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上)(4)

分类: 热文
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上)(4)
·“长安古道还是一点没变·”张止望着窗外的黄沙说道··“嗯……还是变了点·”他想道,“我还以为我回来的时候莲动那小子会拿着酒在城门口等我。”
被贬几年后,他和范惟正终究分道扬镳·长安城已经不是他期待的长安城了,知交零落,物是人非,散的散,死的死,百年之后,所有人都会化成一抔黄土。
太没意思了··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黑木抽屉里拿出一壶竹叶青自饮自酌··“莲动小友,没了你,还有谁能共我……共我同醉山河”·*徐祭酒·今年新鲜出炉的独山玉君子又在游街了,气氛热烈。
自从贺洗尘那次唱了《长相思》,好像都要唱上一回才算得上风光的独山玉君子··徐祭酒暴躁地把门窗一关,嘴里恨恨道:“画虎不成反类犬还吵到我谱曲”·这《长相思》是人人都可以唱的吗李不易唱也就算了,你们算什么东西徐祭酒刻薄地想道。
他已年过半百,狗脾气还是一样臭·一开始他是讨厌贺洗尘的,应该说,这世上就没几个人是他喜欢的··但徐祭酒不得不承认,贺洗尘勉勉强强入得了他的眼,要不他也不会专门跑去城头为他弹一首《出征令》作为饯别礼。
门外的喧嚣越来越近,徐祭酒忍了半晌终究没忍住,打开窗户往下泼了一盆水··*随去之·年轻人望着眼前的棋局,思考了许久忍不住问道:“师父,这盘棋您还没破出来吗”·雪鬓霜鬟的随去之脑筋缓了许久才慢吞吞说道:“破出来了,早就破出来了。”
他捻起一枚黑棋,不假思索地连下几招,眼瞧着局势越来越明朗,白子走投无路,他却忽然收了手··“师父”年轻人疑惑地抬起头。
随去之叹了口气,收回黑子,摸着额间黯淡的朱砂痣:“舍不得,最后一步,怎么也舍不得下·”·*宋严·宋严,字得之,苏州吴县人氏,少有明月之雅称,官至太傅,享年百岁,一生无暇。
第35章 似是故人来(1)·远方的群山连绵起伏如兽骨, 月色隐藏在松林后, 只隐隐约约露出半圈光晕·卖货郎挑着担, 额头汗珠滚滚落下,他抬头望了眼时辰,加快脚步, 只盼着早些找到个落脚地,好好休息一晚。
不多时,卖货郎便看见蓬勃生长的草丛前有两点闪烁的灯光,原来是一座香火未尽的祠堂门前的石灯笼·祠堂的门半掩着, 门上挂着一块写着「卢祠」的烫金牌匾。
·卖货郎早已筋疲力尽, 心想在此地借宿一宿, 明日再回镇上··祠堂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三座神龛, 香炉蜡烛无一不全,门窗、房梁皆用颜料画满花鸟神兽, 墙上还详细介绍了这个村子迁来此地落户的历史, 以及建造祠堂的原因和时间。
卖货郎不识字, 将担子放在地上,便打了个哈欠双手抄在腋下靠在柱子上, 咂巴两下嘴闭上眼睛··月亮行走到祠堂的正上方, 皎洁的月光洒进里屋, 冷冷地照在卖货郎身上。
供桌上的三座神龛忽然飘出几缕半透明的烟雾,凌空汇聚成三个佝偻老者的身影··“村头的卢老赖脖子上长了颗恶瘤, 这几天老是在咱这诉苦·哎你们说这小子行不”其中一个尖嘴- yin -冷的男人说道, 声音忽远忽近, 缥缈无踪。
假寐的卖货郎心里一沉,冷汗簌簌,知道自己是遇上人家老祖宗了,却也不敢睁开眼睛看个究竟··“大哥,这不太好吧·”另一个稍显宽厚的男人声音接着说道。
“怎么不行”另一个刻薄的女人声音不满地喝道,“咱们的子孙正在受苦呢这小子撞上枪口_活该他倒霉”·“可、可是……”·“别磨磨唧唧的”- yin -冷的老者又说道,“你让开点,我把老赖的恶瘤割到他身上去”·快穿三教九流·卖货郎两股战战,想到此时不逃就要无端替人受过,心中一横,猛然暴起,一手捞着货担连滚带爬逃出祠堂。
“这小子装睡”女人暴喝,眼看着磨刀霍霍的猪羊竟然跑了,焉有不追之理··卖货郎不敢回头去看,脖子凉飕飕的,只感觉下一秒那里就要长出一个瘤子出来。
三缕灰烟越来越近,死者的- yin -气漫到他的后背,好似要结冰一般··黑色的树林往后退去,狰狞的树枝划破他的脸·突然脚下一重,卖货郎踉跄了一下,他似乎踢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热乎乎的,大概是只小畜生。
荒郊野外最多蛇虫鼠蚁··那是一只皮毛光滑的黄鼠狼,眼睛圆溜溜的泛着水光,被卖货郎一脚踢到草丛里,抽搐着一时半会爬不起来··卖货郎腿脚一软,心生惶恐之意。
黄鼠狼这种动物非常邪- xing -,保不准还是个修炼有成的大仙这要是记起仇来,没他好果子吃··卖货郎心里苦,望了眼张牙舞爪疾驰而至的灰烟,扑通一声跪在缓不过神来的黄鼠狼面前痛哭流涕:“黄二大爷有怪莫怪有怪莫怪还请搭救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这人哭得凄惨,哀嚎不断,却见一阵青烟过后,眼前出现一双黑靴,杏黄色的衣裳下摆在风中晃动着,卖货郎一惊,更加抖抖索索地求饶,不敢抬头冒犯。
贺洗尘幻化成人形,还没说上两句话便见那三兄妹凶神恶煞地扑来,顿时不悦地皱起眉头,长袖一甩,强劲的罡风直接将三人卷回神龛内··“黄皮子敢坏我等好事”尖锐嘶哑的咒骂声从祠堂中传来。
“再叨叨就把你们的舌头剪了·”贺洗尘语气极淡,三座不停震动的神龛却顿时肃静下来,里头的魂体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贺洗尘的脾气好,他们一时倒也忘了,他的脾气坏起来可容不得他们撒野。
卖货郎总算把自己的脖子保了下来,却害怕这黄二大爷记恨自己踢了他一脚,只能不住地磕头求饶:“大仙饶命啊大仙饶命”·贺洗尘被吵得脑壳痛:“行了,我要你的命干嘛下次走路小心点。”
说完拂袖而去,身后的卖货郎更是感激涕零··贺洗尘凹着仙气飘飘的背影,走到他看不见的大槐树后面,一手按着腹部龇牙咧嘴起来··好家伙,那一脚可不轻·“我还以为你没事,原来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树上忽然传来一声讥笑,一条青色的蟒蛇盘旋在树枝上,吐着蛇信子,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不屑··“宁哥儿,我好歹受了伤,别说风凉话了行不”贺洗尘无奈地靠在树上。
柳宁冷哼,布满鳞片的蛇身蜿蜒而下,化成青衫道士的模样:“死了没没死就快点,抱衡他们还在等我们·”·“得嘞,我就不该奢望您老能搀我一把”贺洗尘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
“啧麻烦”柳宁说是这样说,却伸长了青白的手往他后脖颈摸去··“先说好别拎着”贺洗尘警惕地闪了一下,冰凉的手指已经揪住他的脖颈一捏,瞬间将他打回原形。
柳宁将这只小黄鼠狼抱在怀中,冷冰冰地恐吓:“再叨叨就把你的舌头剪了”·这剽窃也不带在人家正主面前的啊·贺洗尘心里吐槽,四只爪子紧紧扒住柳宁身前的衣服。
*·从湖山古刹的后山弄来了许多竹子搭建而成的五仙小筑位于松树林深处,小筑前围着一圈篱笆,院内种着一颗枝繁叶茂的桃花树··抱衡君与白蔹子、白术闲聊几句,茶还没煮好,便见他们的大哥柳宁面色冷硬走了进来。
“咦二哥呢”白蔹子是五人里面唯一的女- xing -,身穿玄色道袍,头插竹簪,极为宁静恬淡··几步之遥的柳宁一手甩去,怀里那只惫懒的黄鼠狼在空中划拉几下,化身成人。
“我的老腰啊”贺洗尘扶着石桌,手按在痛处··抱衡君惊讶地瞪大了妩媚的狐狸眼:“不是吧,这还是我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贺二哥吗”·“滚你”贺洗尘敲了下他的脑袋,把路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卖货郎要是踢到我,不给他点苦头吃就不错了,老贺你傻啊竟然还帮他赶走那三个老鬼”抱衡君不可思议地说道。
“捉弄他们有什么好玩的·”贺洗尘一脸兴致缺缺··他刚来的时候,熟悉的地名着实让他头疼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想起这是他回魂过的苏长青所在的地界。
怀着莫名的心情找过去时,河阳村里全是卢姓人,找不出半个姓苏的姓温的··他来到「过去」·没有苏家兄妹,没有温家叔侄,没有卢霜,也没有「贺洗尘」。
说不上惘然,只是有些感受到时间的轮回错乱··“当然好玩了”抱衡君刚想大肆反驳一般,精通医术的白术已经从小筑中拿出一罐白玉膏:“二哥,抹一下药膏会舒服一点。”
“还是咱们小白有良心·”回过神的贺洗尘感动得眼泪汪汪··柳宁哼了一下,白蔹子掩面而笑··这五人都是由动物修炼成人身,柳为蛇,贺为黄,抱衡为狐,白为猬,蔹为鼠,投缘之下便结为金兰,以法力高低序齿。
“当年我要是稍微争气点,就轮不到宁哥做老大了”抱衡君此时无比懊悔,他生- xing -风流,一半时间用在寻欢作乐上,对修行一事委实不上心。
“对对,没错·”贺洗尘点头,“要是小白不痴迷于岐黄之术,老早就把你挤下去·”·“贺洗尘,请你不要说话·”抱衡君勾住他的脖子,端起茶杯堵住他的嘴。
白术浅笑道:“二哥就别拿我打趣三哥了·”·“抱衡,你便是再修炼上五百年,也别想把我踩在脚下·”柳宁掀起眼皮,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哇呜,宁哥好可怕”抱衡君一瞬间搓着手臂倒向贺洗尘那边··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儿,别怕,你就算再修炼五百年,也追不上我,甭提那种摸不着边际的事。”
白蔹子笑盈盈说道:“二哥就喜欢欺负抱衡哥·”·“哪有”贺洗尘无辜地望了过去,突然脸色一变,“嘭”的一声变回原形。
“抱小衡你捏我脖子”·“哈哈哈哈”抱衡君笑得肆无忌惮,拎着贺洗尘在眼前晃了晃,“哎哟这是谁家的小黄鼠狼啊~”·在贺洗尘发飙之前,白蔹子连忙将他抱到自己的膝盖上,轻柔地摸着他的后颈。
这只黄鼠狼的脖子在贺洗尘来之前有过致命伤,现在也是他的弱点,只要捏住他的脖子,就等于捏住他的死- xue -,轻易挣脱不得·梅雨时节颈椎更是疼痛乏力,整个人病恹恹的。
白术和白蔹子时常给他针灸,虽不能治本,但好歹能缓解病痛··“抱衡,你鲁莽了”白术厉色道··抱衡君脑袋一缩,似乎也意识到这样做不妥,讪讪地干笑几声,最后苦着脸道:“二哥,我错了。”
贺洗尘被白蔹子揉得直哼哼,闻言抬起眼睛:“下次你再敢捏我的脖子我揪光你的尾巴”·柳宁突然伸手压着抱衡君的脑袋抵在石桌上:“现在想揪的话我可以把他的尾巴打出来。”
抱衡君一抖,可怜兮兮地求饶道:“宁哥饶命二哥,二哥救我宁哥绝对做得出这么凶残的事来小白,阿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来了”·贺洗尘从白蔹子膝盖上跳下来再次幻化成人形,轻轻拂开柳宁的手:“不用宁哥儿代劳,我不好好教训他,这家伙还真的无法无天了”·抱衡君脱离柳宁的挟制,顿时一蹦三尺远,却瞬间被贺洗尘揪住了耳朵逃脱不得。
*·天上的云雾没有固定的形状,微风一吹,轻盈地飘过圆月·月色之下,五仙小筑传来狐狸吱吱喳喳的惨叫声··“三哥这回可吃到苦头了,看他还敢不敢随便动手动脚。”
白术沏完最后一泡清茶,将紫砂长嘴壶放回红泥小火炉上,“火熄了三哥,点一下火·”·双脚绑着倒挂悬在桃花树上的抱衡君在空中晃来晃去,哇哇乱叫:“- cao -虐待我还叫我点火没人- xing -”但还是怂不吧唧地从嘴里吐出一小簇冷青色的火焰,火焰颤巍巍地落进炉心里。
“抱小衡,以后你要碰我脖子可以,但是一定要提前通知我一声,要不然我这双砂锅一样大的铁拳可不分敌我”那种没有防备被捏住死- xue -的酸爽,要是放在柳宁身上,当场就得把抱衡君抽死。
“二哥,啊啊啊二哥”抱衡君哭丧一样哀嚎着,哭得贺洗尘没办法,袖子一挥,脚脖子上的绳索瞬间松开··抱衡君安稳落地,怯怯地躲在白蔹子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瞪着云淡风轻的贺洗尘。
贺洗尘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不再逗他,说道:“听说县城里来了一个知县,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倒是百姓之幸·”·“干我们何事”柳宁说道,“贺洗尘,你平日在市井游荡,听书看戏嗑瓜子,我也不说什么,但切不可干涉太多人间事。
因果缘法,应在你身上,身消道陨都是轻的·”·他不喜欢凡人,就是怕沾染上太多因果,特别像这种能影响大多数人命运的县官,他更是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平日里离群索居,只偶尔和结义兄妹在五仙小筑聚首··“哎呀呀,”贺洗尘漫不经心笑道,“我哪会去触犯天道”·这话说得在场的人心里咯噔一跳。
白术抓住他的手臂:“二哥慎言”·“老贺,别随随便便提那什么”连抱衡君也严肃起来··只有白蔹子温柔笑道:“二哥只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是粉身碎骨,我也会帮二哥。”
“你这女娃子瞎说什么”贺洗尘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快点呸呸呸”·白蔹子也不反驳,学着他的样子“呸呸呸”了几下。
“此事休要再提”柳宁冷然道··“对对对”抱衡君跳起来,“管他们人间是非黑白,咱们自有咱们的痛快自在那知县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贺洗尘挑眉一脸趣味:“那我就更好奇了。”
“哎哟我的哥哥耶”抱衡君抓狂,手中的红色羽扇一开一合,眼珠子一转忽道,“要不咱们便去试他一试”·白术无奈地摇头,贺洗尘放声大笑:“抱小衡,你不也半斤八两”·“这里是咱的一亩三分地,去一探究竟也无妨。”
堵不如疏,白蔹子温声提议,将目光转到柳宁身上··柳宁思虑再三,终是应允下来:“只此一回,下次你们便不许再过多纠缠”·抱衡君的兴致一下子便上来了,登时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身着红衣、媚眼如丝的大美人,相貌倒与他本来面目相去不远。
“二哥,”抱衡君顺势倒进贺洗尘怀里,柔若无骨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你这会儿倒是不生气了·”·“噫,美人在怀,我自然要风度翩翩。”
贺洗尘嘴角带笑,眼神清明,“抱小衡,别对我施展你那半吊子的魅惑之术·”·“二哥还是这般无趣·”抱衡君娇嗔地推了下他的胸膛,眼波流转,“姐妹们,咱们便去探探那知县大人究竟是个正人君子,还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第36章 似是故人来(2)·孟广陵初到承平县, 安顿好家人后便不舍昼夜整理好前任知县留下来的卷宗, 熟悉衙门的各项布置, 时至今日,才有空拿起书读一读··快穿三教九流·正看至兴处,书房的门忽的被风吹开, 蛙鸣虫叫之声一时灭绝,玉盘似的月亮恰好走到屋檐后。
袅袅的白雾铺就一地青砖,几名风格各异的美人踏着星光鱼贯而入··玄衣女子容貌清秀,手拨琵琶;白衫女子神情淡漠, 弹着竖箜篌, 配合无间, 乐声曼妙·府邸的下人却恍若未闻, 没人上来查探情况。
孟广陵微微惊异地“咦”了一声,想起此地的志怪奇闻, 随即了然, 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你这呆子, 怎么不看我一眼”似嗔似怪的妩媚女声响起,两只柔软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嫣红的指甲触目惊心。
“请姑娘自重·”孟广陵视若无睹, 镇定自若地翻开下一页, 不动如山··其余四人见抱衡君吃瘪,纷纷笑了起来··抱衡君暗暗冷哼, 手指强势地抽出书本往后一扔:“我偏不自重。”
孟广陵长叹一声, 起身退开三步:“不知几位狐大仙深夜来访, 有何要事”·抱衡君咳了一下,锲而不舍地掐着娇滴滴的嗓音诱惑道:“听闻大人识文断字、英武不凡,姐妹几个心生仰慕,欲与大人共度春宵。”
这么说着,将肩头的薄纱挑落,露出柔润的肌肤··柳宁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却见贺洗尘抓着他的袖子笑弯了腰,还点评道:“抱小衡这是从哪本话本里学来的拙劣手段”·孟广陵撇过脸,尴尬地连连摆手:“不可在下与夫人鹣鲽情深,断无法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抱衡君欺身而上:“怕什么天知地知,还有谁会知道你不喜欢我,还有我的诸位姐妹任君挑选。”
说着将他推向白术和白蔹子那边,见那两人无动于衷的模样,呲着牙威胁一番··白蔹子叹了口气,心知要是不配合,等会儿抱衡君可能要在小筑里搅得他们不得安生。
打定主意,便伸出手来环住孟广陵的脖子,柔声问:“大人,你瞧我怎么样”玄色长袖松松垮垮堆在臂弯,手腕如同玉石般精致,凉丝丝地往外透着股冷气。
孟广陵一口气不上不下,猛地挣脱开她的束缚还未站定,突然好像有人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刹不住脚步地往白术那边踉跄而去··白术无奈地瞥了眼祸水东引的白蔹子,拦腰止住孟广陵的步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大人是看上我了”他忍着笑意,轻松压制住不断挣扎的孟广陵,忽然望向窗户旁看戏的大哥二哥。
贺洗尘心想弟弟长大了,也学会坑人了··他故作凶恶地对白术呲了下牙,以示恐吓,一股莫名的凉意却袭上心头··不设防的背后,敏捷如青蛇的长袖悄然缠上他的腰。
贺洗尘笑容一滞,朝窗边的青裳冷厉女子礼貌地竖起中指,而柳宁直接回敬一个恶劣嚣张的微笑,接着用力一甩——·伴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我艹”从旁侧滚出一个杏衣女子,正好滚到孟广陵的脚边。
白术功成身退,一个闪身站到白蔹子身旁··电光火石间贺洗尘的大脑闪过许多蛇羹的料理方法,清蒸爆炒,麻辣盐焗,柳宁在他心里已经死了不下千百遍·但他面上不显,极其敬业地抱上孟广陵的双腿,抬头和羞愤欲死的孟广陵对视三秒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什么,你觉得我怎么样”·屋内其余四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白蔹子的额头轻轻抵着深藏功与名的白术的肩膀,抱衡君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一点美人该有的姿态。
值了值了哪怕今晚试不出这个孟广陵的真假,单就老贺这一摔也对得起他大费周章来这一趟·脚边的杏衣女子无疑是清丽俊俏的,眉间的一点极简花钿更衬得风流蕴藉,但孟广陵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只觉得抱着他腿的是可怕的洪水猛兽,声音变了一个调:“姑娘这要被别人看到可真就说不清了”·抱衡君觉得自己作为除柳宁与贺洗尘之外的第一人,关键时刻还是得站出来解围镇场子,于是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后,便一脚踩上椅子,豪迈说道:“既然我们五姐妹你都看不上,那功名利禄、高官显爵如何只需每年给我们上供一百两银子,保你前途无忧”·孟广陵此时已经站到了远处,不让任何人有碰到他的机会,长揖道:“孟某乃一介凡夫俗子,胸无大志,若能造福一方百姓,已是万幸,不敢奢求,还请五位姑娘不要再戏耍孟某。”
他忐忑不安地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生怕这五位大仙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听说山中精怪虽极少露面,但最喜捉弄凡人,如此看来果真不假·唉,他好不容易搜集到的古籍还没看完呢。
孟广陵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其他声响,抬起头来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窗户半掩着,皎月无暇,好像刚才的五名女子只是一场幻梦··风中还藏着一丝微弱的香火味道,他擦了把虚汗,心中自嘲道,想来孔圣人也有过他这般奇遇,要不然怎么会说“敬鬼神而远之”。
*·月色照长街,如积着一潭清水,透彻空明·贺洗尘五人已经变回原本的模样,他们踩着人家细窄的屋脊无声无息穿过漫长的黑夜,不走寻常路,颇有种游侠江湖的快意爽朗。
“今晚的事情便就此打住,你们不许再私自去试探”柳宁还记得走这一趟的目的,当即出声警告··“知道了知道·”抱衡君不在意地挥挥手,轻佻地撞了一下贺洗尘,“看他那样子肯定是个坐怀不乱的卫道夫,嘿,跟咱二哥一样。”
贺洗尘一个「给我好好说话」的眼神过去,抱衡君更加无所顾忌地揽上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老贺,待我寻个时机,便帮你报宁哥方才下黑手之仇”·他眨了眨那双眼尾上翘的眼睛,贺洗尘挑眉:“你说真的”刚才那一摔确实把他的老脸都丢光了。
白术和白蔹子重重地咳了几下提醒那两个说悄悄话说得太大声的哥们,走在最前头的柳宁已经扯起来一个- yin -测测的笑容···快穿三教九流抱衡君寒毛一竖,瞬间躲得远远的。
贺洗尘鄙视地觑了眼对方,他总算明白了,狐狸永远是最靠不住的盟友,只能双手抄在袖筒里,无奈叫道:“宁哥儿——”·柳宁淡然掀了下眼皮:“我记得上次被你诓出去看戏的时候,你骗了我足足一百两银子。”
脚下一点,便从这边的屋脊越到下一个屋脊,青色大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潇洒飘逸··贺洗尘瞬间心虚地闭上嘴巴,回过头瞪了一眼三个捂着嘴偷笑的小没良心。
*·北斗高悬,星罗棋布,夜空与星尘织成的长河低沉沉的,仿佛要掉下来一般,砸向地面·百年之后的湖山古刹香火鼎盛,如今却只有几个老和尚·夜风凉爽,禅房里的油灯还亮着,眼神不太好的方丈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念经。
几人飞檐走壁最后出了城门,坐在湖山古刹后的断墙上,听风吹过竹林,竹影弄月,沙沙地响··“宁哥每天听他们念鬼话不觉得头疼吗”记吃不记打的抱衡君揉着耳朵问。
贺洗尘善解人意(狗腿)地代柳宁说道:“噫,这里可比秦楼楚馆清静多了·”·“老贺,你不懂什么叫人间极乐啊”抱衡君甚为惋惜地摇头叹气,“你要是和我上那里走一遭,保准你永远不想离开。”
白术笑出声来:“三哥别又哭丧着脸到我这里抓药就行了·”·“白小四”抱衡君炸起一身狐狸毛,无论什么物种,「不行」永远是男人的大忌,“我什么时候去你那抓过药 ”·贺洗尘揽过他的脖子,说道:“没事没事,药钱不够哥哥帮你出。”
“你这个满身债的人别说空话·”柳宁轻哼,“不过我尚有银两几何,抱衡的药钱我还是能帮衬一下·”他生- xing -冰冷,现在跟着贺洗尘插科打诨,倒也显出几分人情味来。
“宁哥你也这个世界没救了”抱衡君似模似样地哭天抢地··“别瞎嚷嚷·”贺洗尘踢了他一脚。
一旁的白蔹子用尾指将飞扬的青丝勾回耳后,腼腆地笑了笑,总算让这几个开黄腔的老妖怪拾掇回一点羞耻之心··湖山古刹与五仙小筑隔了几座山头,不算远,是柳宁的老巢,除了寺庙里几个老和尚,平时人烟罕见,便是妖怪,依柳宁霸道的- xing -子,也没几个敢在这里安家。
“宁哥儿,你的三千美酒呢我要「泸州老窖」「陈年花雕」「女儿红」「佛不度」”·后山的竹林下埋了几十坛好酒,有时候好友相聚,柳宁便拿出来共饮,但瞧贺洗尘这开口的架势是要把他的酒窖搬空啊。
“滚犊子没有”柳宁拧眉甩袖,话虽如此,还是凭空变出五坛梅子酒··梅子酒酸甜柔和,正好衬这个无聊的良夜。
至于佛不度,那可是柳宁的命根子,拿出来闻一下都不肯··抱衡君尝了一口登时就啧了一下,嫌味道淡薄·柳宁一个眼刀过去,他瞬间老老实实地又闷了一大口。
贺洗尘倒是挺喜欢果酒,屈着一条腿靠在抱衡君身上,不时和白术、白蔹子讨论药理·忽然眼珠子一转,打趣道:“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呀”·“咳咳”白术被梅子酒呛个不轻,白皙的脸上浮出一层薄红,“二哥你在说什么”·“装什么傻”贺洗尘眯起眼睛笑道,“跟你二哥还来这套”·“这么刺激的吗”状况外的抱衡君愣愣地又灌了一大口酒。
这个傻子完全没发现白术和白蔹子之间的猫腻,只当他俩兄妹情深才同住在五仙小筑··“咱们妖怪虽然不兴凡人的嫁娶之礼,但既然几位兄弟都在,那择个良辰吉日弄一桌婚宴也成。”
柳宁沉声说道··白术的耳朵已经红了,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喝了口酒:“我和阿蔹确有此意·”·白蔹子面带羞怯,低头抱着酒坛子,纤长柔韧的脖颈线条美好如春山,温温柔柔说道:“全听哥哥们的。”
两人的手指碰触,最后悄悄勾在一起··几个哥哥相视一笑,贺洗尘随即说道:“那我这两天可得多赚点钱才能给你们买贺礼·”·抱衡君神色变化万千,最后痛下决心大义凛然道:“那我也不上青楼了,攒点钱”·“哼穷鬼”有钱人柳宁抖了下衣摆,桀骜地勾起嘴角。
***·热闹的集市上人海川流不息,各式各样的摊贩吆喝着,招呼着,贺洗尘置身其中,老神在在地轻摇扇子,一边卖字·他找柳宁借了一千两银子置办贺礼,现在正在努力赚钱还债。
长得好看的人总能在某些小事上占到些许便宜,许多人都愿意到他摊前看一看··卢照悯照常指着挂在架子上的一卷《三峡》问道:“十七文钱卖不卖”·“三十文。”
贺洗尘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摆了三天摊,这书生从十五文钱开始喊价,贺洗尘不卖,便每天都来,每次只加上一文钱,贺洗尘都忍不住夸他一句好耐- xing -。
卢照悯囊中羞涩,渴望地看了眼字幅,说道:“太贵了·”·贺洗尘把扇子放到桌子上,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笔、墨、纸,这些加起来都不止十文钱,在下只赚些润笔费养家糊口。
老兄你砍得这么狠,我要这样子做生意,肯定赔得血本无归·”·卢照悯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家里穷,抠习惯了,就是遇见喜欢的东西,也忍不住精打细算。
“要不这样,您说个数,便宜一点,我往后还来您这买·”他好声好气地商量道,“我是真的喜欢您的字·”·卢照悯读书天赋不高,明年的童试再不过,只能弃文从商。
读书太烧钱,家中尚有老母和贤妻,怎么也不能让她们饿肚子·但这幅《三峡》写得实在妙极,即使他早已心灰意冷,也不禁见之心喜··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衣服旧而整洁干净,人虽一脸精明相但掩不住眉宇间的正派。
“行,好酒赠知己,我这没好酒,但几个字还是写得出来的·”贺洗尘不是贪财之人,有时兴起了一掷千金也不是没做过,便伸出两根手指头,“赔本买卖,二十文。”
卢照悯松了口气,这个价钱刚好踩在他的底线·他从腰间的荷包里数出二十个铜板放在贺洗尘手上:“您数数·”·贺洗尘直接将钱揣进兜里,将字幅卷起来送过去。
卢照悯连忙接过手,小心翼翼地展开:“好字,真是好字·”笔力遒劲,奇险率意,见之如临七百里三峡之水,奔腾不绝,日夜不息··贺洗尘被夸,也有些高兴,抬头一看,却见穿着便服的孟广陵站在三尺之外狐疑地盯着他不放。
哦豁当官的都闲得慌吗·贺洗尘“唰”的一下打开扇子挡在脸前,一张俊脸皱成苦瓜··第37章 似是故人来(3)·今日休沐, 孟广陵得闲便上街体察民情, 承平县储廪丰饶, 民风淳朴,一派平和景象。
他没带随从,孤身一人在大街四处晃悠, 也没人认得他··家中娘子嘱咐他买一些盐,他便顺道拐去买了蒜头、大葱、生姜,最后才去盐铺买了一包细盐,满载而归。
路上看着几个书摊上的字画, 心里痒痒, 琢磨着买些回去附庸风雅也未尝不可··孟广陵也算见多识广, 每个书摊逛下来, 没看到什么满意的,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昨天找过他斧正文章的卢照悯。
卢照悯勤奋向学, 但奈何天分不足, 才华平平, 写出来的文章没有亮眼之处·孟广陵心中感慨万千,只能勉励几句··如今见他与一个卖字的年轻男人讨价还价, 便反- she -- xing -地望了过去。
书摊后的男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杏衣广袖, 手拿折扇,未语先笑, 隐隐与那个荒唐的夜晚抱着他腿, 相见两尬的女子重合·只差眉间的一点花钿, 其他倒是相差无几。
难不成那狐大仙是照着他的模样化成人形的他暗想··孟广陵正欲走近仔细瞧上一瞧,那人却忽然看了过来,接着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藏匿在扇子后面。
……这、这是何故·“咦孟大人”一旁的卢照悯见到他,讶异地打了声招呼。
孟广陵勉强笑了笑,刚想回个礼,却见贺洗尘把字画下垫着的桌布四角拉起来打成结,干净利索地拱手道:“在下先告辞了·”·不怪贺洗尘如此失态,他可不想被官府通缉——罪名还是狐狸精·“等等先生不对姑娘也不对”孟广陵在身后喊着,贺洗尘恨不得捂住耳朵,步伐加快,最后直接撒丫子狂奔。
孟广陵为了追他,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也无暇去理会··卢照悯懵在原地,犹豫再三还是沿着街道追在后头,一路帮忙捡葱姜蒜:“大人稍等你的东西”·人追人,人追黄鼠狼,井然有序的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抱衡君从布庄出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一匹红色绸缎和一匹银红软烟罗·这两样东西几乎花光他的所有积蓄,想到不能上楚腰馆,吃那里的姑娘嘴上的胭脂,抱衡君沮丧得连身上的宝蓝色窄袖锦袍都有些黯淡下来。
正低落着,突然凌空炸起一声大喊··“三儿”·抱衡君眼皮一跳,突生不好的预感,会这样叫他的只有——·贺洗尘背着一包袱卷轴,气喘吁吁地朝他这个方向跑来。
老贺你穷疯了也不能去偷人家东西啊”他凛然喝道,瞟了一眼紧追不舍的孟广陵,然后无所畏惧地挡在他面前,“把东西放下,我来拦着”·“拦你个头”贺洗尘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就跑,“快跑”·“那位好汉是谁”抱衡君边跑边回头,“竟然让咱们脸皮比长城边的石头还厚的贺二哥这么惊慌失措”·贺洗尘没好气地怼回去:“风流倜傥的胡三爷扮女人去勾引县太爷,让承平县的姑娘们知道了恐怕你会哭得比我还惨”·这一下戳到抱衡君的痛脚了,反客为主拉着贺洗尘跑得比风还快:“不对啊那厮怎么发现你的”·“我不跑就被发现了”·“- cao -也就是还没被发现”抱衡君怒道,“老棺材你拖我下水”·“大热天的一起凉快凉快。”
“不要脸的臭黄皮子”·这两人斗着嘴绝尘而去,孟广陵一介书生的脚力怎么可能跟得上,老早就被抛在后头,停在街上喘个不停。
“你……你等等啊……”孟广陵实在是累得说不出话了,后面的卢照悯片刻后才抱着零碎的葱姜蒜找到他··“大人,你这是莫非那人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孟广陵手上只剩下一包盐,见他帮自己捡回东西连忙道谢,接着答道:“非也,我只是见他面善,想跟他打个招呼,结果他一跑,我不知怎的也跟着跑起来了。”
卢照悯:……这两个人是傻子吗·这句话他不能说,只能神色复杂地咽回肚子里,拱手道:“学生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那边的贺洗尘和抱衡君慌不择路跑出城,四下无人才敢施展法术,齐齐化成一团青烟飞向五仙小筑··*·松树林深处的五仙小筑宛若世外桃源,没有丝毫烟火的侵扰。
白术在窗内研读医书,白蔹子在窗外烹茶,素手纤纤,把茶壶放回旁边膝盖高的老树墩上后,将一杯散发着雅淡香气的西山白露茶递进窗内放在白术手边··快穿三教九流·书页翻动的声响,间或瓷器轻碰的乐音,颇有岁月静好之意。
然而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五仙小筑的宁静··“呜哇哇老贺你别拽我尾巴”·“抱小衡你先撒手”·一路疾风带呼喝,炸着尾巴毛跑回来的贺洗尘和抱衡君直接瘫在地上,背上的包袱散开,卷轴滚了一地,两匹红布压在上面,极妍极丽,没沾到半点尘土。
白术和白蔹子面面相觑,小心翼翼问道:“大哥找你们讨债了”·猛灌凉茶的贺洗尘呛了一下:“能不能别提这么扫兴的事儿”·“对,明明只有老贺欠钱 ,与我何干”·“好兄弟不是要同甘共苦吗”贺洗尘问。
“对不起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再无情意”·“抱小衡我看错你了呜呜哇·”他假模假样地趴在他肩膀上哭唧唧。
抱衡君抢过他手里的茶壶“吨吨吨”喝完,一抹嘴巴,邪魅狂狷地笑起来:“呵,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打断你们很不好意思,”白术笑眯眯说道,“但是大哥来了哦。”
贺洗尘、抱衡君:·沙石被碾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让人听着牙酸得心碎·柳宁的每一次出场都很有大魔王降临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的压迫感。
“唷,宁哥儿·”贺洗尘很有担当地先打了声招呼,不过因为欠钱不还,底气有些不足··屋内的白术笑道:“大哥来得正好,我与阿蔹正在品茗。
西山白露,应当合大哥的口味·”·柳宁淡淡地扫了眼地上没有形象可言的贺洗尘和抱衡君——贺洗尘还笑得一脸灿烂和他招手——理都没理便坐在白蔹子对面。
“放心,不是来讨债的·”·抱衡君登时松了口气,贺洗尘却站起来,把荷包翻了个底朝天:“这两天的收入,三百八十四文钱,你点点·再等我个十六七八年,大概就能把钱还清了。”
“老贺你究竟借了多少钱”抱衡君忍不住问道··“不多,一千两·”柳宁薄唇微掀··“这还不多”·白蔹子担忧说道:“二哥是急着用钱吗我还有些——”·“别瞎- cao -心”贺洗尘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杏色长袖一挥,四根五彩斑斓的孔雀翎羽出现在众人眼前。
“隔壁县的孔阙太黑了就这么四根尾巴毛竟然要一千两”贺洗尘想起自己在他家低三下四、软磨硬泡的情形,不禁大倒苦水,“他竟然还要我变回原形,当成玩偶一样耍弄……还好哥哥我平安回来了。”
“人家的尾羽拔了就长不出来,一辈子也就那么两百来片,你还硬要去拽人家尾巴”柳宁诧异道,“他竟然也肯”·贺洗尘得意地哼了哼:“雀儿那家伙骄奢- yín -逸,挥金如土,比抱小衡还能造,再大的家财也得给他造光了,我听说他最近手头紧,才能用一千两讨到这几根尾羽。”
说着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将翎羽往上一抛,四根翎羽分据四角,五仙小筑上空瞬间出现一层透明的薄膜··“这样那些坏妖怪就进不来了·”·他费尽心思求来这个羽毛,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妖怪世界的法则只会比人类社会更加残酷·白术和白蔹子法术不强,好几次要不是其他三人在恐怕要被其他妖怪强占了便宜··“原来如此·”抱衡君点头,“老贺你这个主意好”·“二哥。”
白蔹子清楚他费了多少心力,感动之余,只能声音微颤地叫了他一声··“怎么啦”贺洗尘笑着,本想拍拍她的脑袋,可掌心脏兮兮的,便收了回去。
白蔹子咬着唇眼睛酸涩,径直拿起他的手搭在自己头上:“二哥·”·“你这丫头,想来我当初救了你就是注定要为你- cao -劳的·”贺洗尘笑着,转过身像丢了骨头一样趴在桌子上耍赖道,“宁哥儿反正我钱都花光了,一个子也没有”·柳宁见他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模样,嫌弃道:“这件事你做得不错,便给你打个八折,让你少还两年。”
抱衡君摸了下鼻子,心中也是爱莫能助,把两匹布料拿了上来道:“我想你们两个不看重那些繁文缛节,恐怕连一套喜庆点的衣裳都没有·我认识一个绣娘,女红很好,便自作主张给你们张罗了。”
柳宁一声不吭地甩了下袖子,院子里顿时凭空堆满各式礼盒,嘴上冷言冷语,面上却有一丝不自在:“里面都是些珍贵药材,你们做大夫的尽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白术和白蔹子的喜宴定在半个月后的黄道吉日,两人没什么动静,三位哥哥倒是忙活得风生水起··不知所措的白蔹子扑进贺洗尘怀里,鼻音浓厚:“哥哥们对我俩太好了。”
不善言辞的白术手脚也不知道该摆在哪里,只能站起身对三人长揖一礼··“你们两个最小,不对你们好对谁好去”贺洗尘好笑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抱衡君和柳宁对视一眼,皆安心地笑了起来··“哎哟我的阿蔹耶,哥哥我的老毛病又犯了·”贺洗尘突然叫道,后颈触电般传来尖锐的痛感,仿佛有人拿凿子敲打,把他痛得哼哼唧唧,“小白可否帮我针灸一下”·白蔹子立即撒开手,帮白术准备针包和艾叶:“二哥等等”·抱衡君扶着他做坐好:“老贺,你也太弱了吧”·“对着我这对砂锅一样大的拳头再说一遍”贺洗尘握紧手。
快穿三教九流·“得得得,我错了行吧”抱衡君顿时噤声··柳宁自若地泡了壶茶 ,给他俩匀了两杯:“能喝茶么”·贺洗尘端起杯子,还没送到嘴边便放了下去:“给我根吸管呗。”
“哈哈哈”抱衡君在旁边大肆嘲笑,挨了他一脚··“……别喝了·”柳宁拿过来一饮而尽。
白术和白蔹子准备就绪,将不能动弹的贺洗尘送进屋内,燃起艾草,银针闪烁··贺洗尘趴在柔软的床榻上,衣裳褪去,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那些陈年旧伤只剩下丑陋的疤痕,可白蔹子每次见到总会心疼不已。
“我想睡觉·”怡人的香气让放下防备的贺洗尘异常困倦··“睡吧·”白蔹子轻声说道··“嗯……”他合上眼睛,恍惚中陷入了当年第一次见到这只小老鼠时的梦境。
*·那时他刚在荒野里苏醒,醒来的瞬间脑袋被爆炸的疼痛充满·毛绒绒的爪子抽搐不止,血淋淋地沾着污泥,脖子几乎不能动弹,后背撕裂一般,有几只苍蝇在上面飞舞。
- yin -沉的天空布满黑云,轰隆隆的闪电在云层中酝酿威势··贺洗尘在心中暗骂一声,要是不找个地方避雨的话他就得挂了·无法,只能在泥水中像一尾离开水的池鱼往小路那个方向爬去。
大雨滂沱,将他背上的伤痕冲得又裂开,贺洗尘抹了一把脸,却听见荒草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吱吱声,其声之惨厉,让他无法置若罔闻··好容易终于扒开草垛子,却见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灰老鼠,腿上鲜血淋漓,大概是被野猫咬到。
·小老鼠双手合十,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贺洗尘,口吐人言:“救命救命”·贺洗尘自身难保,为难了片刻后便说道:“大家一同落难,也算有缘,今日咱们便同生共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将小老鼠衔在口中,愈发艰难地挪动着·雨幕朦胧,黑色的天空之下,荒凉的旷野上只有一只黄鼠狼和一只小老鼠在污泥中挣扎求生,经过千辛万苦总算到了一户破败人家的檐下。
这过程用「千辛万苦」来概括好像只是四个字便轻易过去了,但其中艰险,让贺洗尘回忆一下便只剩下满满的痛楚··饥肠辘辘再加上重伤,他没挺到雨停,眼前一暗失去意识。
等他晕乎乎有些醒转过来的时候,先是听见一个女人问道:“大夫,我哥哥怎么样了”·“他应该快醒了才对·”这大夫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和不安,听起来很年轻。
贺洗尘可以感觉到有人拿着扇子在他旁边轻轻扇风,一边絮絮叨叨:“哥哥,你快点醒来·”·我什么时候有个妹妹贺洗尘心下疑惑,突然神庭- xue -一痛,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重如千钧的眼皮。
“他醒了大夫他醒了”女人惊喜地叫道··白术收回银针,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珠滑下,从下巴掉落到地面。
他初为医者,可不希望第一个病人就这么死在药庐里··贺洗尘迟钝地望了眼四周··小灶上的药罐子“咕咕”地往上冒烟,和泥土的腥气搅拌在一起,屋顶破了个大洞,雨后明媚的阳光直- she -进来,在正中间形成一条光柱,屋外的蛐蛐和青蛙在泥泞中叫个不停。
“我好饿·”他从干渴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彼时「五仙小筑」还不叫「五仙小筑」,只是一间陈旧破烂的小药庐,其名「蛙声十里」。
孤傲的柳宁尚且守着湖山古刹的晨钟暮鼓,不理尘世,只听老和尚们念经诵文·浪荡的抱衡君睡在楚腰馆里的花魁腿上,以唇哺酒,醉生梦死··贺洗尘与白术、白蔹子的初遇算不上温馨,也不轰轰烈烈。
只是在苦药香满室的小药庐里,平平淡淡地以一餐没有味道的白粥开始今后一生的相知相交··第38章 似是故人来(4)·张灯结彩的五仙小筑里, 抱衡君做主厨, 带领四位副手在厨房里兵荒马乱了一个下午, 好歹捣鼓出一桌饭菜出来。
柳宁亲情提供酒水,「女儿红」「娇白曲」随便喝,出手阔绰, 让穷鬼狐狸和黄鼠狼十分眼红··白蔹子换上红衣,喜气溢满娇羞的脸庞,出来一见同样局促的白术,反而镇定下来, 走过去拉他的手。
五个人也不讲究规矩, 围着桌子坐下来该吃吃该喝喝, 斗酒拌嘴, 吃到一半,门外来了两个熟人··“哎哟我去这咋回事啊”一身绛紫提花束袖胡服的谢必安架着一柄白色招魂幡跨门而入, 一点不见外。
“满堂红, 有喜事”范无救的雪青胡服穿得松松散散, 腰间一条鎏金錾花银囊蹀躞带,跟在他后面嚷嚷道, “老贺老贺呢”·贺洗尘乍一看两人鲜艳骚气的装束, 差点背不过气来。
“哈哈哈——七爷八爷你们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抱衡君回过头一看, 顷刻间爆笑出声,一贯冷肃的柳宁也不禁抿着唇笑了起来。
“整天非黑即白的, 我们都穿腻歪了”范无救厌弃地摆摆手, 走过去道, “这是老四老五成亲我们还真来对了”·“快过来坐。”
贺洗尘搬了两只凳子,又摆出两副碗筷··“我早说了这小两口就是一对儿”走在前头的谢必安还没落座,后头的范无救已经一屁股把白蔹子旁边的贺洗尘挤走,将黑色的索命幡放在脚边,深情款款说骚话。
“阿蔹怎么不等等我呢枉我对你一片痴心,此情天地可鉴”她身形高挑,又梳男儿发髻,着男儿服饰,真真像个轻佻的登徒子。
谢必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范姐姐不要取笑我·”白蔹子给她倒了杯酒,还没说上一句话,危机感深重的白术便坐不住地将两人分开··快穿三教九流·“白术敬八爷一杯。”
他仰头喝完 ,把杯底亮给众人看··“小子你找我拼酒啊”范无救最讨厌别人和她叫板,不呛到对方叫爹誓不罢休,“今天就和你喝”·谢必安一脸「我不认识她」的自若神情,笑道:“柳爷,老贺,此番多有叨扰。”
“是有公干来此吗”·谢必安是地府的白无常,范无救是黑无常,人称「七爷」「八爷」,说有公干那便是死人了··“然也。
想着许久未见几位老友,便提前几天来了人间·”·“那敢情好,你们尽管住在这里·”抱衡君一拍大腿,接着神色暧昧道,“兄弟我还可以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些快活乐趣。”
“收声”贺洗尘敲了下他的脑袋,“控制下你的表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柳宁的眼神却诡异地飘向了喝酒跟喝白水一样的范无救,说道:“依我看来,八爷要是真跟你去那些地方走一遭,你以后便别想找到姑娘了。”
谢必安认真地想了想:“极有可能”·“哈”抱衡君瞪眼,“你们什么意思瞧不起我”·贺洗尘啧啧摇头,拧着他的脑袋望向范无救那边:“来清醒一点,摸着你的良心说说,你帅还是老范帅”·众人也跟着看过去,只见范无救仰头,锋利俊美的侧颜宛若山峰起落有致,清澈的白酒随着她吞咽的动作从唇边溢出,一直流进雪青交领里。
除了与她拼酒的白术,在场的男- xing -不约而同地捂住脸··输了·便是不在意这些的贺洗尘也不得不承认,这丫的外表无懈可击举手投足之间豪气十足,是最招惹小姑娘的风流气质。
“辛苦你了·”他怜悯地拍了拍谢必安的肩膀,跟着这么一个搭档,想必他一直以来的压力都很大··“看破不说破,谢谢·”谢必安有气无力地呻/吟。
帅得让人腿软的范无救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怪异钦佩的目光,将碗砸在桌子上:“再来”·醉得脑袋一团浆糊的白术握紧白蔹子的手,赌气地又将酒碗填满:“喝”·天上的明月仿佛浸泡在酒气之中,长河渐落。
日上三竿,五仙小筑里横七竖八躺着喝醉的男人们(),唯一幸免于难的白蔹子煮好醒酒汤和蛋花瘦肉粥,把他们一个一个撬起来··“我们昨晚喝了多少酒”抱衡君抱着空酒坛,一副纵欲过度的疲惫相,晕乎乎问道。
“不知道·”贺洗尘和谢必安还糊涂着,靠在一起互相支撑··柳宁苍白着脸,凝神静气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的酒窖空了一半·”·“哇哦。”
抱衡君无意义赞叹了一声,“我们好厉害”·“屁”范无救趴在桌子上,脑袋胀痛,“地上的这些都是我跟老贺拼完的。”
白术诧异地看了贺洗尘一眼:“没想到二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酒量这么好·”·“一般一般·”贺洗尘没有诚意地谦虚。
谢必安倒是十分敬佩地说道:“你是第一个能把范无救喝趴的人”·六人围着石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白蔹子端着醒酒汤过来灌了他们一嘴,这才稍微清醒了点。
“说起来这次是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要你们两个同时接引”贺洗尘喝完醒酒茶才舒服了点,一手在太阳- xue -那打着旋,一边问道··范无救道:“五天之后,承平县内有一场大火烧死流民无数,这种情况最易产生恶鬼,可不就得我们出马。”
贺洗尘眉头一跳,和面色凝重的柳宁对视一眼,问:“流民又是何解”·“你们不知道南方大旱,颗粒皆绝,人多流亡,我们这几天也是忙里偷闲。”
谢必安道··“看来灾民饿着肚子,脚程不快,还没到这·”范无救慢悠悠地舀着蛋花粥,“官府恐怕把消息封锁了,所以没受到天灾影响的承平县内还是一片安逸。”
抱衡君抱着酒坛子左顾右看,他是不懂这些的,也知道气氛陡然凝滞起来··“大哥,二哥·”白术叫道,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收紧,“若死伤太多,再加上天气炎热,恐会引起疫情。
我得去救人”他是医者,自当救人- xing -命··白蔹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也跟你去·”·“死生有命。”
范无救撇了小两口一眼,眼中是见惯生死的淡漠,“万物皆有其天法道理,合该你们救得了的自然能救,救不回来的便是死期已至,莫要逆天而行·”·“多谢范姐姐提醒,阿蔹晓得,不会去做那些不自量力的事情。”
白蔹子道··贺洗尘埋头将碗里的粥吃完,接着道:“凭你们两人之力能救得了多少人宁哥儿脚程快,先且去探一下灾民的动向。
抱衡,你去通知附近几个县里的精怪,让他们把消息透露给当地官府·白术阿蔹,看看库存的药材还有多少,不够的话尽快采买·至于我,便去会一会孟知县”·“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插手。”
谢必安笑道,“你们去忙吧,我们不能干涉凡间之事,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多谢”贺洗尘抱拳,“事不宜迟,我先走一步。”
话毕,化成一团青烟飞向城里··“啧”柳宁撇嘴,身形一动,消失在众人眼前··抱衡君被这两个人的雷厉风行惊呆了,手忙脚乱将粥喝下肚,随意抹了下嘴巴道:“我走了”·热闹的五仙小筑顿时安静下来。
***··快穿三教九流衙门后的官邸里,孟广陵正在处理当天的事务,专心致志以至于没发觉屋里已经悄无声息出现一个人··“大人·”贺洗尘叫道。
“何事”孟广陵头也不抬,他还以为是哪个小厮··贺洗尘无奈地敲了下他的桌面:“大人”·“嗯”孟广陵不悦地抬起头,却一惊,“你不是那位卖字先生吗”·“大人请勿见怪,今日我前来此处,是来告知大人,不日将有一大批灾民涌入承平县。”
贺洗尘拱手作揖,“望大人先做准备,别让县内百姓惊惶不安,更别误了灾民的救治·”·“这这……你突然闯了进来说这些话,教我如何信你”孟广陵乍听之下不禁惶然,却又疑虑若真的发生天灾,为何他没收到一点消息。
贺洗尘倒也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心中权衡几番,便下了决心:“孟广陵,你瞧瞧我是谁”话语刚落,便摇身一变,变成那个晚上清丽的杏衣女,“你瞧我面善否”·孟广陵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三步:“你,你是狐大仙”·贺洗尘牙齿一酸:“我是黄大仙消息我已带到,上千灾民的的- xing -命就握在你手里,大人还请早作决断”·孟广陵心中一凛,为难不定。
“广陵,我瞧这位大仙一派正气,不会害人·”从帘幔外忽然走进一个端庄妇人,盈盈地向恢复成男身的贺洗尘行了一礼,“大仙心善,不忍生灵涂炭,你身为父母官,自当果断行事。
拖拖拉拉,只会害人害己·”·孟广陵连忙迎了上去:“夫人”·韩江雪推开他的手:“半点长进也没有”莲步轻移,到了贺洗尘面前问道:“不知大仙名讳”·贺洗尘笑道:“声名于我如浮云,不说也罢。
有夫人在此,我便放心了·贺某告辞”·说完便消失在屋内,来无影去无踪··***·得益于几兄弟的通风报信,附近几个县城才没有被涌入的灾民打个措手不及,尽管过程稍有些波澜,好歹没惹出大乱子。
贺洗尘站在松树顶端,俯瞰底下的白术、白蔹子切脉煎药,心中稍定··“卢老鬼,你们竟然愿意出手帮忙·”他瞥了眼漂浮在半空的三个半透明身影。
尖锐刻薄的卢老大说道:“跟在你们身后行善积德不担半点风险,保不准还能混个半仙当当”·卢老二憨憨地摸着头:“贺先生,我大哥说话不好听,你别放在心上。”
“我懂我懂·”贺洗尘想起自家那个老大一张嘴不也气得人发疯··“哼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卢老三还在记恨他把他们扇回神龛里的过节,话里带刺,“也是贺大仙慷慨仁慈,自己吃肉还愿意分点汤给我们喝喝”·“三姑娘这话折煞我也”贺洗尘拱手告别,“几位,我先走了。”
他变回黄鼠狼的原形,在杂草中奔向湖山古刹··贺洗尘记得温氏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河阳村落户生根,逃荒到古刹里的瘦弱秀才差不离便是故友的祖宗了·距离苏长青出生还有八十一年,距离温展鹤出生还有七十三年。
如果他能顺利活到那个时间,或许还能找自己聊聊天呢·但兴许是不可能的·贺洗尘仔细回忆了一下前程往事,确定从来没有一只黄鼠狼入过自己的梦。
唉,可惜·*·湖山古刹里的老和尚们都是软心肠的好人,几个人挤在一间破屋里头,其他的都收拾出来给灾民住·此时青壮年都被带出去修房建屋,付出劳动才能获得粮食。
贺洗尘在寺前变成人身,刚踏入寺内,便被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小孩子们围住:“先生你来了”·“今天可没糖给你们吃了。”
贺洗尘摸着他们的脑袋笑道,“温先生没在教你们识字吗”·“老师累了,在休息·”这群小孩抢着回答,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有老人跟他打着招呼。
他们衰老的面庞上洋溢着生的希望,穷苦如何,病痛如何,只要能活下来,他们便能在一块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子子孙孙绵延下去··温垚文文弱弱,没法支撑高强度的劳动,便留在寺里教书。
这会儿刚好在休息,见贺洗尘过来连忙站起身:“贺先生”·“九仞兄·”贺洗尘叫道,“我来为尊夫人诊脉了。”
温垚的妻子怀胎八月,逃到承平县时腹中的胎儿差点保不住,还是他一手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其言,快来”·何其言正在为一些孤寡老人擦身,听见他的声音,拍掉身上的尘土走过去叫道:“贺先生。”
“夫人·”贺洗尘颔首,伸出手为她把脉,“夫人脉象平稳,无什大碍,就是别太- cao -劳了·”·“那就好那就好”温垚松下心口大石,轻轻抚摸何其言隆起的肚子。
那里正孕育着一条新生命,继承他和爱人的血脉,延续他们的生命··“我儿出生之后,还请贺先生为我儿取名,您是他的恩人,请勿推辞·”温垚感激地说道。
贺洗尘对自己那半桶水的取名水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好误人子弟,含糊道:“再说再说·”便走开给寺里各个老人复诊,做完才到后山去找柳宁··柳宁不喜欢凡人,这几天和他们住在一起,也是为难他了。
后山的景致倒是一层不变,只是那面断墙现在用砖头整整齐齐垒好,碎石扫在一边,看起来不再是荒无人烟的模样·柳宁盘腿坐于其上,见贺洗尘缓缓而至,开口道:“你终于闲下来了”·“我就没忙过。”
贺洗尘一跃而上,笑道,“世间匆匆,我自悠然·”·快穿三教九流·柳宁冷嗤:“屁”·“宁哥儿,修修口业。”
“就是柳爷这般脾气,没有女人会喜欢的”却见拐角走来谢必安和范无救,身着黑白鬼差服,招魂索命幡在手,枷锁镣铐系在腰间。
“你们怎么没穿胡服了我瞧着挺好看的呀·”·“这不是要来干正事吗好歹得像个样·”·贺洗尘皱起眉。
范无救朝寺里努了努嘴:“今晚子时,满寺二十三条人命,由我和老谢接引·”·第39章 似是故人来(5)·大殿中的普贤菩萨右手持金刚杵, 左手持金刚铃,坐于千叶宝莲华, 颔首低眉, 世人在她面前诉尽苦痛, 道尽欢喜, 都与她无关。
外头的阳光照不进来,大殿里点着永远不熄的蜡烛,光影闪烁, 将慈眉善目的菩萨照得- yin -森恐怖, 鬼影幢幢··“这里面的人,都要死”柳宁问。
“没错·”谢必安严肃地点头··贺洗尘问:“那些小孩呢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救不回来的。”
范无救勾魂索命时总是面无表情··“老贺, 你何必多问·”谢必安不忍道,“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一切都是天意·”·贺洗尘沉默半晌,笑道:“瞧你们说的,我也没说我要干什么啊。”
范无救松了口气:“你贺二爷会做什么事还真说不准”·“哪有·”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皮半敛, 黑瞳冷清。
寺里传来小孩子打闹的声音,间或老人呼喝大笑声,明明前一天还在哭喊老天,现在却又对明天燃起希望··“可是……”贺洗尘说道,“他们还以为自己能活下去哎。”
“他们走了那么多路, 没有水喝, 没有饭吃, 路上死了那么多人,还是继续走下去,就是为了活下去他们还以为只要勤劳一点,像头牛一样,像虫子一样,卑微一点没关系,下贱到泥土里没关系,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地方安身立命,好不容易找到生存的希望,一场大火就让一切都……嘭消失了·真可怜……”·“洗尘,别说了。”
柳宁捏住他的肩膀··“贺洗尘我看过的枉死之人比你多得多得多了”范无救喝道,“清官廉吏,忠勇将士,正直可敬者,惨死在刽子手里,冤魂不散那又怎样命数如此谁不想活下去”·“我知道。”
贺洗尘跳下墙头,“我知道,所以我不觉得这寺里头的人死了就比其他人可惜多少·所有人都想活下去,没道理只有他们可以网开一面·”·“既然清楚,就别想太多。”
范无救的语气缓和下来··贺洗尘低头看地,地上有一颗小草从岩石缝里长出来,在风中颤颤巍巍的,可怜可爱··那边谢必安已经做好行程规划,今晚把这项工作做完,就和抱衡君一起去楚腰馆里瞧一瞧。
范无救也颇有几分兴致,嚷嚷着也要去·柳宁被他们吵得有些心烦,刚想回自己的洞府,忽听贺洗尘道:“但是里面还有个小家伙等着我给他取名啊,我都已经想好了,「温来福」就挺不错的。”
柳宁脚步一顿,蓬勃的怒气猛地冲上心头,一巴掌盖上他的后脑勺:“混账东西你这句话什么意思”·贺洗尘一躲,笑道:“宁哥儿,我得去救人呀,我得去救我未出世的朋友……”·“贺洗尘”范无救怒气冲冲,“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非要找苦头吃”她挥舞着拳头砸向贺洗尘的面门,谢必安连忙拦住她的肩膀。
“老范,你这个暴脾气也不比宁哥儿好到哪里去·”贺洗尘依旧不为所动,将横在他面前的拳头轻轻放下去,“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他妈的我会怕你连累到我们”范无救道,“你妄图修改凡人命数,不成功则已,一旦成功,所有因果都将算在你身上,二十三条人命啊天道是那么好糊弄的吗”·“我——”·“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来气”柳宁竖瞳放大,眼边出现青色的鳞片,暴躁得走来走去,指着贺洗尘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混账东西只顾自己开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任- xing -得我都想把你的腿打折关上三天三夜不给饭吃抱衡和你比起来算个屁你还有脸说他贪恋美色,你呢你他妈的不和天道作对就不痛快是吧”·贺洗尘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范无救和谢必安就没见过他发过这么大脾气,一时之间也不敢说话。
“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人,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你到底有没有把众位兄弟放在眼里恐怕都是我们自作多情,在你贺二爷眼中,我们连个没出生的孩子都比不上”·“柳爷”谢必安伸手拦在他胸前,望着他发红的眼圈认真道,“话说得太重了”·范无救垂下的双手紧握又松开,往复几次,冷声道:“老贺,回小筑里去。”
贺洗尘敛起所有神色,摇头道:“我得去救人,我不去救的话,还有谁会去救他们”·那个正身明法的温展鹤与灵动狡黠的温道存要是消失了,小卢姑娘和阿玖的金玉良缘要怎么办若渊的师长和好友要去哪里寻觅·他不愿意百年以后的贺洗尘,找不到人坐而论道。
他不愿意那辆载着他和温卢三人的颠簸马车,成为他一个人的南柯一梦··“老贺,你们只是萍水相逢,如今已仁至义尽,何必豁出- xing -命”谢必安苦口婆心劝道。
贺洗尘只道:“就当是为了我自己吧·”为了自己的南柯一梦··快穿三教九流·他自嘲地笑了笑:“跟什么良不良心、天不天道的没关系,只是不想让辛辛苦苦想好的名字泡汤。
宁哥儿,你说的不错,我就是个混账,做事只图个痛快·混账兄弟现在想去救人了,还望你不要阻拦·”·柳宁怒极反笑,嘲弄道:“做你的兄弟可真难,看你去送死也不能拦着。”
“我已经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却还没想去死·”贺洗尘扇子一打,“唰”的一声在身前展开,“喝不到你珍藏的「佛不度」,我怎会甘心去死”·谢必安忍不住问道:“老贺,你究竟要做什么”·“和天道硬刚我不行,那就只能智取行骗了。”
贺洗尘道,“你们便在旁边等着,我若失败,人你们照样带走;若成功了,天道找我算账也算不到你们身上·”·“……老贺,”谢必安的嘴唇动了几下,心知无法劝动这位友人,只能道,“一切小心。”
范无救手中的索命幡一挥,炸起沙石无数:“我等着给你收尸”·“承二位吉言”贺洗尘做了个长揖 ,“我去去就来”·他化成青烟钻入山林,范无救捂着额头,终究担忧不已,问道:“咱们到底要如何才能、才能……”·“他既然要去做,那便一定会成功。”
柳宁面色深沉,似乎做下什么决定,“到时天道恐会降下雷罚,你们乃是至- yin -之体,无法抵挡,离远一点,什么也不要做,其他的就交给我”·***·抱衡君不会医术,也没那个心思插手灾民之事,可周围的人都忙得团团转,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帮把手,扇风煎药,恨不得再长出八只手来。
“阿蔹,这三个炉子的药都好了”他提高声音叫道,抹了一把汗,将粗糙的麻衣袖子往上捋了捋··“三哥,你先歇歇·”白蔹子腾出手来只和他说了一句话,又连忙转过头去切脉。
“嘁·”抱衡君不爽地瘪着嘴,忽听几米之外躲在树后鬼鬼祟祟的贺洗尘叫道:“抱小衡,这边·”·他迟疑地看了眼忙得脚不沾地的白术和白蔹子,警惕地挪了过去,问道:“老贺,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宁哥呢”·“先别管他来,我有些事要让你帮我去做。”
贺洗尘勾着他的脖子交代道,“我要湖山古刹里所有人的生辰八字,你避开小白和阿蔹,悄悄帮我弄回来·”·抱衡君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你要干什么”有些邪魔歪道会利用凡人的八字作恶,贺洗尘绝不会胡来,那要这些又有何用·“暂时不能告诉你,我自有用处。”
贺洗尘还是一如既往神秘兮兮地说道,“今晚亥时前交给我,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这个家伙”抱衡君见他来得快走得更快,不禁低声抱怨了几句,结果还是任劳任怨地为他一个一个去打听生辰八字。
急匆匆的贺洗尘却去了卢祠那边,喊了几声卢老鬼,神龛在桌上摇动几下,三缕灰烟飘摇而出··“干什么黄皮子”卢三姑娘没好气地问道,皱巴巴的老脸上满是怨气。
“却是有事相商·”贺洗尘道,“卢老大,今晚借贵宝地一用,藏些人·”·憨厚的卢老二问道:“先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是也。”
卢老大那双刻薄的三角眼半眯着,似乎在思考其中轻重,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贺二爷是要干大事的人,我们小门小户不敢掺和·”·“卢老大过谦了。”
贺洗尘道,“贺某保证此事绝不会危及尔等,子时后,便可将人送回古刹,不敢叨扰三位·”·“当真”·“当真。”
·“如此,与二爷结个善缘也未尝不可·”卢老大拱手··“多谢卢老大·贺某亥时便把人送到这边,告辞。”
待贺洗尘远去,卢三姑娘才问道:“这黄皮子最狡猾不过,大哥为何要答应他”·“小妹,不要这样说·”卢老二劝道 。
卢老三捏了捏袖子:“贺洗尘老女干巨猾,却也言出必行,我信得过他这个人·再说了,我这是为子孙后代谋福祉呢,他们那几兄弟肯照拂一下村子,从指缝漏出来的那一丁点好处就够他们享受了”·“原来如此,大哥好生厉害”卢老二赞叹道。
“哎,要不我怎么是你们大哥呢·”卢老大面露得色,慢悠悠回到神龛里头··卢祠安静下来,只有松树林沙沙地响··*·贺洗尘离开卢祠后直奔闹市,买了二十三个扎纸人。
纸人都涂着腮红,眼睛黑洞洞,看起来十分诡异·将抱衡君打听来的生辰八字写在小纸条上塞进扎纸人肚子里,最后的准备工作也完成了··抱衡君见他这样做,心里惊疑不定,道:“纸人挡灾,还不是挡一般的灾。
老贺,你这是要唱哪出戏”·“偷梁换柱,偷天换日·”贺洗尘将扎纸人收入袖里乾坤,抬眼说道··抱衡君瞬间心领神会,连退三步,惊惶道:“不行不可以,你这妥妥的惹祸上身而且还这么多人,你会被他们的命数压垮的”·“嘘——抱小衡,别说太大声音,让上面听见了吃不了兜着走。”
贺洗尘指着天空煞有介事,“我命硬得很,你乖乖的,不要告诉阿蔹,子时后叫小白到湖山接我,那个时候我可能走不动道了·”·“你——”·“哎,走不动道而已,死不了。”
贺洗尘看了下天色,亥时已近···快穿三教九流“你先回五仙小筑,一个时辰后自会见分晓·”说完一个闪身遁走··***·古刹里鼾声四起,黑漆漆一片,只有供奉神像前的两盏蜡烛在黑夜里闪烁着。
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其中,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熟睡的人,他一时之间找不着落脚之地,手忙脚乱地好歹踮着脚尖站稳了··窗外的黑白无常见贺洗尘这般狼狈模样,齐齐笑了一下,冷眼旁观。
贺洗尘抹了下嘴唇,右袖一振,二十三个扎纸人飞出,按照生辰八字在各自的原身上空漂浮着·他手指翻动做了几个法诀,熟睡的众人眉心纷纷浮出一颗血珠,飞到扎纸人心口,沁透薄纸。
做完这一切,贺洗尘将寺内二十三口人纳入袖中,扎纸人落地··卢老大早就候在寺外,发现黑白无常守在那里,心里着实慌了一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一接到人,卢老大登时化成灰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洗尘则回到古刹,盘腿而坐,抱元守一,静等子时到来··“啧”范无救遮住自己的眼睛,“老谢,咱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噫,我可不知道寺里发生了什么”谢必安转过身,抄着手眺望被云雾遮挡的弦月,“快打雷了·”·……·月上高楼,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萧索的夜色中响起,一下一下,仿佛敲在贺洗尘心上。
老鼠爬过房梁,沿着柱子一路向下,两只爪子抓住供桌上的香油瓶,啪嗒粘稠的香油铺满整张桌子,最后流下地面·老鼠的后爪子一蹬,忽闪的蜡烛被踢翻,火星溅落在油上,火势迅疾却无声地蔓延开来。
贺洗尘无意阻止,任凭大火淹没古刹,待二十三个扎纸人灰飞烟灭后,才施施然走出··几乎同一时刻,范无救和谢必安眼前突然出现一张记载着二十三条人命的白纸,纸上的墨字瞬间荡然无存。
她心中一紧,连忙看向走入密林中的贺洗尘··“老贺”·“不要过去”谢必安拦在她身前,天上雷云密布,声势轰隆地昭显它的威严。
*·风中裹挟着雷电的狂暴因子,滋啦啦地刺得人麻疼·贺洗尘在松树林中疾驰,树枝挂住他的衣袖,直接被他粗暴地扯了下去·那块雷云紧跟在他身后,不时降下威力巨大的雷霆。
贺洗尘身形敏捷,每每躲开落雷,地上便出现一个深坑,树木被烧焦的气味弥漫林间··- cao -穷追不舍啊·贺洗尘脸上被树枝划开一道伤口,往下滴着血。
他有些狼狈地躲开雷罚,一面往荒无人烟的深处遁去··本该空无一人的树林前方忽然跌跌撞撞来了一个人,穿金戴玉,在黑夜中异常惹眼··“让让”贺洗尘刹不住脚,迎面和他相撞,双双发出痛呼声。
“谁谁敢撞我”这人脾气也大得很,扯着嗓子嚷嚷道··贺洗尘捂着酸痛的鼻子哼了两句,拔腿就要跑,却被扯住了袖子。
“贺洗尘你赶着去投胎呢”·“哥哥哎我不跑就真的要去投胎了”贺洗尘一甩,竟然没把人甩掉。
他焦急地往后看了一眼,雷云渐近··孔阙一身酒气,醉醺醺地拧着他的肩膀:“走和我去楚腰馆喝酒”·“喝你个头啊”贺洗尘猛地把人一推,自己往旁边扑倒,一道雷霆落在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
“哇呜”孔阙的酒总算醒了,恍惚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后道,“贺二哥,你慢慢投胎,我先走了·”·“雀儿,你现在要走也晚了”贺洗尘沉声道。
他是真不想把别人扯进来,但天上的雷云已经黑压压地盖在他们头上 ,云层中酝酿着最后的威势··贺洗尘二话不说,运起全身法力在二人上方张起一个防护圈:“雀儿,没想到最后是咱们两个一起,也算有缘。”
“有缘个屁孽缘”孔阙欲哭无泪,“我哪招你惹你了臭黄皮子,过了这关我一定要拔光你身上的毛”他双袖一振,无数缤纷璀璨的翎羽腾空飞起,聚成羽扇挡在他们头上。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随着一声巨响,惊天的雷罚落下,惩戒试图瞒天改命的胆大妄为之人··防护圈震荡,碎开四散·贺洗尘吐出一口心头血··再一击,翎羽汇聚而成的羽扇黯淡无光。
孔阙将嘴角溢出的鲜血擦去··“停下了”孔阙问··贺洗尘耳朵动了动:“还有最后一道·”·孔阙面露哀色:“我怎么这么倒霉”·“你哭什么哭”贺洗尘调侃道,“大男人的不怕羞。”
“都要死了还不让我哭一下”·“唔,当然可以,但是留着你死的时候再哭吧”贺洗尘冲他笑了一下,突然用仅剩的一点法力将毫无防备的孔阙推到雷云之外。
拖他的福,雷云的范围已经缩小许多,至少无力攻击两人··“谢了雀儿”贺洗尘双眼盯着头上蠢蠢欲动的翻滚的雷霆·他必须谨慎,最后一刻,躲得掉最好,躲不掉便护好要害。
那银色的雷终于不再蛰伏,摧枯拉朽,咆哮着宛如愤怒的巨龙··……能躲开吗·贺洗尘瞬时脚下用力··不行保不住双腿·贺洗尘咬牙,声势磅礴的雷霆在黑夜中照亮他脸上果断发狠的神色。
“老贺”栽在地上的孔阙目眦欲裂,眼瞧着铺天盖地的雷罚轰然而下,突地一道青色身影疾驰而来,以身为盾,挡下全部攻势。
那道身影在雷霆中挣扎,嘶声尖叫,最后变回原形,遍体鳞伤的青色巨蟒砸在地上,痉挛地抽搐着··刺眼的雷光照在贺洗尘怔然的脸上,泪珠突然从他发红的眼眶里掉下来。
快穿三教九流·“柳宁柳宁”他冲过去抱着伤痕累累的焦灰的青蛇声嘶力竭:“抱衡白术抱衡你们在哪里”·他可以死,但绝不能接受别人为他而死·抱衡君远远听见贺洗尘悲痛的叫喊声,知道肯定是发生大事了,脚跟一软,差点站不住。
孔阙面色凄然地跌坐在地上,抱衡君心中更加惊惧,扭头望去,见贺洗尘抱着焦黑的青蛇,终于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宁哥,宁哥怎么了……”·白术脑袋一嗡,跌跌撞撞往前跑去,嘴里不断念叨:“我能救我能救”·贺洗尘连忙给他让开位置,他浑身法力全无,将柳宁抱起来已经很勉强。
白术慌慌张张拿出银针,手抖得不成样子,最后恨恨将自己的手咬出血才勉强镇定下来·连续扎了几个大- xue -,停止的心跳还是没有动静··“我可以的,我可以的”白术嘴唇轻颤,眼底忽的爆发出亮光,抓着贺洗尘的手道,“二哥,回去煎药煎药我、我有很多药一定可以把大哥救回来”·贺洗尘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簌簌地流下:“我们回家,先回家。”
“二哥,你信我,我真的可以”·“我知道……我知道……”·贺洗尘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却恍然无知,竭力抱起青蛇,却听噼啪声响起,好像树枝在火堆里燃烧时的声音。
“妈的,我还没死”怀里的青蛇表皮忽然开裂,一层干燥的蛇蜕掉落在地上,露出里面鳞片黯淡的柳宁,“受了点内伤,死不了。”
白术的声音哽在喉里,喜极而泣,软倒在地上又哭又笑··贺洗尘手抖地仔仔细细把人查看一番,心跳正常,呼吸虽然虚弱但均匀,一口大气松下来,脱力地倒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骂道:“妈的完犊子玩意混账东西半条命都没了还逞什么能”·“哼我柳宁会出什么事”柳宁捂着胸口咳了两下,“别忘了,你还欠我八百两”·贺洗尘踢了他一脚:“明明是七百九十九两六百一十六文”·孔阙出了一身冷汗,手脚无力地背靠大树喘着粗气。
虚惊一场的抱衡君连滚带爬好歹跑到这边,见他们虽都受了伤,但- xing -命无虞,登时破口大骂,骂天骂地骂不知死活的黄鼠狼和青蛇··“抱小衡你歇一歇,来,背我一下,没力气走路了。”
贺洗尘抬起疲惫的手臂··抱衡君骂骂咧咧地抓住他的手把人往背上一放,白术也将柳宁背了起来,孔阙在前方招呼着他们,五人慢慢地往五仙小筑走去··“你玩命啊”抱衡君听贺洗尘讲了事情始末,没好气吼道。
“也还好·”贺洗尘含糊说道,其实他一开始是打算舍了这一双腿和一双手的,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讨骂··“雀儿,你没事吧”·“比你好点。”
孔阙闷声说道,他漂亮的羽毛全都毁了··“宁哥儿,这次真的——”·“你别说话我不想听这种话”柳宁撇过脸,顿了一下又说道,“你知道错了吗”·贺洗尘笑了一下刚想回答,突然蹙起眉。
抱衡君本来还高高兴兴地背着人回家,脸上一凉,他抬手抹了下——是血··“……老贺”·源源不断的鲜血从贺洗尘口中涌出来,好像挡不住的峡口,没一会儿便打- shi -了抱衡君的衣服。
贺洗尘捂着自己的嘴巴,血腥味充满他整个胸腔,呛人得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子……”每说一个字,便有更多的鲜血涌出,沿着脖子将杏衣染成红色。
·“二哥,你别说话,你别说话”白术用银针封住他的几处大- xue -,慌声道,“快回去”·“不应该啊明明、明明雷罚已经抗过去了”柳宁按着贺洗尘的手,粘稠温热的血液从他指缝流出,他恶声痛骂,“天道该死的天道”·贺洗尘却好像浑不在意,揪了下他的衣服,虚弱道:“我知道错了……”·第40章 似是故人来(6)·承平县的衙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准打杀黄鼠狼。
在孟广陵任职的五年期间, 衙役们总能看见一只黄鼠狼背着小竹篓跑来跑去,里面或者是一丛幽香清远的兰草, 或是一块压成团的茶饼··韩江雪照例在花园中除草浇花, 听见窸窸窣窣的敏捷的脚步声, 便知道是谁来了。
她将水瓢放回水桶里, 擦干手道:“小兰客,你又来了·”·黄鼠狼两脚站立,从花盆后走出来, 老气横秋道:“小江雪, 我的年纪做你的曾曾曾祖父都不止。”
“噫耶,此言差矣, 我看好友你- xing -情天真可爱,分明是玲珑剔透的孩童·”韩江雪笑道··“要这么算,我看小江雪你便是腹黑善断的女妖怪,还是抱衡那一属的”贺洗尘变成人形,道,“广陵呢”·“公务繁忙, 正在和卢先生商讨粮价的事。”
卢照悯在旱灾那年便展现出惊人的算术天分,县里有些难搞的烂账,只能找他出马··“真可怜·”贺洗尘虚伪地摇摇头,“那这壶罗汉果茶只有我们两……不对,是三人独享了。”
他扬声道, “阿蔹, 出来吧·”·韩江雪捂着嘴轻笑:“阿蔹姑娘总是跟在你身后, 我猜猜,等一下白术大夫该来了,抱衡先生若找不到你们,肯定也得上我这来瞧一瞧。
差点忘了,不知道上次柳先生是拧着谁的耳朵回去的”·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嘴角抽了抽,道:“好像是抱小衡吧”·“三哥要知道你这么诬赖他的名声,不又得整天往你门口丢松果。”
阿蔹从容不迫现身,坐在石凳子上,朝韩江雪颔首,“有礼了,夫人·”·“那敢情好,来福儿不是喜欢松果吗我给他送去”贺洗尘道。
说起这个来福儿,白蔹子和韩江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温垚在承平县落户后,何其言又生了几个大胖小子,每个人的名字都取得极其文雅高远,让人不禁怀疑大儿子是不是亲生的。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天色渐暗,贺洗尘二人便向韩江雪告辞·走出宅邸不远,便听见疲倦的孟广陵回到后院,夫妻俩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大朵大朵的云霞在天空舒展着,华灯初起,第一颗星星在天上开始闪烁。
“阿蔹,我累了·”贺洗尘忽然抱歉地朝白蔹子笑了笑··白蔹子眼睛一酸,勉强挑起一个笑容道:“无妨,二哥,我带你回家·”她抱住支撑不住变化原形的贺洗尘,一步一步走回五仙小筑。
天道的惩罚远不止三千雷劫·贺洗尘的身体开始快速衰败下来,找不着原因,从每天每日的呕血,到现在的气力不支,抱衡君终于打得过他了·不过抱衡君宽宏大量地表示,他对老二的位置不感兴趣。
贺洗尘倒是无所谓,依旧和从前一样闲散度日,只是有时见他们难过却拼命掩饰的模样,心里总是十分愧疚,只能搜肠刮肚,找些趣事逗他们开心··“听说雀儿和抱小衡在楚腰馆一掷千金,就为了博春山姑娘一笑。”
他忽然想起什么眯着眼睛说道··“嗯,最后春山姑娘好像看上了一个清贫的苏姓书生,但那书生好像只是参加诗会去,便婉言拒绝了·”·“哈哈哈哈等抱小衡回来我一定要狠狠地笑话他”贺洗尘道。
白蔹子道:“依三哥对你的了解,大概要有一段时间不会到五仙小筑来了·”·“哼我直接打上门去”贺洗尘冷哼,为了嘲笑抱衡君一顿他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白蔹子忍俊不禁:“二哥高兴就好·”·***·大雪压青松,五仙小筑里却暖和得很,单是暖炉就两个,更别说柳宁还摆了个小型聚阳阵,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春色怡人。
那一树桃花开得异常热烈,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傲雪凌霜,不知情的人恐怕要以为是梅花··贺洗尘的脸色十分苍白,仿佛冰霜捏成的雪人,没有半点血色·他围着鹤氅,手上抱着暖炉,懒洋洋地窝在躺椅里。
兄妹五人围着桌子坐下,白术沏了一壶西山白露,俊秀的眉眼在沸水中蒸腾而起的白雾氤氲下,有一种朦胧静好的美感:“倒是许久没聚在一起了·”·“白小四,你坦白说,你是不是想我了”抱衡君红衣似火,整个人好像燃烧起来的火焰。
白术轻飘飘撇了他一眼,道:“三哥今天应该没喝酒才对,怎么大白天的又在说胡话·”·“怼的漂亮”贺洗尘十分捧场地喝彩道。
白术谦虚:“是二哥教得好·”·抱衡君气结,气呼呼地将眼前的西山白露一饮而尽··“这几天喝太多茶了·”贺洗尘吹了吹热茶,喝完后言语中若有所指。
作壁上观的柳宁掀了下眼皮,冷冷道:“你不能喝酒·”·旁边练字的白蔹子端端正正地在纸上写上「忍」这个大字·她比柳宁更紧张贺洗尘的身体,绝不容许有丝毫差错。
“唉,我本来也不是好酒之徒,但宁哥儿你越不让我喝,我的酒瘾就越大·”贺洗尘振振有词,委屈道,“这戒酒也得循环渐进,不能一下子就把我的路都堵死啊”他隐蔽地撞了下白术的膝盖。
白术的心脏跟着膝盖跳了一下,咳了咳道:“二哥言之有理,大哥,你看——”·贺洗尘点头,又不动声色地撞了下抱衡君的膝盖··抱衡君眉毛一挑,心想好啊,刚才还和白小四一起损我,现在就变脸让我帮忙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随即露出一个做作的灿烂笑容,一只手亲热地揽过他的肩膀:“就是嘛咱们贺二爷都撇下面子求咱们了,阿蔹、宁哥你们便行行好,这酒瘾要是上头,他要是偷偷跑出去找酒喝,岂不更糟”·“哦还跑出去喝酒”柳宁顿时面色不善。
贺洗尘一脸看汉女干的不屑模样,道:“抱小衡,你的话术也太拙劣了”然后转头义正言辞道,“报告组织我要举报这只狐狸昨天叫我和他一起去逛楚腰馆”·抱衡君一下子跟踩了尾巴一样跳将起来:“我哪有你血口喷人……狐”·贺洗尘意外地点了点头:“没错,我刚才说谎了,但是,一个月前那次绝对是真的”·“一个月前妈的一个月前我、我……”抱衡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心虚地后退一步。
他还真的做过这样的事那个时候他刚才楚腰馆回来,醉意朦胧,见贺洗尘百无聊赖地在门口看雪,半是嘚瑟半是怂恿地叫他和自己去喝酒··“这雪有什么好看的”抱衡君也是醉得不清不楚了,变成一只火红的狐狸,大着舌头趴在他的膝盖上。
贺洗尘冰凉的掌心一下一下撸着他身上光滑的皮毛:“我不是在看雪,而是在看花·雪花,也是花儿啊·”·“嗯……无聊。”
·贺洗尘笑了笑,没说话··抱衡君打了个酒嗝,从嘴里吐出一丝红色的气息,娉婷袅袅地飞到了挂着冰凌的桃花树里,一瞬间树影摆动,抖落积雪,从枝节里吐出万千绿叶红花,盛放得昳丽稠艳。
“这才是花嘛,送给你了·”抱衡君那张狐狸脸上露出痴痴傻傻的笑容··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愣了一下,低声笑道:“谢谢你啦,抱衡。”
“谢什么谢,改明儿我带你去楚腰馆,那里的花才真正好看·”豪言壮语说完,便沉沉地睡了过去··……·“想起来了吗”贺洗尘问。
“啧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柳宁啐了一口,宽大的袖子忽然扫过桌面,一个酒壶和五个酒杯正正好摆在桌上,“「佛不度」,今天每人只准喝一杯。”
“宁哥儿真大方”贺洗尘竖起大拇指,这还真的不是反话,佛不度是柳宁最心肝宝贝的酒,能拿出来闻一闻都是奢侈··白蔹子虽不甚赞同,但见他们都兴致勃勃的模样,也不忍泼冷水,只道:“今天的药全都得喝完。”
贺洗尘想起那千奇百怪的味道,不禁哆嗦了一下,苦哈哈地点头··佛不度和普通的白酒看起来没什么区别,质地清澈,但闻起来却醇香许多,若是凡人,恐怕登时得醉了过去。
饶是贺洗尘,也不禁有些目眩神迷··他刚想举杯,忽然脑袋一炸,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靠老贺黄皮子救命啊]·贺洗尘蹙起眉头说道:“雀儿好像遇到危险,千里传音给我求救”他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凝神守一,点在眉间,问道:[雀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里]·[阎山快来救我我他妈遇到大麻烦了狮子精,豹子精,老虎精,竟然还有蜘蛛精]·[我靠你怎么惹了那么多人]贺洗尘也是服了他惹事的本领。
[大概是因为我抢了他们的压寨新娘吧……]·[……再见]·[别啊救我咱们过命的交情啊]孔阙哀嚎。
贺洗尘叹气,以他的身体状况是没办法去掺和的,只能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诸位兄弟··“那个闯祸精”抱衡君骂了他一句,看在他帮过贺洗尘的情面上才站起来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出手相救了”·“走吧,速战速回。”
柳宁颇有黑道大哥的风范,往前一站自带鼓风机··“我看那边人挺多的,小白和阿蔹也去帮忙,别落了下风·”贺洗尘道··“可是——”·“我就在家里,有什么好可是的。”
白蔹子犹豫了一下 ,道:“那我快去快回·”·“嗯嗯,去吧去吧·”贺洗尘好笑地看着她一步三回头,手指搭在躺椅扶手上,望着一树桃花,哼着黄梅戏乐悠悠地等他们回来,却突然一抖,熟悉而恐怖的窒息感袭上心头,好像心脏瞬间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海中。
贺洗尘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只有他在永无止境地轮回他没做过感天动地的大好事,也没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世界按照它的秩序运行着,却独独忽略他这个漏洞。
都说众生平等,既然如此,就算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漏洞,麻烦你也给我补上啊·年岁渐长,贺洗尘也忘记这些问题,反正死亡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等哪一次他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不再醒来,大概也是无关痛痒。
“即便这样,至少也让我好好告个别啊……”贺洗尘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他还想和众位兄弟喝上一杯佛不度,还想和他们再说说话,可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即将离去,却无可奈何。
你们快回来啊……·*·阎山往五仙小筑的山路十分崎岖,中间隔着一座县城和一片松树林·孔阙将妖怪们掳来的美貌少女送回家,便跟着柳宁他们一同前往五仙小筑。
抱衡君和他- xing -格相似,却水火不容,碰到一块不互相挤兑就不痛快··“你们俩别吵了”白蔹子忽然急躁地打断他们的互怼,抓着白术的手,“我总有点心慌。”
“别自己吓自己,二哥在家里等我们·”白术安慰道··行近五仙小筑外,却见幽深的小径上两个身着艳色胡服的熟人踩着积雪缓缓而行。
“七爷八爷,你们怎么在这”柳宁惊疑不定,心中一沉,“难道”·“不是不是,我们休假,便上来找你们喝酒”范无救连忙说道,提起手中的酒壶,“地府特产黄泉之水兑孟婆汤 ,那滋味,谁喝谁知道”·“老贺最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谢必安笑道··几人这才松了口气,白蔹子道:“二哥肯定会很高兴·”·七人同行,还未踏入小筑,衣衫不整的孔阙便一手推开柴门嚷嚷道:“老贺我来了”·无人应答。
院子里的桃花纷纷落了一地··“二哥许是累了,睡了过去·”白蔹子勉强笑了笑,急奔过去,见贺洗尘躺在椅子里,闭着眼睛,手里还拿着一个空酒杯,顿时安下心来。
“老贺醉了”抱衡君轻轻将酒杯拿下来,余光瞥见桌上白蔹子练字的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我想我等不到你们回来了,便先将酒喝了,莫怪。
青花酒杯摔在地上,破碎的那一刻像极一朵盛开的花朵··白术急急摸上贺洗尘的脉搏和心跳,猛地阖上眼睛,神色悲痛··范无救本就透着股死气的脸色更加苍白,混乱道:“不对啊,生死簿上没有说今天是他的死期”谢必安祭出招魂幡,苍茫的天地间却没有他要找的游魂应召而来。
“老贺老贺老贺……”·柳宁站在三步之远,怔怔地看着躺椅上面色安详的贺洗尘,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最后叹气一般笑了笑:“他倒是死得干净,欠我的八百两银子还没还清呢……错了,是七百九十九两六百一十六文……”··快穿三教九流白蔹子伏在贺洗尘身上痛哭:“二哥醉了,他只是醉了。”
***·一百一十三年,人世间依旧按照它的轨迹行走,没有因为一只找不到魂魄的黄鼠狼停下脚步··抱衡君稳重了许多,被白术和白蔹子拘在五仙小筑里学了一点医术,实在无聊得紧,硬是将人拖了出去,到县城里解解闷。
光- yin -会将一切伤痛都抹平,如今他回想起那个老是损他、老是和他一起惹柳宁生气的贺洗尘,嘴角都会浮现出笑容·在他的记忆里,那只臭黄鼠狼依旧是鲜活、温暖的,可恶至极。
“阿蔹,你看,那边的酸枣糕好像很好吃”·“哎,白小四,咱们给宁哥买一点酒曲回去吧·”·他东看看西逛逛,眼睛不看路,忽的和一个瘦弱的灰衣书生撞上。
“没事吧这位先生”他连忙将人扶住,问道··“无碍·”书生轻笑,手中牵着一个小女孩,叫道,“若渊,道存,别跑太远了。”
便带着三个小孩沿着大街一路走下去··抱衡君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前头的白术发现他的异样,回首问道:“三哥,你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他转身去看灰衣书生的背影,道,“他笑起来,可真像老贺……真好……”·第41章 善哉善哉①·苦禅寺的清晨总是十分静谧, 除了木桶落入井中的水声,便只有万物生长的呼吸还有突然扬起的少年高昂的声线。
“宝镜, 宝镜, 快点起床, 我们还要去赶早市呢”林和犀如同一阵夏日的清风呼啦啦地跳进贺洗尘的禅房, 一把将他身上的被子掀开,喊道,“宝镜, 快点”·贺洗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望了眼窗棂外,天空只现出鱼肚白, 灰蒙蒙的,问道:“什么时辰了”·“寅时。”
林和犀见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便像小时候一样,一只手竖在胸前,一只手摸上贺洗尘的光头,道, “阿弥陀佛,宝镜师父,快点起床啦,要不然菩萨佛祖们要不高兴了”·贺洗尘被他吵得受不了,抓住他作怪的手骂道:“臭小子, 昨天是谁又惹来山下的姑娘, 又是谁给收拾的残局”·林和犀这才讪讪地收回手, 摸了下鼻尖:“我哪知道,我就只是夸了她们两句。”
“哦嚯·”贺洗尘爬起来,将外衫穿上,头顶寸草不生,省了梳发的功夫,“您老人家这张嘴就消停消停吧”·“咦咦,我怎么记得昨天几个姑娘离开的时候,嘴里说的都是以后还要来找宝镜师父开解”林和犀不怕死地继续调侃。
贺洗尘把枕头扔过去:“滚”·“宝镜师父这是恼羞成怒了”林和犀抱臂倚着门框,挑起雪白的眉毛,“长得好看不是你的错,但长得好看还身为一个出家人,四处拈花惹草的就不太好了吧”·贺洗尘给逝去的老和尚上了一炷香,理都不理这个嘴贱又话痨的林和犀。
“也不知道比起江湖上那个赫赫有名的玉郎僧,咱们宝镜会不会屈居下风……指不定那个玉郎僧只是徒有虚名呢”·他一贯说一出是一出,现下略微发红的眼睛迸发出明亮的光芒,银白的发丝在头上抓成一个松散的发髻,俏倬的面庞在熹光下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
贺洗尘还没搭话,林和犀忽然膝盖一痛,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两步··“哎呦呦小花你轻点”他做作地哀嚎起来,门外走来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清秀少女,见怪不怪地淡定帮贺洗尘压好衣襟的褶皱。
“宝镜,我今天想吃芦笋·”贺时晴直接无视气鼓鼓的林和犀说道··“行,芦笋正当季,再买些五花肉,我叫无诤去买·”贺洗尘铺好床,转身便见林和犀鼓着腮帮子闹别扭,叹了口气问道,“无诤哥,无诤大爷,你又怎么了”·林和犀怒道:“宝镜,你当初怎么就把小花给捡回来了”·这干我什么事这小丫头不是你捡回来的吗·贺洗尘最后将一串佛珠挂上脖子 ,说道:“二十岁的人了,还来这一套。”
“嘿,招不在老,有用就行”林和犀眉飞色舞,瞬间又压了下去,冷淡道,“我不管从小到大你都偏心小花”·“每天都用内力帮你蕴养经脉。”
贺时晴忽然说道··“呃……”林和犀一滞··“一直改进的药浴·”·“嗯……”·“闯祸了还得善后。”
“这个……”·“小白眼狼”贺时晴最后得出结论··“我错了宝镜小花我……”他捂住脸呜呜道,“我不敢啦”·贺洗尘拍了他们一人一下脑袋,无奈道:“先去赶早市。”
*·苦禅寺又破又旧,只有两个和尚一直守着·老和尚死后,小和尚贺洗尘便成了住持,孤零零地参禅打坐,直到在寺门口捡到弃婴林和犀——包在红包裹里,胸前压着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条,浑身的毛发都是银白的,显然是个“白子”,也就是白化病患者。
好不容易养到五岁,这小孩又在寺门口给贺洗尘捡回来一个女婴,身体倒是健康得很,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恰好梅雨初晴,山花烂漫,便给她取名为「贺时晴」,乳名小花,比「温来福」不知道上档次了几倍。
一晃就是十五年,当年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儿已经出落成挺拔意气的少年少女,而贺洗尘也从二十岁的小和尚,变成三十五岁的老……·快穿三教九流·“宝镜小师父,又来卖菜了”菜市场上的陈大娘热情地招呼着贺洗尘,“过来,还是老位置”·贺洗尘与陈大娘比邻而居,一起卖了二十年菜,眼瞧着陈大娘从风情万种的陈西施变成泼辣干练的陈辣椒,这光头和尚的相貌却只是脱去稚气,一袭灰色僧袍朴素无华,神色平和,端的是一副俊朗开阔的好相貌,在嘈杂世俗的菜市场中格外显眼。
大约是觉得寺庙里种出来的瓜果也带着几分灵- xing -,贺洗尘摊前的瓜菜总是很快就被一扫而光,陈大娘也跟着沾了光·贺洗尘高兴是高兴,如果小姑娘们没给他丢香帕诗笺的话,他会更高兴。
这和尚长得俊,又平易近人,连思春少女们的心也给勾走了··我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出家人了,难道现在的风气就好这一口贺洗尘难免怀疑人生。
“宝镜”不远处林和犀左手香烛右手挎着菜篮子,里头装了一块五花肉和一小袋白米,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红,大汗淋漓,却还是眉开眼笑的模样。
他的头发、眉毛、睫毛都是银白的,在人群中扎眼得很,但大家认识十几年,都是老邻居了,谁不认识谁,也就不当一回事了··“哎哟犀小子也来了花丫头是不是又被宝镜拘在家里抄佛经啦”陈大娘叫道。
“陈大姐真是神机妙算”林和犀竖起大拇指··苦禅寺里只有三个人,穷乡僻壤也没有那么多世俗规矩,乡里乡亲的,整个玉壶村都知道贺洗尘把林和犀与贺时晴当儿子女儿在养,哪会生出龌蹉的想法。
当年贺洗尘也想过把贺时晴送到村子里,但这姑娘也是机灵,嗓门又大,嚎起来要人老命,也就不了了之·说到底,民风彪悍,有些人家还想让贺洗尘还俗,当个如意郎君。
幸好他会个一招半式,不然早就被人一闷棍敲晕直接送入洞房了··现在种种地、卖卖菜也好,闲暇时指导两个小孩习武,安贫乐道,生活也算充实··贺洗尘舀了一瓢清水将沾着零星泥土的手冲洗干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扔到林和犀怀里:“给下次再忘了就晒去吧”·他嘿嘿笑了几声,坐到贺洗尘身后的台阶上,用手指蘸了点白玉药膏抹在脸上。
不一会儿,红彤彤的热意都消了下去··“小白和阿蔹琢磨出来的东西还挺好用·”贺洗尘低声嘟囔,一边结账 ··“宝镜,我和你说,最近岐枝馆好像要重开四年一次的黄金比试”林和犀不知道从哪打听来这些消息,“你说咱们要不也去凑凑热闹,我和小花练了这么久的武,也到时间闯荡江湖了”·他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嘴里“咻咻”地好像在耍剑。
“一百年了啊·”贺洗尘择菜的手一顿,颇为感慨·上次早了一百年,怎么这次却晚了一百年·一百年前他在这里遇见臭不要脸的武林盟主,邪魅狂狷的魔教教主,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剑客,还有默默跟在他身边的丫头。
一百年后,斯人已逝,他故地重游,终究形单影只··“什么”林和犀低下头,不解问道··他摇了摇头,旁边的陈大娘却插话道:“小师父,那岐枝馆可去不得”·“我七舅姥爷年轻的时候就在江南的回生堂当跑堂的,哦,那个回生堂啊,就是天下第一医馆,大家都知道的……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时常跟我唠嗑,说每到中秋节,回生堂的生意就特别好那些个跑江湖的,为了岐枝馆的黄金,个个都不要命叻”·陈大娘挑着眉毛,指手画脚,绘声绘色。
林和犀谦虚问道:“那几十年前岐枝馆为什么突然停掉这个比试难道是没钱了”·“小孩子不知道了吧”陈大娘脸上满是得色,笑道,“听我七舅姥爷说,岐枝馆最鼎盛的时候,不知道打哪杀出来两个雌雄双煞,跟当时的武林盟主,华山派,还有咳……”她压低了声音,“魔教教主都是结拜兄弟,这几个人啊,只要岐枝馆一挂出百两黄金,每次都让他们得了”·“这再大的家财也不能这么败啊唉——”陈大娘长叹一口气,林和犀也跟着叹了口气。
“所以啊,岐枝馆没钱了,也不敢搞这个四年一次的比试·”·贺洗尘神情古怪,他怎么不知道富可敌国的岐枝馆让他们败光了呢·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突然驻足在菜摊前,听了陈大娘的话说道:“咦,这和我《江湖奇行录》里记载的不一样哎。”
这人五官深刻,颇有异域风情的脸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穿金戴银,与菜市场格格不入··陈大娘剽悍得很,可不怕他,叉起腰凶巴巴道:“不是这样,那是哪样我七舅姥爷也算半个江湖人,我这是家学渊源你懂嘛话就撂在这里了,我陈西施这辈子可还没说过半句假话”·蔺百晓哪晓得市井妇人的牙尖嘴利,被凶得连连后退,抹了一把脸。
“姐姐姐姐您消消火”·“谁是你姐姐”陈大娘手一甩,“老娘还年轻着呢”·“是在下错了,是在下错了,行么”蔺百晓无法,只能连连致歉。
“陈施主还是放过这位兄台吧·”贺洗尘看他实在可怜,出声解围··陈大娘这才哼了一声:“看在宝镜小师父的面子上·”·林和犀朝蔺百晓招了招手,腾出一半位置给他:“这位兄台——”·“在下蔺百晓。”
蔺百晓也不在意台阶的尘土,更没对满身白的林和犀露出惊异之色,一屁股坐下便抱拳说道··“爽快在下林和犀,这个光头叫宝镜,旁边这位可不得了,菜市场之花,陈西施蔺兄,你知道岐枝馆是怎么回事”林和犀一边问,一边笑嘻嘻地给翻白眼的陈大娘拱手。
“我倒要看看我哪里说错了”她赌气地凑了过来,贺洗尘也转过身,颇感兴趣地竖起耳朵··快穿三教九流·这俩人为了听个故事,连生意都不做菜都不卖了。
蔺百晓被三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却也不怵,镇定说道:“话说一百年前,确实有一对名震江湖的雌雄双侠现身江湖,那女的,便是回生堂第一任堂主·无人知其姓名,连她的身世也无人知晓,大家都尊称她一声「大掌柜」。”
“大掌柜的悬壶济世,妙手回春,虽然武功平平,但却无人敢动她一根毫毛·再说那男的,”蔺百晓一双眼珠子转了一圈,“知道「长生诀」吗”·“什么玩意”陈大娘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道人人趋之若鹜的可活死人,肉白骨的长生诀。
传说长生诀是玄机老人的一生心得,被传得神乎其神,好像谁拿到它下一秒就能得道成仙似的··贺洗尘倒是有所耳闻,最近这破玩意搅得整个江湖动荡不安,连这个小山村都不得安宁。
这蔺百晓脚步轻盈,气息绵长,恐怕也是个江湖人士··“你不知道没关系,反正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一样东西·”蔺百晓懒得解释,“这个长生诀,就是那个男的写出来,江湖人称「玄机老人」”·贺洗尘蹙起眉头,心情微妙。
刚知道自己就是玄机老人心情能不微妙么我还写过劳什子长生诀咄咄怪事·“这跟岐枝馆有何关系”林和犀问。
“别急,听我慢慢说来·”蔺百晓清了清喉咙,“这两人甫一踏入江湖,便掀起无数腥风血雨·当时的魔教临渊峰知道吧”·几人齐齐点头。
蔺百晓手一拍:“全灭了”·“不是,等等”贺洗尘终于听不下去了,纠正道,“临渊峰是灭了,跟他们有啥关系那是小方平儿自己亲手搞没的好不咯”·蔺百晓撇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问道:“小方平儿是谁”·贺洗尘一噎,摆手:“没什么,继续,继续。”
堂堂魔教教主百年之后竟然沦落到无名无姓的地步,惨惨·“万剑山庄知道不”·几人又齐齐点头··“归隐了”·陆子元那家伙纯属辞职,不想干了而已不要什么事都扣在我和丫头身上·“天下第一美人知道不 ”·贺洗尘无奈地又跟着点头。
“青灯古佛,常伴一生啊”蔺百晓压低声音,“这天下第一美人和雌雄双侠之间的轶事之后再谈,再谈·”·妈的我还和东亭传绯闻了那俩姑娘都嫁人了,我还是她们孩子的义父呢·“华山派那个天下第一剑客听说过吧”蔺百晓指着天上说道,“当初可是玄机老人手把手教出来的”·胡说八道你把人家师父置于何地我充其量也就是指导两句而已·贺洗尘已经不想开口说话了。
江湖传言,就是越传越离谱·人民群众只热爱有爆点有谈资的“真相”,至于那些平平无奇的事实,对不起,我们只想嗑瓜子的时候有话题可以聊聊,不关心所谓的真不真相。
“扯这么多跟岐枝馆有什么关系”陈大娘这个暴脾气见他说了半天还是没扯到重点,横眉怒道··“姐姐……不对妹儿,你听我继续说嘛。”
蔺百晓随手拿了贺洗尘菜摊上一根青瓜啃了一口,“岐枝馆四年一次的比试——江湖上都管它叫「金试」——本来是为了提升名气,广结人脉,但连续五届,也就是二十年回回都让这几个人拿去了。
多少年轻侠客就盼着金试扬名立万呢,结果都被这几个有些……嗯咳的老前辈拿走了·”·“这不和我说的一样么”陈大娘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后头不就不一样了”蔺百晓也急了,要不是看她不是江湖中人,早就一指头点过去让她闭上嘴··除此之外,却还有一个原因。
世间白子少有平安长大的,这白发少年不仅身体健康,而且瞧他身形,还是会武的·这小山村藏龙卧虎,恐怕住着哪位世外高人··他寻思了一番,没从脑中筛选出合适的人选,总之不会是这个卖菜和尚。
这和尚长得好看是好看,但也太年轻了些·他稍微放出一缕真气试探过去,还没一丝反应,显然是个弱鸡··蔺百晓咳了一下,镇定心神继续说道:“当时的岐枝馆馆主金五百是个扣扣搜搜、吝啬小气的- xing -子,眼见自家的招给别人做了嫁衣,心里能乐意吗一怒之下,就把金试给停了。”
贺洗尘点头,那个金五百他接触过,确实是个小气吧啦的人··“这名字怎么这么怪呢”陈大娘皱着鼻头嫌弃··“岐枝馆第一任馆主当时是拿着一百两黄金才打起名号,所以自名「金一百」,一任一任地传下来,金三百金五百,到现在就是金八百了。”
蔺百晓啧了一声,想起此行经费,自家馆主那代代相传的小气模样还真是一点没变··他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俊和尚与俏少年,心中暗道,这玉壶村山水真好,养出来的人个顶个地出尘绝俗。
等他把玄机老人的传记写完了,非得在这待上十天半个月,养一养身体,顺便锻炼一下副业——「说书先生」的口条··第42章 善哉善哉②·听了蔺百晓说的一通书, 林和犀总算心满意足,等贺洗尘将菜卖完, 便喜滋滋地扛着扁担和空菜筐回家, 一路上自然少不得各种嘴甜撩人。
玉壶村穷是穷了点, 但山清水秀, 人也像用山水的灵气堆砌出来的一样,个个俏生生的好看得很··“翠翠姐今天的手帕真漂亮·”·“刘姐姐是不是用了新胭脂,瞧起来多添了三分颜色”·“……宝镜宝镜买书去了。”
快穿三教九流·然后小姑娘们便一哄而散, 追着去了书斋··林和犀贼兮兮地笑起来, 哼着小曲儿一蹦三跳·这宝镜虽说心中没有万丈红尘,但生得一副香皮囊, 不怪万丈红尘自己找上门。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无甚诚意地念了几句佛号,笑嘻嘻推开寺门,迎面一招分筋错骨手袭来··林和犀笑容一收,五指成鹰爪状将隐在门后的小贼拖出,接着一招澄净指 , 倏地将人点住- xue -道。
贺时晴登时顿在原地一动不动,气闷地瞪大乌黑的眼睛··“第三百七十五次,我又赢了·”林和犀挤眉弄眼地扮鬼脸,把小花姑娘逗得咬牙切齿如同偏殿里凶神恶煞的罗汉石像。
偏生林和犀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杵着扁担没个正形, 拔下她发髻里的竹筷扔到草丛中, 弄得她一头青丝乱糟糟地散在脖子四周··贺时晴把牙咬得咯咯响, 林和犀却一边叹气一边重新给她束上发髻,又在怀里摸出一只鎏银簪子,嘴里骂道:“小花姑奶奶,你看我对你多好,给你买礼物你还想打我养不熟的白眼狼”硬是把早上挨的教训回敬过去。
他拍了拍贺时晴圆润的脸颊:“宝镜快回来了,你就在这里等着吧”·等贺洗尘挎着一袋子书从山下走上来时,便见寺门前杵着一个不动如山的身影,弓着腰,姿势有些狼狈。
走近一看,却是可怜兮兮快要哭出来的贺时晴··“又被无诤那小子点了”他一指头过去解了她的- xue -,贺时晴瞬间塌下脸色,扭了扭酸痛的肩膀,恶狠狠道:“下次我一定要拿绳子把他吊在房梁上”·这两人青梅竹马,头上发髻里插的竹筷子还是同一双,却一直不对盘。
小时候为了抢一块糖能在泥地里滚一个时辰,明明还有其他糖,但他们就是认死理,不肯向对方服软·等他们把自己折腾累了,贺洗尘也把热水烧好了,两只小泥猴被赶进澡盆子里,隔着房间还能一边搓澡一边斗嘴。
·门外的贺洗尘只能捂住耳朵研读经文··从小闹到大,他早就习惯俩小孩之间的相处模式,要是有一天他们相亲相爱起来,恐怕才是最恐怖的·此时一听贺时晴的气话,也不怕事大地鼓掌添乱:“噢噢,好志向”·门里传来林和犀气急败坏的骂声:“宝镜你丫的敢不敢说点人话”·两人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起来。
*·黄昏的暮色洒在苦禅寺院子里的菜畦上,整个庭院充满温暖的橘色晚霞·林和犀把桌子和长板凳摆好,贺时晴恰好从厨房端出一盘芦笋炒五花肉和一盘蒜蓉油菜。
“我试试·”林和犀一点不客气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鲜嫩的芦笋放进嘴里,顿时被烫得咝咝叫··“活该有空偷吃还不去帮宝镜烧火”贺时晴拍走他再次凑过来的筷子,转身又到厨房端来一碗不辣的麻婆豆腐。
三人就着未暗的天光在院子里吃晚饭,贺洗尘不碰荤腥,只吃素菜,其余便留给两个小孩长身体··小时候他们还问过他为什么不吃肉,噫,承了人家的身份,贫僧怎么说也是个和尚,三净肉吃一吃就罢了,该守的清规戒律还是要守的。
“我们不是和尚吗”小鬼头们问··贺洗尘放下手中的经书,认真道:“等你们长大了,想做什么再由自己决定·”由此林和犀没剃成小光头,贺时晴也没打小就成了小尼姑。
如同寻常的小屁孩,这两人也喜欢缠着贺洗尘问东问西·一个问太阳为什么是白色的,一个问月亮为什么是黄色的·好吧,大气层,散- she -,光子的波长,贺洗尘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林和犀似懂非懂,被绕得晕乎乎,贺时晴又问:“月亮为什么一直跟着我走”·“胡说它明明是跟着我走的”林和犀也不管什么光量子了,嚷嚷着又和小花姑娘吵起来。
如今贺洗尘想起来还是不由得弯起嘴角··“宝镜,你笑什么呢”贺时晴问··贺洗尘眨了眨眼睛,道:“想起小时候有两个小傻瓜比赛喝粥,喝了八_九碗还不肯认输,结果饱得直不起身,躺在炕上直哼哼。”
林和犀瞬间“哇”一声,眉头一竖较真道:“那个时候我喝了十一碗,是我赢了”·“呵,你那个叫一碗吗半碗都嫌多”贺时晴毫不客气地反击。
两人瞬间又吵吵嚷嚷起来,贺洗尘淡定地舀了一勺豆腐,视若无睹··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酉时,苦禅寺传出苍凉的钟鼓声·在井水里浸泡一整天的西瓜冰凉甘甜,三人各抱着一大块西瓜,泡着热水脚,排成一横,坐在院子中听风吟赏星河。
“今天早上那个蔺百晓有些不对劲·”林和犀吐出西瓜子,忽然说道··“哪里不对劲”贺洗尘一笑,反问道。
林和犀把泡得红彤彤的脚抬起来,踩在木盆沿,说道:“咱这小地方最有钱的就是马家庄的马员外,长得最英俊的是我,突然出现一个有钱又帅的人这还对劲”·贺时晴听他自夸,差点用手里的瓜皮糊他一脸:“能不能要点脸”·林和犀见贺洗尘似笑非笑的模样,咳了一下,终于正经起来:“最不对劲的一点是,他一个会武功的江湖中人,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个小地方,还唧唧歪歪地告诉我们那么多江湖秘辛,要不是心怀鬼胎,难不成是闲得慌”·“不是你先问他的,人家有问有答还没理了”贺洗尘为蔺百晓鸣不平,“再说了这算哪门子江湖秘辛,充其量也就是八卦流言而已。
我看他讲得条理通顺,引人入胜,除了个别描述子虚乌有之外,比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要妙上几分·”·“我问他就得答吗”林和犀跳起来,“江湖中人横的横,凶的凶,不要命的不要命,哪里有这样好说话的肯定心怀不轨”·快穿三教九流·贺时晴顿时“哦嚯”了一声,斜着眼睛嘲讽:“我却不知你从哪里知道的江湖是这样的”·林和犀涨红了脸:“那书上写的,说书先生讲的,还、还有梦里梦见的,哪一个不是这样”话没说完,便被贺洗尘按着脑袋坐了下来。
“您老人家还真是日思夜想地想要去闯荡江湖啊”贺洗尘啃完最后一口西瓜,好奇问道,“既然认为他心怀不轨,你怎么还主动去招惹了”·林和犀不好意思地用脚搅和着木盆里有些凉意的水:“哎,要是真遇上些- yin -谋诡计,趁机一举擒获为祸武林的幕后黑手,岂不风光快哉”他到底也是有恃无恐,仗着贺洗尘在身边便生出横行无忌的自信来。
被倚仗的贺洗尘跟小姑娘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说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夜晚,苦禅寺的禅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淡淡的檀木香弥漫在空气中。
林和犀思考了许久,终于踟蹰地落下黑色的棋子·清亮的响声让捻着佛珠闭目的贺洗尘掀开眼皮,只看了一眼,便拿了一颗白子落在纵横交叉点上,然后又闭上眼睛,心无旁骛地呼吸吐纳。
“……”林和犀抿唇望着棋盘,举棋不定,脸上不再是平时轻松自如的模样··盘坐在蒲团上贺时晴运转了一遍《道典》心法后,缓缓睁开双眼,见他还在苦苦挣扎,揶揄道:“臭棋篓子,难为宝镜还能和你下得了棋。”
林和犀伸出手,闷声警告:“观棋不语真君子·”·贺时晴哂了一下,不再说话逗他,又阖眼熟悉心法··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林和犀终于落下黑棋。
贺洗尘照例摸了一颗白子,还没看棋盘,忽然耳朵微动,手指屈起一弹,棋子以破风之势穿破屋顶的瓦片,正中屋顶之人的檀中- xue -,只闻一声闷哼,便骨碌碌滚下屋檐。
贺洗尘若无其事地复又垂眸··被吓了一跳的林和犀猛一拍桌子站起身:“我靠做贼做到苦禅寺里来了”贺时晴也怒喝了一句:“不要命了”两人冲到门外,却见一个锦绣衣袍的大汉僵着身体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蔺百晓”林和犀一惊,接着怒目,“你果然不是好东西”·贺时晴眉头一皱:“蔺百晓……”·心中叫苦连天的蔺百晓试着冲击肘弯的清冷渊- xue -道,但真气却宛若遇上固若金汤的城池,一溃千里。
自己还真看走眼了,世外高人喜欢卖菜怎么了那叫情趣有眼不识金镶玉 ,活该他马失前蹄·屋内传来贺洗尘的声音:“帮蔺施主解- xue -。”
“他要是跑了怎么办”贺时晴担忧地问道··“敢跑下次我点的就是天鼎- xue -·”贺洗尘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僵硬的蔺百晓瞬间冷汗簌簌。
天鼎- xue -位于颈侧,按照刚才那和尚的指力和准度,少不得会让他死得透透的,便是回生堂的贺春微也救不回来··贺时晴听了便放下心来,拿手指头往蔺百晓身上戳去,试了两三遍,还是解不开- xue -,反倒把人折腾得浑身酸痛。
“哎呀你的澄净指怎么还是这般无用”林和犀嫌弃地一把推开她,用上十二分指力,才堪堪解开贺洗尘轻描淡写的弹指一点。
蔺百晓登时身体一松,刚想拔腿就跑,耳边却响起贺洗尘的警告,硬生生止住步伐··林和犀与贺时晴见他担惊受怕的模样,默契地相视一笑,接着双手合十,低眉敛目,貌似恭谦,实则幸灾乐祸:“施主,请吧”·蔺百晓输人不输阵,把身上的灰尘拍掉,进屋先是抱拳笑道:“叨扰宝镜师父了。”
这世外高人看着年纪轻轻,但内力浑厚,想必岁数不小,果然驻颜有术·贺洗尘的眼睛半眯不眯,强忍着困意说道:“施主,想来苦禅寺何必做梁上君子,直接告知一声光明正大进来不好么”·蔺百晓语带羞惭:“在下自作主张,在宝镜师父面前献丑了。”
“确实献丑·”贺时晴冷不丁说道··“啧小花你说话委婉点”林和犀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
蔺百晓被挤兑得只能赔笑,却见石床上的和尚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睡了过去·他的脑筋瞬间活泛起来,脚底抹油刚要开溜,便听世外高人困倦地说了三个字:“天鼎- xue -。”
他顿时一怂 ,身体晃了一下又晃回原位··“你小子便直说吧,来这想要干什么”贺洗尘手肘撑在棋盘上,撑着太阳- xue -,眼皮半阖,松懈得浑身都是破绽。
蔺百晓却不敢轻举妄动,忌惮而敬畏地微低下头,答道:“宝镜师父,在下并无恶意·”·“哦”贺洗尘没有动作,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蔺百晓手一抖,继续说道:“在下乃岐枝馆门下无名小卒,今夜来访,多有冒犯·”·“怪不得……”林和犀嘟囔了一声,怪不得这人对岐枝馆的事情了如指掌。
贺洗尘却微微一笑,调侃道:“岐枝馆芸香郎是无名小卒,那声名鹊起的华山派新秀也只能算默默无闻了·”·蔺百晓腿脚一软,登时躬身恭敬问道:“敢问前辈究竟是何人”·岐枝馆一共有八名芸香郎,分管「江湖」和「朝廷」的消息情报,负责记录大事趣事鸡毛蒜皮的小事,地位不低,但在江湖上一直隐秘行事,没几个人知道。
他们的武功有高有低,但有一点是绝对的,那就是会打交道,既能和狗腿子痞子混熟,也能和文人墨客清谈·总的来说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来者不拒,好奇心重得连猫都自叹弗如。
当年冼方平就曾被芸香郎痴缠过,就为了打听她已逝师父的生平,连命也豁出去了,其八卦敬业的精神,让人不禁啧啧称叹·陆子元还唯恐天下不乱地瞎起哄,差点没被冼方平放出的蛊虫毒死。
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把棋罐捧在手心,一只手捻起几颗白子把玩,光华内敛的黑瞳看得蔺百晓心惊肉跳··“不要紧张,贫僧只在很久很久以前和你们打过交道而已,久不出江湖,不知世事几何。”
他轻笑一声,问道,“你负责的是哪条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蔺百晓左右为难了不到三秒,老老实实回道:“在下负责的是玄机老人那条线,听闻玄机老人曾途径苦禅寺,便来此一访。”
“切你们馆主的恶趣味还真是一代传一代”贺洗尘嫌弃地皱起眉头,还查到我头上来了·“下次要来,便从正门进来。
我这人胆子小,脾气不好,武功又差,很容易失手,到时不小心打中你的天鼎- xue -,很难把你救回来·”·“……是”蔺百晓的额头滴下冷汗。
“今年的传灯禅会在哪举办”·传灯禅会是佛门最盛大的活动,十年才举办一次,礼佛诵经,斋戒点浴,还有最受瞩目的辩经环节,如果能辩倒所有人成为胜利者,那才是真正的一战成名。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郎僧五蕴和尚,便是十年前的传灯禅会胜者··蔺百晓自然知道这等盛事,连忙道:“传灯禅会于七月十五佛欢喜日,在临安府无相寺举行。
前辈若要前往,最好现下便出发了·”·他偷偷摸摸抬起眼睛去看盘坐在蒲团上的光头和尚,昏黄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别有一种宝相庄严的凛然禁欲感··虽说比不上玉郎僧,却别有风骨。
蔺百晓胡思乱之际,忽见贺洗尘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戏谑的笑意,不像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反而宛若……宛若黑雨中的山鬼,绮丽离奇·蔺百晓心想自己真是昏了头,现下还能如此不着调,也怪不得馆主说,他们八人在外,第一个露馅或者死掉的,除了是他不作二想。
他晕乎乎走到山脚才回过神来,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小命,好奇心却又剧烈地跳动着··岐枝馆中人,八卦,是他们最大的天- xing -··蔺百晓迅速掏出怀中的《江湖奇行录》,写道:“……只见烟雾翻腾,竹影中恍然出现一个人影,长身而立,面如冠玉,目若点漆,一身木槿紫色行衣,腰间一条龙骨白玉带,原来是此地主人——龙神阁下”·他奋笔疾书,将灵感记下才长舒一口气。
这本《江湖奇行录》可是他的心肝宝贝,等哪天他辞职了,便专心写书,然后到茶楼里说书,只说自己的书·至于这位老前辈,肯定还要再登门拜访。
***·翌日,晨光洒进窗台时,贺洗尘才悠然转醒,没有林和犀捣乱,他总觉得这个早上心情格外愉悦,可能会有好事发生也说不定··他照例给老和尚上了一炷清香,便爬上钟楼撞钟。
贺时晴睡眼惺忪从屋子里走出来时,林和犀已经在水井旁刷牙,旁边是一盆给她打好的清水··草叶子上的白露还未被阳光晒干,一颗颗晶莹剔透,被贺洗尘的衣裳一带,便掉落入泥土中。
“你们快点”他喊了一声,一边打开寺门,脚刚抬起,却收了回去··门前躺着一个锦衣少年,脸上沾着尘土,左手被划开一刀,往外渗着血,看起来大约是被人追杀至此。
……大早上的就见血真不像好事发生的预兆··贺洗尘看了眼他紧紧握在手中未曾出鞘的苗刀,蹲下身将他脸上的脏污擦干净,是个白净英俊的少年郎。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第43章 善哉善哉③·陆未晞睁开眼睛时, 第一反应便是去摸自己的刀·黄花梨木的刀鞘装着开锋的苗刀,卧在床前, 窗前的光照入他清澈的眼睛, 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记得自己误入一家黑店, 中了迷魂药, 好不容易躲开他们的追杀,最后倒在一家寺庙前··寺庙·陆未晞左手上的伤口已经用绷带包扎得整整齐齐,他掀开被子拎起自己的苗刀, 警惕地走出房门。
屋外是一片四方的菜地, 井边的木桶盛着满满的清水,荷叶一样的水瓢浮在水上, 菩提叶子慢悠悠地落下,荡出一圈圈涟漪··“贺小花放下”·“林无诤松手”·屋檐下的荫凉处,三个人正在吃饭。
少年少女的筷子夹住盘子里的同一棵小白菜,互不相让··“喂喂喂,其他的小白菜就不是小白菜了吗”贺洗尘淡定地各夹了一棵小白菜放在他们碗里的米饭上。
林和犀与贺时晴鼓起腮帮子,同时抬起手将筷子下的小白菜伸到贺洗尘碗中··“这个时候倒是挺默契·”贺洗尘笑了一下, 忽然转过身看向拐角迟疑地停住脚步的陆未晞。
正午的阳光太过炫目,斑斓的菱形光圈模糊了陆未晞的眉眼,他微眯起眼睛,不禁突生感慨··真像啊,仿佛下一刻这位小少年会露出惊喜的笑容, 跑过来和他勾肩搭背, 一边说道:“老贺好久不见”·然而, 然而……·这不是陆子元,施剑臣也已经走了,丫头和东亭都不在了。
贺洗尘扬起一个笑容,朝陆未晞挥了挥手:“哎,先过来吃饭吧·”·“这位少侠,你为何会倒在我家门前”林和犀嬉皮笑脸问道。
陆未晞捧着贺洗尘给他盛的一碗饭,拘谨答道:“在下初入江湖,不慎误入黑店,慌乱之间才逃到此处·”·“少侠打哪来要往哪里去”贺时晴跟着问道,弯弯的柳眉微蹙,显然有些提防戒备。
陆未晞迅速掀起眼皮又望向自己碗中的白饭,嘴唇动了动,不知如何作答··“你们两个,吃饭”贺洗尘忽然啧了一下,道,“小友无须理会,这两人就是闲不住嘴。”
陆未晞却放下碗筷,抱拳道:“宝镜师父救我- xing -命,在下也不应有所隐瞒·”他顿了一下,朝林和犀与贺时晴点了下头,“在下陆未晞,家父乃万剑山庄庄主。
一个月前在下出门历练,途经此地,要往临安府去·”·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也放下碗筷,含笑问道:“陆子元是你何人”·陆未晞奇怪了一下,仍旧答道:“乃在下高祖父。”
“哈哈哈哈”贺洗尘突然拍着桌子大笑,把三个小孩笑得莫名其妙··那个恐婚的陆子元也有玄孙了,还是一个使刀的玄孙,真真叫人感到岁月如梭,岁月无情,岁月……不饶人啊。
“宝镜,你怎么了”林和犀问道··“没什么·”贺洗尘止住笑意,给陆未晞夹了一棵小白菜,“陆施主,我瞧我与你有缘,便在此地养好伤再出去历练吧。”
陆未晞被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瞧,有些不自在地道了声谢··这位宝镜师父委实是个好人,他在家里从没见过这样和煦体贴的人·那个山庄冰冷萧索,只有一层不变的寂静,连落叶都带着股锋利刺骨的剑意。
“那敢情好我和小花过了这么多年招,早就腻歪了我们来切磋一下”林和犀首先兴致冲冲地说道。
“哼”贺时晴不屑地白了他一眼,也对陆未晞说道,“我们先来”·贺洗尘默默撇过头错开陆未晞无措求救的眼神,嘴角不禁一抿,怀念地笑了笑。
那是许久许久之前的时光了··……·夕阳悬在城墙的旗帜旁,周边是燃烧起来的晚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施剑臣推着轮椅,沉默着,听贺洗尘和陆子元瞎唠嗑。
“老贺,你不进去看看丫头吗”陆子元的双手枕在脑后,一路踩着透过屋顶的日光前进··贺洗尘笑了一下:“我只是恰好路过,便来瞧上一眼,见她平安喜乐,便无须现身了。
要是被她相公看见,恐怕又要打翻醋坛子·”·“哈哈,那人犟是犟了点,对丫头却是不错,生怕没看紧就被别人叼走了”陆子元摸着下巴,“也就丫头降得住他”·身后推轮椅的施剑臣闻言也不禁弯起嘴角,说道:“虽说如此,丫头姑娘还是很想见你的。”
贺洗尘回头朝他呲了下牙:“不行,见太多,便舍不得道别了·”·“切你又要去哪里鬼混”陆子元不爽地搭上他的肩膀,“我也要去家里头催婚催得紧,我算是怕了”·贺洗尘斜了他一眼:“我要和小方平儿去鬼混,你堂堂武林盟主不好凑活吧”·“我的剑法已经遇到瓶颈期,最近恰好也在寻求突破,若不嫌弃,便让我也一同游历。”
施剑臣却认真地按上腰间长剑··“哈,听说无相寺的十里莲花潭开了,咱们便去瞧瞧能不能悟出什么禅道来·”贺洗尘甩开陆子元的手,“你快点回家去成亲孩子摆满月酒时,我和剑臣一定登门拜贺”·陆子元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打了个抖,捂着耳朵嚷嚷:“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贺洗尘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打晕送到倚春楼姑娘们的床上”·贺洗尘挑眉,忽然不怀好意地给施剑臣使了个眼色。
施剑臣跟着这厮,早就对他的鬼心思熟悉得不得了,瞬间长剑出鞘,两人一齐攻向陆子元··“帮老庄主逮回不听话的儿子,你说能不能得到些赏银”·“一片金叶子总还是有的。”
施剑臣难得应声··陆子元气急败坏骂道:“你们两个没良心的混蛋我就值一片金叶子”·贺洗尘沉吟了一下:“那,一片银叶子”·三人从暮色将斜打到明月高悬,最后躺在城中最高的屋顶上,或眼眶乌青,或嘴角带红,或肋骨疼痛,喝着不算多好的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
如今想起,却是故地不见故人影 ,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夜晚,星河满天,凉风拂过炙热的大地,吹得苦禅寺里的菩提古树沙沙响·蔺百晓忐忑地推开寺门时,大雄宝殿里面的长明灯添满灯油,孜孜不倦地燃烧着。
他绕过钟楼,却见院子里四个人一字排开,泡着热水脚,啃青瓜啃得不亦乐乎··“明天去市集上记得买西瓜·”贺时晴叮嘱道··“嗯。”
林和犀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他刚才只用一只手和陆未晞切磋比武,虽然胜了,却是险胜·他本来还有些志得意满,如今被一个小他两三岁的小破孩敲醒警钟,自然有些心不在焉。
贺洗尘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点破,见蔺百晓来,从热水中伸出红彤彤的脚丫,绷直了脚尖往旁边一勾,勾来一条板凳··“蔺施主,厨房有热水,自己去倒。”
蔺百晓还迷糊着,愣愣地嗯了两声,竟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走到厨房才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却听院子里又传来贺时晴的呼唤:“蔺施主,锅里还蒸了一笼地瓜,顺道拿出来吧”·大晚上的也不怕撑着·蔺百晓心想这个寺庙里的人怎么个个都这么自来熟,一边吐槽一边挽起袖子,左手提热水右手抱着一笼屉地瓜,踏出门槛的时候便听他们在聊哪一家饭馆的素菜好吃。
素悦轩就很不错太白楼的清炒栀子花也很雅致,得月楼的枣泥拉糕也甚好·他看了眼手中的地瓜,眉飞色舞的神色瞬间塌了下来。
“蔺施主,到这边来”贺洗尘朝他喊了一声·蔺百晓连忙应了一声,将笼屉交到贺时晴手中,这会子倒不嫌自己也自来熟了,鞋子飞满地,双脚浸入热水中顿时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中午蒸的红薯,放到现在已经凉透·习武之人,消化能力都好,切了一下小磋,个个都有些饿了·笼屉里头躺着皮薄肉甜的红薯,一口咬下去那叫一个香糯,谁会在意是凉还是不凉·“小花,给我一个。”
林和犀叫道··“给”贺时晴头也不抬随手一扔,正好扔进他怀里,“见者有份·”·快穿三教九流·最后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地瓜,一起听蝈蝈不停地叫。
“未晞小友,你方才说你想参加金试”贺洗尘想起什么问道··“是·”陆未晞点头,“我一路琢磨也琢磨不出怎样才算历练,便想着至少扬名天下总是没错的。”
“这位少侠是”蔺百晓提高声音问道··“在下陆未晞·”·蔺百晓差点把地瓜扔出去——万剑山庄少庄主好家伙万剑山庄百年前便逐渐退隐江湖,只每一代传人会出来行走江湖,堪称打着灯笼除了影子再也找不着第二个·职业素养极高的蔺百晓也顾不得红薯了,从怀里掏出《江湖奇行录》:“可以问陆少侠几个问题吗……在下蔺百晓”·陆未晞还未曾见过这阵势,下意识地看向贺洗尘。
啧啧,瞧瞧这眼神,陆子元可没露出过这么良善可欺的表情·贺洗尘心里再次损了一下老友,清了清喉咙不咸不淡说道:“天鼎- xue -·”·蔺百晓瞬间苦下脸,把书收回怀中:“前辈,我就说说而已。”
“哎,也不是不让你问,这皓月清风的,热水脚泡着,地瓜吃着,小酒喝……小酒没喝着,怎么忽然提这么扫兴的事·”贺洗尘安慰道,“你先跟未晞小友混熟了再说呗。”
“到时你就不拦着”蔺百晓委屈巴巴地问道··“我拦着干嘛我闲得慌”贺洗尘嗤笑一声。
蔺百晓这才扬起嘴角,唇上的胡须也跟着一抖一抖·他咬了一大口地瓜,心中想道也不比太白楼的清炒栀子花差嘛··林和犀已经把手里的红薯吃完,伸长了手臂从贺时晴那里又摸了一个红薯,问道:“宝镜,我们今年还要不要去传灯禅会”·“自然,了悟就盼着能去聆听一回佛音。”
贺洗尘从水中抽出双脚,踩着木屐走到旁边的古树下折了一枝菩提树枝,不甚虔诚地念了声,“阿弥陀佛·”·了悟是苦禅寺上一任住持,出家前是个屠户,有一天忽然大彻大悟,跑到破败的苦禅寺出家为僧。
做了和尚依旧俗得很,满口脏话,粗鲁不堪,却把宝镜小和尚捡回来养大成人·知道有传灯禅会这回事后,便一直攒钱想去瞧上一眼,却老得走不动道了··十年前贺洗尘抱着他的骨灰坛,带着林和犀与贺时晴赶往在台州府举行的传灯禅会。
那时小白毛身子骨弱,东跑西跑吃不消,半道生了场大病,在临安府耽搁了半个多月·等到了台州府,禅会已然结束··“那我明天去西街口雇辆马车。”
林和犀转了转眼珠子,“陈八叔家的价格最实惠·”·“我今晚把包袱收拾一下·”贺时晴说道··贺洗尘笑了一下:“不急。”
又对陆未晞说,“你若是对我们三人放心,便一道去临安府吧,路上好有个照应·”·陆未晞郑重地点头:“宝镜师父,我会保护你的·”他没看出来贺洗尘会武,甚至一心以为林和犀的功夫都是在别处所学,还想着要去讨教上几招。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和尚只会吃斋念佛,打坐敲木鱼,手无缚鸡之力··“说不准谁保护谁呢”贺时晴低声嘟囔了一句,见他看了过来,哼了一声撇过头不想搭理,头发上的银簪在月下熠熠生辉。
“哎哎哎那我呢”蔺百晓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贺洗尘把菩提枝揣在怀里,慢慢踱了过去,笑道:“你你就在这里继续找你的玄机老人。”
·第44章 善哉善哉④·万剑山庄很有钱··当年陆子元一掷千金为东亭赎身, 壕气可见一斑·如今陆未晞出来历练,单是普普通通的一套锦衣, 上面便织满金线。
别人的钱袋子里装的都是铜板碎银, 他可倒好, 除了银票没别的··“哥哥未晞哥哥”贺时晴难得嘴甜, 抓着陆未晞的袖子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故意对你凶的。”
陆未晞哪会应付,右边却来了一个林和犀, 大喇喇搭上他的肩膀:“贺小花, 你丑恶的嘴脸我们未晞贤弟早就看清了,还想狡辩”·“林无诤你不要脸”·“贺小花万万没想到你为了抱大腿竟如此厚颜无耻”·两人又杠了起来, 指着对方的鼻子开始互爆糗事,囊括了他们相处的十几年光- yin -。
陆未晞插不上嘴,想拉架也无从下手·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却是贺洗尘逆着微光朝他撇了下头··“宝镜师父,他们……”·“无事,习惯就好。”
贺洗尘把人带到菩提古树下, 浓绿的翠色下隐约可以听见那俩不让人省心的小破孩的掐架声和痛呼声··“未晞小友,你的手臂恢复地怎么样”·“大好了。”
陆未晞道··“如此,便可以启程了·”贺洗尘轻笑,从袖子中拿出一个荷包,“你拿着这些银子去找无诤, 让他和小花去雇一辆马车。”
陆未晞接过陈旧的荷包, 点头应允下来··“真乖·”贺洗尘比他高一点, 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俩孩子闹腾归闹腾,但本- xing -不坏,你若是愿意,也可以跟着去看看。
历练,总归是要看多些东西·”·陆未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缓缓走远,没能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我们无亲无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确实是好的。
陆未晞在万剑山庄,目之所及,除了冷冰冰的剑,便是面无表情的父亲·他的叛逆无声却坚决,一手苗刀耍出传承剑意,疾速凌厉,势如破竹·向来严厉的父亲却没说什么,隔天就给他收拾好包袱,踢下山闯荡江湖。
陆未晞忽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想道——宝镜师父慈悲为怀,一定是看我孤身一人,才会处处照料,你可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说了,问又如何,宝镜师父肯定会答与我有缘。
缘法如此,能遇上宝镜师父只须庆幸着,哪里需要想东想西··快穿三教九流·他恍然大悟过来,捏着荷包找到林和犀与贺时晴,说清来意,两人才松开揪耳朵捏鼻子的幼稚行为,和他勾肩搭背地下山雇马车。
“陆未晞,我跟你说,陈八叔喜欢喝酒,等会儿咱顺道去买点酒·不用多好,给他过过酒瘾就行了·”林和犀一边给他科普,一边和路边的翠翠姑娘打招呼,“翠翠姐,今天头上簪的花真好看”·又搂过陆未晞和贺时晴的脑袋,低声说道:“翠翠姐对宝镜有意思”·“可是宝镜师父是和尚啊”陆未晞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算什么,少见多怪”贺时晴道,“你去菜市场逛一圈,随手拦住个未婚姑娘,十有八九也是喜欢宝镜的·”·陆未晞皱起浓黑的长眉:“可,这……”·“哈咱们宝镜向佛之心坚定得很”林和犀好笑地睨了他一眼。
陆未晞垂下眼皮,心想也是,红颜枯骨,怎么比得上西天极乐·这就是所谓的红尘历练吧·他抬起眼睛,却忽然定住··“怎么了”贺时晴问。
陆未晞声音低沉:“小花姑娘,我好像看到伤我之人了·”·“哪个哪个”林和犀瞬间凑了过去··“前面那个戴着帽子、约莫五十岁的男人。”
陆未晞指了过去··“笨啊你”贺时晴拍下他的手,“被他看到了怎么办”·两人一个抱着陆未晞的左手臂,一个抱着右手臂将他拖到墙根后,只露出一双眼睛鬼鬼祟祟地看向茶摊那边——七八个大汉和一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徐娘正在喝茶解暑。
“你确定那一撮人是黑店里的人”林和犀问··“确定·”陆未晞答,“我看得很清楚,黑店掌柜的脖子那里长了一块红疤。”
贺时晴数了数:“拖家带口的,看来你上次找他们不着,便是怕东窗事发,暂时出去避了下风头,现下见无事发生,又大喇喇地回来了·”·陆未晞瞧了她一眼,道:“小花姑娘好生厉害。”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事·”贺时晴理所当然说道,“咱们要怎么办话本子上常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眼下要去哪里找刀”·“我的姑奶奶哎别动不动就说这么血腥的事,好歹要替宝镜修修口德。”
林和犀揪了一下她的发髻,贺时晴虽然心中不爽,但想着贺洗尘,忍了忍没有还嘴··陆未晞说道:“此事还是不要把两位牵扯进来,我自己解决即可。”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