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开书铺(穿书)+番外 by 东家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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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开书铺(穿书)+番外 by 东家书(上)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文案·【佛系种田文,轻松日常暖向,感情流,美食出没】·【温文尔雅美人受x高冷腹黑醋精攻,修罗场预警】·厨师长苏遥穿成了在京待考的同名文弱举子。
面对书中即将到来的谋反&宫变&政斗,手握炮灰剧本的苏遥果断收拾铺盖:考什么考?继承家产不香么·苏家有祖传小书铺一间,经史典籍并传奇话本一起卖,苏遥从此过上收收稿,卖卖书,赚赚钱,喝喝茶,发发呆的养生日常。
只有一名最赚钱的写手大大十分难缠,高冷刻薄,刁钻尖酸,脱稿欠稿的理由花样百出··苏遥头回上他家催稿子,这位傅先生便倚在榻上,眼都不抬:“今儿我吃的馄饨皮太厚了,硌牙,不能写了。”
苏·职业假笑·遥:“大大您想吃啥样的馄饨皮和纸一样薄行吗”·一盏茶的功夫后,眼尖嘴毒的吃货傅陵看了一眼皮薄如纸的馄饨,又看了一眼端来馄饨的人:唔,人不错,得想办法娶了他。
【攻视角】·归隐的左相傅陵,在老家闲着写起了话本·写着写着,看上了签他的小书铺老板苏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心灵手巧,肤白腿长··一向挑剔的傅陵十分满意,然后他发觉:·教书的谢夫子也对苏遥很满意;·问诊的白大夫也对苏遥很满意;·就连当街卖字的许秀才也对苏遥很满意……·傅相怒了,拿出纵横朝野的手段:敢惦记本相的人,你们想得美·#架空写文,没有考据##日常向##佛系##超级轻松#·#甜,超甜##经营内容不多##重点走感情##满足吃货的文#·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美食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苏遥,傅陵 ┃ 配角:街坊邻居,亲戚朋友 ┃ 其它:轻松暖文·一句话简介:处处修罗场·立意:平安喜乐,人间烟火·==================·第1章 催稿(一)·早春二月,夜雨无声。
方暖和了几日,向晚时分却又淅沥落起雨来·夜里尚冷得厉害,雨势不大,却连绵不绝,激起层层叠叠的寒凉··斜风细雨,落在松云巷内的青石路上·春意露出些微苗头,青苔便已悄悄染上经年的旧石砖。
小雨一来,道路愈发- shi -滑··来人急匆匆地奔入小巷,一时不防,便教这薄薄青苔滑了个趔趄··好在他要寻的人家就在巷口,他提着灯笼,飞速地理了一遭儿粗布衣衫,叩响了面前店铺门。
苏氏书铺··春夜寂寥,叩门声于静谧的雨夜中,显出几分惶急··夜深了,苏氏书铺的主人家倒像是没睡的样子,不一会儿,便传来脚步声,伴着一声询问:“是谁”·“打扰苏老板了,是我,许泽。”
门内传来开锁的声音,吱呀一声,书铺斑驳的红木门打开,露出一张文弱白皙的年轻面容··苏遥披着天青大氅,端着一盏旧烛台,烛火摇曳,映出他一双乌亮的眼眸,黑如墨玉,却并不显得幽深,反而格外温润和气。
他一眼瞧见门口之人,微露疑惑:“许先生深夜前来,这是……”·“实不相瞒,我有件事不得不麻烦苏老板,打扰苏老板休息了,万望见谅。”
许泽慌忙跑了一路,衣衫尽- shi -,鬓发沾了雨水,尚有些凌乱地贴在额上··夜风一吹,苏遥都不由打了个寒战,忙请他:“是什么要紧事大雨天倒跑一趟,先生快进来说。”
“不必了·”许泽语气匆忙,又面露几分憔悴,“我长话短说,族中连夜来急信,道祖父病重,唤我回乡侍疾·祖父年事已高,此番恐怕……”·他目露两三哀色,又转瞬掩去:“这一去还不知几时能回。
我来与苏老板辞行,顺带……上回签好的《江海听潮客》的第六卷 ,三月前怕是不能有了·我知道契书有约在先,我……” ·许泽神色踟蹰,声音越发低,苏遥却于此时接口道:“无妨无妨,家中是大事,许先生先去照管。
这契书上的违约金,先生自是不必在意·”·许泽素来知晓,旧京城所有的书铺里,苏老板最是通情达理好讲话,却也没料到,这一趟,话能说得如此顺利··他手头紧俏,免了一大笔违约金,自然感激。
顿了顿,因言语木讷,找不到许多好话,只得郑重保证一句:“苏老板放心,应下的书册,许某定然尽早赶出来·待成了,便寄给苏老板·”·苏遥略点点头,只道:“不急。”
又道一声:“许先生稍等·”·许泽见他进门,回来时,却将一个粗布钱袋塞入他手里··许泽连忙推拒:“苏老板,这……”·苏遥温声道:“铺中与许先生来往多年,苏某勉强也能算先生的朋友吧。
先生祖父有恙,我略尽些心意罢了·先生可不要推辞·”·许泽抬头,正对上苏遥清浅温润的眼眸··大抵是生了一张和善的脸,接济钱财之事,也能做得不让人觉得那么难堪。
许泽卖字写文为生,一向身无长物,有了这些钱,好歹不愁回乡的路费了··他心下又添十分感激,却碍于脾- xing -面子,只深深行了一礼··苏遥忙避开:“山高水远,许先生一路平安。”
许泽望着他纤细文弱的身姿,怔了一瞬,忽而错开眼去,讷讷半晌,低声道:“许某一定还会回旧京的,苏老板……保重·”·说罢冒着雨又跑了。
身后齐伯刚拿着伞过来:“公子,伞还去送吗”·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罢了·”苏遥远远瞅了一眼,见已无踪影,只得道,“许先生家中事急,跑出去老远了。”
他阖上门,回身关住- shi -凉寒意·店铺中燃着明亮烛火,窗外雨声密密潇潇,灯火中似乎都晕染了层层水汽··数排一人高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卷,自经史典籍至戏文画本,无一不有。
齐伯一路熄了书架处的烛火,只留下柜台一盏,挪远了些,又推去一盏姜汤:“公子刚才受了风,喝点再算账目·”·“哪儿就这么娇贵了·”苏遥笑了下,却依言放下纸笔,端着姜汤喝起来。
·齐伯瞧着他笑笑:“公子从前最不爱喝姜汤了·”·那是因为从前的壳子里装得不是我··众人皆不知晓,苏遥是个穿书穿来的。
同名同姓的原主身体孱弱,身患咳疾,进京待考时病死于京城了··苏遥下夜班时出了车祸,一睁眼就穿进了这本他前夜刚翻完的小说中··也算捡回一条命。
苏遥捧着瓷盏一饮而尽,笑了笑:“从前是我不够爱惜身体,现在懂得了·”·齐伯闻言倒叹口气:“公子一心要考功名的,可惜这身子骨是个拖累,不然必定早就为官做宰了。”
老人家对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滤镜都不是一般的厚··高中个进士,倒还不是不能想,但原主出身商贾,毫无家世背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恐怕没那么容易。
苏遥不知原主究竟是因何病故的,但醒来后翻到他的日志,却看到最后一页写着——·“京中居大不易·宦海沉浮,人心反复凉薄,尤使我心惊。
眼下只悔早年荒废祖业,期盼能早日返乡,重兴祖业,安乐一生·”·原主应该并未等到返乡,便逝世了··苏遥读到此处,只觉得满心遗憾·原主口中的祖业,便是两三薄田,并这一间书铺。
于是他便麻溜地收拾铺盖卷,飞速地回家养原主这副身体了··既然外头待得不快活,那咱们就回··只是他也未能躺着吃吃喝喝太久··因为原主的家底实在算不得多厚。
烛火摇动,满室昏黄·苏遥拿着纸笔对了一番账目,轻轻地叹了口气··齐伯又给他推来一碟梅花糕:“公子填填肚子再算·”·这梅花糕是蒸出来的,雪白香甜的糯米粉裹住糖腌的梅花馅,捏作精致玲珑的五瓣小花,码在青瓷碟子里,格外小巧。
苏遥尝了一口,“唔”一声:“糖放多了·”又笑笑:“阿言又去厨房玩”·“没有,是隔壁祝娘子送来的。”
齐伯笑笑,“公子去了京城两年,舌头越发刁了·”·苏遥穿进来前,本身是个厨子··手艺还不错,自然味觉灵敏··苏遥尝了一个,谢过祝娘子,又嘱咐:“我倒不是不让阿言进厨房,只是烟熏火燎的,他才十岁出头,一时看顾不到,别出了什么事。”
齐伯应了声,又笑道:“阿言近来越发忙了——上回公子说要送他进书院,他为准备下个月的入院小试,温起书来门都不出,再没去过的·”·苏遥听到这话,却是又微微叹了口气。
这送孩子读书的学费,还没着落呢··阿言是他进京期间,齐伯买来的奴仆··苏家人丁稀薄,亲戚都极少,苏遥这里更是只有他与齐伯并这个孩子··苏遥回来后,见他年幼可怜,又识些字,便想法子让他脱了奴籍。
并在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影响下,觉得孩子都得送去读书··脱籍时上下打点已费了些钱财,如今又要去读书··苏遥垂着头又对了一遍账本··再算一遍,钱也并没有变多。
齐伯凑过来:“怎么了账有问题”·问题·苏遥给他数:“咱们家这书铺现在签了十一位先生的话本。
这三位一直卖得不好,暂且不论——”·他勾了一下,又道:“刘先生盛先生陈先生年岁大了,书稿出得慢,再来得等开春回暖了,也不论·”·他一下划去六个人,接着道:“剩下的这五位,顾先生卧病,沈先生忙着续弦,许先生家中又有了事,如今只剩两个——”·苏遥愁得头秃:“进账只靠这两位先生,咱们能大鱼大肉地活到开春回暖的时候吗”·齐伯默了下:'“……近来猪肉贵得很,少吃肉还是能的。”
作为一个厨子兼吃货,没有猪肉的世界是不完整的世界··省钱使人抑郁··齐伯顿了顿,却又道:“……公子,咱们可能连两位先生都靠不了。”
“嗯”苏遥一个哆嗦··齐伯胖乎乎的手指在账目上一划,圈出“傅先生”三个字··苏遥仿佛被雷劈了一下,顿时清醒了。
姓傅的,笔名鹤台先生,绝世大鸽子··文写得特别好··拖更欠稿做得特别顺手··齐伯甚为委婉:“我觉得,鹤台先生的书稿,二月底大抵交不上。”
苏遥:“自信一点,把大抵去掉·”·根据经验,对傅先生来讲,契书上定的日期就和他的家底一样,也就是个数字··苏遥自去岁回来,一共与这位傅鸽子签过四次契书。
第一次迟交了一个月··第二次迟交了一个半月··第三次迟交了一个半月,且只交了十章··苏遥问了一句,傅先生直接遣人将违约金砸在了他脸上。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第四次……·要不是姓傅的砸违约金不眨眼,苏遥是不可能和他签第四次的··这次的契书自去岁腊月就签好了,新文,三个月的时间,只签了二十章。
但这也是有可能交不上的··毕竟人类的本质是鸽子··有钱的鸽子更难缠··说起来,生意上素来讲究个情面,违约金只是意思一下,定得其实并不很多。
而鹤台先生的文好,若能印制成书,会赚得更多··苏遥想象了一下红烧肉酱肘子糖醋排骨凉拌猪耳爆炒肥肠走油肉小炒肉鱼香肉丝,又想象了一下失去它们的世界。
夜雨渐急··苏遥怒而拍板,明天就去傅大鸽子家催稿子··第2章 催稿(二)·翌日一大早,苏遥便去后院折了数支红梅花,找了个白瓷瓶精心插好作见面礼,捧着前去延庆坊,寻傅鸽子了。
旧京城中写戏文小说的先生少说亦有百八十个,其中最卖座也最神秘的,就是这位鹤台先生··此人两年前才来旧京,一本《云仙梦忆》震惊四座,迅速成为最受追捧的话本先生。
当然,震惊四座的不止是他的文章,还有更文速度··两年写一本,断更是常事··一个月写上个七八章,各位看官都能喜极而泣··也是得亏文好,不然在人才济济的旧京,学子们与闺阁小姐转眼就能将他忘了。
·不过,尽管追捧者甚众,这风吹草动立刻就能传得人尽皆知的旧京城里,却无人知晓这位鹤台先生的真实身份··因有一纸契书,苏遥才知他姓傅,连名字也不知道。
此人身份成谜,- xing -格喜好更是无从猜测,单苏遥听过的传言,便有十数个说法,总结起倒只四个字——·非常难搞··这傅先生在旧京城内唯一一次有实锤的露脸,是他初来之时,去过一遭儿平宁坊的曲家酒楼。
因酒楼环境不合心意且饭菜不合口味,傅先生专门在人家酒楼外壁上提了首词泄愤··这年头,文人墨客喝至上头,在酒楼食肆外写首诗做个对子之类的,极其常见。
也被许多酒家当做风雅事··但像他这么大咧咧直接迎头骂人的,旧京城里还是头一遭··且他这首词文采斐然、朗朗上口,曲家掌柜连夜粉刷了外墙,都还被传诵了月余。
曲家酒楼一时门可罗雀,后因官府查出卫生问题,直接就倒闭了··随着此处掌柜小二皆卷铺盖走人,旧京再寻不到鹤台先生的踪影··于是花样百出的各路听闻纷迭而至,流传至今。
苏遥只知道,传闻里有关鹤台先生的住处,十个有八个都是假的··这傅鹤台就住在旧京东南边的延庆坊··偏是偏了点,但就在所有流言制造者的眼皮子底下。
今日晨起天色濛濛,流云卷卷,一副欲雨未雨的模样。·因着天色不好,一路行人极少,连坊门处的食肆都没开·延庆坊地界本就偏,如今更显得僻静,毫无烟火之气。
昨夜刚下过雨,青石路上还残留着层层雨渍,微风一吹,拂起新鲜的泥土气息··- shi -漉漉的,掺着点草木初生的清甜··苏遥深吸一口这没有雾霾的空气,心旷神怡。
来了近一年,他其实挺喜欢这个世界··就是一路走过来有点冷··苏遥暗道,等有钱了,一定买上几辆最大最平稳的车轿,配几匹好马好骡,再不受这冷风。
齐伯虽年过半百,但身体倍儿棒,还有功夫关心他:“公子累了吗”·苏遥笑笑:“许久没出来过了,以后得多来走走·”·“不知公子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来此处。”
齐伯笑得眼眯成一条缝,比划着与他闲聊,“延庆坊的百宝阁会做一种一拉线就跑的兔子,极好玩,但一摔就坏·娘子嫌费钱,你却喜欢得不得了,我抱你偷偷来买过好几个呢。
可惜如今是不做了·”·苏遥其实并未继承原主的多少记忆,这样久远的琐事,倒难为齐伯还记得如此清楚··苏遥深知齐伯待原主甚好,感触之余又不由保证:“齐伯放心,等我赚了大钱,什么样的新奇玩意咱们都买来。”
“一样买三个,一个拿着玩,一个放着看,一个专门用来摔·”·齐伯让他这话逗乐了··苏遥瞧着怀里的红梅,又笑叹:“可惜如今是不做了,不然送去给傅先生,恐怕比这花好些。”
齐伯道:“这傅先生是读书人,整日吟风弄月的,小孩子家的玩意儿,怎能入得了他的眼”·苏遥笑笑:“倒也未必·我先前读他的文章,看到这傅先生颇擅木工,对这样精巧的东西,他一定感兴趣。”
又有些遗憾:“他名声在外,品味又挑剔得很,我不能投其所好,就只能附庸风雅,送两支花了·”·齐伯瞧着苏遥,只不置可否地笑笑··天色迷蒙,却并不如何- yin -沉。
苏遥穿着天青色外衫,他身形本就有几分单薄,长袍广袖的装束,倒显出几分清逸··年节方过,养得他气色也好上许多,一头乌发半束半披,更衬出肤色白皙,面容秀致,一双清朗眉目更时时含笑,温如甘泉。
这副品貌捧着灼灼红梅,人花相映,别说旧京城了,便算上如今的帝京,也再寻不出这样风姿的美人画··这红梅搁齐伯手里,兴许还遭人嫌弃;苏遥捧着去送,只要对方长眼了,那必定收不到一个“不”字。
齐伯面对看着长大的小公子,特别骄傲··他一路放心地走到傅宅,轻轻扣门,却是许久才有人迷迷瞪瞪地探出头,还揉着眼:“谁啊”·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老吴,我,齐平。”
齐伯笑呵呵的··“嗐,原是老齐。你怎么有功夫来我这儿?”·吴叔又使劲揉了把眼,清醒三分,探头望向齐伯身后,却是忙客气一笑:“呦,老齐你家年画上的人活了,这还特地带来给我长见识”·傅先生深居简出,但凡大小事,皆是吴叔来往。
齐伯对他的能说会道十分受用:“我家书铺的掌柜,今日专程来拜访傅先生·”·“稀客稀客,见过苏老板·”·吴叔热络地将人引进来,却面露些许为难,“劳烦苏老板先去花厅等等,这大清早的,我家公子还没起呢。”
现下可当真算不得大清早了··这自在的作息习惯··苏遥临来的时候,阿言都起床,背过三五篇《楚辞》了··不过想来不愁吃不愁穿,也不用考试,一闷头睡到日上三竿,也是人之常情。
苏遥如常笑笑,去了花厅等··一等一个时辰··吴叔歉声连连地过来请··苏遥本就好脾气又好说话,耐- xing -更是一等一地好,自然不作计较。
吴叔连着打起两道帘子,却是将人引进了东暖阁··傅宅偏僻,周遭只余鸟雀之声·外头看着不打眼的两进两出小宅子,房间内陈设却极其精致大方,除了书之外,皆是珍稀新巧之物。
宝帘银钩,珠幔画屏,鎏金香炉内燃着沉水香,连糊窗子所用都是勾竹叶纹的松香色软烟罗··富贵闲雅··苏遥暗暗感叹,这傅先生品味不错··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
就桌案上按照粗细长短悬挂得一丝不苟的狼毫笔来看,还是个强迫症··苏遥虽让这露富露得恰到好处的景象惊了一下,到底没怎么失态··他惦记着这满屋子的钱,本就温和的态度更客气了几分:“傅先生有礼,初次见面,在下苏氏书铺苏遥。”
他行了一礼,斜倚在榻上之人却并未动弹··简单点了下头,甚至眼皮子都没抬:“嗯·”·顿了下,又补一句:“苏老板好。”
房间里默了一瞬,苏遥不由噎了一下··一旁的吴叔忙笑道:“苏老板请坐·”将早就倒好的热茶,又推近了些··这茶是正儿八经的西湖龙井,吴叔客气,苏遥就顺势再尝一口。
放下瓷盏,却见得榻上之人仍毫无动静,只八风不动地翻过一页书··糊窗的软烟罗本就薄若无物,天光透进来,也被筛得影影绰绰··自苏遥的角度望去,正瞧见似有似无的淡淡- yin -影洒在傅陵面容上,勾出他精致下颌,薄唇悬鼻,入鬓长眉,并一双微垂的丹凤眼。
苏遥微微一怔,又心道,果真是“非常难搞”的长相··他试着再寒暄几句,得到的都是单音节词回复··也对,这等高冷的文化人,都不爱客套废话。
素来秉承“先讲情义再谈生意”的苏老板,决定更换策略,直切正题地询问:“傅先生,不知您的新文写得如何了契书上定的日子,就在这月二十六。”
傅陵正眼错不转地瞧着手上的书,闻言,只不以为意地张口:“书稿我交不了,还没写·”·简洁明了,理直气壮··苏遥又噎了一下。
有钱真好··付得起违约金,腰杆子就是硬··果然,苏遥尚未回过神,这傅先生下一句便是:“违约金是多少苏老板跟吴叔去取。”
吴叔于一旁讪讪笑笑,正要开口,苏遥忙阻道:“不急不急,这还没到日子呢,算不得违约·”·他是来催稿的,可不能三两句话就说断了··苏遥定了定心,饮了口茶,又端起和气笑容:“我虽不大懂,但也知道,这写书必定是讲究灵感,一时没有也是常事。
只是……”·他顿了下:“自腊月里签好契书至今,已三个月了,傅先生还没得成书稿吗”·房间内一时默然··苏遥耐着- xing -子等理由。
吴叔冷眼旁观半晌,大略措了把词,才面露哀色地打破安静:“苏老板不知道·因今年冬日极冷,刚入腊月,我家桂皮——桂皮是公子养的猫——就病了。
公子忧心不已,就耽搁了许久,一直未写·”·苏遥并未见到猫的影子··不过书案上有一木雕耗子,大耳朵大脑袋,圆滚滚的··傅先生的通身气派显然和这物件不合,想来是做给猫的玩物。
苏遥点头,又适时地露出三分关切:“原来如此·不知先生的猫现在可好了”·“哎·”吴叔长叹一声,目光戚戚,“一提起,公子便又要伤心。
苏老板,我家公子如今当真难过得很,实在无法动笔,万望您能体谅一二·自桂皮走——”·他作势要抹眼泪,百宝架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慵懒猫叫。
余韵悠长··一只肥头大耳的大猫慢悠悠地踱过来,卧在苏遥脚边,旁若无人地开始舔毛爪,猛一看,和它的玩物老鼠颇有几分神似··是只大橘··倒看不出来傅先生养猫是这个口味。
苏遥瞅了一眼活蹦乱跳的大橘猫,又抬眼看向几欲泫然落泪的吴叔,挑眉··“呃……”·吴叔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正在卡壳之际,榻上之人却不慌不忙地于此时开口了。
第3章 催稿(三)·“自我家桂皮出走后,我就茶饭不思,精神恍惚,昼夜颠倒,无心动笔,所以才没写·”·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傅陵不慌不忙地翻过一页书,十分顺口地接过吴叔的话。
那个“出”字加的,真是一点都不突兀··苏遥瞧着榻上之人从容不迫的样子,心底不由生出些好笑··看来古外今来的作者大大为了躲更新,皆是什么都敢说。
房间内沉水香的气味清甜,憨头憨脑的大橘仍趴在苏遥脚边舔着毛爪,浑然不觉方才差点“被”挂掉··猫真是个好借口··怪不得作者都爱养猫。
苏遥只作浑然不觉:“原来还有这桩事·傅先生的桂皮真漂亮,跑丢却是可惜,好在现下已回来了——这瞧着回来也得有些日子了,竟养得如此健壮。”
健壮的大橘“喵呜”一声··吴叔勉强客气笑笑··榻上之人神色不动··苏遥见他不接茬,便继续问:“但桂皮回来之后,先生也没写,是还有旁的事耽搁了”·吴叔不敢再说话了。
房间内默了一会儿,傅陵一派漫不经心:“天冷,墨化不开,没法写·”·嗯,作业写不完怪圆珠笔··学生常用借口··“腊月确实下了几日大雪,是冷得很。”
苏遥点点头,笑道,“但天公作美,元日起便放了大晴天,又赶上立春早,年后倒是暖和了不少·傅先生的墨还不好”·傅陵未抬头,却半晌没翻页:“年节下店铺不开,家中无纸。”
苏遥微笑:“去岁旧京城内纸贵了许多,可巧我得了些徽州方氏的纸,过年时候,还特地送过先生作节礼·”·“是么”傅陵按在书上的手指一顿,声音立刻沉下,“吴叔,可有这回事”·“嗨呀,是老奴忘了。”
吴叔连忙致歉,“老奴年岁大了,节里事多,一时就给忘了……”·这还有背锅的··“无妨无妨·”·苏遥再度笑笑,慢条斯理道,“如今有纸有墨,猫也瞧着极好,出了正月,迎来送往的人□□也少了。
节气好,先生这里也清静·先生如今,打算何时开始写”·苏遥将他所有的话头都堵上了··榻上之人微微蹙眉,似乎对苏遥的死缠烂打有些怒意。
本来么,苏遥这么个好说话的人,也不想这样··可时下重文兴墨,书铺与各位先生来往,因沾着书卷气,倒并非只是寻常的铜钱交易··契书一纸,上面所有条款皆是商量着来的,日期分成校对刻印,断没有强买强卖。
违约金更只是个双方意思,也没定成不近人情的天价··若傅鸽子开了这个头,以后富裕的先生都交笔小钱了事,书稿敷衍迟交,缺斤少两,书铺难道要靠违约金过营生吗·苏遥给自个儿打着气。
对面才是欠稿的,不能把他当大爷··不过苏遥把话说断了,这大爷要再躲懒,只能称病了··苏遥正暗想着这丰神俊朗的脸皮会不会如此厚,便瞧见傅陵紧蹙的眉尖,忽而舒展了。
窗外斜风飒飒,天色有些- yin -沉··这人勾了勾嘴角,阖上书:“不巧了苏老板,我牙疼,写不了·”·还真的这么厚脸皮……·牙疼,好理由。
苏遥又不能掰开他的牙去检查究竟有没有疼··不过这鸽子的下一句,就让苏遥知道,他牙根本不疼··窗外似乎起了些微雨声,傅陵好整以暇地往榻上一倚:“我昨晚吃的馄饨皮太厚,格外硌牙,硌得我满口牙直直疼了一宿。
抱歉了苏老板,这书稿我写不了,也交不上·”·苏遥:……·苏遥一口老血··昨晚的馄饨硌今天的牙,亏您说得出口··这吃的钢铁馄饨吗·虽然苏遥是个穿来的,但这个世上的吃食,分明与他原来的世界相差无几。
欺负谁没吃过馄饨·美食爱好者兼厨子苏遥对他甩锅给馄饨的做法表示不屑··苏遥不得不饮口茶,强行压下一肚子吐槽··不就是馄饨吗·苏遥再度压一压一肚子槽点,端出标准的职业假笑:“傅先生喜欢吃馄饨”·傅陵眉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在疑惑自己这样死皮赖脸了,这小老板都还不走。
苏遥当然不能走··生意人嘛,拼的就是谁脸皮厚··他不接话,苏遥便自顾自地往下说:“这做馄饨,一在皮,二在馅,三在汤底·皮是触口的东西,自然要紧,若做得不得法,吃起来最不舒坦。”
舞文弄墨的傅先生没有与他讨论馄饨的雅兴··苏遥兀自笑笑:“这馄饨,我倒是略通一点,傅先生若是喜欢吃皮薄的,我能做出薄如纸的馄饨皮来。”
傅陵闻言倒停了一下:“皮薄如纸”·苏遥点头:“可以·”·吴叔瞧着这话头越发跑偏,正想拦上一二,傅陵便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劳烦苏老板了,厨房借您一用。
正好,也让我长长见识·”·傅陵的品- xing -,吴叔是很清楚的··下到市井小民,上到朝堂大夫,乃至于皇亲贵胄,他全是由着- xing -子对待的,从没跟人客气过。
让登门的客人去给自己折腾做饭这种事,他能干出来,一点都不奇怪··但这苏老板,似乎也好- xing -子过了头,丝毫不以为忤,爽快地就奔厨房去了··吴叔前后在灶台旁铺排了一遭儿,出门凑到齐伯身边:“诶,你家公子下厨,你不去帮忙”·檐下滴答滴答地落起雨,齐伯方才就抱着梅花在外等,此时只笑得放心:“我家公子下厨,不用我添乱。”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你家公子不是个举人吗”吴叔啧啧两声,“读书人都十指不沾阳春水地养大,还会做饭”·齐伯微微一笑:“我家公子打小就会做饭,进京赴考两年多,都是自个儿做饭,手艺好了特别多。”
他说到此处,又道:“人都说京城繁华,天南海北的吃食都有,想来我家公子见过大世面了,也许是蒙高人指点过,手艺才这样好·”·京里的厨子能有什么高人。
吴叔暗暗嘀咕,京城每一家数得上号的酒楼,我家傅相都骂过··宫里的御厨倒尚有几个不错的··苏老板这一落第回乡的书生,也不可能见过御厨吧··吴叔是打定了这馄饨入不了自家公子的眼,因而苏遥唤他之时,本没有抱什么期待。
但他一打起厚重门帘,却是怔了怔··满室鲜香··桌案摆放整齐,干干净净,丝毫不乱,只能看出些许动过的痕迹·这架势一看就是做惯了灶台功夫的,绝不是什么只会几个菜的新手。
苏遥挽着袖口,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对着吴叔笑笑:“您家的东西倒齐备,省了我不少功夫·”·怎么说,吴叔瞧着苏遥清雅俊秀的模样往灶台边一站,拎着大勺,竟然毫无违和感。
甚至锅中微微腾起的水汽一熏,益发显得这年轻书生唇红齿白,活色生香的··啊,香··吴叔回过神来,瞧向冒着香气的一碗小馄饨··因他家公子眼尖嘴毒,傅宅的锅碗瓢盆都比别的人家精致漂亮。
苏遥选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花瓷盏,配同花色的小勺,勾着锦鲤戏莲花的活泼纹样··盏内是小巧玲珑的八只馄饨,飘渺轻纱似的皮,包着一小口鲜肉馅,只隐约露出微红一点的颜色,浮在紫菜虾皮冲的清鸡汤里,倒像戏水的金鱼儿。
果真皮薄如纸··纸也未必有这么薄,这馄饨皮,只像是一层纱··鸡汤的香醇,用碎碎的紫菜虾皮吊起,是添一分鲜味··猪肉拌鲜虾丁的馅料也同此理,一层鲜提着一口香,味道足又不腻歪。
皮既薄,馅也不能多,一口一整只,肥瘦合宜的猪肉,内里还掺着软弹的虾肉丁,浅尝辄止,才能回味无穷··虽然时间有限,苏遥对这次成品还算满意··一旁吴叔心下惊讶不止。
色香味,苏遥还得再调个色··他切了点金黄的蛋皮丝点在正中,却只将一碗香菜碎推过去:“不知道傅先生吃不吃香菜·点些绿色,会更漂亮·”·傅陵虽然挑剔,但是个实打实的标准吃货。
挑食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得到授意后,苏遥又简单点了些香菜··唔,小馄饨更像花池子里的金鱼儿了··苏遥去净手:“劳烦吴叔帮忙端过去。”
吴叔忙不迭地端着小馄饨先走了,提着十二分的小心··也就是在旧京··这一碗放在京城,还不知卖出什么价去··这苏老板倒真是个妙人。
宫里有些年轻御厨的手法,好像还比不上他呢··其实,这个世界的吃食种类与苏遥所来之处差不很多,辣椒土豆玉米都有,只是有些菜色做法,尚不如苏遥那里精致。
不过便是一模一样的菜谱,苏遥也能做得比旁人好些··毕竟苏遥原来的工作单位是个老字号的连锁中餐酒店,高端席面也伺候过不少··食材选择,刀工,揉面力道,用料多少,火候,烹调时间,这些都刻在手上。
照着同样的食谱也能做出天差地别的两道菜,差距就在厨师本人身上··琴棋书画之事,傅鸽子是大师,但柴米油盐上,苏遥才是行家··苏遥满意地擦干手,随着齐伯前去暖阁。
走,去围观鸽子吃食儿··第4章 婚事·天色越发- yin -沉,雨势大了些,檐头铁马一时叮当作响··苏遥沿着廊下一路回到暖阁,隔着珠帘一看,不由微微一笑。
呦,傅鸽子终于舍得坐起来了··再低头一瞧,碗中的小馄饨也只剩两个了··吃得还挺快··但凡厨子,最喜欢看旁人吃自己的饭吃得香了··苏遥心下涌起莫名的满足感,打起帘子笑笑:“傅先生觉得这馄饨怎样果真皮薄如纸吧。”
厨子越满意,越要明知故问一遭儿··苏遥管自己这个习惯叫职业虚荣心,得食客夸一句“好吃”比什么都开心··窗外雨声潇潇,苏遥等了一瞬,却并没有得来一句好话。
他打起帘子时,傅陵才终于抬头瞧了他一眼,眸中只微微一怔··听到苏遥的话,他似乎微微眯了下眼睛,却又转过头去了··怎么了苏遥一时不解,瞧着吃得不也挺好·他职业病作祟,正下意识地开始反省做馄饨的程序,便瞧见傅陵眉梢微微挑了下,又发出个单音节词:'“嗯。”
嗯··苏遥:·这是个什么意思还成·苏遥头回听到这种言简意赅的评价,配合上傅陵波澜不兴的脸,一时都糊涂了。
他不明白,一旁的吴叔却惊掉下巴··在他家公子这里,“嗯”是个最高评价,意思基本等同于旁人做篇八百字的赋来夸这道菜好吃··京城酒楼中的老掌柜暗地里都知道,年纪轻轻的傅相从来不评价厨子,但凡开口,必定是骂人。
能让傅陵只说个“嗯”,就是指这道菜做得无可挑剔··曾有段时日,京中数得上号的酒楼,如果能得傅相一个“嗯”,都恨不得把“嗯”字写成匾挂上,再落上傅相的私章。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可惜此事太南,至今无一酒楼有此殊荣··吴叔本就惊讶,如今更是暗自咋舌,忍不住偷偷觑了苏遥好几眼··倒看不出来,这小书生,还挺对自家公子口味的。
苏遥并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得这一个单音节词,只暗道,这傅鸽子的嘴还真刁··这种顶挑剔的行家,他从前也遇上过·他见过许多财大气粗的闲人,吃过菜,还专门把掌勺的叫出去骂一顿。
也好应付,承认不足,虚心进步就行了··于是苏遥客气道:“今日过于仓促,没来得及做到周全·傅先生若不嫌弃,改天到我家做客,我还能做得更好些。”
傅陵突然开口:“更好些”·苏遥稍微一怔··他不过白说一句,从前那些闲人不满意,这话只是为了顺毛··怎么还顺杆子往上爬呢·苏遥顿了顿,只能顺势笑道:“过些日子春日里的荠菜便有了,傅先生若是登门,我做荠菜鲜肉馅的招待您。”
傅陵点头:“好·”·这个理所当然的模样……·不再客气两声吗·苏遥正要硬着头皮应下,却听见傅鸽子又道:“我去的时候,把书稿一并带上。
能抵饭钱吗”·苏遥:·能太能了·您要带着书稿一道来怎么不早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吃人嘴短吗·如果给做馄饨,傅鸽子就能不拖更不欠稿,苏遥愿意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做给他吃·虾仁馅,鲜肉馅,荠菜馅,统统安排·苏遥一时欢喜,却又涌上些后悔:原来傅鸽子是个吃货。
早知如此,那他早就该来,白耽误这么久··这次的馄饨没做好,那答应给傅鸽子的下顿一定要用上十分的心,让他再挑不出一点短处··这意外之喜来得突然,苏遥应下后,尚未平复心情,便瞧见傅鸽子又恢复成爱搭不理的高冷模样。
行吧··此一行目的终于达到,余下之言也皆是寒暄··傅鸽子这种人一向不爱寒暄··苏遥便知情识趣地告辞,临走又将红梅捧进来··傅陵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方才的戏文,忽闻到一阵清寒幽香。
他抬眸,瞧见今儿前来的苏老板正捧着个做工不堪入目的白瓷瓶··瓶内灼灼如火的红梅沾了些雨汽,氤氲出- shi -润清甜的香味,映出苏遥一双乌如墨玉的眸子。
他的眸中似乎也落了天上的雨,笑起来恍如甘冽清泉··傅陵一瞥,又瞧见他左眼下一粒若隐若现的痣··这痣本不打眼,但明艳花色衬得他肤白欺雪,这一粒泪痣落在傅陵眼里,竟格外灼眼。
苏遥客气笑笑:“来得时候没备什么礼,后院的花开得正好,送给傅先生赏玩·”·他声音温和清朗,傅陵心尖仿佛被羽毛挠了一下,只垂下眼眸··吴叔忙上前笑笑:“多谢苏老板了。”
苏遥点头致意,再客气两句,便与齐伯一道走了··雨势小了些,天光微亮,早春脆生生的嫩芽在薄薄雨雾中格外鲜亮··吴叔匆匆返回暖阁,目光落在红梅上:“公子不喜欢旁的气味,我这就挪出去。”
手中的戏文上,正讲到富家小姐同落第书生一见钟情的俗气桥段··傅陵沉浸自旁人的爱恨情仇中,指尖顿了下,但并未开口··吴叔麻溜地抱着花出去,没扔,而是端端正正放于廊下。
他从小到大照顾傅陵,不过在旁瞅上几眼,心下就一派了然··他理好这几支梅花,笑出一脸褶子··算着岁数,公子也不小了··只是不知这苏老板多大了。
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也得早寻机去打听一二··*·傅宅一行磋磨许久,待苏遥回家已临近正午··小小的一个人影矗立在苏氏书铺的招牌下,见他二人回来,才返回铺子里。
正是苏遥养了一年的阿言··说来阿言比十岁的孩子沉稳许多,长相举止都端端正正,只是不爱说话,且格外瘦弱··苏遥进门先拍拍他肩膀,安抚道:“饿了吧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去这么久,一个人害怕了吗”·苏宅前店后院,因是祖业,宅院三进,当真不小。
老房子加上- yin -雨天,又是卖书的铺子,经年未作修饰,瞧着总有些- yin -冷··阿言为奴时,想是吃了许多苦头,从前害怕也不敢说话··苏遥带了他近一年,他才与人亲近些。
只是安静得很,这种讨巧撒娇的话,他从不说··不说也没事,苏遥又揉了小孩一把:“等过些时候,开了春,铺中生意好了,我就把咱们家好好粉刷一遍·瞧着新了就不怕了。”
阿言默了默:“公子是出去谈正事,阿言待在家是应该的·”·苏遥弯起眉眼:“你若是愿意,等大些,也可以慢慢学着书铺的生意,到时候我也带你出去。”
一旁的齐伯闻言一怔,阿言却缓缓垂下头:“公子信任我,日后我一定好好给少东家帮忙·”·苏遥一愣,倒没想到这茬··他养阿言快一年,都快把这孩子当亲弟弟了,却不想他论起什么少东家的话。
苏遥初来乍到,又只二十出头,从未想过成婚生子之事··哪儿来的什么少东家··他又无奈又好笑,只能撇过这话:“如今世人还是推崇入仕,你去青石书院学几年,愿意当个大官也行。”
阿言不说话了··苏遥心下叹口气,不想让这小孩继续自伤身世,又提起旁的:“快中午了,吃什么了吗”·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隔壁祝娘子让我尝了一口牛肉面。”
阿言偷偷抬眼,小小声:“吃着和公子做得差不多了,但汤太咸了·”·这是另一桩事了··苏遥稍稍蹙眉,想着得空再去教教祝娘子。
齐伯笑道:“祝娘子客气得很,这屋里的春笋也是她送来的吧”·苏遥瞧着洁白如玉的两头春笋,挽起袖子:“中午拌个笋丝,热一下红烧肉——”·想了想,又添一道:“娃娃菜还有,再清炒个娃娃菜吧。”
苏氏书铺最不缺吃食了··苏遥的这副身体弱不禁风,费心着力地吃了这么久,才从病入膏肓养到勉强健康,还比常人孱弱许多··齐伯年过半百,正是要注意的时候;阿言更不用说了,长身体的时候。
苏遥绝不会在吃食上抠抠搜搜··红烧肉是昨夜剩的,煎几个虎皮鸡蛋,放进浓稠汤汁里,砂锅小火一并煨上;·春笋切细丝,稍微过个水,麻油蒜泥一拌,脆生生的,正爽口;·娃娃菜最嫩,切个细丝,同干海米下锅,大火烧上菜籽油,烹上几段干辣椒,快手盛出鲜亮的一小碟子。
阿言帮忙端上三碗晶莹软糯的粳米饭··苏遥先给他夹出来浸满汤汁的鸡蛋,又尝一块五花,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嗯,热过一次后,比昨日还好吃。”
齐伯笑笑··阿言咽下一大口鸡蛋,小声:“好吃·”·苏遥听着舒心,吃了两口,却不合时宜地念起傅鸽子··他是个职业素养很高的厨子,此时方开始怀疑,是不是平时家中这两位太能吹了,导致自个儿飘了。
说不定不是人家鸽子挑刺··他穿来一年,兴许手艺真的退步了·看来招待傅先生的菜,得好好花功夫准备··苏遥压下一腔心思,吃罢饭,又坐在柜台算起账目。
书铺经常没生意,今天只做了两桩,数目也少··这祖传书铺,因原主长年埋头于科考,已有些不景气·勉强维持开支尚可,要想赚大钱,还得想法子好好修整。
雨声潇潇,齐伯从外头回来:“公子,我打听了,张屠户说后日一准晴天·”·没有天气预报的日子,只能依靠老百姓的智慧··苏遥点头:“好,咱们整理整理,后日把我挑出来的书,晒一遍。”
齐伯顿了下,终究疑惑:“公子挑出那些四书之类的,当真打算卖吗都压了许久的·”·“我有个法子,大抵八九不离十。”
苏遥笑笑··既然身体养得差不多了,那得多在书铺经营上费些心思··自家这书铺也不能只吃话本的进账,滞销货得卖出去·压箱底就是废纸,想法子卖了,好歹能贴补一二。
苏遥又念起祝娘子的汤面··此事成败都在这汤面上了,明儿得再去隔壁教一教··他正盘算着给祝娘子递话,齐伯却走近些,轻咳一声:“公子·”·苏遥正数着出账:“齐伯您说。”
齐伯却又咳一声,压低声音:“公子方才对阿言说的话,当真吗”·苏遥不由抬眸,正想笑笑,却又瞧见齐伯一脸认真·他正色几分:“怎么了”·齐伯斟酌着道:“阿言是个好孩子,我也喜欢,周正稳妥,人又安静,我原以为公子送他读书,就……”·他顿了下:“公子日后想把他留在铺中帮忙,也无不可。
只是,来日谢家小姐嫁过来,再有了孩子,未必会喜欢他·我也心疼这孩子,公子还是早为他……”·苏遥一愣··谢小姐·谁·哪儿来的谢小姐还嫁进来·嫁给谁不会是我吧·第5章 引流(一)·满头问号的苏遥在套过几句话后,终于搞清楚了这位谢小姐是谁。
还真是原主的未婚妻··娃娃亲··指腹为婚··没想到原主还是个有婚约之人··苏遥从原主的记忆中还翻找到了这姑娘的名字,谢琳娘。
是谢氏刻坊的大小姐,也是现任大掌柜··谢家与苏家是世交,按照齐伯的说法,早在二人未出世之时,便定下了这份婚约··若不是琳娘的父母前年相继过世,她要为父母守孝,再加上原主正好赴京赶考,他们二人早成婚了。
齐伯对她,倒是夸赞连连:“谢家小姐今年岁数已至双十,如今- cao -持谢氏刻坊,偌大的家业井井有条,可是个大方贤能的好姑娘·”·苏遥倒并未从原主记忆中找到多少谢小姐的影子。
不然早该知晓这婚约··他顿了下:“我和谢家小姐,自幼便没怎么见过吧”·“因婚约在前,到底还是避嫌·极小的时候倒见过两三次的。”
齐伯讪讪笑道··这就是了··怪不得原主的记忆中,连谢家小姐的样貌也没有,日志中也不曾写过··包办婚姻··齐伯于一旁瞧着苏遥的面色,不由踟蹰:“公子……你不会不想与谢家小姐成婚吧你在京中也不曾……”·“在外确实没有心上人。”
苏遥无奈笑笑:“实在是……我与谢家小姐并无半分情谊,眼下让我……”·齐伯默了默:“那可得想好·咱们铺子话本先生的书,都是谢氏刻坊印制。
若是要断交情,以后这工本费,怕是要大涨价……”·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苏遥一愣··“公子以为工本费低,单因咱们参了谢氏刻坊的股吗”·齐伯略为责怪地瞧他一眼,“谢氏刻坊坐大,如今在旧京皆是数一数二,咱们当初入的股份,早已占不多少。
谢家知道此事的人,是一直把您当未来掌柜看的……”·苏遥一时无言··这婚约竟然还和钱有关系··又回归到钱上了··脑壳疼。
看来还得想法子多赚钱,才有底气说旁的事··苏遥只好先搪塞:“这件事,咱们以后再详细说说·眼下先将滞销的几箱书,卖出去才好·”·齐伯于大事上皆听苏遥的,虽还想进言,但到底没多纠缠。
再看向几箱书,就有些发愁:“公子说的卖书法子,到底是什么”·苏遥笑笑,不答反问:“齐伯您说,旧京里买经史典籍的,都是什么人”·“旧京世家林立,大家子弟到开蒙之时,家中大多会给备上几本;有钱的富商也会买来充门面;再有,就是青石书院的夫子学生了。”
齐伯说到此处,蹙眉:“公子觉得呢”·苏遥应下:“正是这些·世家买书,大抵会在大些的书铺刻坊,咱们接触不到;富商不常有,更不常买;只剩夫子学生了。”
“要想让夫子学生来咱们书铺买书,得先让他们知晓有这么处地方·”苏遥笑笑,“祝娘子,恰好就在书院帮厨,过几日就要请辞回家开面馆了。”
齐伯有些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苏遥点头:“我一直教祝娘子做面,若能吸引到学生跟来吃面就好了·咱们书铺就在面馆隔壁,一眼就能看见。
到时再联合面馆做些折扣,定然能卖上不少·”·没办法,苏遥是个厨子,只能用厨子的思路解决问题··靠祝娘子的面馆引流,扩大客源,是苏遥修整书铺的第一步。
曲线是曲线了点,但书院这么大的客源,这是苏遥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赚钱要紧,苏遥翌日午后便去了祝娘子处··祝娘子住在苏遥隔壁,也是苏家的房子。
严格来说,她和丈夫祝六郎,都是苏遥的租客··苏氏书铺不大景气,苏家家底倒还有些··旧京本地人,有房有地,有祖传生意··和傅鸽子家的富贵比不了,但比祝娘子家还是好上许多的。
这祝六郎原是走通南北的货商,数年前遭遇山匪劫持,坏了耳朵并一条腿·走货生意做不成了,如今家中只靠祝娘子在书院帮厨赚些过日子钱,维持二人生活··祝娘子年近四十,是个爽利人,祝六郎倒憨厚老实。
家中虽然贫寒,却并不杂乱·东西少,也干净整齐··祝娘子挽着袖子立在灶台边,盛出一大碗牛骨汤:“上回苏老板说要放土鸡,我试了下,果真鲜上不少。
你尝尝·”·祝娘子月前告诉苏遥,想开面馆,是做一种祝六郎去西边走货时,吃过的牛肉面··苏遥来瞧了一眼,果真是他那个世界的美食——兰州牛肉面。
只是祝六郎夫妇的手法不地道,成品差强人意··苏遥指点过一二,又生出借面馆引流的心思,索- xing -手把手来教了··这兰州牛肉面,讲究“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分别指清汤,萝卜白,辣椒油,蒜苗与香菜,并黄亮的拉面。
白红绿倒简单,汤底也不难,牛肉牛骨加土鸡,香料选对了,熬足时辰成原味骨汤,调味也就能得了··难点在拉面功夫上··苏遥几乎是手把手从和面开始教的,从水温水量,教到使灰,再到扯面技巧,算下来,也教了近三个月了。
好在蓬灰这种东西,旧京是有的,现代常常用合成拉面剂代替,古代是用西北蓬草烧制成的,既有独特香味,又能增加面团柔韧劲·苏遥跑了大半个旧京,从一货商手里淘得了些。
祝娘子与六郎也做惯了粗活,手上功夫比苏遥还利索,跟着学了这许久,也像模像样的··苏遥抿了一小口,笑笑:“挺好的,但过咸了,做面汤盐下重了。”
“是吗”祝娘子自己盛了一碗,喝一大口,又笑道,“我这个月尽喝这汤了,都尝不出味了·”·说着又嗔怪地瞧祝六郎一眼:“我早说该给苏老板评断,都是你拦着。”
祝六郎正守着一案板的面团剂子,他耳朵不好,闻言只愣愣··祝娘子佯怒地瞪他一眼,又比划上许多下··祝六郎连连点头,羞赧笑笑:“咱们一直做得不好,苏老板本来就忙,哪儿能整日里去麻烦”·“哪里。”
这两口子向来实诚客气,苏遥玩笑道:“更何况我也不白帮忙,回头书铺的生意,还得麻烦二位照顾·”·祝娘子给六郎比划了苏遥的意思,又颇为踌躇:“苏老板,也不是我泼凉水。
青石书院这么大名气,里头的学生,没有一个家境难的,什么吃食没见过·咱们瞧着这面稀罕,他们可未必——”·“他们肯定也稀罕·”·谈到吃食,苏遥到底还是自信。
苏遥又看祝六郎拉出“毛细”,“二细”,“三细”,又看了一遭儿“韭叶”宽面,再度满意点头:“我瞧着问题不大,再熟练些就好了。”
他笑笑:“不然现在这个速度,日后等面的客人得挤一屋子·”·“借您吉言,借您吉言·”·祝娘子连声道谢,又与苏遥商量,“苏老板,若是行,我过两日就在书院做起来,看看反应。
要是好——”·她回头瞧一眼祝六郎,背身挡住他视线:“要是好,我就辞掉书院活计了·今年冬天冷,春天又潮,六郎的腿,越发不好了。
我在书院做工,钱倒还够,只是不方便照看他……”·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六郎分明听不见,祝娘子还是压低了声音··苏遥知晓这二人情深,便也低声道:“祝娘子放心,我看着能试,拿得出手。”
祝娘子爽朗一笑:“得您句准话就行·我也放心大胆地做了·”·她在围裙上抹抹手,又略一顿:“苏老板,我这店铺开张,又用您的食谱。
除了每月地租,再给您两成利,您看行吗”·她怕苏遥推辞,又忙道:“我和六郎商量过了,虽是邻里邻居的,但也不能白占您便宜不是您也别嫌少,若是想再加,也都行。
您手把手过来教的,要多少都行,我们都愿意·”·苏遥倒是一怔,略微一思索,只推脱笑笑:“倒不是我跟您端架子,只是这两成利,怕是太多了——”·“多苏老板您不嫌少就是跟我们客气了……”·祝娘子硬是拉着苏遥当即签下契书,直到过几日在书院做起面来,才明白苏遥这话的意思。
这面,卖得也忒好了些··祝娘子匆匆回来告诉苏遥膳堂有多少人在吃面时,眼角眉梢都是喜气··苏遥倒在意料之中··三个月虽学不出太地道,但法子对,就八九不离十。
只要没有傅鸽子那种挑剔之人,就问题不大··不过,苏遥这回真想错了他··傅鸽子并没有挑剔这牛肉面,反而一连五日,都奔着这面,来青石书院吃午膳。
因而,苏遥远远在膳堂外瞧见他时,着实惊讶了一番··第6章 引流(二)·苏遥怔了下,还没上前与傅鸽子打招呼,却遇上了青石书院的陆山长··陆屿年近花甲,生得心宽体胖,眉目和蔼,在此任山长已十数年。
青石书院位于旧京,素有“小国子监”之称,陆屿更是德高望重的一代鸿儒,门生遍布庙堂江湖··原主在此处读过书,学识甚好,他对原主也颇为赏识。
苏遥便拱拱手:“有日子未见夫子了,夫子一切安好·”又提了提手中的山药糕:“上次见夫子爱吃,这次又做了些,送给您解馋·”·“快藏起来。”
陆屿一把挡住,忙偷偷摸摸地四下瞧了一遭儿,“别让你师母瞧见了·她又嫌我长膘了·”·陆屿体态微胖,过个年,越发滚圆··苏遥笑笑,低声道:“先生胃口好,身体无恙,才是最要紧的。”
“我一向吃得好·”陆屿笑呵呵,又上下打量苏遥一遭儿,“你这面色,也比原先瞧着好多了·”·又打趣道:“想来不读书了,就是自在。”
苏遥略微低头:“是学生无能,不能金榜题名·”·原主是个顶好的学生,去年春闱,却因病落第··“嗐,那有什么要紧。”·陆屿拍拍他肩头,“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功名一世,终究浮云。
你这年纪轻轻,考个进士,搭上命去又算怎么回事”·他说到此处,神色有些微不豫··稍顿了下,复开口:“说来,你虽身子骨弱,却不至如此。
当时你突然重病,我也颇为……”·嗯,原主是自幼体虚,血亏气弱,但以往也能一天五六个时辰伏案读书··可苏遥醒来时,这副身体已虚弱到不能起身。
京中究竟发生何事,致使原主临近科试,突然抱病不起,以至于落第·苏遥念起原主日志最后一篇:人心反复凉薄,尤使我心惊··按照科举极低的录取率,能少一个竞争对手,总是好的。
京中各位举子是同年,也是对手·他日入仕,说不定还是你死我活的政敌··苏遥默默叹气··朝堂那个尔虞我诈的环境,活着挺难··原主甚至还没踏进去,便已遭人暗算至此。
不仅如此,苏遥作为一个看过原书之人,还知道未来三五年的朝局,将有腥风血雨··原主既对仕途心凉,那就此做一乡野自在之人,避过祸端,平安喜乐,也不是不可。
苏遥很快收拾好情绪,笑笑:“是学生没看顾好自己·左右已回乡,学生今后就安心做个小生意人了·”·“也好也好·”·陆屿不过一提,见苏遥不肯深究,也便罢了。
“不过,你既安定下来——”·他换个话头,又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的岁数,也不小了,既不入仕,也好早些思量终身大事·虽娶不到京中贵女,咱们旧京的人也不差——可有心仪之人了看上谁家的人了,我和你师母给你提亲……”·古往今来的长辈都爱好催婚。
陆山长一脸八卦兼热情,苏遥是招架不住了··念起娃娃亲,更是一番惆怅··他正要寻机推脱离开,却有人于此时寻声前来:“苏兄”·苏遥回头,却是许久不见的一位熟人。
这几日天气和暖,晴光正盛,柳叶生新·谢琅素衣长袍,端方眉眼于明澈日头下,都柔和了几分··他是青石书院的夫子,先与陆屿见礼,又望向苏遥:“去岁一别已半年,苏兄精神瞧着好多了,我只以为认错了人。
当初我回乡治丧,与你道别时,你尚病得厉害·”·谢家与原主家是世交,二人是好友··算下来,谢琅还与那位谢家小姐是堂兄妹··苏遥再次压下娃娃亲的心思不提,拱手道:“谢兄瞧着倒清减不少,逝者已去,谢兄多保重。”
谢琅端正俊朗的面容不由划过一丝哀愁··他低低叹口气:“子宁骤然过世,我实在是……我心绪不好,让苏兄见笑了·”·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他似乎压住心思,又浮起宽慰一笑:“大夫劝我多出来走走,我方回书院,便见得苏兄安好,神采更胜从前,真是幸事。”
谢琅生就一双墨玉般的眸子,目光深邃,定定地望着人时,总有一种亲切的包容感··同他的气质一样,温和从容··二月的春光落在枝头树梢,陆屿打量眼前二人情状,抿了抿唇,知情识趣地乐呵呵一笑:“你们两个先聊,许久不见了好好叙旧。
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有要紧事,我先走了·”·他转身告辞,却向膳堂内递去个眼神··苏遥瞧见,等在牛肉面队伍中的傅鸽子突然紧紧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怎么,山长是同傅鸽子有话说·苏遥倒不知道,这两个人还挺熟··这傅鹤台到底什么来头·他这好奇一瞥,傅陵却突然转头,正对上他目光。
苏遥远远一拱手,又和气笑笑··傅陵的眼神又落在近旁的谢琅身上··却是打量一二,冷淡地点个头,神色不明地走了··吴叔忙忙地见个礼,也跟着快步走了。
谢琅于一旁压低声音:“你认识傅先生”·苏遥更好奇了:“你如何知道他姓傅”·“有次山长喊人请他,我听到的。
此人我并不认识,他与山长像是旧识,时常来往·”·谢琅轻轻蹙眉:“我还以为是哪位隐世学者,难不成不是”·“倒也算吧。”
苏遥微微一笑,“他是我家的话本先生·”·谢琅一惊:“话本先生”·默了会儿,又试探道:“难不成……是那位鹤台先生”·这轮到苏遥吃惊了:“谢兄果真火眼金睛。”
日光自天际洒下,苏遥说这话时,稍一偏头,恰好斜斜迎上日头,双眸映得明净澄澈,流露出鲜活的好奇心··谢琅比他高些,低头对上这眼神,心头蓦然一动,更兼被他一句“火眼金睛”夸出几分莫名的虚荣心,嘴角不由都勾起些许。
他缓缓心绪,低眉笑笑:“只是瞧那人气度高华,若单是个话本先生,也必是鹤台先生那般人物·”·气度高华·第一眼瞧着倒高华。
说馄饨硌着隔夜牙的时候,可一点也不高华··活像个无赖··苏遥不会败坏别人名声,这话也就腹诽两遭,便又与谢琅说起今日来意··“我还说,膳堂这祝娘子近日像是开了窍。
原是跟你学的·”·谢琅打趣他,“我得多去你家蹭几顿饭了,去京中赴考一遭儿,你的厨艺倒又长进了·”·“只怕谢夫子忙得很,没空来找我。”
苏遥笑笑,转身前去后厨··此时其实尚不到午膳的时辰,但没课的学子已然在膳堂一个栏位前排起长长的队··想来是在等牛肉面了··谢琅这等平易近人的青年才俊,于学子间声望甚好,排入队尾,便与众位少年学子说说笑笑开来。
果真是一流高校的文化氛围··苏遥的目的地是这一流高校的食堂··青石书院学生并不多,膳堂内也只五六个厨役··祝娘子正从锅中盛出一大勺热油,回身往盛满辣椒粉的红木碗中一泼,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激起浓郁呛口的辣椒香气。
她撒上一层白芝麻,才抬头瞧见苏遥,欢喜道:“苏老板快来,前日买的辣椒极好,做出的辣椒油一次比一次香,还不辣口·”·“祝娘子越发熟练了。”
苏遥笑笑,瞧了一遭儿鲜嫩的蒜苗香菜碎,“我进来时,瞧见外头好长的队·”·一小厮接口称赞:“原本膳堂来来回回只几样菜,许多学生夫子都出去吃。
如今可都排队等着面出锅了·”·“虽每日餐食费有限,留给这面的钱不多,也做不了几碗,但大伙儿还是日日来等·”·“祝娘子这面,每天都不剩呢。”
此番本是膳堂一人请假,祝娘子便趁机邀苏遥来帮帮忙,也再指点一下··但这面,苏遥瞧着祝娘子已然很熟练··他转了一圈,见无可指摘,只打趣道:“本来是打算来尝一口的,看来没有我的份。
我还是帮忙吧·”·众人早从祝娘子处知道,苏遥是位行家,只等着看他露一手,但祝娘子到底不好意思让他四处忙活,最后只给苏遥挑了个盛面的干净活··她给膳堂管事打过招呼,苏遥便挽起袖子,围上围裙,站到栏位前。
食堂打饭工一次- xing -体验··青石书院的午膳钟声浑厚,三下过后,膳堂就开··一圆圆脸的青衣少年排在最前:“我要一碗毛细,加肉·”·祝娘子在屏风后面利索地扯开一个面剂子,拉成极细的毛细面,下滚水中捞出。
苏遥浇上清透牛骨汤,排好莹白萝卜片,多几片鲜嫩牛肉片,最后撒青翠的蒜苗香菜,并一勺鲜香辣椒油··木碗盛好,再递上筷子,热气腾腾的一碗劲道拉面就被端走了。
骨汤醇厚,辣椒鲜香,面条劲道,萝卜片鲜甜爽口··苏遥手边还有香卤鸡蛋,凉拌萝卜丝和土豆丝,并盐和醋的自助··后面学子有说要的,也给盛上。
今儿青石书院的学子们排着长队,远远的,只瞧见,膳堂新来了一位小哥··生得标致清俊,举止温文尔雅,一副读书人的文弱模样,站在锅碗瓢盆间,却是格外赏心悦目。
好色慕少艾,乃人之常情··学子间已低低生出好奇的议论声,这些细碎的低语落在谢琅心头,更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他一路抿唇笑着听这些低语,立在队伍间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站到了苏遥面前。
苏遥抬头,不由一笑··谢琅嘴角微扬:“还剩我一碗吗”·“就一碗了哈·”祝娘子扬起声音··谢琅身后的学子失望地散开,三三两两地互相埋怨着是谁拖累来晚了,只剩谢琅长身玉立,站在栏位前。
祝娘子于屏风后探出头,见是熟人,便笑道:“我去净个手,这就来·这会子太热了·”·日上正午,天气转暖··守着热气腾腾的沸水锅,苏遥额上也冒起汗来。
他不方便用手,刚要抬起袖子揩一揩,谢琅拦住他,笑道:“今儿中午可劳动苏兄了,我给你擦吧·”·苏遥应下,谢琅刚刚抬手在苏遥额上轻轻按了下,忽察觉膳堂门口站了一人。
傅陵高挑的身影立在膳堂门口,正神色不明地瞧着苏遥与谢琅··日头自他身后洒下来,映在地上,是黢黑的一道影子··苏遥敏锐地察觉到,傅鸽子的脸有点黑。
第7章 引流(三)·苏遥再度念起谢琅对傅陵的评价,暗道,气度却也脱俗,只是时不时的,便有些迫人··谢琅深深地瞧傅陵一眼,若有所思··他略微顿了下,又继续探身,旁若无人地继续给苏遥擦起汗来。
一方锦帕覆在苏遥白皙的额上,轻轻摩挲,只和谢琅的指尖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日光澄澈明净,二人眉眼温润,身量相合,神态和谐,举止更是亲近··吴叔偷偷抬个眼,只觉得他家傅相就快裂开了。
他也快裂开了··怎么才几日不见,苏老板身边就有人了·自家公子才刚惦记上,这就晚了·这么快·不过想想也对。
好白菜总是被各家猪惦记··吴叔暗自叹气自家猪,不是,自家公子下手迟了,又十分自觉主动地上前“棒打鸳鸯”:“苏老板好巧,又见面了。”
苏遥转身与他见礼,自然不得不避开那方帕子:“吴叔真巧,我来帮个工·”·谢琅收起帕子,有意无意地瞥了傅陵一眼··吴叔恍若不见:“呦,这都忙到请人手了么。
这儿的牛肉面可好了,我家公子已吃过许多次·今儿来得晚了点,还有吗”·谢琅接口道:“就剩一碗了·”·说罢对吴叔客气一笑。
吴叔懂··意思是就剩“我的”一碗了··他尚未开口,便听得傅陵平静的声音:“是谢夫子吧”·谢琅转头对上他波澜不兴的丹凤眼,微微一笑:“在下谢琅,久仰傅先生大名。”
傅陵勾起嘴角,客气却疏离:“久仰·”·这谜之氛围··苏遥站在二人中间,额角都抽了抽··也没有过节吧,先前都不认识。
这暗潮汹涌的表情··文人相轻吗·苏遥只好揣起职业假笑,提醒道:“是只剩一碗了,祝娘子一会儿就回来做·”·二人互相对视一眼。
空气都凝住了··苏遥:……·按理是谢琅先来的,但傅陵这架势,好像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为一碗面吗·苏遥左右看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得谢琅道:“傅先生请吧。”
他轻轻一笑:“虽然是我先来的,但我日日在书院中,不差这一次·傅先生远道而来,还是您请吧·不必客气,讲究什么先来后到·”·先来后到四个字,还咬重了些。
嗯……虽然谢琅这话是好话……·但苏遥却莫名听出了“是我让你”的意思··谢琅笑得格外和气··傅陵顿了顿,眉梢微微一挑,忽而看向苏遥:“书院的面突然变好,想是苏老板的帮忙”·苏遥不明所以,只客套:“我与此处厨娘相熟,刚巧会一点,不过在一旁说过两句。”
“这就是了·”·傅陵接口应下,勾起嘴角,却是望向谢琅:“今日便罢了,谢夫子先来,自然是您请·”·“左右我与苏老板私下,还有一顿饭的约,到时我去拜访,再吃也不迟。”
谢琅一蹙眉:“私下有约”·傅陵笑笑,不答话:“苏老板还没忘吧”·自然是没忘,拿这顿饭换的书稿。
苏遥只好点头··屏风后一阵动作,祝娘子已回来,傅陵扬起嘴角,只与苏遥点了个头,利落地就走了··谢琅语气似乎微不可查地重了些:“你与傅先生,竟还挺熟的”·苏遥道:“生意往来,免不了……”·傅陵踩着一地晴光出门,面色倏然沉了下来。
吴叔察言观色,小声:“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吃啊”·傅陵斜他一眼··吴叔立刻点头:“老奴知道了,陆山长的院子这边走。”
傅陵冷冷道:“以后他再拉上我说事,拦着点·动辄一个时辰,他不吃饭,我还得吃·”·自家傅相已很久没吩咐过这么长的话了··还这个语气。
吴叔立即应声:“知道了知道了·朝政上的事,我请陆山长都去找二公子……”·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青石书院的陆山长品着傅相的脸色,吃了一顿忐忑不安的午膳,这边苏遥倒吃得还好。
膳堂剩的大锅饭,苏遥太累了,一个人就吃下两大碗··还挺好吃的··膳堂小厮与他小声抱怨:“可惜祝娘子要请辞了,以后这膳堂,又没新鲜口味吃了。
菜色再好,吃腻了也没法子,大伙儿又得出去吃……”·祝娘子是要请辞了··并选了个黄道吉日,粉粉刷刷地赶在二月中旬开了张··松云巷口,苏氏书铺旁边,是一祝家面馆。
书墨染着红尘烟火,很是别致··祝娘子的面馆头一日开张,门庭若市·午膳时分,几乎全是青石书院的夫子学生··祝娘子与六郎直忙到半夜,数着进项,前所未有的开怀。
当然,苏遥这边也没闲着··祝娘子只在门口立起一木牌:开业联合活动,苏氏书铺买书一本,牛肉面一碗六折··苏遥也立一木牌:清仓,书册全五折。
这齐刷刷的折扣力度,在等面期间,不少人都前来看了两眼··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学子们才猛然发觉,平宁坊还有这么个清静雅致,物美价廉的书铺··铺面不算小,距离书院不算远,难得的是极其清静,内里书册也稀罕。
许多名家批注的经典,出版多年的文集,刊印极少的独本,外头已然寻不到了,此处竟尚能翻到一二··虽然旧些,但装订印制皆是极好的··再加上所剩不多,且价格便宜。
最后苏遥这些积压的陈年旧书,竟是卖得所剩无几··这已远远超出苏遥预料,不仅如此,连架上的戏文话本都卖光了··最受追捧的当然依旧是傅鸽子的话本。
有惊喜的:“《云仙梦忆》的第一卷 居然有我竟然还能找到鹤台先生的书,上次丢了我可难过了——” ·有提醒的:“你小心些,上次李兄的话本便被夫子收走,还罚抄了二十遍《劝学》——”·有反驳的:“那是他晨起不背诵,却偷看话本。
还害得夫子将鹤台先生的文章批为庸俗轻浮之流·我才不会如他一般,分不清课业轻重——”·不过最多的,还是催更:“苏老板,鹤台先生的新书,还没得吗”·苏遥只好安抚:“再等等。
鹤台先生说,在写了·”·众学子捧着各式各样的书,吃得腹饱心暖,开开心心地回书院了··苏遥数着钱,亦甚为开心··这般忙过了六七日,书铺的生意才断续平淡下来。
买书之人渐渐少了些,但苏遥此处安静,来看书者倒越来越多··如今的书铺也可做看书之处,苏遥将库房中剩下的书尽数摆上,日日等客人走后,晚间再收拾干净整齐。
总得来说,书铺比先前客人多多了··曲线引流很成功··这日落了雨,铺中几乎无人前来·苏遥终于得闲,午后就能开始算账··齐伯捧来一小碗蒸牛乳:“祝娘子送来的,阿言和我都吃了,公子吃过再算吧。”
细滑牛乳盛在精巧白瓷盏中,上头堆了果脯松子杏仁,还淋了一层绵密蜂蜜··苏遥着意瞅一眼瓷盏,胎釉光滑洁白,上绘红樱绿叶,精细漂亮··“祝娘子说,前儿决定给店里换一套好杯盏,顺带定下两套好看的自用。
我就凑着也订了一套·”齐伯笑笑··苏遥尝一口牛乳,甜津津的,却是爽滑··他扬起嘴角:“看来祝娘子当真赚钱了·”·“可不是么。”
齐伯乐呵呵,“方才她来,还说改日请咱们去福客来吃酒·要我说,福客来,也不比公子做饭好吃,倒白花钱·”·苏遥只笑了笑··按理说,他这身本事,最适合如祝娘子一般,开个饭馆食肆过活。
只是他这副身体,眼下确实撑不住饭馆的忙活法··先前在青石书院帮忙盛面,站上一两个时辰,都累得不行,旁的更不用提··书铺一是清闲养身体,二来,这也是原主的心愿。
若他一来就荒废人家祖业,另去做厨子了,算怎么回事·苏遥初来时,想通这些,也就放下了开连锁大酒楼的想法··总之眼下有了青石书院的夫子学生,书铺客源多了,再加上隔壁面馆的分成,进项稳定了不少。
又能躺着吃大鱼大肉了··苏遥算清楚账目,立时给齐伯许下明日的菜:“明天去买五花肉,咱们吃狮子头·”·齐伯笑呵呵应下,书架后却突然传来一人声音:“要说狮子头,我今儿可就不走了。
苏老板,也赏我一口狮子头呗”·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自重重书架后走出一潇洒青衫,眸若桃花,眼波风流:“苏老板,近来生意不错啊,忙得都忘记想我了”·这油腔滑调,苏遥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他无奈笑笑,刚要开口,铺子门口却又现出一人,正是吴叔··吴叔刚收了伞,外头是飘摇风雨··他迎头撞见那句调笑,捧着一沓书稿,此时只尴尬得不行:“……苏老板,这是我家公子的初稿,来送给各个书铺。
我家公子说,明天想来吃饭……”·吴叔这神色··苏遥立时比他还尴尬··第8章 香饮(一)·这不解释也不是,真解释了倒又像心虚,苏遥只能远远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罪魁白悯倚着书架,摆出看好戏的姿态··吴叔觑见二人动静,更尴尬了··苏遥只能不理他,起身接过书稿,让了吴叔两回,吴叔都推脱着不肯进来··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他无法,只能瞧着吴叔又匆匆忙忙逃回雨幕。
白悯挑眉笑笑:“怎么了他主人家的姑娘喜欢你啊”·“少胡说八道,这是我家话本先生的家仆·”·苏遥无奈抬眸,“白大夫,您也少张口吧。
省得总让别人误会·”·白悯拎来药箱,自来熟地在苏遥近旁坐下:“他家又没姑娘,你怕什么误会”·又笑笑:“难不成,他家公子喜欢你”·苏遥瞧他一眼:“越说越没谱。”
白悯自怨自艾地叹口气:“唉,我就说,你这长时间不来,肯定把我忘了,指不定还甚为嫌弃·你们美人最容易变心了,上个月还谢我,如今我说句话就被嫌弃上了。
伸手——”·苏遥听话地将手放在软垫上··这人是苏遥的大夫··虽嘴上没谱,医术还挺靠谱的··在旧京也算年轻大夫中的翘楚,苏遥刚从京中回来时,便是请他看诊调理的。
后虽好上许多,但因底子虚,还是约了半月一诊··算起来,上半月确实忘了··苏遥不由心虚,瞧见白悯微皱的眉头,就更心虚了··“白大夫,我这——”·白悯斜他一眼:“你都这样了,还不来找我,现在倒好意思喊白大夫了”·苏遥一慌。
他这身体虚,动不动就出毛病·有时扑个风都能咳上两天··苏遥有些急:“我怎——”·白悯低眉,骨节分明的指尖抵上嘴唇,比了个“嘘”的手势。
苏遥只好噤声,屏住呼吸瞧他翻着花样皱了百八十回眉头,心下突然一松··苏遥顿了下,缓缓瞧他一眼:“白大夫,探出什么毛病了”·白悯登时默了下,不由错开他的目光,摸摸鼻子,又勾起嘴角:“苏老板真是个秀外慧中的美人,我这——”·苏遥一把抽回手。
白悯又凑过来笑笑:“美人别动气,生气虽然更好看了,但伤身——”·苏遥起身:“我这书铺要打烊了,白大夫请回吧·”·“别啊。”
白悯垂下眉眼,立时委屈巴巴,“如今这美人都薄情寡义的,我前脚把完脉,后脚就被扫地出门了·苏老板,你现下翻脸便不认人,咱们以后还说不说话了”·他浑身是戏,一个人都演得兴起。
苏遥给他一个眼神,他又讨好笑笑:“我就跟你开个玩笑·”·又挑眉:“我可只跟苏老板这种大美人说笑·”·苏遥起初还避着他,如今对他的满嘴跑火车已习以为常:“那我多谢您看得起我”·白悯嘿嘿一笑,方正色几分:“我今儿得闲,郑府尹家的小公子风寒终于好了,真是白白把我拘在他府上十来天。”
·“我一直惦记着你的情况,一出来就找你了·还好你恢复得不错,我再给你新换个方子”·齐伯正端茶来,闻言道:“劳烦白大夫再给我们公子加个明目方子吧,近来总算账到半夜。”
白悯抿口茶:“你这铺子,如今生意有起色了”·苏遥笑笑:“想着法子多赚些钱罢了·”·白悯提笔,又挑起眉稍:“放心,苏老板你这种美人,就是没钱付给我,我也愿意治。”
这人喊美人大概就和现代的柜姐喊帅哥美女一个意思,男女老少,长得顺眼的他都喊··苏遥已经能自动过滤这个称呼了··白悯龙飞凤舞地写好方子,交代道:“最要紧的还是少用眼,多远望,多休息。
我开了决明子,平日泡水当茶就行·”·齐伯应下,白悯却又顿了顿··“说到茶,”他低声道,“如今你这里客人多了,我来上小半日,却没见你家这书铺备些茶饮崇乐坊的大书铺皆有香饮子,备给看书之人,虽不太贵,到底也是进项。”
苏遥先前也想到此处了··这年头文化普及水平不高,书籍是贵品,就算是现代,买书者也不如看书者多··在书铺中配个奶茶店·苏遥略一计算,样数不用做太多,倒也忙得过来。
白悯见他于此有意,便也不再打扰·又占了片刻口头便宜,便要告辞··苏遥送他出门,潇潇雨雾落在青石砖上,于他身后砸出层叠水花··白悯撑开伞,挑眉笑笑:“苏老板,忙也得记着想我。”
苏遥见惯不怪,没答话,隔壁面馆出来一女子,脚步倒顿了下,回头望过来··苏遥并未瞧见,直接进屋了··时风开明,女子也未佩戴帷帽,只着一身胭脂色长裙,于勾花描彩的伞下抬头,在连绵雨幕中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容。
近旁的丫鬟圆圆脸:“姑娘,方才那是……苏公子”·那女子一扬眉:“嬷嬷竟没骗我,长得还真不错·”·说罢,语气却一转:“可惜我不喜欢。”
丫鬟小小声:“姑娘,听方才那人的话,苏公子该不会和……和您一样吧”·那女子顿了下,又挑起眉稍:“那不正好。
我不喜欢男人,他不喜欢女人,正好退亲·”·*·时辰尚早,雨越下越大,想来也不会再有客人来··苏遥惦记着奶茶店的主意,算好账目,就开始琢磨起来。
他这书铺中,统共只三个人··阿言如今在准备入书院小试,不得闲,那便只剩两个···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太复杂的饮品肯定忙不过来,要么简单易做,要么做成冲泡类的。
苏遥略一思索,定下几样常见饮品··这个时代的香饮子,苏遥也在市面上见过,虽然与现代的奶茶店不能比,但口味上是差不太多的··既知常见口味,就好定饮品。
清茶肯定要有,毛尖、茉莉花、菊花茶、玫瑰花茶,市面上都有卖,直接买来冲泡即可··现代人爱喝的奶茶也能做,事先熬个焦糖,能做成有焦糖与无焦糖的两种。
时下初春,新鲜水果倒是不多,年节下自南方运来的梨子或许还能有,炖个冰糖雪梨茶即可··苏遥既想好,告诉齐伯,齐伯便从库房翻出五六个现成的空白木牌。
“正巧,这是祝娘子先前送的·说她家的菜签子做多了,我们兴许用得上·”·时下的食肆常常将各样菜色写在木签上,四指宽,半尺长,于墙上一挂,齐整利索。
祝娘子送来的崭新木牌,做工更精细些,淡黄木料,四角还雕着祥云纹饰··苏遥再次感慨:“祝娘子果真赚钱了·”·阿言轻声道:“慢慢咱们也能赚的。”
苏遥揉揉他脑袋,把笔递给他:“先把咱们的茶饮名字写上·”·苏遥是个全新穿来之人,继承了原主部分记忆,但没继承原主的一手好字··原主是个什么字体皆会写的人,但他只擅长行楷,雍容圆润,流畅有余,写饮品签子,倒显得潦草。
他偶然看过阿言的字,发觉这孩子写得一手好字,板板正正,是时下科考之人推崇的馆阁体··他一探问,阿言只神色黯然:“先前的主人家有个孩子,请了先生来教,我在一旁服侍,偷偷学的。”
这孩子着实可怜··苏遥再度念起有婚约的那位谢家小姐··这世道的人,与他的想法不同,终究难把一个仆从当家人看··苏遥暗暗叹口气。
还是得早点借谢琅探问一下谢家小姐的意思,若是无意,就该早说断这荒唐的娃娃亲··他拿定主意,走神回来,阿言已端端正正地写好饮品名字··“清茶”,“牛乳茶”,“甜牛乳茶”,“冰糖雪梨茶”,多一个签子,照着苏遥的意思,写上“花茶”。
苏遥笑笑:“等到夏日里,还能加上冰饮,绿豆汤,西瓜葡萄荔枝香橙,皆能做成香饮子·咱们再往上添·”·他打着一手好算盘,在木牌上穿过红绳,抬手挂在柜台后的墙壁上。
苏氏书铺坐北朝南,铺面不小,一打开门,右手边就是隔出的柜台··因是书铺,最怕采光不好,四面墙皆开了大窗子··书铺通透敞亮,苏遥经常坐的柜台一侧挨着排排书架,另一侧是扇大窗子,只身后有一片墙壁。
原本挂的是幅“宁静致远”的字,现在下头还坠了四个方正的饮品签子··挺显眼··一客人正要离开,出门前,指着牌子笑道:“前日我来看了一天书,口渴得很,只能先回家了。
现下有了,明日我定早来·”·苏遥与他闲谈:“不知公子在看何书,如此着迷”·“自然是鹤台先生的《云仙梦忆》。”
客人得意,却又兼几分无奈:“我家已有一套,可一直被我夫人霸着,我实在抢不到手·那日来吃面,顺路来这儿瞧一眼,您这里竟还有全册·”·苏遥笑笑:“公子见谅,没剩几套了,不能卖的。
不然就没得给人看了·”·“嗐。”·那客人一拍大腿,“您快别说这话·我前几日来得晚,都没抢上看·多亏今儿下雨人少,我才能看上一眼。”
·“这文章写得可真好·苏老板你说,世上真有江云仙那般神仙人物吗鹤台先生这笔,倒像亲眼见过此人一样……”·他兀自夸口称赞,全然未注意到身后一人。
被他夸得宛如文曲星下凡的傅鹤台踏进书铺中,带入一阵- shi -淋淋的雨汽··大雨滂沱,傅陵身披月白大氅,长发高束,露出凌厉高冷的眉眼,袍角纹丝不乱,滴水微沾。
倒真有些谪仙的飘逸高华··苏遥暗叹两声··若非知晓这鸽子的真面目,还真容易被他这好皮囊骗了去··第9章 香饮(二)·那客人喋喋不休地与苏遥聊着《云仙梦忆》,将鹤台先生夸得天花乱坠,末了连连感叹着“神仙写文,神仙写文”,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苏遥远远一瞅,傅鸽子随手翻着一本戏文,眼神都没给一个··虽是下雨,天光却大亮·书铺四面支起窗子,细细密密的雨珠子顺着窗沿滚落,傅陵捧书立在窗前,身姿高挺,萧萧然如青竹倚玉石。
这人沉默时,总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仪··苏遥头次见他,便觉他举手投足皆透着贵重,并非小门小户之子··旧京又称西都,乃勋贵世家云集之处,京中为官做宰的数位高门,祖宅皆在此地。
扔个石块就能砸中吏部尚书的外孙这种事,在旧京可不是个胡诌的笑话··这傅鸽子,一手好文章却未入仕,不入仕却家境优渥,家中富足却偏僻幽窄,且隐姓埋名。
难不成,这人,是哪家高门的外室子·苏遥这般瞎猜,便想到,旧京还真有一户名门望族姓傅··是簪缨显贵,鼎盛煊赫,高祖年间一门七进士的西都傅氏。
苏遥读过原书,傅氏一族于朝中乃是旧贵世族之一,如今这个年岁,应当还与当今君上扶持的清流,斗得厉害··当今君上杀兄矫诏,得位不正,约莫两三年后,太后会联合旧贵势力发动宫变,扶持十二岁幼子登基。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书中提到过,将这位流落民间的小皇孙找回的,正是傅氏一族··原书其实是本大长篇权谋文,主角就是这位一代英主小皇孙·书中权谋手腕波澜诡谲,字里行间皆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苏遥当时,读得甚为惊心··不过,朝堂远在千里之外,腥风血雨更在数年之后,就算此人与傅氏沾亲带故,也理当不会与那些争斗什么干系··苏遥摇摇头,停下思绪,他既并非多事之人,也不是一定要探寻他人身世。
此时见傅陵抬起眼,便笑笑迎上去:“傅先生有礼·午后才刚收了您的书稿,这还下着大雨,可是有何急事”·傅陵四下略一看,望向苏遥:“苏老板的书铺打折扣,近来客人多了许多。”
今天雨势颇大,方才那位看官已是最后一个··书铺中现下无外人,但傅陵的眼神,却像是在找人··苏遥不解,只得直接问:“傅先生是……来我这儿找什么人吗”·傅陵顿了下,复淡淡开口:“没人就好。
我来和苏老板讨论新文初稿,不能被外人听见·”·这是自然··可……讨论书稿这么急外头还瓢泼大雨··苏遥一时疑惑有何隐情,悄悄看向吴叔。
吴叔装死··打自家公子对苏老板动上心思,他这一错眼,苏老板这棵水嫩嫩的大白菜身边都围两头猪了··他亲眼瞧见个竞争对手,不得麻溜地去给自家公子通风报信、商量对策·上回那书院夫子瞧着还稳重,这回整个儿一油腔滑调、动手动脚的小白脸。
戏文话本里说了,小白脸最会拐人了··他一急……反正就添油加醋地和傅陵一说,傅陵压着满腔闷火就上门了··吴叔于路上,一边感叹自家眼高于顶的公子这回怕是动了真心,一边心惊胆战地琢磨着待会儿该如何劝架。
没成想,来晚一步,人已走了··吴叔只当没瞧见苏遥疑惑的眼神··苏遥只能不问,径直关上门,又将傅陵请至柜台前··新文初稿的大纲,苏遥原是看过的,是一桩武侠传奇。
全家被灭门的周氏子隐姓埋名十五载,归来复仇,成长为新一代武林盟主的故事··点家龙傲天大男主升级虐菜流··古往今来的口味还真一致··如今各地有监管刊物的校对司,这文案书纲早就报备过,并无不妥之处。
傅先生是想讨论什么·苏遥正要问,却顺着傅陵的目光,瞧见了身后的饮品签子··傅陵瞧向苏遥:“苏老板这里的牛乳茶,还分两种口儿”·吃货还真是,第一眼关注吃食。
苏遥只好笑道:“甜牛乳茶是加了焦糖,另一种没有·”·傅陵挑眉:“焦糖”又十分自然地点餐:“那先来一盏甜牛乳茶尝尝吧。”
苏遥一顿:“这是今儿挂上的签子,店里还没有呢·”·傅陵点个头,又十分自然:“现下能做吗”·苏遥觉得,每次他遇见傅陵,都好像开错了频道。
明明是文墨生意,该走《百家讲坛》的画风,但次次都是《舌尖上的中国》··从馄饨到牛肉面到牛乳茶··鹤台先生这一正经吃家子,怎么不写美食文呢·他认命地将炉子上的茶壶取下,换上小砂锅,又倒入细砂糖,开始用小火煨焦糖。
傅陵似乎挺感兴趣··苏遥便与他解释:“焦糖就是用细砂糖炒制得来,以小火慢慢加热,一会儿就能炒成焦糖色·再倒上牛乳并茶叶熬制,牛乳茶就好了。
我用红茶做,傅先生喝红茶吗”·傅陵点头··微薄天光自窗外落入,雨声潇潇,伴着细雨扶枝桠的沙沙声响··翠鸟啼鸣,偌大的书铺极其安静,只弥漫着焦糖醇厚的甜苦味。
莹白砂糖已在苏遥的搅动下,化作细密浓稠的焦糖,苏遥接着倒入两盏牛乳,又添上一小撮红茶,香醇气味混合甜苦厚重的糖味,并清新的茶叶味道,霎时扑鼻而来··挺好,没糊。
焦糖奶茶极容易糊,苏遥只敢用小火,不断地搅动·他今日着一件松青长衫,握着红木长柄勺,衣袖挽起,衬得露出的一截手腕愈发地白··傅陵静静地瞧着他的一举一动,心头只现出四个字:赏心悦目。
他自幼从大家方拱之学画,一手画技出类拔萃,他又是极自矜自傲之辈,少年成名后,再不肯与旁人描上一笔··此时此刻,他却只想将这幅情景画出来。
画完要好好收起来··一眼也不给旁人看··傅相心头还存着些对小白脸的闷火,这厢甜牛乳茶却已然熬好·苏遥另取一小砂锅,上覆一层纱布,准备筛滤。
他正要去端小锅子,却听到傅陵低声道:“烫·”·苏遥一愣,只见傅陵起身:“我来吧·”·苏遥顿住··这傅鸽子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苏遥还真担心他给打翻了锅。
打翻了锅再烫着,不又得拖稿·苏遥立时要上前阻拦,傅陵却抬眸,静静瞧了他一眼··傅陵生就一双标致的丹凤眼,细而不小,眼尾微微挑起,双眸明如墨玉寒星,定睛瞧人一眼,除却高冷威仪之外,竟还流出三分风流意味。
苏遥一时愣怔,不由收了手··风雨飘飘洒洒,他对上傅陵的目光时,只觉得心头莫名跳了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竟有些微微的局促··他让傅陵这一眼看得心乱一拍,不自觉地错开,待平复心绪,细滑甘甜的牛乳茶已然滤好。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香香甜甜的一小锅··齐伯给傅陵盛出一盏,笑道:“年节下做的蜜红豆没了,不然放进去,定然好喝·”·奶茶加红豆。
齐伯越来越会吃了··苏遥让过傅陵,自己也盛一盏尝了尝··嗯,茶放少了,有点甜··苏遥不爱甜口,但瞧着傅鸽子倒挺喜欢··雨声叮当作响,傅鸽子端着瓷盏,硬是把牛乳茶吃出了高贵冷艳感。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有气质··苏遥正感叹,外头却响起了叩门声··齐伯打开门,见是周先生家的小书童··小书童利落地收了伞,自怀中掏出整整齐齐的一叠书稿:“苏老板安好。
我家周先生给您送下月的书稿·”·周先生也是与苏遥签合约的话本先生之一,每月交两次稿,一次在二十六,一次在十二··今日风雨如晦,苏遥原以为不来了,没想到还是准点送到了。
周先生是个勤快人,从来不拖更··苏遥又腹诽鸽子一遭儿,接过书稿,却见小书童探头向铺子内望了一眼··他嘿嘿笑笑:“苏老板家做的什么好香。”
刚出锅的热牛乳茶香味最浓郁甘甜,难怪小孩子家喜欢··苏遥邀他:“进来尝尝”·小书童咽着口水,行动却规矩得很:“谢谢苏老板。
苏老板正招待客人,我不方便进去,还是算了·”·“不是客人,是相熟之人·”·苏遥笑笑,又望向傅陵,“傅先生,不介意吧”·傅陵原本挺介意的。
但让苏遥一句“熟人”瞬间顺了毛··他心情大好,便也不在乎外头的小孩子家吃两口苏遥给他做的东西了··苏遥盛出一小碗,这小书童吹两口热气,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又笑呵呵地摸摸肚子:“苏老板家的牛乳茶真好,比福客来的还好吃·”·苏遥笑笑:“喜欢就多来吃·”·小书童瞧一眼茶饮签子,一脸为难:“没有那么多月钱。”
苏遥揉揉他脑袋:“不收你钱·”·又笑道:“你和这位先生一样,都是我们家相熟之人,不用这样规矩客气·”·“真的”小书童顿时惊喜。
傅陵顿时沉下眼眸··原是批发的“熟人”··转眼就不值钱了··雨声甚重,苏遥送了小书童出门,回头就瞧见傅鸽子的面色明显变黑了。
这是……·刚才不是吃得挺好的吗·苏遥摸不准这人心思,见似乎不吃了,便试探道:“傅先生说,是来聊书稿,这书稿有何不妥”·傅陵默了默:“没有不妥,成书后给我看一眼。”
“好·”·苏遥不知他为何又不聊了,但没有不妥就是最好的··赶快印出来赚钱··书铺内静了一瞬,苏遥又道:“那傅先生,明儿还来吃饭吗”·“先前说给您做荠菜猪肉的馄饨尝鲜,您要是来,明儿一早我去西市买新鲜荠菜。”
傅陵再度默了默,却挑起眉稍:“苏老板人缘好,也常答应其他‘相熟之人’来吃饭吗”·苏遥一怔,不解他这话的意思,只好笑道:“我先前一直病着,倒极少请人来家里。”
傅陵却突然一顿:“苏老板病了”·苏遥笑笑:“已大好了·”·傅陵一默,却淡淡道:“苏老板既身上不好,自然多休养才是。
我这一顿馄饨也罢了,不吃也不打紧,别为此劳累,还要起早·”·傅鸽子突然的客气,苏遥倒有些意外··看不出来,这居高临下的高冷鸽子还会体贴旁人。
苏遥只好也和他客套:“无妨无妨,做个饭能累着哪儿更何况我已然好了·”·“傅先生与其他话本先生一样,都是我们书铺的熟人朋友,想来吃顿饭我哪儿能不招待呢”·苏遥说完,傅鸽子脸却更黑了。
然后苏遥再怎么说,他都推脱不吃,甚至都没再坐了一会儿,冒着雨就走了··檐下雨珠子滴答滴答,苏遥一脸疑惑:“傅先生这是怎么了”·齐伯抿唇笑笑。
怎么了·“与其他话本先生一样都是熟人”可还行··自家公子也真是,跟谁都客气,也把谁都当成客气··人家方才关心你,你不仅没看出来,还一味拱着火儿跟人客套。
齐伯无奈,这傅先生的闷醋吃得一缸一缸,怕是还没把公子拐到手,自己就先酸死了··第10章 香饮(三)·傅陵这顿说不吃就不吃的饭,苏遥到底也没明白为什么。
左右齐伯和阿言都不爱吃荠菜馄饨,他还是把第二日的午饭定成了狮子头··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瘦肉剁成肉泥,肥肉切小丁,保留肉块的口感;阿言不爱吃葱姜,苏遥便用葱姜水去腥提鲜,内里并无葱姜粒。
·苏遥也不爱加菜蔬,因而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子里,全是肥嫩细滑的肉,再浇上鲜亮的红烧酱汁,一口咬下,香软嫩滑,唇齿生津··来送菜的王伯给了两截脆生生的小黄瓜,苏遥盛出一碟子黄豆酱,切条蘸酱吃。
阿言吃得极为开怀··昨日随口一句要蹭狮子头的白大夫终究没来,苏遥三人一点没剩,吃了个干干净净··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春天是长身体的时候,近来三人胃口都好得很。
吃饱喝足,苏遥又煮起茶饮来··昨日给傅陵的牛乳茶,甜度想是刚刚好,不必试了·苏遥煮一锅不含焦糖的,再起一小锅,炖上雪梨冰糖,又起一小锅,煮蜜红豆。
他做得并不多,只为试试口味··铺子中并排列了三个小炉,咕嘟咕嘟冒着香气,不一会儿便吸引数位看客前来问询··苏遥手头尚无可用杯盏,只得一一推脱:“客官稍等,明日再卖。”
待再一日新杯盏买来,开始售卖之后,这些询问之人竟大多来了··其中一学子品着甜牛乳茶,赞不绝口:“着实香甜,比我在东市胡人香饮店吃到的还要香。
苏老板,可是用了不一样的牛乳”·都是牛乳,并无不同··只不过,苏遥这边是实打实的纯牛乳,加上好茶叶并细糖,连红豆皆是精挑细选,全是真材实料。
香饮店以此为生,掺了多少水分,苏遥便不知道了··定价上,苏遥也比香饮店的同等饮品略贵了一点··这几样茶饮,在香饮店都是最普通最便宜之物·苏遥既比他们做得实在,要价也略高一些。
这些看客也并无说道··如今这个时代,识文断字之人原本就少,不说非富即贵,起码衣食无忧,这个价格还算公道··其余书铺有许多贵价茶饮,苏遥迫于人手限制,都还没做。
是以相较之下,苏氏书铺茶饮的价格,比其他书铺的还低不少··种类虽少,却价格低,味道好··这也为书铺又吸引了一波儿客源··三五日之后,苏遥就发觉,来看书之人越发多起来。
客人除了青石书院的学生夫子,又多一重··绝大多数人皆会买茶饮,而傅陵喜欢的甜牛乳茶是卖得最好的··书铺又多一项稳定收入··苏遥守着咕嘟咕嘟的小锅,心满意足。
“苏老板,一盏茉莉花·”·“稍等·”苏遥收拾收拾起身,却见到柜台前站的是大熟人··谢琅瞧一眼书架前三三两两的人,打趣道:“苏老板近来财源广进”·“谢兄就会开我的玩笑。”
苏遥笑笑,“谢兄有何事”·“没事就不能来了吗”·谢琅笑笑:“苏氏书铺的甜牛乳茶都在学生间传遍了。
昨日我与一学生评论文章,他还邀我来尝尝看·”·他轻轻一笑:“可惜我不爱甜口,只能还喝茉莉花了·”·谢琅很喜欢喝茉莉花,原主的记忆里也有这个。
苏遥与他沏一盏:“书院近来不忙吗我瞧着许多学生夫子来得挺频繁·”·谢琅抿一口,不由称赞一句,又道:“过几日说季源先生要来讲学,因而小试提前挪了些。
刚考试完,自然是轻松·”·苏遥笑笑:“那便好·我瞧着这几日许多学生来,只担心他们是逃了课业,那我这铺子就罪过大了·”·谢琅摆摆手:“近来确然不忙,因季先生来,许多夫子的课皆停了。
再者说,青石书院的学子最是勤谨自觉,断然不可能因旁事耽搁课业·”·他低眉笑笑:“你我当时一同于书院中读书,也是从不敢逃课的·”·春日午后,阳光明澈,花树的斑驳影子落在地上。
谢琅白衣长衫,笑意愈发温和明净··苏遥继承的原主记忆不多,学生时代的事,只有些模糊印象,未敢冒然答话··苏遥望着他的笑容,只不合时宜地念起与谢家的那桩娃娃亲。
他犹豫二三,终于将谢琅带至后院,道出事由··谢琅蹙眉:“竟还有这样一桩事……”·苏遥默然,复无奈一笑:“我身无长物,又已落第,托着婚约之名,终究耽搁谢小姐。
谢小姐……若是无意,也好早日说断,再觅良人·”·“琳娘是我族中堂妹,但早在祖父辈便已分家·我们来往不多·”·“此事……”谢琅神色微微凝重,“眼下你二人都能做得自己的主,不如见个面说清楚”·他顿了顿:“谢氏刻坊我亦有所耳闻,琳娘这些年- cao -持家业,是以未嫁,倒未必是在等你。
不如见面明了心意,再做进一步打算”·苏遥只得托付他:“劳烦谢兄安排·”·“我倒现有个主意·”谢琅道,“三月初三乃上巳,旧京素有琼江踏青的习俗。
这日男女老少不避,你同我一道去,找个僻静处,与她见一面可好”·三月初三,就在后日了··苏遥竟生出些紧张··谢琅瞧出来了:“你是当真不想娶她”·苏遥其实是……一个母胎单身狗还没做好在异世界生根发芽的准备。
他虽然穿来快一年,但这么快就谈婚论嫁……·他年岁也还不大呢··苏遥只得道:“婚姻大事,终究要看二人的心意·”·谢琅笑笑:“若是琳娘当真倾心于你多年呢”·苏遥:……·那也是喜欢原主,不是我啊。
换了个芯这种事,又该怎么解释··谢琅见他发愁,目光倒深了些:“其实……”·他顿了顿,嘴角忽勾起一抹苦笑:“子宁过世半年有余,我身边像再无喜事一般。
你若与琳娘结亲,倒是大喜,只是我又要……”·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苏遥并不懂其中之意,只听出了百般难过··子宁是谢琅的嫡亲妹妹,自幼多病,纵然谢家精心护养多年,终究于半年前因伤寒过世。
谢琅当时悲痛欲绝,像丢了半条命似的··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现在虽好了些,但谢琅每每提起,仍是痛苦不已··苏遥开口安慰一二,谢琅面色稍缓,齐伯却从前店赶来:“公子,刻坊送来了新一批成书,您去签个接收单据。”
·谢琅收敛心绪:“你既忙,我便不打扰了·”·又低声道:“后日上巳,我来找你·”·苏遥点头,压下一腔忐忑,去看新成书。
是傅陵与周三先生的两本··苏遥惊讶:“这样快”·跑腿小厮嘿嘿一笑:“鹤台先生的新书好不容易有了,自然得连夜赶工做出来。”
又道:“周三先生这本,这月福客来的说书先生正讲着,听说场场爆满,掌柜说赶紧成书,兴许趁这东风,卖得更多些·”·谢氏刻坊与苏遥的契书,工本费按本数算的,自然希望苏遥多定几本。
苏遥谢过,那小厮却又低声道:“苏老板,我们掌柜还有句话,想让我问您的意思·”·苏遥示意,他便道:“福客来如今正说到周三先生话本的前两卷,您看,愿不愿意把这前两卷再精刻一版,重新售卖指不定有人听了书,还想看看文章呢现在市面上,前两卷肯定不好找了。”
周三先生的书一直不温不火,这月卖给说书先生去讲,倒挺卖座··广播剧带动原书销量·似乎是个好主意··既然新书不易得,花心思收拾收拾旧书,也是好法子。
苏遥思索片刻,先未说定:“此事我还得与周先生再商议·”·“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厮伶俐笑笑,又压低声音:“苏老板若要精刻,还是找我们刻坊吧周先生这书,只签给您和汇文堂,汇文堂是和陈家刻坊合作,若是他们先出了精刻本,那……”·苏遥自然明白。
做生意讲究的便是抢占先机··苏遥笑笑:“我一定尽快给您答复·”·小厮得了这话才告辞,苏遥坐在柜台处,开始检查这两本成书··谢氏刻坊的做工,一直没得挑剔。
校对排版刻印装订皆精细,纸张柔韧,墨色清晰,字体大小也都合适·苏遥与他们打交道这一年,一次也没翻过车··只是不知道,若是说断了亲事,还能不能继续物美价廉地做生意……·说不定还得去换别家刻坊。
苏遥再度脑壳疼··遇到困难睡大觉,苏遥闭着眼头疼了一会儿,决定先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上巳时再说,先谈眼前事··苏遥喊来齐伯:“您先看着店,我去周先生和傅先生家一趟。”
春日和暖,杂花生树,雀鸟啼鸣··周三先生家近,苏遥走了一趟,周三先生果然道:“我自是愿意,可若要重新校刻,前两卷的内容,我还想修一修。”
写文的大大总不满意,总想修文··苏遥自然应允,又嘱咐:“那您还是尽快·”·周三先生说着“一定一定”,立刻就开始修改了。
这位大大既勤快又和善,是苏遥最喜欢的一位··不温不火多年,如今想是要成名了··潜力股·入手对了··苏遥开心,再抄近路去傅先生家。
不像周三先生,傅鸽子的书是签给汇文堂、金玉斋、朱氏书铺和苏氏书铺四家··苏遥推测,当初他应当是按照铺面的占地面积,选了旧京四家最大的书铺签约……·不然以苏氏书铺的入账,还远远不足以与这三家相提并论。
汇文堂与金玉斋,皆和陈氏刻坊合作,是旧京数一数二的大书铺,都在崇乐坊;江氏书铺前店后坊,自印自销;唯有苏遥是与谢氏刻坊合作··旧京成名的先生,往往会被其中一家大书铺签断。
但傅陵成名后,却仍保持着四家的契约··参考上次见面的情形,苏遥推测,极有可能是傅陵懒得搭理前来谈合约的掌柜,所以到现在也没动静……·总之傅鸽子这人这书这行事作风,皆是旧京独一份。
不能以常理推测··苏遥很快地就来到傅宅,但今日的傅宅,却有些非比寻常··苏遥刚刚走近,却听到一阵突兀的哭闹声··傅宅周遭清静,这哭闹之声,于静谧春日里,便极其刺耳。
第11章 上巳(一)·傅宅墙外探出数枝梨花,脆生生的叶芽间,已隐隐拱出些白嫩的小花苞··这花枝影子下正停着一辆车轿··瞧着不大,车轿旁只站着一位敛声屏气的年长婢子。
绸缎衣裳,翠玉簪子,大户人家的仆婢··苏遥走近几步,马车内还隐隐传出三两啜泣之声··他正疑惑,傅宅内突然传出清晰而凄厉的哭喊,是个中气十足的壮年男子之音。
“……我儿今年才不过二十有五,血气方刚的,正是不懂事的时候,哪儿知道轻重他必然不是存心,必然不是求您高抬贵手,求您救救他啊——”·这声音凄惨无比,颇有些痛心疾首的意思。
说得仿佛不是什么好事··苏遥默了下··他这来得似乎不是时候··他尚不及细想,正要匆匆离开,傅宅大门突然打开了··吴叔连推带拉地将一个满面泪痕的男子请出门外,这男子瞧着四十有余,生得膀大腰圆、肥头大耳,只死命地抓住傅陵家的门槛,口中尤自哭喊:“就是一句话的事就一句话,求您给大人捎句话,我求您了,我给您做牛做……”··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诶,您就快走吧,我家公子已说过……”·吴叔正掰着他的手,一错眼忽然瞧见苏遥。
苏遥也正巧与他对视上··这不尴尬了么··苏遥正要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点个头就快步离开,吴叔却突然随口喊了一声··不知从哪儿忽出来两个精壮的仆从,一人一边地将那男子拽住。
吴叔忙小跑过来:“苏老板·”·苏遥只得站住,瞧着吴叔瞬间换上一脸欢快笑容··吴叔笑得热切:“苏老板是特地来找我们公子的吗”·苏遥顿了顿,尽量也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脸:“刻坊送来了《江山一叶刀》第一卷 的成书,我送给傅先生瞧瞧。”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本书册··“苏老板辛苦·”吴叔恭敬接过,先客气夸赞两句,又请他,“苏老板进门来喝杯茶吧,公子好久没见过您了。”
·……也没那么久··苏遥瞅一眼这纷乱的傅宅,尤其是被丢出门外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揣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职业假笑:“多谢吴叔。
可我铺中还有急事,下次再来与傅先生叙话·”·吴叔似乎瞥了一眼那狼狈不堪的男子,又极快地掩过厌恶,殷殷道:“那咱们下次再说·这书我先收着,过两日给您回话。”
苏遥点个头,匆忙离开了··他快步行出几步,拐过巷口,尚未来得及奇怪今日见闻,身后突然扑来一人··是位钗环迤逦、满目泫然的女子··这女子小跑着跟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苏遥身后,然后扯住苏遥袍角,便开始号啕大哭。
苏遥着实给吓了一大跳··她瞧着也有四十岁,哭得双眼红肿,满面泪光,一壁哭还一壁嚎,手中只拽住苏遥不放:“苏公子,求您去给傅公子带句话,他不肯见我家老爷,谁来救我儿啊……”·苏遥不由愣住。
这什么情况……·苏遥扶也不是,走又走不了··那女子却越发来劲,抬起头抓住苏遥衣袖,哭得鬓发散乱:“苏公子苏公子,吴叔对您那么客气,您定然是个能说上话的人……我只求您去和他说一声,求您让他见我家老爷一面”·她抽抽噎噎,想是念起什么,又急道:“不见……不见也行,您认识傅公子,您可还认识他二弟吗我和您说,我儿真是冤枉的,他才二十五,他还小他懂什么事我只这一个儿子……我儿去了,我该怎么活啊……”·这想必是方才轿中之人,和那男子一家的。
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苏遥听得不甚明白,又插不上话,只能见她兀自大声哭嚎着嚷嚷··还好周遭门户稀少,并无人注意··她哭得不成样子,苏遥也不好干站着,正打算俯身去扶,那女子却猛然直起身子,伸手扒住苏遥双臂,哀泣不止:“苏公子,您行行好……”·她身上不知用过什么脂粉,气味异常,苏遥冷不丁让这气味扑了一身,猛然偏过头咳了起来。
原主这副身体有过敏- xing -哮喘,外加经年咳疾折磨,根本受不了刺鼻的香粉味道·苏遥顿时喘息不止,眼泪都咳出来了,想取药囊压一压,稍一挪动,双臂却被这女子用力死死地箍住。
他胸口憋闷疼痛,又周身乏力,咳得头昏脑胀,喘不过气又说不出话,一时难受万分··正奋力挣扎着抽开一只手,耳边哭喊声却戛然而止··那女子猛然呜咽一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苏遥手上一松,忙从怀中摸索出药囊。
似乎有人于一侧扶住了他,苏遥不由靠住,慌忙将药囊覆在口鼻处,闭眼狠狠吸了数口,方缓过气来··他压着胸膛,平息许久,呼吸才由急变缓,自重变轻··待眼前清明一二,苏遥才发觉,身侧之人是方才的精壮家仆之一。
那人规矩得很,只稳稳当当托住他的手臂,低眉颔首,都没抬眼··而傅陵正站在一丈之外,眸光沉沉,寒凉彻骨··那女子被另一家仆摁住,丝毫挣扎不得,而方才的男子瞧着傅陵的脸色,已于一旁抖如筛糠。
这场面静了一瞬,苏遥缓过气来,想试探着开口,傅陵却瞧过来:“好些了吗”·傅陵眸色晦暗不明,语气却是柔和的··苏遥顺过气,点点头,又试着张张口:“没…没事了。”
傅陵神色微动,却并没有走上前来,而是对着一侧家仆吩咐:“好好送苏老板回家·”·家仆恭敬应下:“是·”·傅陵语气微沉,又道:“仔细些。”
家仆明显一凛,更加恭敬:“是·”·傅陵这才望向苏遥:“今日我衣裳染了沉水香,不能送你·改日我去看你·”·“不要紧的。”
苏遥喘过一通后,愈发蒙圈,只顺着他的话道:“寻常香味也不会怎样,本不打紧,方才是……”·傅陵冷冷瞧了一眼那面色灰白的女子,目光冰凉。
一旁的男子战战兢兢地开口:“是拙荆不……”·傅陵沉声打断:“让他们滚·”·“傅……”那男子一急,尚未开口,却也被制住了。
苏遥又没看清是何处出现的人,身侧仆从已低声开口:“苏公子,主子吩咐,送您回去·”·苏遥这才有些回神,回想方才遭遇,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连忙转身。
都忘了给傅陵打招呼告辞··他行出几步,才想到此处,正要回头,那仆从却挡住了他视线··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仆从躬身,说话不疾不徐,毕恭毕敬:“外面风大,公子身子不好,早些回去吧。”
苏遥一顿,只好走了··那人一路落后他半步,安静地送苏遥到家,亲手把苏遥交到齐伯手上,才简单交代,恭敬离开··齐伯自然吓得魂儿都飞了。
拉着苏遥好一通查看,见终究无恙,还不肯放过:“改日请白大夫再来看看吧·”·苏遥费老大力气安抚好他,晚间躺在床上,方觉得此事蹊跷··傅陵冷冰冰的神色又浮现在他眼前。
烛火惶惶,苏遥握住被角,怔了半晌··这傅先生,瞧着可不是什么落魄的外室子啊··*·苏遥只觉得此人身上皆是谜团,看不透摸不清,但好奇归好奇,睡一觉也就不太纠结了。
反正瞎猜又猜不准··他睡得还行,起个大早,便见到谢琅的小厮··那人递来话:“我家公子明日巳时来找苏老板·”·看来琳娘之事,是安排妥了。
苏遥微微忐忑,只强迫自个儿冷静下来··怕什么,去退婚,又不是去结婚··但他第二日见到谢琅时,却仍是被打趣道:“你这一身衣裳,哪里像是拒绝的意思。
只怕琳娘原本无心,瞧你一眼,也就看上了·”·苏遥小声抱怨:“齐伯给安排的·”·谢琅低低一笑:“齐伯眼光倒好,只怕不止琳娘,其余……”·苏遥瞧他一眼,也不怀好意地笑笑:“春日桃花盛,谢兄一表人才,兴许也能落几朵在头上”·谢琅闻言,先是怅然一笑,后不知想到什么,只望向苏遥,笑而不语。
苏遥不解··谢琅却只温声道:“快走吧,去晚了人挤人,我挑的好位子都没了·”·三月上巳,琼江踏青的习俗是旧京传统··人多是真的。
说是人挤人,那倒夸张了点··春水初生,琼江一缕,绕旧京东南而过,沿岸柳翠桃红,莺啼燕语,伴着姹紫嫣红的各色绫罗锦缎,当真热闹极了··这赏春光,富贵门户自早有家仆占据好位置,铺设整齐,穷人家蒲草一团,或直接找个树荫,席地而坐,也是自在。
谢琅自然属于前者··他家境优渥,无心入仕,便以才学声望入青石书院讲学,陆山长大方,每年薪酬也不少··苏遥蹭他的光,能坐在一地势颇高的凉亭中,又远离人烟,又能将花红柳绿扫入眼底。
只是也不白蹭,苏遥取出桃花酥、红豆糕、山药饼,满满铺排一桌子点心··其间桃花酥最是精致,外头裹着油皮,内里是咸蛋黄的馅料,加红曲制成粉粉嫩嫩的颜色,捏作五瓣桃花的形状,一口咬下,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咸甜合宜,香而不腻。
谢琅低声道:“我们来早了,琳娘一会儿就到,我就在后面等着·你们聊罢,再去喊我,我……”·他正说着,却笑了笑:“说曹- cao -曹- cao -到,那就是琳娘。”
谢琅端起一盘糕点,带人走了,苏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见一明艳少女,自青石阶上行来··琳娘身姿高挑,一袭长裙遍绣桃花枝,行动起来,灿若烟霞,容光照人。
不过苏遥没心思欣赏琳娘的长相··初次见面就谈退亲··他当真颇为紧张··他眼瞧着琳娘已行至山上,绕过青石便能进来,一颗心正扑通乱跳之际,却忽见青石阶上,又奔来一清丽女子。
第12章 上巳(二)·那女子容色清丽,身姿却纤细,大有弱不胜衣之态··她神色匆匆地奔来,口中惶急:“琳娘”·此地清静,这声音甚为柔婉。
苏遥坐在凉亭中,有山石遮挡,她二人并未注意··琳娘回首,微露责怪:“阿婵你怎么来了”·“我怎么能不来”阿婵提着衣裙,眸色匆匆,“燕儿告诉我,你来找苏公子退亲,我……”·她顿了下,语露焦急:“我怎么能坐得住你为什么要退亲”·“我为什么退亲”琳娘扬眉,逼近一步,“我退亲的缘由,你不清楚吗”·阿婵眸中慌乱一二:“琳娘,我从小和你一同长大,平日里那些话我……我只以为……”·她语气又低了些:“琳娘,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日前的话,我只当从没听见过。
你也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她微微咬唇,目光却甚为坚定··琳娘眸色一沉:“为什么又是谁故意说了什么闲话给你听”·“没人说闲话。”
阿婵低下头,“是我自己·你便当我对不起你,又反悔了吧……”·她垂下一双温柔恬静的眸子,轻声道:“琳娘,我不过是个侍女,能自小被卖到谢府,又遇上你,已是三生有幸。
我送你风风光光出阁,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日后相夫教子,子孙满堂……不好吗”·“门当户对如意郎君”·琳娘冷笑一二,蓦然大声,“谁说我要嫁人什么臭男人,我才瞧不上,我偏要娶你,我看谢家上下,谁敢说一个不字”·她这一声想是发自肺腑,惊得林间雀鸟扑棱棱地起飞。
阿婵焦急抬眸,一错眼,却突然瞥见亭间端坐的苏遥··苏遥适时地,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阿婵登时满面羞红,忿忿地丢下一句“不许退亲”,转头就跑了。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琳娘一急,这才顺着阿婵的目光望见苏遥··苏遥再次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并示意琳娘:您去追媳妇儿,不用理我··琳娘甚为局促地行了一礼,提起裙子就追下山了。
山风悠悠,苏遥望着一桌子点心··百感交集··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他今儿来找初次见面的未婚妻谈退婚,没成想,还见到了未婚妻的未婚妻。
眼下时风不避,谢家小姐这等事,倒也并非多罕见,她又于谢家说一不二··苏遥只觉得,怕是很快就能吃到琳娘的喜酒了··得了,这婚必然是退定了。
干净利索,一丁点后患都没有··琳娘高兴,苏遥也高兴··皆大欢喜··且没撕破脸,想来合作契书还能再寻个机会重新聊··这桩事竟了结得如此爽快,苏遥放下大石头,心内骤然轻松,吃了两块桃花酥,又将谢琅喊出来。
谢琅疑惑得很:“怎么就聊了这一会儿”·苏遥笑笑:“都没聊上,一个字也没说·”·谢琅递来疑问的眼神,苏遥只笑笑搪塞:“琳娘确然与我无意,婚必然是要退的。
旁的我不方便多说,谢兄去问她便好·”·谢琅疑窦丛生,但听到“退婚已定”,又默默地舒展眉眼,只压下不问:“那时辰尚早,坐一坐再回去罢。”
此地开阔,林间草木芬芳,花树相间,春风最是和暖,吹来万物复苏的气息,还捎带三分慵懒··日头渐上,游人果真多上许多,但已三五成群,寻到- yin -凉处休息。
凤安桥的大柳树下是一群青年士子,正高谈阔论;不远处,杏花林中是数位富商,还有几位抱琵琶助兴的歌妓;琼江水边团团围了数名垂髫孩童,似乎从水里抓住了什么东西,正凑着看。
苏遥正要仔细看,身旁却经过数位文士··其间正有周三先生,拱手与他执礼:“苏老板有礼·”·苏遥起身,见沈先生盛先生也在其列:“诸位先生同来踏青”·沈先生笑道:“我们几位每年上巳,皆要在此聚上一聚,往年倒难得见苏老板,今日巧了。”
明白了,旧京作者大会··苏遥寒暄一二,便有一慈祥长者笑道:“这可是苏氏书铺的掌柜”·“正是晚辈。”
苏遥忙与他见礼··周三先生介绍:“这是老樽先生·”·老樽先生,旧京城资历最深的话本先生,金玉斋的人··笔触诙谐,题材新奇,没想到竟然真是位老人家。
苏遥再度拱拱手,老樽先生捋着长须,笑笑:“苏老板家的书铺近来颇有名气,听闻一道甜牛乳茶做得甚好·我孙儿于家中赞不绝口,可把老朽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旁边又一长者附和:“苏老板的铺子旁,还有家面馆,那手牛肉面,也当真一绝·”·“店面小,却干净又清静,只做牛肉面,老樽先生改日去试试”·“吃完正好去苏老板家看书,牛乳茶香甜,正适合饭后用。”
周围众人也连声品评起来,竟大多数都来过苏氏书铺··苏遥尚不知,自家这铺子原来也算小有名气了··众人当着他的面好一番夸赞,唯有三两文士并未开口,面色- yin -沉,且目露不屑。
想必是其他书铺的独约先生,又兴许是文人高洁,瞧不上苏遥这烟火气满满的铺子··苏遥自然不会计较,受下众人称赞后,周三先生却落后一步:“苏老板,如今苏氏书铺名声渐起,我有几位老友,想与您见见。”
他呵呵一笑:“苏老板手中之人不多,我这几位老友,虽算不上才华横溢,文章却也勉强能入眼·您看,愿不愿意抽空指点一二”·投稿的。
周三先生真是苏遥事业发展的好伙伴··苏遥一向深知,一家书铺本质是卖书的,曲线功夫再好,也不过锦上添花··书才是根本··如今铺中的书架都填不满,苏遥着实缺人。
他自然道谢:“多谢先生引荐·”·“您客气·”周三先生又与他闲谈几句,方离开··苏遥瞅一眼谈天说地的这群长衫大褂,又念起傅先生。
不知傅鸽子在哪儿··这作者大会也不见他的人影··不过,此人成谜,高岭之花哪儿会下凡合群··苏遥只得坐下,却又见一辆宽大马车于琼江岸边停下。
车上下来数位锦衣华服的妇人,发髻高梳,手持团扇,想是高门贵妇··苏遥一瞥眼,忽瞧见一眼熟身影··这群妇人一路向苏遥这片山坡走来,苏遥瞧得愈发清楚——·正是傅宅门前,拉着他哭的妇人。
只是她今日衣衫鲜亮,插戴整齐,行止端方优雅,语笑晏晏,与那日判若两人··谢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旧京几大高门的主母·”·见苏遥挑眉,他又无奈解释:“母亲带我应酬过。”
苏遥了然:“是相看女婿”·谢琅笑笑:“谢家门第低,她们没瞧上·”·苏遥正要反驳,谢琅却道:“与这几位比,当真是低。
喏,那位魏紫衣衫的妇人,是朱二夫人,她同胞姐姐,正是宫中盛宠的朱贵妃·”·一下迈入皇亲国戚行列··谢家虽是世代簪缨的清贵士族,但于我朝林林立立的大小文官家庭中,并不算拔尖。
那跟他们比确实低··苏遥更是升斗小民了··他见谢琅似乎对这些贵妇颇为熟悉,探问几个后,又不经意地看向那日的妇人:“这位夫人瞧着仿佛年长几岁。”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谢琅稍稍蹙眉,待瞧仔细后却笑笑:“这是府尹夫人·”·苏遥一愣:“旧京府尹”·谢琅点头。
苏遥心头一跳··那……前日那个男子,难不成正是旧京府尹·旧京市长··苏遥一懵,谢琅却又笑道:“她倒还有心思出来踏青,出了那样大的事。”
苏遥一惊:“何事”·谢琅却不答反道:“你平素,可从不对这些闲话上心·”·苏遥喝口茶掩住:“平时不知道,现下才想听听的。
听个新鲜,我不在外说·”·“倒不用你去说,旧京高门之间也都快传遍了·”谢琅笑笑,又叹口气,“也不是什么好事·”·“这郑大人的儿子在京城读书,日日同一帮纨绔游手好闲,眠花宿柳。
手里没轻没重的,死了一名舞姬·”·苏遥瞬间一默··这人命关天的风流事,还真不是什么好事··谢琅又道:“只是这样也罢了,舞女而已,郑大人也不是没有门路打点。
巧就巧在,这女子是太子殿下新收的人,不日就打算纳入府,这还没赎身,就……”·苏遥怔住··当朝君上,是有些强横的·虎父生犬子,太子倒是不成器的软骨头一个,德行有亏的闲话,满天下传得人尽皆知。
苏遥顿了顿:“太子定不会罢休吧·”·谢琅压低声音:“若是罢休了还好·他闹起来,偏不知是谁,将这话传入陛下耳中,陛下勃然大怒,直接将郑小公子并一帮狐朋狗友下了狱。
京中高门如今皆噤若寒蝉,太子还正等着受发落……”·“郑大人想必已焦头烂额,正四处托关系,保亲子一命·”谢琅摇摇头,“只怕不能善了,他这府尹,也还未必能做。”
四处托关系·旧京府尹可已是正三品的高官,再托关系……·苏遥突然就想起傅陵幽深冰冷的眸子··他心下一抖,回想那妇人含混不清的话,又试探道:“此案想必是送刑部管。
我仿佛记得,刑部有位姓傅的年轻官员,颇为刚正”·“那倒没有·”谢琅笑笑摇摇头,“苏兄好歹也在京中待了两年,怎么还不清楚朝中关系”·苏遥敷衍笑道:“我交际甚少,想是记差了。”
谢琅再度笑笑,却又提起:“若说年轻的傅大人,刑部并没有,朝中却真有一位,还正是出身于咱们西都的名门傅氏·”·苏遥手一顿··第13章 上巳(三)·雀鸟啼鸣清脆,苏遥稳住语气:“这位傅大人,身居什么官职”·谢琅一笑:“虽依托祖荫,却本身也才干过人,如今已是正四品上的吏部侍郎了。”
吏部,中.央人事部,主管大小官吏升迁任免··中.央人事部副部长··苏遥沉默··这想必就是那妇人口中傅先生的“二弟”了。
傅鸽子竟然真的是傅氏子弟··傅鸽子竟然还有这么一身居高位要职的二弟··而且傅鸽子好像,还很能在他二弟面前说上话··就算他是外室子……·二人关系应该还不错的样子。
难怪郑府尹要来找他递话,只怕不止为了救儿子,还为保官位··苏遥细细回忆书中剧情,说实话,这书虽用了开篇一整卷写小皇孙登基前的朝堂风波,但笔法非常委婉,明面上的人物压根没几个。
苏遥并没有记起这位傅大人是谁,他回忆一遭儿,又模糊记起,小皇孙登基后的太傅,似乎也是姓傅··不会就是这位傅二公子吧·那傅鸽子,未来会有一个做天子老师的弟弟·苏遥要惊掉下巴。
他这书铺……·就算不算是上面有人了·我上面有人,我签约的话本先生的本家二弟是未来天子的老师·这八竿子,并且还是未来数年后的八竿子才能勉强打得着的关系。
苏遥又颓了··指不定还没等到小皇孙登基,他这书铺就倒闭了,毕竟他自个儿一炮灰,以后还不知道怎样··眼下还是老老实实赚钱叭··谢琅还在道:“如今吏部尚书元大人就快致仕了,吏部上下皆是小傅大人说了算。
这么多年过去了,京中仍喊他‘小傅大人’,你想是不知缘由,他……”·苏遥已经没心思听了··这几年局势复杂,文墨又是最容易出事的行当。
知道最后没站错队就行,其他的也不打紧··苏遥抹了那日傅宅的记忆,没心没肺地吃喝起来··已临近正午,琼江岸边陆陆续续支起小食摊位··苏遥与谢琅原本打算说罢事就走,没带吃食,这春光怡人,略坐一坐,倒不想回去了。
食摊一个接一个摆起来,苏遥自告奋勇:“我去买吃的·”·今日齐伯没跟着,谢琅起身:“我陪你去·”·二人一路行至小食摊前,见茶饮,点心果子,卤肉熟食皆有,不远处还有一个小车,竟是现煮的小馄饨。
苏遥还远远瞧见了熟人,祝娘子夫妇两个勤快人,拉着车来卖面·祝六郎一手面扯得极为利索,前后左右层层围了许多人在看··苏遥笑笑:“咱们不凑热闹了吧”·见谢琅点头,苏遥便先来到面点摊位,算着人数,萝卜包,荠菜包,猪肉大葱馅,选了十来个;又到卤肉摊位前,选了七八只卤鸡腿鸡翅,一份鸭掌,一块猪耳朵,店家挽着袖子给切成细丝,拿黄瓜丝一拌。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谢琅拿出一两碎银:“不必找了·”·苏遥正要拦,谢琅却笑笑:“今儿我请你,改- ri -你再请回来·只是,不能在外头,得去你家吃。”
苏遥也不跟他假客套,笑笑应下··谢琅低眉,又轻声道:“我瞧着你胃口好上许多,怎么不见胖呢”·谢琅距他极近,来食摊前买吃食的游人,大多是仆从,鲜少有斯文标致的大家公子。
众人于一旁瞧着二人举止亲近,又兼仪容出众,八卦的眼风已飘了老远··也飘到了傅陵眼里··傅陵坐在距人群处极远的一个僻静凉亭,周遭柳枝低垂,桃树掩映,极不打眼。
回话的人已在旁边候了许久,见傅陵始终盯着人群某处看,目光沉沉,不由惴惴,求助地望向吴叔··吴叔低声提醒:“公子,成安还等着·”·傅陵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同二公子说,旧京府尹郑其不能留,此人惯会搜刮民脂,挑个偏僻州府打发他。”
成安笑笑:“二公子也如此说,已选了泉州·郑其早年从军,想来熟悉攻防,泉州山匪横行,正好派他去整治·”·“嗯,他若有本事,还能立功回来;若没本事,手里许多人命还了就是。”
傅陵不以为意地说罢,又蹙眉:“我让你去问裴大夫,如何了”·成安立时有些为难,见避不过,只能硬着头皮道:“二公子说,没见着裴大夫,他年下回乡探亲,还没回京城呢。”
傅陵眸色微沉,却点头:“何时回”·成安吞吞吐吐:“二公子说……说,不知道·”·傅陵静静挑眉:“你是想让我亲自去问小傅大人”·成安顿时腿抖,忙道:“主子恕罪,我不敢撒谎,二公子当真如此说。
他……他说,已问过医官院,江掌院说,此症不能治,是胎里带的咳疾,一遇上香粉等物便会发作,只能随身带药囊养着·不受风着凉,养好了也是没有大碍……”·他瞧见傅陵面色愈发沉重,说着说着,便不敢说了。
周遭气氛都凝住了,傅陵冷冷开口:“我说的什么”·成安欲哭无泪:“主子吩咐,让小傅大人请裴大夫来旧京给人看病·”·“你告诉二公子,我若再见不到裴仪,也不知动向,只能亲自去京中寻人了。”
傅陵语气不重,指尖轻轻点着石案,成安心里一突一突地发毛,忙连声应下··亭间默了下,傅陵又冷声道:“去告诉二公子,不准他再去问江思·宫中的杀人之道江思还熟悉些,我要治病,他能有什么本事。”
成安头皮发麻地应下,被吴叔送出几步后,方一脸心酸:“吴叔,您也劝劝主子,裴仪那医术通天,也治不了胎里的哮症·二公子都给问了,我这两头回话,两头受气……”·吴叔劝他:“大公子吩咐什么,你办就行了。
就算治不了,那也得裴大夫来说不是”·又提醒他:“你可赶紧的,得放在心上,公子可盯着·”·成安狗狗祟祟:“主子要治什么人啊这么要紧”·吴叔往岸边食摊前瞧一眼,琢磨一下,用眼神示意成安:“你自小就在府上,我就跟你通个气。
就那边那位,瞧见了吗”·成安远远一望,见一身姿纤细的青衫书生,正与卖红烧大肘子的店家聊天,春日阳光明澈,书生语笑晏晏,面容清雅脱俗,眸光温润澄净。
·成安呆了一瞬:“大公子的心上人还真好康……”·吴叔拍他一巴掌:“别看了瞅一眼认得模样就行了,可不敢当着公子的面看”·成安捂住脑袋:“知道了知道了,我哪儿敢啊我还想活命。”
又嘿嘿笑笑:“难怪公子这么宝贝,得嘞,我这就给咱们大公子的心肝儿请大夫去”·成安悄摸儿声便不见了,琼江岸边人声嘈杂,并无人注意。
苏遥提着吃食回凉亭,吃了几口,却不甚满意··卤鸡腿鸡翅倒是油亮香嫩,也很入味,卤汁味道却有些咸辣,苏遥啃一只鸡腿,倒咽了三个素馅包子下去,又灌了一杯茶,居然有些饱了。
谢琅吃得倒好,想来比苏遥口重些··苏遥勉强拿包子,就着猪耳朵填饱肚子,又闲逛一圈,已是日薄西山··谢琅送他回到家,苏遥只觉得浑身乏累··原主一病至今,这一年来,还是头一次出去玩这么久。
开心却也挺开心的··齐伯留下看家,又刚出了日前之事,自然极不放心,眼巴巴在门口等到薄暮,终于瞧见苏遥全须全尾地回来··苏遥与他简单说罢琳娘之事,齐伯倒颇为遗憾:“原是如此。”
不过也很快释怀:“各人原是有各人的缘分,这倒是不好勉强·”·苏遥只点点头··齐伯见他未听出话中的意思,提起谢琅、傅先生仍是同往常一样的语气,便也不再多说。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自家公子还没上心,且日后再看吧··苏遥累了,晚饭就做得很是简单··白水加葱姜香料煮过三只大鸡腿,又焯熟一把银丝面··苏遥将面浸入凉水中,阿言已将放凉的鸡腿肉尽数撕成细长条。
苏遥取来麻椒花椒辣椒炸制成油,倒入方才的鸡汤小煮片刻,切大葱段、绿辣椒丝并笋丝,与鸡肉丝放在一起抓匀··家庭简易版本的椒麻鸡··苏遥盛好三份面,每份再与鸡丝拌匀,晚饭就得了,又有主食,又下饭。
齐伯在小炉子上煮了紫菜蛋花汤,苏遥又点了些海米,滴上香油···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齐活儿··肥嫩鸡腿肉沾满又麻又辣的汤汁,再配上一筷子爽脆的笋丝,一口吃下,味蕾酥麻,再正好压上软滑细面,越吃越食欲大增。
阿言最喜欢吃这道菜,每次都吃到最后,一口也不舍得剩··苏遥喝完蛋花汤,又将他那一份推过去:“把汤喝完·”·阿言乖巧点头,咽下满满一大口:“我去洗碗。”
小孩子家勤快点是好事,苏遥也没歇过来,只由着他去忙活··刚在柜台前坐下,却听得有人敲了门··“是谁”·苏遥去开门,却瞧见阶下立着风尘仆仆一人,竟然是月前回乡侍疾的许泽。
夕阳的余晖落在松云巷内,将许泽削瘦的身影,拉得愈发单薄··他抬眸笑笑,却不知为何,露出三五分凄苦之意:“苏老板,之前您借我返乡的路费,我来还给您。”
第14章 风寒(一)·苏遥万万没想到,许泽会这么快回来··他说祖父年迈且病重,神情焦急地赶着回乡,苏遥还以为起码要半年之久··不过,眼下虽赶回来了,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倒让人心惊。
苏遥担忧:“许先生快进来坐一坐,这是怎么了”·许泽勾起嘴角,却并无笑意:“没事,我把钱给您,《江海听潮客》的第六卷 ,我这就回去写。
改日也给您送来·”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满满一小袋铜钱··他袖口线头都开了,衣衫鬓发虽然整齐,却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儿一般,说不出的憔悴。
苏遥自然不可能让他这副样子回去··好说歹说,和齐伯一同连拉带扯的,才将他请进书铺··苏遥嘱咐齐伯取些茶点,又问道:“许先生吃饭了吗”·许泽神色郁郁,摇摇头。
苏遥正要起身去厨房,许泽却忽然拽住他衣袖··“怎么……”·苏遥话还没问完,就见得许泽像绷不住了一般,眉头一蹙,蓦然滚下一滴泪来。
这副情形,苏遥也遇到过··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会在陌路人面前哭呢·苏遥心下刺痛,忙示意齐伯回避,又给他倒杯茶:“许先生,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苏遥签下的所有话本先生中,许泽是最小的,年岁不大,未及二十,眉宇间尚有些稚嫩的少年气。
他默不作声地滚下数滴泪,却一直压着不肯放声哭,泫然许久,才抬袖悄悄地抹干··只是一开口,仍是哽咽:“苏老板,已许久没人问过我吃没吃饭了……”·他说着,又开始滚珠子似的落泪。
苏遥蹙眉,已猜到三分:“许先生,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许泽啜泣不止,苏遥静静地陪了他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停住。
苏遥燃起火烛,明亮烛火扫过,许泽眸中沉痛,低低开口:“苏老板,我已没有家了·”·他凄然一笑:“清河许氏,再也没有我的名姓了·”·除名·古代宗族制度严苛,怎么好端端回乡一趟,竟被除名·苏遥忙将瓷盏推入他手中:“许先生别急,慢慢说。”
许泽抿一口茶,似乎方发觉口渴,又一气儿饮下半杯,提起此事,竟双手颤抖:“苏老板,月前我赶了十日回乡,到家后,才发现祖父早已病故许久·”·他死死握住瓷盏:“家父早亡,族中一向容不下母亲与我,我们早早便搬来旧京过活。
三年前母亲过世,族中连个过问之人都没有,丧仪大小事务,还不如邻里帮衬得多·”·“此番,我原不想回去,可顾念着,到底是血肉至亲……”·他哂笑一声,“这四个字原来是笑话。
我却到今日才懂·”·苏遥默默,只能接着往下听··许泽又现出悲怆之色:“祖父过世,留下田地房屋银钱,我叔伯便想要分家·为了多分得二两银钱,竟寻人污蔑我非许氏血脉”·他骤然抬头,目光愤恨:“我母亲一生清誉,却被他们当众无凭无据地践踏,我只恨不得杀……”·“许先生”·苏遥按住他的手腕,摇头,“许先生,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的。”
他满目悲怒,不似寻常,苏遥只得温声抚慰··许泽一顿,垂下眼眸,低低一笑:“我倒是想拼个你死我活,只可惜,我连那点本事也没有……如今,倒真如丧家之犬。”
他长长的叹息消散在细微烛火中,夜色自窗外漫入,春日向晚,仍是- yin -冷··苏遥默了默:“那样的家,不要也罢·以后便只想来日吧。”
许泽眸色凄然:“天下之大,我却已无来处……”·苏遥听出他的心冷,只能默然地拍拍他··许泽不过将那日情形简单描述一二,具体情状,定然使人悲愤至极。
他还不到弱冠之龄,满堂叔伯长辈,还不知受了多大委屈··苏遥受过那种委屈··他很明白,是有多仿徨无助、孤苦无依··苏遥只能安抚他一二,又确然放心不下让他回去,便强留他住了下来。
苏宅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房屋多得很··苏遥洗漱过,却瞧见许泽又站在他门口··苏遥微露疑惑,许泽垂着头:“苏老板,我能在你房中睡吗我怕我半夜惊醒,又想起父母,我……”·他又眼圈微红,苏遥自然同意。
甜文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不方便的··窗下有一小榻,苏遥给他铺上数层棉被,又抱来软枕:“你尽管睡,难过了就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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