只是敖戈是将军,在主公不在、狄将军也不在的情况下,敖戈开了口,敖一松就不能明着违抗敖戈的命令··他心急火燎地往西侧战场赶,远远看去只觉战况惨烈无比,血流成河,敖一松心底发颤,拼命策马,等到率兵赶至近前,却惊讶看到正将风族将领死死压制住的将军。
狄将军左右近卫厉声高喝:“速降——”·风族将领怒吼:“不你们楚顾”·不等他说完,狄其野青龙刀横斩,那将领的头颅飞上半空,扬起一道血线。
“不降,就给我杀”狄其野剑眉高挑,昂首下令··“杀————”·本已是强弩之末的楚军将士迸发出无上的信心与勇气,只要跟着将军就能赢,他们每一个都拥有这样的信心,因为狄其野在这里。
敖一松朗声长笑,狠踢马腹:“你们听到将军之命了给我杀”·语罢,他一马当先,纵入敌阵,向着姜通的方向一路杀去。
“狗- ri -的你再迟一步就给我收尸吧”·“狗- ri -的,你要是死在这,兄弟我给你报完仇就抹脖子”·用“狗- ri -的”当昵称狄其野分神感叹自家左右都督的生猛,一边将有一个风族骑兵砍翻在地,无双扬起马蹄补刀,正中后脑,完美。
顾昭虽小,但狄其野一进入战场,带来战局、气势上的明显改变,就连顾昭都看得明白,潇洒,锋利,令顾昭心潮澎湃··更不要提留守顾烈身边的近卫们,他们看向狄其野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心中的梦想。
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想称王称霸,但大部分孩子都做过英雄梦··白衣铁甲的狄其野,完美符合他们心中的梦想,怪不得百姓们称狄其野为兵神··顾烈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任- xing -妄为的将军身上,垂首问顾昭:“如何”·顾昭激动得紧握着拳头,毕竟不曾念书,抬头看着顾烈,诚恳朴素地夸赞:“将军万分厉害”·顾烈轻笑,对他说:“蜀州一战,本王深陷包围,局势比今日紧急百倍,敌军数目更比今日多出数万,狄其野白衣铁甲,单枪匹马,纠集散兵就敢直冲敌阵,救本王于危急之际,救大楚于存亡之间。”
“你是本王的儿子·你要好好记着·”·虽不完全明白顾烈此言背后深意,顾昭仍然郑重其事地点了头···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父王让他记住,他就一定牢牢记住。
*·风族偷袭落得个损兵折将、大败而回··敖戈看到狄其野,就明白自己的算盘打了空,艰难地维持着面色,狄其野犹不知足,骑着无双特意过去打了招呼:“敖将军,今日阿左阿右承蒙你照顾,你放心,我狄其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这话让敖戈瞬间出了冷汗··要是狄其野想在战场上算计他,他还有活路·但狄其野放完话就不再理睬,无聊地等顾烈下山,等着看戏。
顾烈在近卫的簇拥下策马下山,楚军刚打完仗,战场要打扫、战士要休息,顾烈也不强求列队相迎,将士倒是都自觉原地单膝跪下,迎主公回营··然后一个个被主公马背上的孩子震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主公与近卫们进了楚军大营,姜扬颜法古站在帅帐外恭候,也被孩子震在当场··姜扬脖子僵硬地转向颜法古,难道这假道士终于算准了一次不成·顾烈下马,众人行礼,顾烈亲自将那孩子抱下马背,牵在手中,走进了帅帐。
了不得了··狄其野欣赏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情,优哉游哉地步入帅帐,听顾烈这个几乎不说谎的人,借着公子雳被家仆暗害的真相,撒了一个弥天大谎··真相是公子雳被恶仆高望侵占家财,高望还想谋害公子雳的- xing -命,被公子雳识破危险,自锁于天下藏书阁中,后来高望鸠占鹊巢,将公子雳的清涧改为鬼谷,还招摇撞骗地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燕朝丞相韦碧臣,一个是风族幕僚牧廉,他们都被教坏了脑袋,践行着高望扭曲的价值观。
而在顾烈的版本中,多出了一个公子雳的后人,那是他心爱的女子,他们虽然相聚日短,却是情根深种·因为顾烈要忙于征战,那女子带着他们的儿子回清涧隐居,没料到高望已经鸠占鹊巢,女子聪慧,发觉高望说辞中的疏漏,恐遭灭口,写信向顾烈求助,没想到顾烈晚到一步,只来得及救下儿子,而伊人已是香消玉殒,命丧恶仆之手。
一听顾烈宣布这孩童身份,姜扬心底是豁然开朗,这就让一切疑惑都说得通了··主公为何不娶妻因为已经有了心爱之人·这个心爱之人还是前朝大先生公子雳的后人,想必是清贵聪明,极为美好,让主公看不上庸脂俗粉。
主公为何带着狄小哥去处理家事因为传信说恶仆害人,狄小哥最能打嘛,当然应该带狄小哥··但继续听下去,姜扬的心是跟翻江倒海似的不断起伏。
他先是欣喜主公终于有了心爱之人,然后惊愕于命运不公,竟然又一次将主公亲近之人夺走,最后看着小王子,真是越看越像主公小时候,满心怜惜··主公,唉,真是命苦。
但姜扬忽然又想到主公这些年来将心爱女子隐瞒得滴水不漏,竟然一丝风声都没有,他作为主公最亲信的家臣,心底不禁对主公越发敬畏起来——主公简直深不可测。
最后,顾烈说,要追认爱妻名份,让幼子顾昭为母守孝··顾昭霎时红了眼睛··这一套真真假假的话,整个帅帐,除了已知情的狄其野,没有人怀疑顾烈是在说谎。
主公有了子嗣,解决了大楚的老大难题,此刻众将对主公、对小王子是满心的怜爱,何况他们和姜扬一样,都想到了主公竟然能够将心爱女子隐藏得滴水不漏,被狠狠震慑了一把,自然都一口答应,连称应该。
狄其野知道顾烈半是用这个不存在的女子当挡箭牌,半是给顾昭一个借口为老乞丐守孝,因此,当众将都惊骇于主公深不可测的时候,唯独狄其野在心里感慨,顾烈真是心软。
狄其野想到昨夜顾烈对他解释的那个词,涅槃,超脱了欲_望生死——他觉得顾烈这只火凤再这么发展下去,就快能涅槃了··这可不行··*·姜扬还有事禀报,顾烈让狄其野带小王子先行回后帐,在姜扬怜爱的眼神目送下,小王子乖乖牵着狄其野的手,跟狄其野走了。
真是个乖孩子诶··随主公··“如何”顾烈估算着在四大名阀那边的部署,直截了当地问姜扬··姜扬禀报,说燕朝皇宫里那位柳美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物,掉了孩子,还能把杨平哄得赏赐不断,柳家也乘风而起,在燕朝又有复兴之势,对大楚这边就弄虚弄鬼起来,恰好给了大楚断绝往来的借口。
然后是严家,严家和柳家掐的厉害,柳家一复兴,严家自然下落,何况他们在雍州战场死了两个嫡系子孙,因此大不如前,急着与大楚更进一步,听候差遣··王家与大楚无交涉,但先前送回去那个王氏女子,听说被家族逼着跳着井,随后大张旗鼓地为她建了牌坊,文人皇帝杨平听闻后,还写诗盛赞她高洁,追赐她女官封号。
王家顺势把那女子的庶妹送进了宫,踩着牌坊一步登天··谢家自诩清流,和先前的意思一样,能帮就帮,不介意帮大楚一把,但对于彻底反燕,依然态度暧昧着··顾烈闭目细思,轻敲桌案,道:“将天下藏书阁、公子雳、恶仆高望与韦碧臣、本王妻儿的恩怨纠葛公之于众,一定要写得清楚明白,最好是乡间老妪都能听懂。”
姜扬闻弦歌而知雅意,韦碧臣多年来对顾烈肆意谩骂诋毁,这一回,就揭穿他的老底,釜底抽薪,因此姜扬越想越是心下痛快,大笑应承··“然后,告诉谢家,他们既然以匡扶天下的清流自诩,”顾烈抿紧唇角,“我大楚如今得天下藏书阁,就是天命所归。
让他们做一个决断,是与腐朽暴燕一同没落,还是顺应天命,为大楚修书护阁·大楚不容二心之臣·”·“是·”·姜扬也应了,踟躇一二,还是问道:“主公,那风族幕僚牧廉,自称是狄小哥的师兄,那狄小哥……”·他的声音低下去,提醒道:“您可还记得,狄小哥初来乍到时,说他是秦州青城人士。”
“狄其野天资聪慧,曾被恶仆高望强掳进山,非要他拜师学艺,”顾烈给自己和狄其野圆谎,“他不肯学,受了许多苦楚,若不是听他说起,本王也不知那恶仆如此卑劣,险些赶不及救出昭儿。”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难怪……”姜扬惊讶,没想到确实还有这么一层渊源··顾烈叮嘱:“他不爱提,就将此事略去。
你也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姜扬应是,又真诚恭喜主公重逢爱子,才离开了帅帐··顾烈仔细思忖自己的部署,推断燕朝必乱··风族败走,燕朝必乱。
天下三分之势,即将名存实亡·*·燕朝皇宫··丞相韦碧臣竟然师从害死公子雳的恶仆高望,流言从楚地传来,宫中虽明面不提,但也几乎是人人有所耳闻。
文人皇帝杨平近来是愁绪满腹··作为一个皇帝,他自叹不该出身帝王家,他不认为“文人皇帝”是什么不好的称号,杨平心底是以南唐后主自况,自认诗词也不比南唐后主差,一心要在史册上留下一段凄美传说。
至于民间战苦、百姓饥寒,那只是他写诗作赋的韵脚,作为自哀自怜的润色,平日里他才不关心宫外百姓过得如何,但该哭“民生多艰”的时候,他的眼泪也能掉下来。
他写诗词,就和韦碧臣寄给顾烈的骂信一样,是给他自己留个自传,给后世留个凭据——都看看啊,朕是一个多么惊才绝艳、却不幸生于帝王家的才子啊··但韦碧臣的来历如今沾上了脏污,怎么不让杨平心底难受。
他原本能和韦碧臣留一段君臣佳话,没想到韦碧臣认了个恶仆为师,还叫顾烈查了出来,让他的凄美传说凭空多了个污点,怎么不让他发愁··柳美人惯来是知情知趣,因此杨平近来居然丢开了刚入宫不久还新鲜着的王氏新宠,常到柳美人殿中坐坐。
昨日,柳美人还给他献了一杯顶级绿茶,名字也风雅,唤作“书山时雨”,据说只产自书山山顶的三株茶树,每年多一两都找不出来,十分名贵··杨平竟然从未喝过,一饮之下,口舌生津,大喜过望,连写了三首诗。
今日见到进宫请安的韦碧臣,君臣二人都是愁容难掩,韦碧臣还露出了半分不耐,让杨平心底很是不舒服,却也找不出话来说,想来想去,便炫耀道:“韦丞相可曾喝过书山时雨”·“不曾。”
韦碧臣一愣,皱眉回答··杨平到底是个皇帝,一而再地被冷脸,也不再上赶着,闲话两句就让韦碧臣退下了··韦碧臣前脚刚出去,伺候杨平的太监就提示道:“陛下,书山时雨原是贡茶,韦丞相十分喜爱,五年前从贡茶单子上划去。
丞相府中待客,用的都是书山时雨·”·杨平面容扭曲,立刻一迭声找人来把这个太监杖毙··然后怒气冲冲地往后宫赶,进了柳美人的殿里,抬手就是一巴掌:“贱人,你敢算计朕”·柳湄被打趴在地,先是低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响,竟是狂笑起来。
第42章 算谋风燕·自从柳湄失去腹中婴儿, 少女时代对君王的浪漫幻想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是不想承认痴心错付的执着, 但心底密密麻麻积累的恨,如同蚁群,时时刻刻噬咬着她的骄傲。
到这一巴掌, 彻底心死··柳湄紧紧攥着丝帕,葱白的指甲深深陷进娇嫩的手掌中··她是北燕第一才女,没有人, 没有人可以小瞧她, 什么杨平,什么顾烈, 她要让这些男人为欺辱她付出代价·柳湄狂笑过后,泪盈于睫, 趴在地上,惨笑着看向杨平, 语气是失望到极点的空洞:“原来挑明一个全天下人都知道的真相,就是算计”·她借着跪起来的动作不经意抖落外袍,露出瘦削圆润的丝衣包裹的肩膀, 显出弱不胜衣的羸弱感, 似是在克制内心的害怕与哭意,咬牙强撑道:“原来,陛下竟然胆小至此,连小小一两茶叶,都不敢质询韦碧臣”·柳湄双手抚向自己的腹部, 一脸恍惚,像是那里还有个孩子似的,然后又清醒过来,大睁凤目,对又羞又恨的杨平正气凛然道:“我柳湄敢爱敢恨,甚至敢为你赴荆州夺楚。
我一片冰心,天地可鉴可惜我一腔痴心,都错付给了你这个耽于情_欲、无能软弱的负心郎你竟然坐视韦碧臣害死你唯一的孩子”·她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是个男孩,我看清了他的样子,还未长成,但是个男孩。
我的宝儿,我苦苦盼来的与毕生挚爱的爱子,就这么化了血污……”·她抬起头来,看向满面惊慌的杨平,定定地看着他,眼底难掩痴情和伤痛,讥诮地问:“什么样的皇帝,连唯一的孩子,都放任权臣下药害死”·“什么样的男人,连自己女人的孩子都保不住”·杨平暴跳如雷:“你闭嘴你给朕闭嘴朕要把你……”·柳湄却膝行上前,不顾杨平的威胁,牢牢抓住了杨平的手,引着他的手触向自己的小腹:“杨郎,妾只想知道,我们失而复得的爱子,这一回,你保不保得住”·杨平惊呆了。
他颤抖地委顿在地,慢慢将手掌贴在柳湄的腰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孩子”·柳湄满脸是泪,哭道:“陛下,妾身害怕。”
他的女人哭倒在他的怀中,因为害怕不能保住他的孩子,再软弱的男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杨平忽而生出一股莫须有的勇气,和直指韦碧臣的恨··这就够了。
*·楚军大营··颜法古陷入了“贫道算命究竟准不准”的天人交战,若说准吧,那怎么给狄小哥算出一个旺夫命;若说不准吧,那麒麟送子是一般人能算出来的么·姜扬好心给他指点迷津:“瞎猫还能撞上俩死耗子呢,何况你天天瞎算,这要是都一个不中,那得背时到什么地步。”
颜法古被一盆冷水浇下,蔫了··姜扬如今里外一把抓,虽然还没有实名,但做的事已经等同丞相,主公从蜀州回荆就开始引导他由武转文,近来北燕、风族、天下藏书阁三头兼顾,忙得他脚不沾地。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法古这个闲到被主公派去算吉日的假道士跑来他帐子乱晃,可不是该被怼··倒不是颜法古真有那么闲,给小王子正式会见群臣算吉日,那是发挥道士本职,他其实是有一事不解,来找姜扬打听,前面都是铺垫。
颜法古不明白的是主公对四大名阀的选择··在荆楚时,颜法古以为主公想拉拢柳家,不然怎么会放任柳家在欺瞒主公后全身而退·后来严家倾力要扳倒韦碧臣,颜法古猜测主公其实接受的是严家,不然严家在雍州战场泥足深陷,还痛失两个嫡系子孙,势力大减,着实犯不着当这个出头鸟。
再后来就是与风族鱼凉会盟,主公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救回王家女和严家妇人,主公特意宽慰他不会留王家,那似乎就确定是留严家··但现在再看,又是一团乱麻,颜法古着实理不清楚,他也不是没起卦算命,但近来夜空是月明星稀,想看星象都没得看。
颜法古以窥测天机的神算子自勉,实在是好奇主公布局··何况他与王家还有一笔血债要算··姜扬倒不怕他走漏风声,颜法古此人,你告诉他军机,保证没第三个人知道,但你要告诉他哪家大侄子看上了哪家二闺女,不出三个时辰,全楚军都知道得明明白白的,顺便连婚约媒婆吉日吉时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道士嘛,打八卦是正职,打仗才是副业··因此姜扬也不藏私,笑道:“你要是早两天问,我也说不准,但今日来问,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说着,姜扬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谢字,另手羽扇半遮着,颜法古刚看清就被他抹了。
“怎么会”颜法古惊讶,手里拂尘都歪了··四大名阀,都是燕朝根系深扎的权贵家族,都是官宦勋爵的钟鸣鼎食之家,但计较起来,严家柳家是官商出身,王家是宗室之后,只有谢家是文人清贵。
因此尽管从势力财富上而言,谢家发展得不如其他三家,但谢家在地位上是稳稳压三家一头··尤其燕朝半数书院都有谢家的影子,在文人中的影响力,谢家是独一份。
这样的“清流”,按理是不会和楚军联系的··但谢家尽管还以清流自诩,其实早就与其他三家一样,不是什么文士之族,而是权贵之族了··不然怎么叫四大名阀呢有权有势有财有兵,才是阀。
姜扬点出关键:“天下藏书阁·”·颜法古细细一想,恍然大悟,叹道:“小王子真是福星·”·“可惜与主公一样命苦,”姜扬感叹,“也不知其母是何等风华,让主公一见倾心。”
颜法古却唱了反调,皱眉道:“贫道倒盼望那女子别太过风华绝代了·”·“这怎么说的”·拂尘一晃,颜法古掐指侃侃而谈:“主公是个痴情命,若是那女子让主公爱而不忘,以后不想娶妻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你想想,这些年主公和她聚少离多,连个妾侍都不肯收呢·”·姜扬无法反驳,甚觉糟心,拿羽扇糊他脸:“呸算你的吉时去吧”·*·前世书生中对顾烈和狄其野的毁谤不绝,除了自古读书多反骨,更多的原因在于谢家不服柳家借姻亲攀上了高枝,暗中作梗。
而书生受谢家影响,还是由于谢家在书院中的影响力,大部分书生都以清流自诩,不屑于攀附四大名阀,但只要上过学院念过书,就逃脱不了书院的影响··前世顾烈懒得管,也不好管,闹不好就得被扣上一堆帽子,遗毒深远。
文人书生,从来令人又爱又恨,他们既有不惧风霜的傲骨,也有拘泥迂腐的尖酸刻薄,顾烈前世不仅被揪住楚顾和后宫的惨事嚼口舌,还和狄其野一起被编排了不少风流故事,有说他们为女子反目的,有说他们为彼此反目的,总之是不清白。
所以能够得到天下藏书阁,对顾烈是意外之喜,直接推动了他对北燕的布局,促成谢家彻底投楚,更对日后大楚发展有莫大的好处··谢家原本顾虑投楚对他们谢家名声的影响,但如今燕朝难逃暴燕- yin -影、韦碧臣认贼为师、杨平是个扶不起的废物,早就没了名声。
反观大楚,楚王坐断东南、剑指风燕,手握狄其野这张兵神牌,忽然百世师表的公子雳还成了楚王外戚,不仅有一个流着公子雳血脉的小王子,更掌握了天下藏书阁··谢家只要脑子清楚,就明白该如何选择。
而顾烈此生不会让谢家势力坐拥天下之口,他的底气,也在于此——天下藏书阁,公子雳遍藏天下经纶,传承也··拥有天下藏书阁,可继先圣之绝学,可考古今之得失,安国任官立政怀民,样样可以取经问典,弥补暴君乱世留下的空白。
顾烈立楚后,大可任用贤达,用天下藏书阁为底,借公子雳百世师表的名,促使百家争鸣,最大程度削弱谢家在书生中的影响力··这也是为何那日得见天下藏书阁,向来波澜不惊的顾烈都心绪翻涌,独自抱剑观溪,设想起日后盛景。
这真是老天庇佑··*·风族败走,楚军趁胜反击,狄其野终于能打仗,如出笼饿狼一般,连带着无双都耀武扬威,一人一马率大军潇洒而去,把敖戈嫉恨得双眼- yin -沉。
狄其野根本没空去在意什么敖戈,带着一心复仇的五大少们照正面反击,打得风族骑兵落花流水··但狄其野还是不开心··因为主公有令,不许追击,不许打出秦州边界。
这日傍晚,没打痛快的狄其野率兵回营,虽是一场大胜,但这人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也不禀报军情,抱着刀往帅帐里一杵,满脸就四个字——爷不高兴··顾烈面无表情,看向狄其野的左右都督。
左都督姜通赔笑,右都督敖一松赔笑,两人用眼神互相推搡了半刻,姜通败下阵来,拱手禀道:“主公,我军大胜,风族骑兵不敌我军反击,退至秦州界外·”·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大胜”顾烈不咸不淡地反问,“本王看狄将军这脸色,还以为你们被打回来了。”
敖一松暗扯将军战袍··狄其野这才懒洋洋开口:“主公,阿左禀报有误,我军不是大胜,是半胜,因为打到一半不能打了,所以是半胜·”·姜通和敖一松苦了脸。
近来越发不见喜怒的主公冷笑一声,对姜通和敖一松令道:“你们出去·狄其野留下·”·姜通和敖一松撒腿就跑··小王子顾昭坐在堪舆台旁练字,此刻聚集会神地看着两个大人。
姜扬伯伯说,父王和将军都是人中龙凤,要时刻向他们学习··阿左阿右一走,不等顾烈发难,还是狄其野先质问道:“为什么不许我打出秦州”·“因为风族还有变数,”顾烈看着密报,冷静地回答。
狄其野疑惑:“变数什么变数”·顾烈抬眼看他:“想知道”·狄其野挑眉··顾烈:“你猜。”
“主公,”狄其野打量着顾烈没有表情的脸,“您心情很不错啊·”·顾烈懒得搭理他··近卫:“主公·”·“说。”
近卫:“风族密探回报,还有,一白鬼面具男子在营外昏过去了,似是受了重伤·”·“带去军医帐子·”·顾烈这才看向狄其野:“就是这个变数。”
狄其野像是看道顾烈突变成了颜法古,好笑道:“主公,你这是要改行和颜法古抢饭吃”·“走了,”顾烈招呼顾昭,然后对狄其野学他挑眉毛,“去看看你二师兄。”
狄其野黑了脸··第43章 谁没有病·牧廉东倒西歪骑在马上, 马蹄哒哒的响, 牧廉脑袋一阵阵的晕, 滴水成冰的天气,他后背剑伤涌出的血都和衣服糊在一起结成冰,奇妙地撑起了他的背, 让他不至于摔下去。
小师弟的主公说,你先行回风族,过五日再来··现在是第五日的晨曦··他要去见小师弟··*·回风族的第一日, 吾昆收到顾烈携狄其野外出打猎的消息, 立刻准备偷袭大楚,劝诫的老臣被吾昆杀了两个, 一时也没人敢再劝。
牧廉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既然此时还是风族幕僚, 那就忠君之事,出列道:“臣以为不可·”·吾昆问有何不可·牧廉说你打不过。
吾昆怒骂他这个怪物妖言惑众, 要不是念在曾有功劳,非立刻把他处死不可··如果被处死,就是直言上谏被杀, 能背个直臣的名声··牧廉与绝佳良机擦肩而过, 心里埋怨吾昆:该杀的不杀,不该杀的乱杀,现在杀了我,我还用辛辛苦苦去投楚吗·我可真是太难了。
回风族的第二日,吾昆带领风族骑兵偷袭楚军大营, 他自己在东侧战场被揍得鼻青脸肿,西侧战场本是凯歌高奏,结果碰上恰好回营的狄其野,不仅输了阵,连骑兵精锐都被狄其野砍掉一半,损失惨重。
吾昆被打得夹着尾巴溜回来,见到戴着面具无事乱晃的牧廉,心头火起,上去就是一脚,把牧廉踢得滚出去老远,一脚踏碎了牧廉的面具,怒骂晦气··也不知道是谁非要他戴面具的。
牧廉被踢伤了腰骨,一时爬不起来,他心里揣揣,难道吾昆看出来他是想联络大妃,为投楚立功做准备不应该啊,吾昆又疯又蠢··牧廉趴了老半天,才在四周讥讽的眼神中爬起来。
既然没有士兵来逮捕自己,那吾昆就是没发觉·牧廉庆幸着,把地上碎裂的面具踢到路边,慢慢挪回了自己住的帐子··回风族的第三日,狄其野率兵来攻,风族骑兵不敌,节节败退,风族大营收拾包袱逃回西州,牧廉腰骨还痛着,苦不堪言,抱着马脖子,像个破口袋似的趴在马上,跟随大营回撤。
一路上都十分丢脸,但由于面具被毁的缘故,混乱中大部分人认不出他,牧廉苦于腰痛也没有说话,没有暴露面僵的毛病,竟然有同情他主动给他送药的,让牧廉颇觉新奇。
本来,他活了这么久,只有小师弟和小师弟的主公没有拿嫌恶的眼神看过他,如今有陌生人出手相帮,牧廉忽然觉得有些开心··但到驻地休憩的时候,吾昆扔给他一张面具,让他“遮好你的残废脸”。
牧廉盯了半晌,把面具戴上了··小师弟怎么没打死他呢··回风族的第四日,楚王大告天下,揭发恶仆高望谋财害命,害死主人公子雳,并教出了两个祸乱天下的徒弟,一为燕朝丞相韦碧臣,一为风族鬼面幕僚牧廉。
牧廉心里有点委屈·他哪有祸乱天下,倒是被吾昆祸乱得够呛··他心里还有点小激动,他竟然和大师兄相提并论了,而且大师兄这下子声名狼藉,没法死得那么人人称颂了·这感觉就像师父总说大师兄是狼他是狗,今天楚王一扒皮,原来大师兄也只是条狼狗,大家都是狗,谁看不上谁啊。
牧廉想明白这点,脚也轻了,腰也不痛了,然后被暴跳如雷的吾昆给抓起来了··吾昆骂他认贼为师,败坏了风族名声··牧廉说你撕毁盟约,风族名声很好么·被直戳痛点的吾昆当场就疯了,拔剑就砍,牧廉转身就跑,没能跑掉。
牧廉感觉像是整个背都被劈开了··特别痛··吾昆嫌恶地看着血泊中的他,大言不惭地说念在当年救命之恩,就让他自生自灭,假如能活过今晚,就让大夫给他治伤。
牧廉知道自己活不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有人拍他的肩膀,“你怎么样”·牧廉:“快死了,烦着呢。
走开·”·没想到到最后,还真是被疯子砍死,无声无息,没有人知道··牧廉简直想哭··那个人把牧廉架了起来,一路把他搬上马,马脖子上还系着牧廉一早打好准备跑路时带上的小包袱。
·“你是楚王的人·”牧廉肯定道··那个人看了牧廉一眼,却不答话··哦,密探··牧廉从怀里掏出一块龙缠玉,塞到那人手里,断断续续道:“交给大妃。
告诉她,生机自搏”·那个人的眼神终于惊讶起来,惊奇于牧廉竟然知道楚军试图笼络的对象··哼哼,牧廉自夸地想,虽然比不上小师弟和大师兄,我也是很聪明的。
那个人在夜色中三下两下就没了人影,动作迅捷得像是豹子·楚军密探真是厉害··牧廉扯动缰绳,他两眼难以焦距,已经看不清方向了,但他相信楚军密探找的马总会识路。
他坐在马上,听马蹄声哒哒的响··他要去见小师弟··不是师父的命令,不是大师兄的命令,是他牧廉,要去见小师弟,要去投靠小师弟的主公··楚军大营好远啊……·天快亮了,后方有急切的马蹄声追来。
完了完了,要死了··牧廉非常生气,一不小心,就气昏了过去··再睁开眼,诶,小师弟·*·狄其野向来以强者自居,对于弱小可怜,他气量是很大的,不介意帮一把,也不介意被弱小毁谤伤害。
但牧廉拉着他的手不放,这种行为他还是不愿意惯着的··狄其野把手一抽,牧廉眼神就很是委屈,像是无家可归的弃犬··“小师弟……”·“我不是你小师弟。”
“小师弟……”·“那老贼不是我师父我不是你小师弟”·牧廉趴在床上被御医治伤,想了想,告诫狄其野:“小师弟,虽然师父和大师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死者为大,不可任- xing -。”
狄其野简直要疯··姜扬没想到风族幕僚是这么个人,而且眼见着狄其野吃瘪,忍不住想笑,但顾虑着狄其野的面子,没有笑出声来··顾烈就没这个顾忌了,他勾着唇,饶有兴致地看狄其野被牧廉搞得无可奈何。
狄其野瞪他一眼··顾烈这才对牧廉道:“你将狄其野强掳进谷,但他从未拜老贼高望为师,为躲避高望残害,在山洞住了十一年,其中艰难,自不必说·以后师兄弟一事,不必再提了。”
这话让牧廉想了许久,久到御医都给他包扎完了,都没回话··张老起身,对顾烈禀道:“主公,牧廉先生的伤势已无- xing -命之忧,但损伤颇大,需长期静养。”
·顾烈点头··张老再道:“另,果如主公所言,牧廉先生幼时中过牵机之毒,份量重而不纯,损了脑,因此面部僵坏,偶发抽搐·恐怕于寿数有损。”
甚至言行异于常人,这话军医隐而不提,但在场的除牧廉都看得出来··张老猜测:“恶仆高望对小王子说是韦碧臣幼年所为,那应当是韦碧臣从书中记载知晓牵机毒- xing -,却不清楚应当如何用药,并未提纯。
所以下的份量重,是起了杀心,却没能杀死牧廉先生,只是药坏了他的脸·”·虽不知道这一出是为了什么,顾昭却是机敏,见张老看向自己,便点头确认道:“那怪老头是这么说的。
说他的大徒弟比二徒弟能干,就是心思毒了些,药坏了二徒弟的脸·”·牧廉循声看去,惊喜道:“小小师弟”·狄其野彻底黑了脸,把青龙刀往他枕头边一立:“牧廉,你是不是真听不懂人话那我大楚要你何用”·牧廉把脸藏在枕头里,呜嗡呜嗡地说:“师父死了,大师兄也快死了,小师弟不认我,那我就没有内人了,全是外人”·谁特么是你内人。
狄其野一翻白眼,正要斩钉截铁地跟他说清楚大家毫无关系,却听顾烈提议:“你如果拜狄其野为师,你就又有师父了,还有五个师弟,虽然他们先来你后到,但毕竟你曾经是狄其野的师兄,关系更亲厚。”
这么荒唐的提议,顾烈越说,牧廉的眼睛却越亮,跟狗看肉骨头似的看着狄其野,也不问狄其野的意思,张口就喊:“师父”·狄其野只觉得天都塌了。
*·顾烈学习狄其野,捅完窟窿就溜,带着小王子“先走一步”回了帅帐··狄其野可不好糊弄,他不屈不挠地跟进了帅帐,怒道:“你收幕僚就收幕僚,为何非要与我扯上关系”·顾烈看着他,冷静道:“你不能和人扯上关系吗将军同僚你敬而远之,可以,你是个只对本王忠心的纯臣;左右都督你不愿亲近,可以,反正他们各个对你死心塌地。
然后呢,你就这么来去无牵挂,潇洒到底”·“那又如何”狄其野眉头紧皱,“难道主公管天管地,还要管我的私事”·顾烈冷笑:“那你为何要管我是否活得了无生趣狄将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是很会成语么”·狄其野紧盯着顾烈,疑惑不解:“你活成那样,但凡姜扬他们能看出来,都会不忍心,都会插手劝你。
而我不过是怕麻烦,不愿和闲人扯上关系,让自己过得舒服点·你我情况恰恰相反·”·“你是不愿,还是不敢”顾烈回视狄其野,浓于黑夜的眼眸藏着难以看出的不忍。
“本王不会派你的手下去送死·你不愿亲近你的手下,那一个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的牧廉,何妨”·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狄其野最讨厌被插手私事,而且顾烈还提起他的心病,被戳了痛脚,他立刻回嘴道:“那你怎么不去试试爱人你娶妻何妨”·顾烈却很冷静:“你这么问,是承认你也有心病了”·狄其野答不出来,一甩帐帘,气跑了。
顾烈冷哼一声,埋头军务··顾昭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两日后,消息传来,韦碧臣大喊着“臣宁死不降楚”,被文人皇帝杨平推下高台而死。
狄其野对跟在自己身后当尾巴的牧廉冷笑:“你们师兄弟倒是心有灵犀·”·牧廉歪头疑惑:“师父,你糊涂了,我只有五个师弟,没有师兄·”·“我是大师兄。”
他还很骄傲··狄其野一口血梗在胸口,恨不得都喷顾烈脸上··一个个都有病·第44章 我唬你的·杨平心里苦··那日他被柳氏女怂恿出了怒气, 思来想去, 还是借着书山时雨的名义向韦碧臣发难, 趁韦碧臣名声被楚顾搅得大不如前,想挫挫韦碧臣的锐气,让韦碧臣知晓谁才是燕朝的主人。
因为涉及后宫私事, 杨平还特地假借登高观景的名义,把韦碧臣请到了临近宫墙的望帝台,免得被太监宫女听了去··但他哪里想得到, 好好的丞相, 会突然就疯了·哪有人正说着话,突然就喊着“臣宁死不降楚”往台下跳的·猝不及防地看着韦碧臣死在眼前,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从来没上过战场的杨平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把韦碧臣推下去的··杨平躲在柳美人的殿里腻歪了两日,时不时跟中了邪一样大喊“不是我”“我没有”··柳湄心里嫌弃他废物, 但为了邀宠,时刻周全伺候着, 让杨平在温柔乡里许诺不断,两人竟相处得如胶似漆。
到杨平不得不出去上朝那日,他耳朵一软, 把柳美人也带上了··一坐上龙椅, 看着底下四大名阀互不相让,杨平就怀念起韦碧臣来··韦碧臣虽然死了活该,可毕竟是让他舒舒服服过了这么多年。
杨平当太子的时候,上头有个暴君老子压着,动辄打骂·等把老子熬死了, 又有四大名阀把控朝政,夹缝受气·杨平废物了一辈子,只有躲在韦碧臣身后的这些年活得舒舒服服。
都说韦碧臣狭天子搏出一席之地,但说到底,没有韦碧臣,杨平的日子更难过,其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所以现在杨平重新过上了不好过的日子,立马就开始悔恨那日为何要去找韦碧臣发难。
这么一想,近日喜欢得朱砂痣一般的柳美人,霎时就成了蚊子血·至于温存间要立柳美人为后的随口誓言,更是顷刻间抛到了脑后··杨平坐在龙椅上追思韦碧臣,并不妨碍四大名阀在下面打嘴仗。
严家在雍州战场损失惨重,又急于向楚顾示好,因此提出请杨平为燕朝百姓着想,主动降楚··王家族中姑娘刚在后宫站稳了位置,自然不想放弃这大好机会,万一能生下皇嗣,他们就是正宗的皇亲国戚,因此立刻大骂严家陷陛下于不义,甚至向杨平卖好,主动请战。
柳家收到柳湄的指点,他们此刻最重要的就是顺着杨平的毛摸,哄着杨平为柳湄博取高位·杨平无能,想必是不想战也不想降,因此柳家一边骂严家没骨气,一边骂王家招惹祸事,好不威风。
柳家跳出来大骂严王,那两家自然要反驳,于是严家指责柳家祸国媚上,王家讥讽柳美人小轿进宫言行不检··柳湄就坐在小屏风后,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是气得发抖,又怕杨平再次对自己生了嫌隙。
唯独谢家是出乎意料的安静··吵闹到最后,大家都看着杨平,发觉陛下面色铁青,这才一个个住了嘴··杨平虽然无能,可不是什么好脾气,从他对柳湄逞威风就看得出来,此人内里极为自私自利,无事的时候大可以满嘴风花雪月,一旦触及他的个人私利,让他过得不舒服,他立刻就要暴跳如雷。
只是以前有韦碧臣给他挡在前头,他没必要也不敢对四大名阀发脾气··数年一过,群臣都只记得他是躲在宫里的无能文人皇帝,没人真正关注他的品- xing -··除了谢家。
“谢老,”杨平看向谢家家主,“谢家倒是一直没言语”·谢家家主向来精神矍铄,是个活成人精的老头,今日拄着木杖的手却微微颤抖,老态龙钟的模样。
谢家家主抖着身体地跪下来,未言先落泪,一脸慈祥地看着杨平,心疼道:“老臣听着众位同僚各说纷纭,只想着陛下在此危难之际,一肩挑起燕朝重责,是多么不容易。”
杨平没料到谢家家主竟然不是玩黄雀在后,还体恤他不容易·谢家家主一说他不容易,杨平就越发觉得自己不容易,被自己感动得不得了,激动应道:“谢老”·“陛下”·谢家家主和了一声,继续道:“可惜老臣已经老朽成这样,谢家后生又大多醉心学究,竟是不能为陛下分忧。
陛下,老臣愿将谢家在外的财富兵马全数上交,只留谢家亲兵,与谢家上下一起驻守京师,为陛下守住国门·”·杨平心中登时冷笑,这老狗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畏惧楚顾风族,不惜交出族外势力,一心想躲回京师·再说了,将谢家在外的财富兵马全数上交,上交给谁他被架空了这么多年,难道现在能凭空找出几个自己人来接手·“谢老廉洁为公,国之栋梁也。”
杨平状似感动地叹道,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朕体恤严家在雍州战场痛失两位公子,谢家上交的这些财富兵马,就由严家接手吧·”·此话一出,严家是喜出望外,立刻跪谢道:“陛下仁德,陛下圣明”·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谢家家主装出一副肉痛的模样,“这、这”的支吾半天,满足了杨平自以为智慧的虚荣心,才颓丧着脸,答道:“老臣遵旨。”
一出手就让谢家吃了亏,杨平信心暴涨,接连颁出三道旨意··他自认给了严家莫大的好处,于是任严家家主为丞相,取代韦碧臣··王家请战太不识趣,但目前四大名阀中还是王家居首,因此杨平立王氏为后,拉拢王家。
柳家逞威风的表现让杨平不喜,但所说的话都合杨平心意,因此不痛不痒地给了些赏赐,并将柳美人升为了柳嫔··杨平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他打压了谢家,拉拢了严家王家,赏了柳家,没让四大名阀占上风,还成功维持了他们互相针对的局面。
他甚至邀功地向屏风看了一眼,脑海中已经想象着柳氏女今夜为了感谢他,会怎样使出浑身解数··他不知柳家不满意,王家不知足,严家早已投楚,而这一切都在谢家预料之中。
屏风后的柳湄更是将他恨到了骨子里··柳湄始终不明白她在杨平眼中并不是什么北燕第一才女,更不是亲密时随口喊的爱妻爱妾,她首先是柳家女儿,然后是一个很热情的嫔妃,最后是他孩子的母亲。
杨平可以娶很多女人,可以有很多孩子,杨平也不可能立一个风评被毁的柳氏女为后··她不想承认杨平从来不曾爱过她,杨平从一开始就视她为主动投怀送抱的玩物,连半分尊重都不曾给过她,何谈爱意·但就像柳湄自以为能勾得楚王为她神魂颠倒一般,她始终希望最终结局是杨平后悔欲绝,承认爱她爱得不可自拔。
她所谓的报复——通过邀宠爬到高位,然后让杨平后悔·这依然是自视甚高的幻想,根本无法实现,甚至于可笑··她也许可以肆意伤害一个对她抱有善意和尊重的人,却无法伤害一个从来不曾尊重过她,自私自利到极点的杨平。
柳湄此时的恨,不是因为她认清了自己的幻想,也不仅是因为王氏得到了后位,而是她满心的嫉恨让她意识到,她还爱着杨平·她想要后位,还是想成为他的王后。
柳湄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她的骄傲和爱而不得反复煎熬着她的心,爱恨交织,怒火难消··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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