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邪 by 琰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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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邪 by 琰汜(2)
·张君房一脸的清冷无欲,眼睛眨了眨,"季公子所欲何为"·季怀措不答,嘴角一弯,轻浅到不着痕迹,凑上去含住了张君房的两片薄唇......唇舌搅扰下,张君房躲闪着往后缩去,季怀措握紧他的手控住了他的抵抗,微微松开他的唇喘了一口气,"别动,好好感受......"然复又压了下去......·药材的苦涩,婉转着一丝桂花清幽的甜香,手指相缠,唇舌相贴,心系,情动,万劫不复。
张君房未能明白,他让他感受什么·手被擒着,想躲而躲不开,只能怔愣着任凭他温热柔韧的舌头在自己嘴里肆掠翻搅,那种滑腻湿润的感觉比任何一次都来得清晰。
就像煨着炉火,只觉脸上烫得几近熔化,而身上也似燃了一团火,灼热炙烈地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又全汇聚到下腹,仿佛真的被火烧灼一般的疼痛......张君房心里微微一凛,身体也禁不住跟着一阵颤粟。
季怀措缓缓退开,彼此之间拉开一小段距离,却仍是近得看不清对方的脸··"我想你知道......我这不是在和你玩笑·"·低哑的声音温淳如陈酒,充斥着让人沉醉而又含糊不清的意味,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但是这一份亲近,全然陌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往后缩了缩将彼此间距离拉开,低声道,"但是君房并非女子·"·"和女子无关·"对方回答他··"君房也并非男倌·"·"我几时当你作男倌了"·"季公子上次又拍桌子又摔椅子地说自己并无断袖之癖......那现在这样,不是玩笑又是什么"·季怀措轻咳了一声,从他手里取过那碗,"若是让我去亲杨义,就算玩笑就算给我百两千两黄金我也不干。
因为是君房,所以才忍不住想这样做......"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不只是亲,我还想做更多......"说完,起身离榻将碗放回托盘上,端着托盘向外面走去,将要走到门口时,蓦得回头,"知道世人称之为何"·见张君房摇头,遂笑着告诉他。
"情"·32.·自张君房和季怀措那夜闯阵之后又过了半月余·两边损失都不小,遂都沉寂下来,静观其变,准备伺机而动·大周这边都知那风后八阵图的厉害,就连这么厉害的张真人都破不了,杨义这边的将士难免士气萎靡,不无低落。
张君房醒来后,告诫杨义不可妄动,只是杨义哪里是坐得住的人,底下将士情绪不振让他心焦如焚,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血气方刚精力没处发泄,便隔三差五带个小队人马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捅一两下,有了张君房的指点,只要不靠得太近不被发现还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于是他们射几枚火箭,投两块石头,转身溜之大吉,然后站在山崖上看辽营鸡飞狗跳笑得拍手拍大腿··季怀措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们的举动简直和小孩子打闹没甚区别,只是冷眼旁观了几次到后来自己却也参了进去,没个两三回又加上了个张君房,于是就见辽营那边日里飓风狂飙,夜里豪雨如倾,不然就是拳头那么大的冰雹,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北国寒风啸,远塞暮云低·"·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山崖之上有人影绰绰,笑声琅然··白日里张君房为了看看自己法力究竟恢复了几成小试身手便火烧辽军三营,故而士气大振,杨义一高兴,硬要季怀措和张君房陪他喝几杯。
三个人坐在崖上对着远处敌营的点点火光抱着酒坛子,你一口我一口,酒劲上来便起诗意,杨义将空坛子往地上怦然一摔,执起身边的长剑,耍了起来··"浮云蔽日狼烟起,战鼓震天伴月高。
"·季怀措起身,将手里的空酒坛同样往地上一摔,应合道·杨义眉开朗笑,旋身一个纵飞,踏过枝丛,叶随剑落,纷扬散舞··"眸中厉芒闪,刀下白骨寒。
"·季怀措又提了坛酒拍开封泥递给张君房,张君房一愣,便笑着接了过去如他们一样仰首而饮,任那洌醇倾入喉中,而后随手一扔将那坛酒抛给了杨义··"君房,酒是喝了,诗呢"季怀措提醒到。
张君房已是微醺,两颊红晕微染,眸光轻灵迷离,七分冷清三分风情,最是诱人·支着下巴忖了一忖,而后抬头··"长剑破空挑北斗,短歌微吟动关河。
"·短短两句竟是豪气盖天,杨义不禁喝了一声,"好一个长剑破空"拎起手里的酒坛一饮而尽··"鼙鼓旌旗铺征程,佞寇犬吠奈何天"·酒坛被抛上半空,杨义执剑而起,剑花缭绕,一声脆响,酒坛四裂,流觞飞泻。
"管它是风后八阵图还是雨后八阵图,给他个了结,纵使一死也不枉在世一场"·季怀措和张君房点头表示赞同,三人执手相握,相识一笑。
就在此时,有人来报,说敌军夜袭,三人皆是一惊酒也醒了大半,匆匆赶了回去··还未到了营地便已能听到刀剑互碰铿锵作响的声音,催着马一路冲了进去,便见将士已将夜袭之人团团围住。
只是那几个夜袭者煞是古怪,面色玄黑,目光呆滞,就算被刀剑砍到也似无痛楚,只一味地挥动手上的利器,臂力大得惊人··"难道是妖魔"杨义不确定地看向张君房。
张君房凝眸观察了一阵,然脚一踩马镫纵身而起,腾风驾云,借着那些将士的肩膀,飞人人群中,手上符咒一掐照那几个夜袭者身上啪啪一点,便见那些人动作一顿,随即倾如山倒,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围作一圈的将士让开一条路,杨义和季怀措走到他身边,"君房,这是怎么回事"·张君房看着地上那些人,道,"他们其实已经死了,只是肉身被控制。
"·"僵尸"季怀措有些不敢置信·张君房点了点头,"一定是天房师兄用了什么妖魔法术让他们变成这样的......"·杨义一笑,毫不放在心上,"辽狗已经穷途末路到连死人也拿来充数,呵呵,活人都不怕,还怕区区几个死人"·一席话,令下面的将士个个精神大作提着兵器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冲进辽营杀他个片甲不留。
待杨义遣散了众将士,张君房才口气平淡地开口道,"义兄此言差矣·"见他两人纷纷回头看向自己,便向杨义借了那把剑然后拽起季怀措的手在他指上划了下。
"嘶--"季怀措抽了口冷气,猛地将手收了回去,"你做什么"·张君房问道,"疼不疼"·季怀措瞪了他一眼,"不疼你怎么不划你自己"·张君房嘴角一撇将手上的剑还给杨义,然后转身视线又落回到地上,"方才你也瞧见了,这些人无惧无畏,无痛无感,若没有施法者的号令,便一直照着指示行事下去,直至肉身具毁,这才是真正的死士"·杨义眉峰一折,疑惑道,"我不明白,既要让死士夜袭,为何不多派一些"·"许是挑衅。
"张君房抬头望天,淡声道,"天房师兄心高气傲甚是自负,八阵图也好,死士也好,不过都借此提醒君房--他的道行不容小觑,绝不输给君房·"·33.·辽军虽无大作为,但仅仅是几名死士便让张君房他们明白,即便是背水一战,也是艰险万分。
各自带着心思回去营帐,张君房取出放着法服法器的包裹,犹豫了一下,然沉了口气缓缓解开·季怀措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动作,见他从那堆物什里掂起招魂幡拿在手里愣愣地看,遂上去覆手在他的手上。
"你若是这样做,就和你师兄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分别了·"声音温润如玉,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认真和肃严··张君房没有抬头,仍是看着手里那幡布,"死士非常人所能对抗,若是利用妖阵......我们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季怀措心里叹了一声,眉头一皱,双手抓着张君房的肩膀,将他扳过来面朝自己,"君房,在你眼里,在你心里,妖精就真的低贱到如此境地想得到的时候便要他们任你驱使,听凭你差遣,不作为的时候就将他们道行尽毁,打回原形。
这......太残忍了·"·张君房看着他,神情清冷,平静而道,"妖便是妖,不属三界辖管,本就不该存在于世,倘若修行得道便是他前世造化,否则,留于人间终将是一祸害,与其任凭他们将来妄作非为,不若助我破阵,也算为来世积德。
"·听他这番话,季怀措只觉心里有什么,破裂,碎开,散作尘沙,最后跌入万丈冰窟,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竟然忘记了......那个人是张君房,那个心冷无情的张君房......·看见他对自己露出笑容,看见他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本性,便欢天喜地地将什么都抛在了脑后,统统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这一刻,才蓦得清醒过来。
他眼里的是季怀措,而不是自己··若是在他面前的是狼,他还会那样子笑若是在他面前的是原来的自己,他还会那样毫无顾忌,有点顽劣,偶尔任性·只觉心越发得疼痛,透彻心扉,直痛到五脏六腑,直痛进骨子深处。
他终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染一尘的脱俗之人,心静明澈,清冷地看不见一丝感情··"君房......"季怀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微不可闻,"你难道感觉不出来么......即便是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也是有感情的,他们也会痛会笑会受伤,遇到有难之人也不吝出手相助,也懂是非曲直,也懂知恩图报......"也懂爱恨情殇......·就像那只用锁魂草锁住季怀措魂魄的妖狐......就像自己......·看到季怀措脸上表情复杂,张君房撇开头,嘴角漾开一抹浅笑,"要论情,君房自是比不上季公子,许是君房遇到的皆是为非做怅之类,故而以偏概全,对妖精多少有些误会。
"说着将招魂幡收了起来,"妄想利用妖邪对付死士此法确为不妥,这是凡人的事,和他们到底不相干·"·张君房拿起招魂幡时便知了他的心思,季怀措在脑子里兜兜转转了好几个说法,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招魂摆"妖阵",甚至于都已经抱了如果执意要那么做的话就和他摊牌身份的打算,结果没想到他这次这么容易就妥协,于是季怀措愣站在那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他低着头只顾将那些东西塞回包裹里,脸上略有不悦,暗道,果然还是嘴硬·不禁心里一软,直将那些怅然若失烟消云散,便执过他的手,揉在掌中·"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是你自己应该明白,妖阵并非正一教正统道学,驱使妖邪为你所用,倘若控制不当反被噬身。
"说到这里,语气一下凝重起来,"其结果就如百鬼噬身,万死而难得一生·"·张君房怔了一怔,黯然垂眸似陷入沉思,良久方才开口,"季公子可有听说遭百鬼噬身还能生还者"·34.·季怀措笑了起来,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下,"你怎的一下笨起来了道家,讲究炉鼎。
所谓炉鼎,就是肉身·肉身一毁,炉鼎难存,就算脱了凡胎已经成仙,也恐难受得住那般折磨......"说着凑下去在他白皙的颈脖上咬了一口,张君房痛得一哆嗦,随即抬眼怒目视之,季怀措只管笑,手指抚着那枚通红的痕迹,"很疼是吧那可要比这疼上百重千重,远甚于此,所以才会说万死而难得一生。
"·张君房怔愣着,不作声··本想逗逗他,结果却见他神色越发凝重,简直如同北原冰雪封山的严冬,季怀措真有错觉,下一刻会不会有雪飘下来·遂笑着摊开手掌松开他的手,然后改为十指交错相缠,在他面前晃了晃,"君房可知,世俗之人是如何形容这样的执手相握"··一如前一次问他情为何那样,张君房仍是摇头。
已是料到他会这样,季怀措放柔了目光,灼灼而视,声音诚然··"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张君房知是被戏弄了,一下抽回手来,清长细眉略略一挑,"那方才在山崖之上,我们三人执手相握,难不成也是要白头偕老之意"·季怀措笑道,"你别忘了,这世上还有结义之说。
"见他嘴角攒起笑意,顿时如寒沐春华,心底一汪池水,煦风微拂,皱起圈圈涟漪,然后缓淡地消散开去,便忍不住凑了下去··将要贴上那两片薄唇时,却听得帐外一阵喧闹挟着马蹄奔踏之声,张君房推开他说去看看便径直向外走去,季怀措偷腥不成不觉懊恼万分,一个人站在原地自己和自己生闷气,然张君房又在外面催他,才剁了下脚紧接着也走了出去。
一夜纷扰,此时已是天明时分,薄雾锁晨曦,微云淡缥缈,远处尘沙蔽日,几匹高头骏马急蹄而至··门口守卫已是一字排开,鼓楼上的弓弩手也已箭在弦上,韩铁正要脱口喊道来者何人对方便已纵身而起,御风而至,直接从他们头顶上越过然后翩然落地。
来人一共八个,个个身着道服,手执拂尘,头上挽着逍遥巾,却是一式的扮相·见到杨义,其中一人上前行了一礼,"吾等乃太清观第七十二代弟子,奉太师父之命前来协助师父破阵退敌。
"·"道龄"见那里站的竟是自己的徒第,张君房不禁面露喜色一振衣袖快步走了过去,"是师父让你们来的"·道龄点点头,"师父迟迟未归,太师父很是担心,便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师父有难,于是太师父就让我们前来相助,早日退敌,早日回观。
"·听到道龄刻意着重了"早日回观"这四个字,张君房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加上来时路上所花的时日,离开京城到这里已有月余,若再拖延下去恐赶不及在自己生辰之日前返回太清观。
遂轻浅一笑使之放心,"为师鲜少下山,这次一走便是这么多时日,师父难免会担心,有你们前来相助,犹如虎添翼,实在很好·"·说到这里,玄龄双手捧了个长形的紫檀木匣上前,"太师父说师父兴许要用到这个,故而让我们一起带来。
"·张君房打开那木匣,里面是一根宛若竹子般节节枝生的木鞭,每一节上都有符印,通体青锋流转,符光隐现,张君房眼睛一亮,"打神鞭"从匣子里取出拿在手里抚了抚,然后手一挥,便见那鞭带出一溜滞影,一道金光闪出。
玄龄将匣子合上收好,继续道,"太师父还说,兵法云,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取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望师父莫要纠结于眼前所见,细细考虑这句话。
"(注: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取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孙子?虚实》)·张君房点了点头,蹙眉忖思,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一时想不出更大的关联。
季怀措走了过去,道,"你师父的意思是不是要让你因势制宜,将对方的东西拿来为你所用·"张君房仍是不解,就在这时,营门外响起一声清亮童音,"师父--"·循声望去,只见一梳着两团髻小道童骑在马上被拦在营门外。
"云清"张君房一愣,随即转向道龄他们,"你们带他来的"·那几个弟子互相看看,然后摇头,张君房顿觉头大。
示意守卫可以放他进来,便见灰头土脸的云清一路跑来,张着手臂,一头扑进张君房怀里··"师父,云清想师父了,才偷偷下山跟着师兄们到这里来的·"说着抬起脸咧着牙灿灿地笑,被张君房一掌拍在脑门上,声色严厉地斥道,"平时怎么教你的私自下山视为违反门规,你说要我怎么罚你"·云清皱起脸,细细的眉毛打了好几个结,扯着张君房的袖子求饶到,"师父,念在徒儿初犯,您就饶了徒儿好不好好不好"·"不行更何况这里是军营,岂容你说来就来,现在给我回去,待我回去之后再好好罚你。
"·云清一听,眼睛里开始蒙上一层水汽,见张君房撇着头看也不看他,吸了两下鼻子,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边哭还边用袖子擦,结果鼻涕眼泪弄花了一张脸。
众人都被他这模样给逗乐了,有些忍不住的直接捧腹笑了起来,就连杨义都过来为他求情,"算了,君房,他也是担心你,留在这里没有关系·"·张君房恼了他一眼,随即叹气,"义兄既不嫌你麻烦,那就留下吧。
"·嘎~哭声立马收住,一双泪水蒙蒙的大眼朝着张君房布登布登地眨了两下,接着又一头扑进他怀里,鼻涕眼泪全蹭他身上,"谢谢师父~"·季怀措在一边看着,很想一脚把这小鬼从张君房怀里踹开,然对自己说,堂堂北原狼王不要为了一个小鬼做这么丢脸的事,于是转身往营帐走去。
身后脆嫩的童音,师父长,师父短,甚是亲热··"云清师弟,瞧你一身脏兮兮的脸上还花花绿绿,来,跟师兄去营帐里洗洗换身衣服再陪着师父,啊·"·"不要,师父的起居一直是我伺候的,我要和师父待一个帐......"·然后是张君房的声音,季怀措竖起狼耳仔细听。
"玄龄,你们长途跋涉就先好好休息,让他住在我帐里好了·"·季怀措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心里狠狠地咬牙切齿,臭小鬼,看我不扒了你的皮·35.·被打入冷宫是什么滋味·估计季怀措此刻正身有体会。
头上顶两团子的臭小鬼,一来就像年糕一样的粘在他师父身后,自己和张君房说不上两句话,就见他布登着大眼眼神警惕地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好像他一溜眼自己就把他师父吞了似的,更别说像以前那样不规不矩地搂一下亲一下。
季怀措虽是恨得磨牙,但还是在心里提醒道,自己是堂堂北原狼王,要保持君子风范,不要和小鬼一般见识··"那个就是传说中的风后八卦兵法图"·云清回头问道和他共乘一匹马的张君房,对方点了下头,然后指给他看,"天、地、风、云为四正,天居两端,地居中间,风附于天,云附于地;青龙、白虎、朱雀、螣蛇为四奇,天地前冲为虎翼,风为蛇蟠,天地后冲为飞龙,云为鸟翔。
"(参考自《八阵图合辩说》明?龙正 撰)·云清惊讶地合不拢嘴,连连发出"啊""啊"的赞叹之音·季怀措瞥了他一眼,冷声嗤道,"此阵精奥之处不在于它如此复杂的阵式,而在于如此布阵的用意,你听你师父解释完再惊叹也不迟。
"·云清皱起脸朝季怀措作了个鬼脸,季怀措额上青筋突突撩起拳头作势欲打,对方惊悚地缩了下肩膀,然后转向他师父撒娇求助,"师父~"·张君房笑了笑,"季公子和你闹着玩的,而且他也没有说错,八阵图厉害之处在于它的阵式进能攻,退能守,千变万化而敌莫能知。
只是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听闻,季怀措颇为得意地向他扬了下下颌,云清吃瘪于是鼓起嘴"哼"地一声撇开头去,季怀措便也不和他闹,收起一脸玩笑的表情转向张君房。
"君房,你还是打算直捣龙穴破他中军"·张君房敛着眉低头思忖,"我怕他会用到死士,就算破了中军也不起作用......"·季怀措沉了口气不再发话,张君房仍是盯着远处心里暗自捉摸,四周蓦得安静下来,只余山风凌厉,掀起衣袂。
"师父,这辽军扎营的地方选得真好,背倚青山,面临碧水,左右树林苍翠·"·张君房如入迷雾正遍寻不着方向忽得天清云散一下豁然开朗,"你说什么"·云清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开始犯结巴,"我、我说辽军扎营的地方选的真好......"·"后面"·"背倚青山,面临碧水,左右......"·......兵法云,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取胜......望师父莫要纠结于眼前所见,细细考虑这句话。
张君房举目远眺,嘴里轻声念叨着玄龄转达的那句话,骤然惊悟,"原来是这样"遂一抖缰绳,调转马首,"季公子,我们回去·"·三日后,周军杀入辽营,敌军虽仓皇应战,但八阵兵法图效果显见,两军交锋,不相上下。
周军后方,几匹高头骏马喷着响鼻,轻轻刨着蹄子,马臀两侧各吊了一个布袋·张君房逐一检查过来,确定没有问题了之后点头,那几名弟子领命上马,鞭子一挥,马儿抛开蹄子朝不同的方向扬尘而去。
"君房·"·季怀措牵着他那匹头顶有一簇灰毛的云骓走到张君房身边,"道龄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我先送你进阵·"见张君房点头,便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他,胳膊一抄揽着他的腰将他扶了上去,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马肚,便见那马四蹄生风,飞云挈电,卷起满天的灰尘向着那辽军阵中扑去。
蹄下是两军军旗,两旁是风声呼啸,血雨如洒,季怀措只是策马向前,朔风飞扬撩起张君房散落在肩的发丝,在他脸颊上轻拂而过,心底腾的生了一阵怅然,遂紧了紧握着缰绳的手,凑到他耳边。
"知道么冬雪初融,映山红开,一团团一簇簇,火红火红的,在青山绿树残雪皑皑间云蒸霞蔚,煞是好看......"·温润醇厚的声音落在耳边,声音不大却盖过周围所有一切的嘶喊拼杀,似已习惯了这份如潺潺流水般的温柔,听他这么说竟一扫方才紧锁心头的忐忑,不觉心安。
张君房回过头来看他,然后辗然,一时山清水澈,云淡风轻,"待退了辽军,不知季公子可否赏脸,策马逐风,陪君房一同领略此番美景"·季怀措一愣,然后笑着道,"等退了辽军你再问我。
"说罢手扶着他腰际,运力一推,张君房顺势从马上跃身而起,脚在马首上一蹬而过,借着风势直飞阵中··望着他翩若惊鸿,纵云一逝,季怀措嘴角不觉攒起一丝笑意,勒了缰绳调转马首,俯身摸了摸马的长鬃,似讨好它一般,"好马儿,后面就看你的了。
"说着手一挥,马鞭照着吊在后面的布袋上狠狠一抽,袋子裂了道口,黄色的粉末倾泻而下··"驾"·季怀措扬鞭催喝,云骓甩开蹄子奔踏而去,倾洒而下的硫磺粉便在地上留下一路黄灿灿的痕迹。
36.·《周易?系辞》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而为,辽营所处位置其实正好暗合四象·张君房一开始的心思全在八阵图上,经云清那句话的提醒才注意到这一点。
张君房御风而行,自龙飞阵、云翔阵之上一掠而过直落辽营中军,也就是上次天灯阵发动的地方··相较外面的混乱情形,辽军中军却是安静得让人不寒而栗,篝火残烟,袅袅绕绕,仿佛死一样的寂静。
四下望了一圈,看到一顶门帘上贴着符印的大帐,那符印向来人昭告了这帐内之人的身份,堂而皇之,昭然若揭··张君房怀抱打神鞭撩开门帘走了进去··帐内仍是设着法坛,一身绛色法服的徐天房背门而站,听到有人进来,转身,眉角一扬。
"小师弟是来破阵的,还是来......送死的"·张君房傲然而立,冷眸轻睨,"倘若师兄还存有良知,望及时收手,莫再殆祸人间,否则休要怪君房不念及同门之谊,出手无情"·"哈哈哈"徐天房大笑起来,然后倏地神色一变,厉声道,"张君房,昔日你一掌将我打下山崖,难道就手下留情念及同门之谊了"·张君房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从容淡定,冷然以对,"当日师兄还是太清观弟子,违反戒律自当以门规处置。
现师兄即已入魔道,一言一行也就无法再用门规条例来束缚,君房并不想开杀戮,还请师兄自重·"·"好气魄"徐天房拍了拍手,嘴角一勾,"果然是有备而来......让我猜猜小师弟准备用什么法子破我的风后八阵兵法图......"·张君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抱着手臂左右来回走了一圈,然后见他抬头,眼神阴冷噬人,嘴角牵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对着张君房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张君房一愣,有些惊诧地看向他,于是对方笑意更甚,带着一丝别样的诡异,"背倚青山,面临碧水,左右树林苍翠......不正暗和四象之意小师弟是不是想,若以此四象踏罡布阵,将八阵图圈在罡阵中,让其失去效用不再发动"·张君房惊愣之下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两步,"你......你早就知道了"·徐天房略有得意地看着他,就像是看着落入陷阱里的猎物,"现在你那几个徒弟一定正骑着马用硫磺粉替你步罡画阵,我猜得没有错吧只是......四象合变对八阵图,是催动而非制动,就像那日你误闯进设于八阵图之中的迷踪阵是一个道理,阵式也有属性之分,相合而化,相斥而冲......这才是我让辽军在此扎营的用意所在。
"说罢,手一挥,帐内凭地多了一个人出来··"云清"·张君房不觉惊呼出口,只是对方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目光滞涩,神情漠然,对张君房的声音毫无反应,仿佛木偶一般。
"你对他做了什么"·"做什么任务完成了便再无用处,让它恢复原样罢了·"徐天房说着,手里的拂尘在云清面前一扫,云雾腾起,尔后消散,原先云清站着的地方只见一个纸糊的人偶躺在地上,头上用稻草扎了两团髻,身上穿的正是云清的衣服。
"竟是......傀儡术"张君房轻声低叹,只觉身体僵硬,冷汗泠泠··原来一切都是他事先设计好的,利用傀儡术假冒云清,借云清之口点醒他四象生八卦一事,让他想到按四象步罡来克制八阵合变,如此步步为营,然后静等自己和周军钻进来,一网而尽。
"天房师兄的造诣修行远在君房之上,君房自认不敌·"张君房垂眸而道··徐天房再次仰首大笑,"张君房,你这就认输了但是我还没有尽兴呢。
"说着,将手上的拂尘交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五指张开在半空中划了道弧,营帐四周有影像浮现出来··张君房抬起头,蹙紧双眉,一双清眸溢满了不敢置信。
那影像正是外面两军交战的画面,满目仓夷,血染苍天,就像是修罗地狱,而那一群群大辽军士便是厉狠杀绝的厉鬼,只知杀戮,杀戮,刀剑抨击,鲜血喷溅,大周的军旗被染成一块嫣红触目的血布。
"你......"张君房摇了摇头,"你竟将大辽所有的军士都变作死士"·徐天房一脸的毫不在意,语气飘然,"死士有什么不好既不会恐惧,也不会疼痛,死了也没有知觉,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决不会违抗于你。
"·"卑鄙"张君房厉声喝斥,一向淡然自若,清冷无欲,此刻却情绪激动,杀气隐现,完全像换了个人·冷眸凛然,暗自掐决,便见鞭身上道道符印金光熠熠,翻腕一扫,几道金光直射向徐天房。
徐天房振袖在身前划了道屏障,轻易挡了下来,"看看周围那些影像,你若是还想救他们,便不要再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闻言,张君房正要再次挥出的手硬是停在了半空中,打神鞭上符印隐现,光华流转。
张君房用眼角瞥了下四周的影像,然咬了咬牙,手一松,打神鞭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符光逐渐黯淡下去··见他收了诀,徐天房嘴角一抹冷笑,手里的拂尘朝他撇去。
只闻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胸口被重重一击,张君房连屏障都没设生生吃下这一击,踉跄地退了几步才稳住身体,便见一缕鲜红自嘴角蜿蜒而下......·37.·"看你还能撑得了几次"徐天房冷笑,接着又是几道光芒挥手而出。
阵外,季怀措扬鞭策马一路飞奔,空气里满是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气,腥风扑面,不觉激荡起骨子里血性的那一面·遥想千百年前,族群间为了地盘的争斗也是这般惨烈,强者适存,到哪里都不会变。
前方白雾不霁,倏忽几只光球飞上半空爆裂开来,熠如星辰,璨如烟花,知是道龄他们已经画完各自的部分,遂用力一勒缰绳,那马登时前肢离地仰天一声嘶鸣··翻身下马,取下悬挂于鞍上的桃木剑,执在手里,像张君房那样手指自古朴苍浑的剑身上一抹而过,而后手腕翻转,剑尖指天,闭上眼默念口诀。
最后一字落下,眸眼缓缓睁开,绯色的瞳仁似也染上血的颜色,双手执剑剑尖转了个向朝下硬生生插进地里·只见一道白光自剑身而下,分作两路沿着硫磺粉的痕迹窜了出去。
辽军阵中,战况愈烈,八阵合变运兵如神,眼见周军已处下风就要不敌,忽得天地间风云突变,雷鸣电掣,为这哀鸿遍野,血肉横飞的战场凭地添了一份萧然肃杀之气·杨义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水,抬头望天,不觉轻笑起来,"看来是他们的阵已经画完了。
"周围将士如此听闻,士气一振,纷纷拎了刀剑群起而攻再次杀了过去··营帐之外所发生的事,张君房都通过现于营帐四周的影像看在眼里·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掩着嘴却仍是阻不了鲜红触目的液体自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挂下来,发髻散落,如被利刃割开的伤口遍布上下。
徐天房一脸满意地看着对方,嗤笑道,"看到了罢他们还被蒙在鼓里,以为罡阵一动就能反败为胜,殊不知却是被你往死路上更推了一步......恐怕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置他们于死地就是他们引以为神的张君房张真人。
"·张君房眼神冷冽,扫了他一眼,"张君房在此任凭处置决不还手,你可以下令让死士停手了"·徐天房笑笑,"这就是小师弟求人的态度还是一向心性清傲的小师弟根本不懂如何求人"·张君房表情一凛,似克制着极大的怒意不发作出来,紧了紧拳头然后还是心里一狠,微微低头,"君房恳请师兄手下留情,放他们一条生路。
"·"跪下......"徐天房冷声道,"然后爬过来,求我·"·张君房身体一震,随即撇开眼去,"请师兄不要强人所难·"·"呵呵,说得好像是我强迫你这样做的了。
"徐天房手握拂尘指了指周围一圈的影像,"你可以考虑,但是你的罡阵图马上就要发动,到时候八阵催动,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张君房一双清眸,眸光似剑,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想尽一切羞辱他的人,气息流转,帐外雷声轰鸣,地面微震,然沉了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缓缓低下身去......·看着眼前的人身形一点点矮下去,徐天房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快意,是那种报复得逞后的酣畅淋漓。
这个人......他终于看到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终于听到他亲口承认自己比他强,终于让他认清楚了自己的存在·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斗,动用了上古奇阵,卷进了数十万人的性命,只因为嫉妒,仿佛来自修罗地狱那蚕食人心的妒意,自看见师父牵着他的手将他拎进太清观那一刻开始便在他心里落下了种子。
自他入观之日起,师辈们的偏袒之心便可见一斑··师父亲自为他施戒礼,又赐了"君房"这个道号·没有人敢提出疑议,但是谁都心里明白--这个人是不同的。
或许只有他一个人还不知道,"君"字乃一忌,是为太清观所供神灵之名讳,任何弟子不得用之··他的房间被安排在师父和师叔们的隔壁,不会被人欺负,不用和大伙挤一块睡,更不用和师兄弟们一起做早晚课,道学是由师父亲自教授,法术是由师叔们轮流指导,明明辈分最小却能先于他们领略上乘境界。
偶尔在廊上相遇,他会很乖巧地行礼,若是刻意刁难,也不过默默承受·但自己从未正视过他,只记得自他身上透出来的那种无法释然的清冷,以及眼神里那种不容外物的清澈明净......只这两处,便知,那是天生修道的炉鼎,是他们勤修苦练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于是,那一种嫉妒,像极了扎生在杂石乱土里的野草,不知不觉,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越长越深,顶穿厚土撬开石缝,残喘着顽强地冒了出来,然后一夕间,遍布平川。
那一天,他不过碰巧自后山经过,一山的蒲公英开得正好,雪絮如沾,云霭风煦,漫天飞舞的花絮里,便见一个银发绯眸的男子正在教他御风术·极少见面的小师弟,个头已经拔长得和自己差不多,头戴星冠,道服飘飘,举手投足间尽显仙风道骨。
而那个银发绯眸的男子,他也有所听闻,堂堂北原狼王竟是那样放低了身姿手把手的教他,甚至于他还能对他露出不满和厌烦的表情......·那一刻,心里的妒意疯了一般的滋生张开,掩去了天空和水色,掩去了他所有的一切。
只想着要超越他,不能被他追上,便提心吊胆地一步步涉足禁忌,去修炼那些被禁止的道术,采以妖邪的手段修炼炉鼎,道行修为飞速长进的同时心里开始满足··38.·沉浸其中,然后便仿佛是掉入了无底的深渊,越陷越深,终至日暮途穷,永世不再为人。
单膝落地,上半身仍是傲然挺直,在徐天房的注视下,缓缓将另一边的膝盖放了下来......·只听见哧啦一声,接着头顶一亮,乱风袭面,素袍翻飞,却是整个营帐被人一分为二。
来人倏悠而至,落在张君房身边,手臂一勾,便将他从地上拽起揽至怀里,手上桃木剑一抖,几道符光劈向徐天房··"休要欺人太甚"季怀措脸上略有愠怒之色,剑指对方,厉声呵斥。
徐天房牵着嘴角看向他们,"此话怎讲明明是他有求于我,怎的就成了我欺负他了就算偏袒也总该有个度......"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地动山摇,天空乌云拢聚,紫光掣现,徐天房不禁笑了起来,"张君房,这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八阵已动,再想挽回已绝无可能。
"·张君房半靠在季怀措身上,伸手,翻掌,将地上的打神鞭吸到掌中,执着打神鞭淡声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房师兄当真以为君房参不透这其中的玄奥"说着手上打神鞭一挥,地上腾地现出一道金光横穿整个营帐,蜿蜒着将辽营分作两边。
徐天房身躯一震,退了两步,忙掐诀念咒,只是周围阵式毫无动静,接连又念了两遍,才发现八阵图已失去效用,抬头,眼里溢满了不敢置信,"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的四象合变怎么可能制住八阵图"·"退三,返二,归真,太极......"张君房捂着胸口缓了口气,而后在季怀措胳膊上一撑借力站直了身体,向前走了几步,张开五指在空中划了一下,空中出现了整个辽营的景象,"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君房当时便想,要制动八阵,与其用四象合变,不如用这个的把握来得更大。
"(注:"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王宗岳《太极拳论》)·徐天房抬头,一眼便从那漂浮在半空中的影像里认出了那个闪着耀眼光芒暗合天地阴阳的图案,不觉惊愣,"太极图"·张君房点了点头,"是的,太极图,虽然我没有识破师兄的傀儡术,但是云清第一眼看到辽营时就脱口指出那是风后八阵兵法图,实在令人怀疑。
辽军排兵布阵用的是上古奇阵这一事只有大周将士才知道,刚从太清观出来的云清怎么可能一眼就识破这么高深的阵式·"·季怀措心里暗笑,那个小鬼头连"伏魔咒"和"祛病消灾咒"都分不清,连最基本的八卦罡阵都看不懂,怎么可能认识这么复杂的阵式,况之前只有在古籍上才有记载。
"师兄,君房还是要劝你一句,及早收手,回头是岸·"张君房手执打神鞭绕手划了圈弧,手止,鞭停,道道光华萦绕其身,而后如顺水流泻般自他身上倾泻而下从他所站之处如藤如蔓交错延伸开来,在地上铺出了一幅阵图。
"回头呵呵呵......想当初跨出这一步的时候......"徐天房摇了摇头,然后眸子沉沉地盯着张君房,缓缓捋起法服的袖子露出左手臂,只见上面布满了黑黝黝的咒印一样的纹路,形状可怖。
他的嘴角擒着一丝苦意,道,"早已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张君房,为了这一天我豁出了一切......你也应该知道,堕入魔道者,不落轮回,不得往生,最后的下场便是灰飞烟灭。
"说到这里,徐天房忽得面目狰狞起来,手里的拂尘直指张君房,凄声笑道,"不过就算灰飞烟灭,我也不忘拉上小师弟你作陪的·"拂尘一展,自面前一挥而过,便见几道符光直射向张君房。
见状,季怀措一个箭步挡在张君房前面,伸手一挡,竟生生将符光抓碎·细邈光辉飘然散去,季怀措回头,手捋了下他垂散下来的发丝,满目关怀,"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张君房摆了摆手,"天房师兄虽已被逐出山门,但归根结底还是太清观的份内事,若非当日君房手下留情,或者派人到崖下确认一下师兄的生死,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这件事,该由君房来善后。
"而后定定地看向季怀措,"还请季公子不要插手·"·捋着他头发的手滑到他脸颊边,拇指抹去他嘴角的血迹,"你受伤了......"·对方嘴角浅浅弧起,露出一个令他安心的笑,"季公子还没答应君房,陪君房一睹满山的映山红,君房怎能先去"说罢,撇开头去,略显羞涩。
季怀措只觉心底一荡,便有狠狠亲上去的冲动,然一想到周围情形,又生生将这个念头吞回肚里,对他点点头,道了声"你自己小心"便退开到一边··太极图中,两幅罡阵,气势恢弘回转,仿若白虹,贯彻日月。
39.·徐天房张开双臂缓缓抬起,便见地上一切尖锐之物仿佛被人用手托了起来,冉冉上升而后悬于空中·拂尘一挥,那些利器唰地调头,围作一圈,细尖锐利那一端指向张君房。
而那人却是傲然而立,清癯如竹,淡淡的紫色光华萦绕周身徐徐绕转,发丝飞扬,法服飘风,一派清迥绝尘的仙家风骨··徐天房一双眸眼血丝满布,目光阴鸷地瞪着张君房,满面狰狞全无了初时的温文与飘逸,执着拂尘的手,指骨棱现,黑黝黝的咒印就像蛇一样的一点点爬上他的手背,颈脖,乃至脸颊,宛如魑魅。
拂尘朝着张君房一指,那些利器寒闪着白芒对着他的要害直刺过去··张君房仍是静立不动,眼见那些利器就要刺中,就在此时,运气一震,便见萦绕周身的紫气氤氲忽如百川归海急旋而下,其形如龙,势如破竹,只闻一声龙吟贯彻云霄,那些利器就如撞上了什么坚硬的壁垒,丁零当啷地落在地上。
旋即跃身而起,打神鞭上结了符印,"敕吾身,敕吾神......"·徐天房倒踩七星,拂尘一抖化为一柄利剑,"敕神咒么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将口诀念完的"手执长剑手臂一展,寒芒猝闪,剑影重重,然见他足尖一踮便擎着利刃如离弦箭猱身而上向张君房刺了过去。
·一声锉响,如珠落玉盘,又如星月破碎··他的剑碰上他身前的屏障,并听见细碎如薄裂而开的冰层的声音,几道裂纹自剑尖龟裂开去,手上劲一使,嚓的一下破开屏障,直插对方胸口。
粘稠温热的液体蜿蜒着淌过自己握着剑的手,徐天房想笑,但只觉自己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惨痛,低下头,赫然看见露在外面的那几节木鞭··"......上朝玄都,统摄万灵。
急急如律令"张君房不紧不慢地将剩下的口诀念完,鞭身上一道光芒闪过,符光莹莹若现··徐天房张着嘴,略有错愕,"这不是敕神咒"·张君房点头,声音淡若止水,"元始密咒。
"·话音落,太极图内光华闪现··徐天房缓缓抬手,握上那柄自自己胸口贯穿而过的木鞭,面有凄然,牵起嘴角冷冷笑了两声,"我果然......还是太小看你了......"·他的身影被熠熠光辉所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淳然平静道,"修行之人必先修其心,绝辛去厌,断荤戒欲,谨守天戒,心意同符,内外同仪,无思无欲,无虑无恐,翛然坐忘,德同真人,道合仙格......这是君房入观那日,师兄对君房说的第一句话,师兄自己忘记了"·对方一震,眼睛越睁越大,那些久远到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如潮似海卷土重来,浮现于脑中,复又清晰起来......·那日藤花繁盛,末叶舒展,刚入门的小师弟被师父领到自己面前。
一声大师兄,低头便看到一个面如脂玉,眼神明澈的孩子·那时候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却是摆出一幅前辈的作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修行之人必先修其心......·"今时今日还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徐天房的头垂得很低,几乎就要碰到那插入胸口中的打神鞭上,耸着肩膀吃吃得笑,越发狂乱,而后怆然笑向长空,嘶声道,"苍天你不公你既偏袒于他,何不将他带走,偏要与我等之辈共处,令我等自惭形秽"吼完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愣愣地盯着身前地上的血,然缓缓抬头手指颤颤地指向张君房。
"张君房......我诅咒你......我用这数万人的鲜血诅咒你......"·手起,挥落,只一瞬间,几万辽军将士肢残形碎,血雨如飞··处于阵中的杨义和底下将士看到眼前那一幕,皆都目瞪口呆惊愣地说不出话来。
前一刻还生生立在眼前,执着刀剑杀也杀不倒,只一眨眼便血肉横飞,猩红染目··那人声色凄厉,一字一字对他道,"......你生必被至亲所弃,死必为厉鬼所噬,尸骨尽毁,不得善终,魂魄无依,永世不能超生"·张君房眉头微蹙,将手一抽,霎时鲜血四溅,有几滴沾到了他脸上,静看着眼前之人缓缓倒下,执着打神鞭的手却是不受控制地轻微抖颤。
血腥气浓重得几欲令人窒息,他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耳边只余下师兄临死前声嘶力竭的诅咒,仿佛天地间失了所有的声响,只剩下这句话,一遍又一遍,久久回荡··罡阵的光辉渐渐隐去,张君房静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季怀措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开解道,"穷寇之辞,不足为惧,我们走吧......"然见他没有反应,遂回过头去看他,这一看便是触目惊心。
血,如同挣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的嘴角散落而下··"君房,你......"季怀措不禁倒抽了口冷气,连声音都有些打颤··他似乎意识到了对方在惊愣什么,抬手去拭嘴角,拭了又拭,直至满手鲜红,最后索性放弃。
抬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更多的鲜红液体涌了出来,便抿起嘴角淡淡地弧了一下,如毒魇,似蛊惑,旋即阖眼......·倾然而倒··天庆三年,周辽战于大周边境,僵持月余,辽败,军士无一存还,尸骨无寻,无人知其原因。
40.·北原雪山,平沙月白,一碧山寒,放眼望去,恰是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罗万朵云·细雪如沙,轻尘飞扬,几只一身银白的狼风卷一般从雪山上狂奔而下。
山脚下的巨石上有人负手而立,银发素袍,绯眸如焰,似是听到身后的细碎声响,一回身,银丝共衣袂翻飞,见不远处一片白雾纱幕,不觉嘴角上扬,弧出了一个很好看的角度。
那几只雪狼在他所立的巨石前停下,将嘴里叼着的那将开未开,莹白如玉的花苞放在地上,而后蹲坐在那处,似听候吩咐··狼从巨石上跳了下来,逐一摸过它们的颈脖,"辛苦你们了,冬雪消融山上容易雪崩,只是没有这雪莲,那人恐也撑不了几日......"说到这里,眸眼黯垂,不觉掩了一层深沉的灰雾。
想那人一张素颜淡无血色,此时应是已经起身了罢·杨义特意在云州郡守的府邸里辟了一处暖阁让他静养,那人却是闲情散逸斜倚熏笼,裹一袭轻裘隔窗凭栏·窗外红梅映雪,绿枝抽芽,朱格飞檐,消融的雪水连成了一串莹润如珠,一如那日自他嘴角逶迤湮走的血红如胭,一逝而殇......·五内俱损,只留一线心脉,季公子若是救得了君房,君房就拜季公子为华佗再生扁鹊转世。
将死之人如此调笑,却凭添了几分凄楚··他抓着他的肩膀,逼他看着自己,悲愤交加·我不准你死你听到没有我这就去找雪莲,你要是敢死,我就倔你坟墓毁你尸身让你死也死得不安生·君房如何得罪了季公子,竟让季公子想到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法那人嗤了一句,仍是云淡风清,然清眉澈目,朗朗一笑,生死天定,由不得人,季公子如此关怀,君房已是心怀感激,纵死也难忘。
谁要你感激了谁要你难忘了张君房你遭罪我的地方多着呢,你给我好好待在这里,待我回来了再与你细细算过,若是死了......·末了他摔门而出,后半句话却是湮没进春寒料峭,夕窗晚照里。
若是死了,纵使逆天而为,也要将你从轮回道里召回·最靠近他的那只,伸舌舔了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以安慰·狼一下回神,略有歉疚地笑了笑,"让你们担心了,我过一阵再回去,代我向族里几位长老报声平安。
"·那几只狼仰天啸了一声,随即折身返回山里·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这才捡起地上的雪莲仔细收好,然后一旋身,轻风扬起一片雪尘,待到风止雪落,人却已是凭地不见。
纤翳拖朱阁,薄绮疏棂,静听春雨飞瓴甋,衣风飘叆叇。·门扉轻启,一缕清风挟素梅心香,倏悠而过·张君房回头,便见端着药碗进来的人臭了张脸,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边,啪嗒一声将窗关上,有些没好气道,"我还想你多活几日。
"说罢吹了吹手里的那碗药,递给他··张君房没有接,看着季怀措淡声道,"季公子大可不必如此费神,君房伤得如何自己心里明白,天山雪莲得之不易,季公子还是留作他用罢。
"转身,径自往榻边走去,"师父有命,让君房早日回去,故而准备择日启程,季公子也可顺路回京以免宰相大人担心·"·季怀措被他一激,心里不禁恼了起来,箭步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情绪激动之下没能控制住手下的力道,张君房被他一扯,脸刷得白了下来,还来不及抬手,殷红的液体已经从嘴里喷涌出来,染在粉白的中衣上,如莲绽放。
季怀措只觉心底一悸,便知自己回雪山去取雪莲这几日,他的伤又重了几分··他一直在生他的气,若是一开始就知道太极图会让他变成这样,自己当时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用这个方法,只是自己阻得了他摆"妖阵",但却阻不了他一再的拿自己性命乱来。
常言,若心无所牵,生死都不为所动··君房,你便是这样的人么·在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什么能让你牵挂于心、留恋不舍·这一想,到底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觉苦笑,"你若是坚持要回去,我也不阻你,只是这药你不喝也是倒了的......"·张君房抬眼看了看他,伸手从他手里取过那碗用天山雪莲熬成的药汁,仰首一饮而尽。
季怀措有些哭笑不得的接过碗,将他扶回榻上,"上次用得这么灵验,想来这次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别人是求都求不到,你却......"·季怀措的声音渐小,圆睁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君房。
只见他表情痛苦地捂着胸口,血从他紧咬地齿缝间溢了出来,止也止不住......·"君房"·41.·暖阁内,漫溢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就算金蟾啮锁熏香袅袅,却依然闻得真切。
榻上的人静静地躺着,清眉紧锁,面色如死,唯一的那点血色,是方才呕血后来不及擦去,此刻洇在唇上的一点嫣红··大夫诊完脉,捋着胡须一脸愁云地摇了摇头,"杨将军,季公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出了暖阁,季怀措轻掩上门,转身,便听见大夫低叹了一声·季怀措和杨义互相看看,脸上不禁显出担忧之色,"不是说天山雪莲能肉白骨、活死人,而且上次也证实了其神效,为何这一次他反倒呕血不止......"·大夫回他道,"张真人现在五内俱损,气血不顺,天山雪莲固然神效,只是以他现在的状况,连调理气血都不能,药重一分,伤重一分,故而会出现气血逆行呕血不止的情况。
"·"大夫,那没有别的法子了么"·"老夫无能为力......"·心底一凉如同当头一捧冷水浇下来,季怀措身体不稳向后趔趄了一步,幸而被杨义一把扯住。
抚了抚他的肩膀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我先送大夫出去,你陪着君房·"·季怀措有些茫然的点点头,看杨义和大夫在廊上走远,转身回到暖阁里。
那人还没醒过来,露了一只手在绸被外,手指自然蜷曲着,葱白纤长,腻玉雕琢一般·季怀措在榻边坐下,情不自禁地执起他的手,揉在手中只觉得冰一样的凉,便暗暗运力输了一道真气过去。
张君房并没有睡得很沉,意识朦胧间听到有人走进来,挨着床榻坐了下来,静了一阵自己的手被执了起来·那人的手掌很暖,然后有一股不大的真气顺着相握的手传过来。
他动了动手指,将那股真气推了回去···对方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又一股真气输了过来,较之之前的力道稍稍大了些·张君房虽然阖着眼,意识却已清明了不少,运力又将那股真气推了回去。
对方似乎并不肯罢休,任他如何推拒,仍是坚持不懈地将真气输过来,两人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下来,张君房便感气力明显不支,遂睁开眼,正对上季怀措有些懊恼的表情··"季公子......这样只是白白浪费气力而已......"好言提醒他,顺便将他又输进他体内的那股真气推了回去。
隔着脸皮,对方咬牙切齿的动作看得分明,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只是他待他太好了,好得令他都有些不知所措,而那种好,和师父、师叔待他的又有些不同,但是究竟不同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这种关切包含着别个不同寻常的感情在里面,他辨不清,看不明,便有些想躲开。
正愣神着,蓦得床榻一震,紧接着身上一沉,魂游的神思被扯了回来,却发现季怀措翻身上了榻此刻正压在自己身上·张君房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对方一脸愠色,热气喷在他脸上,语气恶狠狠的,"既然这么想死,直接掐死你算了"静默了片刻,然有些无可奈何地叹气,"但我下不了手......"说着手探入绸被拽出他另一只手,两只手都被他握着然后牢牢控在他身体两侧。
这一次,是两道真气一同输进体内,经过之前那番纠缠,张君房早没了气力再将它们硬推还回去,便任凭这两股真气在身体里游走·许是季怀措多少会一些玄门正宗,真气在他体内运行并不怎么受阻,几个周天下来,张君房忍不住自己去引导这两股真气,顺了一圈又顺还到了季怀措身体里。
季怀措这下真真叫恨得牙痒,要是能把眼前这人抽筋扒骨吞下去,估计他早这么做了·磨了磨牙,想,你不让我这么做,我偏要逆着你的意思来,看谁狠过谁··接连又输了几道真气过去,沿着经脉汇聚至丹田,又被张君房由丹田运出绕行一周后还给他,输多少还多少,一点也不含糊。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皆都被汗水浸透,略略喘气,这搬物什也是要花力气的,更何况是将气血运来运去,若不是控制得当,估计早就走火入魔了··季怀措有些挫败地爬下床榻,静气凝神将真气导回丹田,却听见身后细细索索布料摩擦的声响,回过身去,就见张君房竟然也下了榻来,便有些没好气道,"你下来作什么,还不躺回去"·张君房看了他一眼,顾自取了外袍披在身上,"不知怎得,觉得有些饿了,想是没有用午膳的缘故。
"·季怀措以为自己听错了,皱了皱眉,"你说什么"未等他答了,便已箭步上去拽过他的手,手指搭在脉处··病入膏肓者,垂死之际往往会显出回光返照之像。
这些时日张君房除了汤药粒米未进,这会听到他说饿,季怀措脑中顿时一片空白··42.·只觉此刻手下脉象细数,却较之之前要平稳了一些,不禁有些疑惑,"君房,你运一口气试试"·见他这么吩咐,张君房闭上眼自丹田运了口真气,淤塞的经脉不知何时被冲开了几道,连他自己也是惊讶不止。
季怀措蹙眉想了想,然后问他,"方才输真气给你的时候,有何异状"·张君房垂着眸子忖了下,而后道,"季公子的真气充沛浑厚,所行之处能引导君房的气血运行......"·季怀措似恍然大悟地捶了手掌,"我知道了"随即有些兴奋地看向张君房,见他神色平静一脸愿闻其详,便继续往下道,"道家讲究炉鼎,你身体受损,炉鼎亦损,故而无力自行引导真气调动气血,方才真气在彼此体内循行回转,我无意中充当了你的炉鼎助你气血运行,所以才会有此效果。
"·啪的一声,张君房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季怀措低下身去捡杯子的碎片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神色有变,笑着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如此一来就用这个法子替你疗伤了......"·"不行绝对不可以这么做"张君房情绪有些激动,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摇了摇头连声否绝,"汲取他人元气、精血用以补益己身,此为采补之术,若是这样,君房和那些以精养气用以提高修为的妖邪还有什么分别"·听他这么说,季怀措只觉胸口一闷,手颤了下,竟让碎瓷片在指上划了道口子,立时殷红的血丝渗了出来......·都说十指连心,所以此刻才会觉得心痛万分·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不禁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季怀措低头嘴角弧了一下,笑得甚为苦涩,然后起身,见他面色绯红扶着桌沿大口喘气,便知是急血攻心,遂沉了口气柔声道,"君房,我只是说助你导引真气、贯通经脉,并非让你汲取精元用以炼养......你这样激动,会加重伤势的。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张君房抿着嘴不响,良久才淡声道,"即便不是采补之术,但真气游走对季公子还是会有损害,君房伤得有多重自己心里明白,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
"·转身望向窗外,梅香清幽循风而至,丝丝淡雅沁人心脾,不觉轻浅一笑,"与季公子相识时日虽不长久,然朝夕相处,嘻笑促狭,不胜欢愉·季公子对君房照顾备至,数次以性命相救,君房不甚感激,只是如今君房命如残烛,不值得季公子如此牺牲。
"·室内霎时静了下来,熏香缭绕,淡淡幽馥·张君房一席话轻轻悠悠,宛若汩汩细流,撞进季怀措心里·尝闻人世间,生死别离最是难耐·他活了千年之久,看尽沧桑,身边同族生老病死,来了又去,不过就当它们重入轮回,阴曹地府走一遭,也许来世里还能碰到,生死于他轻如鸿毛,低如尘埃。
只是直至此时,他才开始体会到"不舍"之意,也开始明白为何世人会道情爱,直教生死相许......·若是现在有一株锁魂草,或许我也会将你魂魄锁住,即便永世不落轮回,也甘愿,也无悔。
手指,攀上他的肩膀,隔着布料亦能感觉到他的削瘦·他回过头来,墨亮的发丝水转一般流泄肩头··"君房,我知道你心如止水、身如明镜,斋戒禁欲、窥避俗世,不会明白,我也不奢求你能明白,但是我要你知道......若是为了你,要我以性命相交我都愿意。
"季怀措轻声说道,然后伸出胳膊将他揽进怀里,"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君房,这就是情......·我知你不会懂......·对方的体温隔着布料传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如此亲密的举止,任由他抱着,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躁动都为之静止,心里蓦然安心。
昔日种种浮现于脑海,便想起京城郊外的初识,想起去往北疆官道上按辔徐行一笑悠然,想起辽军阵前、八卦阵中他几次三番舍身相救,只觉心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宛如熙阳和风,清冽酥柔,然淡淡开口。
"君房的生死......就交给季公子了·"·43.·三月桃花香,四月枇杷黄,五月石榴红似锦,六月荷花水如云··张君房掐着指头算了算,若是在南方,这会早该枇杷黄了,再过不久就是石榴花开艳红如火,不禁感叹这日子真是飞快,不知不觉在这里又待了一月。
想到这里,复又掂起桌上的信笺,师父遣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云州郡守府,信上只有两字--·速 回·毋需多言,他明白师父的意思,五月石榴红,也正意味着......离天劫之日所剩时日无多了。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张君房手指一捻,那封信在指间化为灰烬,悄无声息·转身,正对上对方低眉浅笑,一脸温柔,便问道,"是遇着什么好事了笑得这般高兴。
"·季怀措上前执起他的手,搭住脉门诊了下脉象,回道,"见你一日日恢复,怎能不高兴每天都犯愁着该换什么花样让你把药喝下去,这下郡守府的膳房终于能轻松阵子了。
"·知他是在拿自己取笑,瞥了他一眼不予理睬,顾自往榻边走去,季怀措从后面追了上来,"生气了我和你玩笑的·"·张君房冷笑,"你几时正经过了"·对方挑眉,紧接着嘴角一撇,不怀好意,"我啊......"趁他不注意,抄起胳膊,将他一把抱了往榻上扔去,随即翻身压了上去,"我也就在你面前不正经罢了。
"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两下,然后脸贴着脸蹭了蹭,"谁叫我喜欢你呢......"·被他蹭得痒痒的,只觉得他这样子很像某种毛绒绒的动物,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季怀措腾得一下直起身,脸上微有不悦,"我又不是小狗小猫,怎能这样摸我的头"怎么说自己也是狼,被他像狗一样的摸,太掉身价了·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嘴角轻弧,"那该是怎样子的"·对方撇着头不理他。
"季公子"·仍是不睬他··"季公子"·继续装作没听见··"......怀措·"·"嗯。
"·这次总算有反应了,他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些满足,只为了他肯叫他一声"怀措"·凑下身去,声音沉柔道,"要这样看着对方......手指慢慢地......"一边说一边实践给他看,手指顺过他铺散在枕的发丝,细软柔亮,泼墨一般。
玩笑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眸子幽深幽邃,如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而波澜不惊之下恰恰酝酿了一场暗潮汹涌......·以自己的身体当作炉鼎,助他固本培元,真气运行难免撩拨到情窍,道家理念"松静自然",真气浑厚时,静心戒欲不甚容易,而真气越弱,欲望越强。
初时几日,每每情欲被挑起,张君房就容易分神竭力去抗制,结果真气逆行反倒将季怀措震伤·后来身体逐渐复原,便能自行化精养气,季怀措倒是有些可惜,那种身陷欲望、情欲魅惑的样子......很是诱人。
就着这样暧昧的姿势,手抵在他的背脊上,缓缓将真气注入他体内··前一刻还在玩笑,下一刻便觉一股暖意沿脊椎行遍全身,张君房不觉有些奇怪,然也没有多加考虑,正欲运气和这股真气相揉,却不想层层热潮纷涌迭起,一时身上燥热难耐,气血不受控制地四处流窜,最后全往腹下汇聚。
张君房暗暗运气想要化解这股悸动,而这时,季怀措醇厚低润的嗓音落在了他耳边,"情欲实乃天生,你别总想着去抗制......顺其自然就好......"只一句话,绷紧的神经立刻松懈下来,连带着身体也渐渐放松,真气勾动情窍激起一波波酥麻的感觉,细细密密地四散开去浸入四肢百骸,连骨头都能化开。
不禁心里一阵鼓荡,只觉得自己现在很容易被他左右情绪......便有些疑惑,是因为彼此真气相生相融还是......·身下那人气息有些喘急,表情清冷逐渐为迷乱茫然所替代,浅浅的粉色爬上白皙修长的颈脖......而那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却仍是清明濯然。
君房的生死......就交给季公子了··他脑海里蓦地蹦出这句话,不禁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认真和坚定,事实上也是如此,他对他是全然的信任,没有任何警惕和戒防,任由他的真气在他身体里游走,几次打死穴边经过。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运气导回丹田,自己不该因着私欲而捉弄于他,他喜欢他,也会想要亲他,抱他,却从来不强迫··从他身上起来,顺手也将他从榻上拽了起来,盘膝而坐正要重新运气,但被他伸手阻了,"你的真气已呈衰竭之象,不要再耗费了。
"·季怀措一愣,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张君房一开始拒绝使用这个方法时说得没有错,虽只是以气导气,但是季怀措明显感到自己的真元在一点点耗损。
44.·出了暖阁,眼前一阵晕眩,连带周围景物都有了重影,扶着廊柱闭上眼甩了甩了头·如果不是用青魂珠封了自己的妖气,估计情况还不会这么糟··"怀措。
"·闻见人声,抬头,便见杨义拎着酒坛子站在自己面前,只是说话的口气听起来有些为难,"本来想找你喝两口的,但是现在看你的样子好像......"·季怀措嘴角一扬浅笑道,"你比较特殊,北原狼王亲自陪你喝。
"·杨义有些惊讶半张着嘴指了指暖阁,意思现出真身不会有问题吧·季怀措摇了摇头,"他已经睡了·"·"那好,上哪里喝"·四下望了圈,然后抬头,"屋顶好了。
"··苍穹如盖,冷月高悬,一缕轻风振袖而过,碧色的琉璃瓦上镀了一层霜华,从屋顶上时不时地传来几声朗笑,下人一听便知是他们豪爽不羁的大将军酒兴上来了,故而纷纷走远免得搅扰到他。
杨义捧着酒坛仰首灌了一口然后丢给狼,狼抱着坛子愣愣地看着倒映在清冽液体中的圆月,一头银发顺着月华仿如上好的绸缎··"你有心事·"杨义一语点破。
狼笑了笑,而后沉了口气,"可能呆不了几天,真元损耗得太厉害没有办法维持季怀措的样子,又不能让君房知道......所以必须要走·"·杨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单眉一挑,"你对君房用情至深,任是我这样的粗人都看得出来,但是......为何不让他知道"·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抱着酒坛子喝了一口,用袖子抹了下嘴,然后将酒坛递还给杨义,"人妖殊途,君房一心求学问道,想来不日便能飞升成仙,到那时凡尘世俗于他更如浮云......况且,他也根本不会动情。
"·照着他的背脊一掌拍了下去,杨义语气里有些怒其不争,"我真搞不懂你们,是人是妖这很重要么若是我,碰到了喜欢的东西,就算是用抢的,也要先把它弄到手再说。
"说完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下去··狼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知道的人知道你是大周的镇远大将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哪个山的山贼头头·"这样讽了他一句,从他手里取过酒坛,"但是,他是人......"·"那就更不能放弃了"杨义劈手又将酒坛子夺了过去抱在怀里,"人生在世,好不容易有个能让自己付出真心去喜欢的人,若是错过了,别说这辈子,也许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再碰到了......"·杨义一席话,字字如刀,狠狠地刺进狼心底,直刺到他的痛处,痛彻心扉。
手枕在脑后躺了下来,头顶上,星沉碧落,月色清明,一如他的清冷无欲,又想起他被情欲迷乱却仍然清明的眼神,只觉自己真的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们,只此一生,再无来世......·又或者,连这一生都是错身而过,自己终究只能在远处看他,任情潮炽热,直至将自己焚烧殆尽。
"只要我记着他就好......"他声音很轻地喃了一声,只有他自己听见··张君房刚到郡守府那会几乎就是被软禁在暖阁里,初时是考虑到春寒料峭他连半条命都没有,季怀措和大夫都不允许他出来。
后来伤势渐愈,季怀措见他每日里除了运息调理就是隔窗凭栏,几乎能把窗外那几棵树盯出窟窿来,看着觉得可怜便有些于心不忍时常陪他在郡守府的园子里走走··只是北方建筑只讲大气,不若南方园林那般精致幽雅,几圈兜下来,张君房宁可待在暖阁里试试到底能不能将树盯出窟窿来。
别人不了解,看着他从圆嘟嘟的小不点一点点长成人模人样的季怀措心里再明白不过--那厮其实野得很··春风拂面,万物尽长,恰是纸花如雪满天飞,而那两个人,淡漠青衫,锦衣如雪,此时却是混在一堆孩子中间。
"君房,你那样是飞不起来的......"话音刚落,就见好不容易上了天的风筝跟着忽悠忽悠地掉了下来,对方清眉微蹙,瞪了他一眼··季怀措跑去将风筝捡回来递到他手里,"呐,若是再飞不起来,休要怪我说你笨了。
"·那人一身青衫磊落,上绘文竹幽兰,青丝如墨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只余几缕鬓发贴着脸颊随风飞扬,端得潇洒飘逸·只是道行高深的张真人,此刻似乎被这小小的纸鸢给难倒了。
显然有些不耐烦,但是季怀措还在旁边指手画脚地说个不停,于是张君房两道细长清眉上的褶子越来越多,最后一抖袖··"疾风速来"·一阵厉风自下而上,风筝呼啦一下直入云霄。
"哇~~~"周围那群小孩子张着嘴发出一串感叹的声音,然后潮水一样向张君房围了过去··"哥哥好厉害"·"这是变戏法吗"·"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一时间,仿佛麻雀炸窝。
张君房被孩子围在中间,长衫飘飘,嘴角挂着浅笑,季怀措看着看着竟有错觉,好像回到了好几年前......那时候和风如煦,日光正好,而那一个清秀少年就立在草长莺飞间,忽如一阵东风,满山的蒲公英花絮如飞,宛如梦境。
45.·见他不厌其烦地将那些孩子手里的纸鸢一一用起风术升上天空,他上前拽住他的手予以制止,"喂,吃了那么多天山雪莲还有名贵药材,又耗费我那么多力气,辛辛苦苦救活你不是为了让你这么乱来的。
"·他回过头来,语气里略有歉意,"季公子教训的是·"·这下季怀措反倒闷了,但见他弧着嘴角脸上根本没有悔意,不禁有些好气,"真相信你才怪,知你是吃准了我脾气才这么说的。
"说完,双手一抬,疾风犀利,剩下的那些风筝借着风势全升到了空中··待那些孩子从欢呼雀跃里回神时,方才会变戏法的青衫哥哥和白衣哥哥早已不见了踪影。
百步开外,两人凭地现身,季怀措拍了拍手,"这样就好了,被他们那样缠着指不准天黑都脱不了身·"回头,见他手里还拽着线轴,伸手一用力将风筝线给扯断了。
"季公子你这是......"对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张君房表示不解··"这是民间的风俗·"季怀措抬头看着那没有了束缚而越飞越远的纸鸢,告诉他,"清明放断鹞,人们认为这样身上的秽气和疾病就会随之一起带走。
"·"原来是这样......"张君房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眼睛突然瞥到什么,越过季怀措径直走到他身后的树下··季怀措的视线追着他,于是转身,见他低下身从草丛里捡了什么起来,尔后抬头往树上望,便走了过去。
他手里正托着只刚长毛的雏雀,估计是从窝里掉出来的,看样子还不会飞·麻雀的窝就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树杈上,张君房托着雏雀要将它送回去,奈何踮着脚还差了一点点,便有些挫败地沉了口气,收手回来准备用御风术。
"我帮你·"·低沉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一刻却是被他扶着腰抱了起来,手顺势向前一递,那雀儿便安安稳稳地落回了窝里·双脚重又沾回地面,思绪却已经飘向无尽的远方。
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太清观的后山,有人也是这样抱着自己上树......·"你好轻,又瘦......"季怀措没有松手,揽着他的腰将他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以前的个头还只到自己胸口,现在却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那里,嗅着他身上淡然宁远的沁香,不觉身体里便涌上一股冲动··这个人......很喜欢,很喜欢......·他还浸在回忆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竟乖顺地被他抱着,直到被捏住下巴被迫转过头去,温热濡湿的东西贴上来时,才蓦得惊醒。
伸手推拒却是被他反握掌中,他的舌头从他微启的齿缝间探了进来,勾搅起他的柔软,厮缠在一起··上一次这样炙热的吻在一起,还是在周军的驻营,他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一如此刻,浑身燥热,小腹如烧灼一般的疼痛......就像......被撩拨了情窍·灼热的气息在彼此的唇间回转,季怀措舔咬着他的薄唇,在彼此分开喘息的间隙,声音含糊道,"你的法力已经恢复了......召雷应该不成问题......不然......"后半句话化作了沉重的喘息,意识不受自己的控制,揽着他的手径自往下移去。
等着他那一声"雷霆号令"来制止自己的失控,竟然等得有些心焦火燎,直到手指探入他的长衫,他才受惊吓般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拽住他的手制止道,"季公子不要再拿君房玩笑"·"我几时拿你玩笑了"季怀措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怒气,唇贴在他的耳侧,忽轻忽重地描绘着他的耳廓,"天生人必有情欲,真气撩拨情窍会起欲念,但是我想让你明白,真正的情欲是由心生......"说着手上用力将他扳转过来面向自己,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胯部......·毫无征兆的,手指触上他火热的根源,隔着布料也仿佛能被烫到,张君房唰得脸红到脖子根,然后有些尴尬地别开脸去。
想要将手抽回来,反被季怀措握得更紧,紧贴在那里,连对方的变化也感受得一清二楚,不觉脸上就能烧出火来,而更加令他不知所措的,其实是......自己的身体竟和他有同样的反应·"季公......唔"话还没出口,就被对方再次贴上来的唇堵在嘴里化为一声低吟,听来撩人。
张君房不甚惊惶地想要挣脱开,却被季怀措整个人覆了上来压在树干上,动弹不得··两具炙热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张君房只觉脑袋里一片嗡嗡作响·就见季怀措嘴角一弧不禁露出一丝邪邪的笑,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情欲,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想要掩饰。
知道他是发现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于是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一时水汽竟模糊了视线,而这一切,尽教季怀措收入眼底··只觉他又羞又恼的表情煞是可爱,忍不住又想起他被撩拨了情窍之后深陷情欲的样子。
这样一想,手指悄悄滑进他的底衫··"你做什么"张君房声音颤抖着低呼了一声··季怀措凑下去张嘴含吮住他玉润的耳垂,"别怕......"手已探了下去,轻握住他的微微抬头的欲望,技巧的上下捋动。
"我教你......体会个中滋味·"·被撩动情窍身陷情欲的滋味他体会过,然这次却是完全不同·只觉一波又一波酥麻的感觉,汹涌如潮,顺着脉络蔓延至四肢百骸,意识飘忽,仿佛脱离了身体的束缚,越升越高,越飘越远。
听见他齿缝间稀稀落落地逸漏出丝丝低吟,季怀措转而含住他的唇舌,身陷欲望,意识邈忽,他启齿伸舌自己卷了上来,和他纠缠在一起·"你也帮我......"季怀措含声道,握着他的手按住自己的炙热硬挺,上下缓动。
张君房畏缩了一下却没有拒绝,效仿着他,动作显然生涩得很·但就是在他如此生涩的技巧下季怀措也很快在他手里泻了出来··46.·喷薄的瞬间,季怀措不忘手下用力一攒,就听怀里那人暗着嗓子一声低吟,旋即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斜斜地倚着树干。
腹下的欲望一下释放时,张君房只觉眼前一片白茫,灭顶的快感潮水一般冲刷过脑海·仿佛纵身云端,然后倏悠落下,飘飘然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妙,不觉沉浸其中很久才回过神来。
待到意识清明,看到手里粘稠温热的液体,又想起方才自己的沉溺,心里百般滋味交相纷涌,一时竟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见他看着手里的浊液两眼愣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季怀措不禁为自己的一时失控懊悔万分。
撩起衣摆撕了一片布下来将两人手上清理干净,张君房任着他动作却是没有出声,于是季怀措更加悔得厉害,要不是张君房还在身边估计早一头撞树上··"......回去吧。
"想说些什么缓缓气氛,结果憋了半天却只道出这句话··方才红晕霞染、欲眼朦胧此刻已恢复成平时的那张素颜清冷,张君房的脸色略微发青,伸手扯了下长衫,就要一脚迈出去,却是身子一歪直接跌在季怀措身上。
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正往下滑的身子,"君房"唤他却没有反应,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季怀措隐隐不安抓着他的肩膀晃了晃,对方表情愈发痛苦,接着一缕细细的血丝自嘴角蜿蜒而下。
季怀措顿时背脊一寒,忙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手指搭脉,只觉他脉象紊乱,身体里气息纷杂四处奔走,显然是急火攻心以至气血逆行··什么叫报应·堂堂北原狼王这会终于有了切身体会,而且这个教训估计永生难忘。
暖阁内,一盏金猊香烟如云··两人盘膝于榻上相对而坐,张君房手指捏印,静气凝神,但凭季怀措的真气在体内游走·过了一刻,额上沁出点点汗珠,然羽睫颤了颤,而后眼睛缓缓睁开,墨玉般的瞳仁静如止水,漾着冰寒。
见他气息渐稳,脸色恢复润红,季怀措这才将真气导回真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起身下榻,自己却是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地上,听见张君房在身后问他要不要紧,他只说了句你好好休息就转身出了暖阁。
一出暖阁正遇上杨义,还不待开口,杨义已经上前一把扯住他胳膊,"去我房里·"··真元耗损的过于厉害,没有办法用法力一直维持季怀措的样子,故而后来,狼再没有去过暖阁,又加上那日的事情,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再见到张君房时,该如何面对他。
他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甚至半推半就下还和自己做了那样的事,但是之后呢从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那一刻起,就已经看清了结局......或者根本没有结局,这份感情于他,看不到终点,也永远不会有终点。
倚着窗,夜风沁凉·那天杨义告诉他君房准备在三日后启程返回太清观,问他要不要在走之前再见他一面,一头银发散落于肩的狼王不觉露出一丝苦笑,绯色的眸子蒙了一层雾霭,怎么见以现在这样子么估计还没开口就先被他雷霆号令给劈死了......让我考虑考虑吧......·这一考虑就是几天。
"三天后......"·也就是......明天··不禁想起第一次以季怀措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情景,当时只是疑惑他来京城做什么,直到后来在宰相府里再遇到他时,才知道原来那位帮忙驱除妖邪的高人就是他。
忍不住就想要逗他,打算一报在太清观被他雷劈的仇,只是自己也没料想到,竟会渐渐被他吸引,乃至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后来又假扮成季怀措跟着他来到北疆,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了那颗紫魂珠,只是,真正的原因骗得了谁也骗不了自己。
他喜欢他,喜欢他的淡,喜欢他的清冷,喜欢他所有的一切,哪怕只是抿嘴一笑,也心动不已··抬头,云烟飘过,皓月如飞,彻骨清寒不觉落寞怅惘··而此时,庭院里立了一人,衣袂轻曳,瘦骨清风。
想着自己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张君房觉得无论是出于礼节还是处于其它的都应该去和季怀措道别一声,只是走到庭院里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一间厢房··月色很好,柔和的光芒散落倾泻,地上仿佛铺了一层银色的雪。
一个人在庭院里慢无目的地踱着,心绪翻涌,从来没有过的烦杂··竭力想要将那日所发生的事忘却掉,但事实上是就好像陷入藤蔓纠缠的荆棘丛中,越想逃越逃不开,越挣扎缠得越紧......那天的事情,仿佛印刻在脑海里,一闭眼便历历在目,而那阵颤粟的余韵,像是被下了咒一般盘踞在自己身体里,久久未消,而在之后几日的魂梦初醒时,便挟着来势汹涌的情潮,将其淹没,将其吞噬。
他说,这就叫做"情"......·身后枝丛耸动、细梭作响,一声"君房"沉柔温润··转身·隔着一片枝繁叶茂,那人一身玉白照雪......·宛若初见。
47.·"这么晚了还不睡"对方说着绕过枝丛向他走了过去··"正想去找季公子,但是......"似察觉到什么不对,张君房眉头一皱,眼神谨慎地看着他,"季公子身上怎么会有妖气"·季怀措嘴角一弧,神秘兮兮地将藏于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手里正抓着只兔子,还是活蹦乱跳的,见张君房眼睛一亮,面露欢喜之色,季怀措却将兔子护进怀里,动作轻柔地抚着它的背脊,"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人家好不容易成了精,不准毁了它的修为......指不准几年后就能出落成一个大美人了。
"·张君房不禁好笑,便讽道,"不愧是季公子,这样也懂得怜香惜玉,还料到它日后定会化身为美人·"·对方脸色一沉,"你在嘲笑我"·"君房不敢。
"·将兔子放在庭院的石桌上,指了指他腿上的伤,"它是掉进猎户的陷阱里被抓后又被膳房的人买下的,我恰好路过膳房,见它可怜便讨了下来·"·张君房走上前手指捏决,在兔子受伤的那条腿那里划了下,一道白光弧过,那伤口自己愈合了,"君房还不曾忘记季公子说过的,就算是妖精也是一条命,也会有感情的......"嘴角含笑看着那还在瑟瑟发抖的兔子,觉得它实在可爱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它的毛,不想两人的手无意中触到一起,张君房的手指缩了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
"杨义说你明天就要回去·"季怀措低着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是·"他只应了一声没有接下去说什么,原本想好要感谢要道别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吐不出来。
两个人四只眼对着只兔子布登布登地瞧,就差没把兔子给瞅成光秃秃的·夜已深,周遭一片静寂如喑,轻风掠过,暗香浮动··"那天的事......"静默了一阵,还是季怀措率先开口,见张君房垂着眸子不出声,便继续道,"明知你是清修之人,却屡屡挟你于浊世浮沉,是我私心作祟,是我不该......往昔之事逝无影踪,回去以后便把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都忘了罢。
你身如莲华,不为泥污,而世间情长最为纠葛,想你是体会不来的......"顿了一顿复又叹了一声,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般,"也没有必要去体会......"·张君房缓缓抬头,眸子清澈清亮,映着月华如水仿佛漾着淡淡的波纹,薄唇翕动正欲开口,只是季怀措没有注意到,断然打断,"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从庭院到暖阁,两人沉默不语缓缓而行,不长的一条的走廊,竟仿佛走了一世那么长久·他不时侧首去看季怀措,只见他抱着兔子眼神直直地落在身前地上,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会这样去注意一个人·从京城到北疆,将近三个多月的共处,百日的朝夕相对,就像已经养成了习惯一般,只要看到他,听听他的声音,便觉安心。
其实方才他是想告诉他,那日之事他不曾悔过,会气血逆行只是因为自己初尝情欲心绪难平而已,并非气他也不曾责怪于他......甚至心里还有一丝欢喜··"你早些休息。
"季怀措的声音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暖阁的雕花木门吱嘎一声被他推开,屋内一盏烛火,跳了两跳··"重伤初愈又要长路奔波,到时候路上支撑不住可没人来救你......"季怀措的语气里半带着玩笑,他喜欢逗他,连张君房自己都清楚,但往往都是嘴上在逗,另一头却是把他捧在手心里护着宠着。
走进暖阁,转身阖门,不想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门扉·有些不解地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沉柔......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记得很多次,很多次......他就是这样望着自己,邃如深潭的瞳孔里,只有他的身影。
"季公子"·"最后一次......"·季怀措把着门凑下头去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轻柔一如蜻蜓点水,张君房只觉心里微微一颤,仿佛有涟漪淡淡化开,四散而去。
阖上门,背脊靠着门扉,听愈行愈远的脚步声,心里似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不舍,怅惘,暗暗的失落·闭上眼,眼前挥之不去的竟全是那个欣长挺拔的身影,眉峰微扬,一笑悠然。
沉了口气,转身,敞开阁门,就见他已快走到长廊尽头··"季公子"·那人,止步,转身··"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他走下台阶,站在那里问他道,"那日你问君房,若是一日,你将我拉下俗世,和我共度情殇......我会否恨你会否后悔"·季怀措神色一怔,随即眼神灼灼地看向他。
"不会......"张君房说着垂了下眸子,而后抬头,一笑,山清水澈,云淡风清......·"君房绝不后悔"·风起,青丝共衣裾翻飞,水绕山回,淡月帘栊,恰有春潮涌动。
48.·就见他一脸的不敢置信,接着眉目渐展,嘴角轻撇,随手将兔子放在地上,而后施施然地走回到他面前··"真的不悔"他沉声问道,脉脉含情地看着他。
张君房点了点头,浅笑以对,任他双臂一展将他揽入怀中,炙热而长久的吻,而后一阵天旋地转,却是被他抱了起来缓缓走进暖阁......·星落烟寒,云移山寂,阶前细月铺花影。
云母屏低,流苏帐小,一室旖旎悱恻··被轻置于榻上,任由四肢舒展,他一边吻他一边解他的衣服,一边解他的衣服又一边问他,"动了情,二十年的清修可就白费了,你可想清楚"·他一怔,意识恢复了一线清明,继而想,自己是要受天劫的人,生死由天谁也无从做主,若是挨过了那一劫,此一生就潜心修道再不问世事,情长难却也就只当是俗梦一场,寥寥云烟,人醒,梦止,烟消云散;若是挨不过......·此生便也无憾了·遂伸手绕上他的背脊,"季公子曾说人生在世,短短不过数十载,当及时以行乐......"肌肤相贴,情潮汹涌,肆虐的情欲于四肢百骸间朔流回转。
季怀措低下头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霎时血气弥漫,"季公子......季公子......我听到这三个字就恨不得把你撕碎了吞了"凑到他颈边,舌尖舐过他线条优美的锁骨,感觉到他轻微的颤粟,不觉有些恶意地笑,"叫我怀措......"说着,手指已经顺着他紧实流畅的腰线滑了下去......·一股真气被注入体内,情窍撩动,引起阵阵酥麻,张君房一双欲眼氤氲,似蒙了一层雾霭又好像真的能滴出水来,白皙如凝脂的肌肤上染上淡淡的粉,映着朵朵如桃花绽开的啮痕,竟是说不出的媚,伸手推拒却仍是阻不了身上那人的恶意捉弄。
那人叼着他的耳垂,语气促狭,"你现在不叫......待会可别向我求饶......"·张君房一愣,接着便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腿被分开,而后被一举贯穿,私密而紧窄的地方被粗热的凶器撑开填满,如被撕裂一般的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见他脸色惨白冷汗泠泠,紧拽着床单的手指用力到指骨尽显·炙热的欲望被他湿润火热的内壁紧裹着,季怀措咬了咬牙竭力忍下想要驱驰的冲动,就这样深埋在他体内,静待他适应。
室内静得出奇,红烛轻燃,灯花炸响,被利刃贯穿的地方炙热胀痛,还能感觉他的脉动,绵密的吻细细的落在胸口,颈脖,濡湿而又柔软的碰触一点点往上挪去,最后停在眼角,轻柔地嘬去泪水。
睁眼,便见他忍得甚为辛苦的表情,却仍是那样温柔的看着他,眼神隐隐含着担忧··汗水滴下来,正好落在他脸颊上,灼热一如他进入他身体的那一部分,其实此刻他也是如此,如置身炽火之中,仿佛就要化为灰烬,仿佛就此灰飞烟灭。
人生在世,短短不过数十载......他攀住他的肩膀,淡淡开口,"难道这样......就是要让我求饶......"·"你别嘴硬......"被激之人嘴角一撇,缓缓抽送。
只觉肠道内有如被刀刮过,鲜明的痛楚之后又带起一阵莫名的酥麻,下身肿胀炙热却是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羞于自己的反应便闭上眼别过脸去··身下那人墨发披散,眉头紧蹙,羽睫轻颤在脸上投下好看的阴影,而在自己动作间身体起伏,两颊绯红,气息微喘,季怀措心里不禁一热,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是自己做梦都想得到的人......顾不得其它,狠狠得一挺腰,再次撞入他身体深处,那人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他已经倾身压下他的抵抗急速抽送起来。
随着季怀措的律动,神志渐渐模糊起来,细如啜泣的呻吟自紧咬的齿缝间断断续续逸漏出来,季怀措伸手拨开他的唇,"叫出来,我要听"·越来越激烈的耸动,已经承受不住地如溃堤一般的情潮汹涌,似要将他吞噬。
肿胀的硬挺摩擦着他的腹部,在他一次用力的挺进摩擦过某个敏感的部位后颤了颤喷薄而出,白液粘湿两人的腹部,高潮中花径一阵剧烈收缩,季怀措架起他一条腿在这种极致的享受中狠命抽送,最后一次深深得顶入,而后将欲望释放在他体内。
暖阁内,弥漫着一阵情欲的味道,淡淡的粟花的味道,情色霏糜··张君房喘着气有些失神,手紧紧攀着他的背脊,好像一松手就会被欲海湮没以至溺死,手指摩挲着他细腻光滑的背脊,却在无意中触到一道粗糙的肌肤,在他的左腰上,"那是......"他点了点头,那是刚到这里时,他为他挡箭时留下的箭伤。
往日种种又涌上心头,垂着眸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伤痕,蓦得惊觉尚还埋于体内的硕物复又硬挺起来,怒目一嗔,"你"·对方笑笑,就这相连的姿势将他猛地反转身去,柔嫩的内壁紧紧咬住他的欲望这一扭不禁让张君房脱口叫出声。
季怀措伏下身将他压在床榻上再次用力地抽送起来,张君房被弄得浑身无力,最后只能呜呜咽咽地哭着求饶···"怀......怀措......不行了......"·"我说过......求饶也没用"·"不要......我......啊"·"还不行......"·淫靡的交合之声宛如一曲天籁,和着断断续续的呻吟,绕梁而上,久久不散。
这一晚,流苏帐内春风暖,合卺杯中琥珀浓··49.·晨曦薄暮,自镂格疏窗轻泻而进,照醒了一室的暧昧与静憩··狼自榻上坐起身,竟有一瞬的茫然··一头银丝散洒于肩,婉转如水泻一般,侧首,身边那人还睡得很熟,依稀还记他在自己身下情欲迷乱、辗转呻吟时的魅惑,只是他初涉情事又有伤在身,撑不过几次便一头晕了过去陷入昏沉。
知是被自己折腾得疲累到了极点,便点了他的睡穴,之后自己也无力再维持季怀措的模样,一头倒了下来··手指轻滑过他的面颊,那一张素颜如雪依旧清冷如故,裸露在被褥外的白玉肌肤上,是如桃花点点的欢爱的痕迹。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绝不会相信,清冷无欲如他也会流露出那般媚惑诱人的表情,仿佛能将人从骨子里化开一般··忍不住凑下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一夜的十指相扣,流连悱恻的琴瑟合鸣,而在情潮褪却时却都化作了无尽的萧然惆怅。
君房,纵使对你这般的情意深切,然只能以他人之貌来疼你爱你,你可知我心里有多苦但仅仅是这样,我也愿了......·只是......若让你知道季怀措就是北原狼王时,你还会说"不悔"么·狼起身下榻,拾起地上的衣服穿好,又默默替昏睡不醒的张君房清理擦拭并换上干净的底衫,因着身上清爽舒适了于是蹙紧的眉头也舒展而开,气息平和一脸的恬静,狼看着他熟睡的容颜,不觉嘴角轻弧,露出一丝宠溺的浅笑。
其实他一点都没变,还是和十年前一样,脾气,喜好,乃至一言一笑......变了的是自己的心吧......不知何时,他的身影便在自己记忆里留下了一道刻痕,挥之不去,抹也抹不掉,每一次回眸,那痕迹便又重上几分,最后直至烙进心里。
将他脱下的长衫、道服一件件抚平,叠好,然后有什么"咕噜"一下掉在地上,滚出很远·起身去捡,才发现不慎落地的是一颗珠子,鹅蛋大小,墨紫光华......·紫 魂 珠·拾起,捻转在手里,愣愣的看着,绯色的眸子映着淡淡的光华,如有星泽熠熠......回过头去,看了眼床榻的方向,那眼神里盈满了犹豫与不舍,良久,才一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紫魂珠收进自己怀里,转身,手把上门扉,却又忍不住回头。
君房,此一别,再不相见......这世上也再无季怀措此人·保重··打开门,决然而去··纵使心痛如绞,万般不舍,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一夜肆纵已是无憾,这一生,下一世......·不入轮回,永不相忘·残梦萦绕间,他依稀看到一个银发垂肩白缎长衫的身影,迷雾霭霭,似远又近,一伸手,四周景物一变,入眼的却是雕花床栏流苏帐顶。
张君房干瞪着眼眨了两下,而后侧过头来,眸子清澄眼神却有些发愣··暖阁内,熏笼香氲漫长悠然,缕缕清馨化为香魂,袅袅而绕梁··脑袋有些昏沉,但依然记得清楚,他和他肆情挥纵情潮翻涌,罗纱帐内相拥而卧交颈而眠......只是此刻床上只有他一人,身上也穿得整整齐齐,昨夜的翻云覆雨宛如梦境,此刻竟有些不真实起来。
撩开被褥撑坐起来,仅一个动作便牵扯到了身体深处的酸痛,感官上清晰的感受,切切实实地提醒了他昨晚的疯狂并非梦境,不觉脸上一阵燥热,但心里却仍是隐隐的有一丝欢喜。
这就是所谓的"情"......·四下望了一圈,没有见到季怀措的身影··他人呢·不觉有些疑惑,隐隐地又有些不安,穿衣起身,束上腰带后幡然醒悟过来是哪里不对。
摸了摸胸口,又翻了翻袖袋,然后撩开被褥床前榻尾的找了一遍,最后又在房间内找,几乎将暖阁翻了个底朝天,于是心里的不安如乌云压顶笼罩了下来··顾不得身上的不适,砰地敞开阁门疾步走了出去,日光熙然,一时睁不开眼,才知自己竟一觉睡到了晌午时分。
眼睛一瞥带到庭院里的某个角落,昨晚季怀措抱着的那只兔子此刻正蹲在草地里悠哉悠哉地啃嫩草·张君房走过去拎着兔子的两耳朵,将它抓了起来......·"怎么会妖气全无"张君房眉头微皱,有些诧异,遂掌心结印,"北阴金阙,玄冥帝君......"一掌落在兔子身上,符光耀目而后渐渐隐去,淡淡清辉下兔子还是兔子,安然无恙。
那昨晚的妖气......·"君房"·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转身,却是杨义··"我正找你呢这兔子......"杨义伸手接了过去拎在手里看看,"这不是怀措从膳房抢去的兔子怎么在你这里......唉你替它将腿伤治好了"·张君房一怔,脚下不稳,幸而被杨义伸手扶住,杨义不无担心道,"君房,你重伤初愈经不起颠簸,听义兄的话,再待几日上路吧,到时候义兄派人快马加鞭户送你回去。
"·张君房摆了摆手,向他感激一笑,"义兄好意,君房心领了......"垂首忖了忖而后抬头问他,"义兄,可有看到怀......季公子"·"你说怀措啊......"杨义回他道,"宰相大人急召他回去,今天一大早他就启程回京了。
"·犹如一道惊雷劈了下来,张君房呆了一呆,然后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下抓住杨义的双臂,"你说......什么"·50.·云彀低垂,斜阳却照,官道之上一骑绝尘,马鬃激扬。
"驾"·张君房一路扬鞭催马期望可以追上季怀措问个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晚上的那阵妖气,还有紫魂珠的去向,再反观之前季怀措的异样......·朔风犀利,尘雾弥漫,从日中到日落,一刻不停连水都不曾停下喝过,急行了半日却连一丝踪影都没有看见,诡异得出奇。
他心里越发的不安,有什么堵在胸口这里,压得他难受......·隐隐猜到有可能是他,只有他对紫魂珠如此执着几次三番欲以偷盗,也只有他......能看得透自己的心思,扰乱自己的心境。
只是他不愿意去相信,宁愿一次又一次的否定自己的推测·季怀措......那个温柔体贴口口声声说要与他共度情殇的季怀措......那个目光沉柔前一晚还和他紧密相连的人......不会骗他的绝对不会骗他的·些许怅惘,于心底翻涌,从未体味过的滋味。
他勒缰住马,遥望眼前漫漫官道,眼神里多了一丝空茫,又有些无助与凄惶··季怀措,你要紫魂珠有何用如若不是你拿走的,又为何急于从我眼前消失·俯身下马,从鞍上取下剑挽于身后,然后顺了顺马脖上的长鬃,"我要御风先行,你认识路的,慢慢走回去吧。
"说完结印足下,一旋身便凭地不见了身影·马儿有些焦躁地跺了几下蹄子,而后仰天一声长嘶抛开蹄子奔了起来,也不管前方是何处··紫魂珠乃太清至宝,只有执掌太清观的人才能拥有,师父传位于他并非如他人所想是看重他的天赋异禀,更加不是偏袒。
入观那日,师父便告诉他,曾有仙人托梦于祖师爷,称有一仙君罪犯天条被罚入轮回道将以凡人之躯承受天数劫命,若是能度此劫便能重返仙班,若是不能,便永堕轮回再不得超生。
而百年之后仙胎托世之人将现身太清,故而托梦于他望他们能助他渡劫··那个罪犯天条被罚入轮回的人......就是徒儿·师父当时点了点头,然后将紫魂珠交给他,叮嘱道。
就算有百年修为也不定能挨过那一劫,况你只有数十年的修为,紫魂珠是催法之用,擅用熟练后能弥补你道行上的不足,只是这样我也没有把握,所以那日无论如何也要留在这里,为师和几位师叔也会竭尽全力帮你......·切记·不知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而要下到凡界来承受此劫,前世过往尽如云烟,他却是一点都不记得。
只道自己应是罪孽深重才会如此,故而才会潜心养性不闻外物,只为了能早日洗脱铅华焕然一身··对于天房师兄,其实他一直抱着愧疚,师父也曾说过,若是他度了天劫那么掌门之位就要交还给他大师兄......然而世事难料,大师兄却因为一时妒忌而走上不归路。
说到底,错,仍在自己··现在又将紫魂珠给遗失......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混乱过,心绪难平,又仿入谜林,在一片雾霭中,分不清方向,看不见前路,只有他自己。
宰相府就在眼前,最先入目的却是风里迎展的白纸灯笼,惨白惨白的,透着阴森森的萧瑟和廖寞··一个老汉挑着担打他面前经过,张君房叫下了他,"这位大爷,我能不能问下,宰相府里哪一位故去了"·老汉将他从头到脚瞅了一遍,"你是刚从外边来的吧"·张君房点点头,那老汉放下担子,捋着胡须长叹了一声,"是宰相大人的独子......据说先前给狐狸精迷了变得神智不清,后来不知打哪请了个修道的高人来驱妖,倒是好了一阵,谁知后来就这么突然间去了,查也查不出原因,宰相大人因此也是一病不起......"摇了摇头,叹道,"命数,这才是命数,时辰一到,谁也躲不过。
"·命数·于是想起当时给季怀措卜过一卦,他确实应该命数已尽·便又问道,"大爷,我再问一句,宰相大人的独子是何时去的"·老汉想了想,"大约两个月前。
"·"谢谢·"张君房作了一揖以示感谢,而后低下头思量起来··两个月前......那就应该是自己离开宰相府去往北疆的时候··如果季怀措那时候就死了,那么和自己同行前往,之后又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是谁·抬头,宰相府的漆红大门紧闭着,灯笼轻曳昏黄光芒将灭未灭,日暮西山,夜风四起,穿袍捋袖不禁有一丝凉意。
风拂过,悠悠远远地飘来一阵清脆童声,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童谣··灵山客,灵山客,独自去游天上月··本欲带上花一朵,无奈山上百花谢··灵山客,灵山客,群仙为谁来鼓瑟·遥闻天上鼓瑟声,声声悲愤声声切。
......·一群孩子唱着童谣蹦蹦跳跳从他身边经过··转身,竟觉惘然··51.·月沉星稀,夜色清幽,燕京城内灯火阑珊··在街上走着,便想起那一次季怀措为了捉弄他而将他带至青楼,可是谁想到他面对美色心如止水坐怀不乱,倒是季怀措一脸吃鳖的表情有趣得紧。
不觉嘴角弧出一丝浅笑,正忖思遥想之际,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如一石入水将他激醒,四下望了一圈,而后循着妖气找了过去··那一阵妖气将他带到城西的树林里,那一片林子隐于繁华之后,寂静廖然,枝丛密茂,薄雾笼罩下疏影横斜,月光森冷,让人不寒而栗。
看周围的景物似曾相识,走了几步才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追过一只狐妖··怀措--·树叶沙沙作响,伴着一个缥缈的声音,鬼魅一般自身边倏悠而过·张君房停了一停,翻腕将挽于身后的剑拿到前面来,继续往前走。
怀措--到这边来--·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稀辩得"怀措"二字,同时还带着莺笑燕语,看来还不止一人·走着走着前面被一片矮树丛挡住了去路,透过枝丛缝隙,看到另一边有花花绿绿的人影绰绰。
他暗暗掐决念咒,于是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矮树丛··怀措--我在这里,看你抓不抓得到我--·不是那里--是这里--·呀--错了是那边是那边·几名薄纱轻裾身材曼妙的女子正围着一个白缎锦袍的男子嬉戏逐闹,玩笑间不知是谁手指一挑,不慎将蒙在男子眼上的布条给挑落了下来......·那张脸,他绝对不会认错·"季、怀、措"·那群女子正笑闹在兴头上,忽得一声厉喝把她们都吓了一跳,回头再见来人,个个脸色惊变,而那男子似乎对自己的名字还有反应,侧过头来对着他"呵呵"傻笑。
·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直觉上是他被迷了心窍,也管不得细细考虑只想立刻将他救回来,遂足下一踮执剑而起,手指掐决,"大胆妖孽速还本真"·那群女子纷纷惊叫着四处逃窜,张君房结印剑身,挥剑而出,但见道道剑气带着符光披风斩月,气势非常。
四散的女子中张君房一眼认出了那个年纪较小的绿衫女子,正是上回被季怀措护着而放过一马的狐妖,便手一抖,剑尖直指向她··"妖孽上次放你一马,结果你不思悔改,仍旧为非作歹,今日且不会再让你逃了"·眼看剑就要刺了上去,就在这时,斜刺里扫来一抹红绸缠住了他的手腕,随之是一名红裳女子御风而行翩然而至,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张真人手下留情......"女子悠悠然落在张君房面前,便见她长裙拖地,足踩丝履,皓腕一挥收回红绸而后向他行了一礼,"姐妹们只是在此嬉戏逐闹自得其乐并没有做下为祸人间之事,还请真人手下留情。
"·张君房神色清冷,眼神冷冽,手一指,"那他是怎么回事"·那红衣女子浅浅一笑,靥辅承权,"张真人难道看不出来么"·扫了她一眼,而后将剑一挽朝季怀措走了过去,他仍是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刚才剑气横荡也不懂得闪躲,身上的锦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怀措,你何故在此紫魂珠是不是你拿走的"问他却没有回答,站在那里一错神还以为是块木头,唤了几声发现他只对自己的名字才有反应。
张君房伸手拽过他的手腕,肌肤相触只觉得冰一样温度,把住脉,蓦得神色一凛,继而转向那红衣女子,"他是死人"·那女子点点头,款款走了过来,"怀措命数已绝,是小妖甘冒不违用锁魂草将他的三魂六魄封于体内,故而只有肉躯但心智全无。
"·张君房又问她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那女子答说,"前年冬天·"·"那你可知,我所遇到的那个神智清醒的季怀措又是谁"·"是......"女子犹豫了下,而后缓缓道来,"那个人是......北原狼王。
"·张君房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她讲述她是如何请北原狼王前来相助来对付那些收妖降魔的道士的经过·张君房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当初在季怀措的屋前设下伏魔障会对他没有用,那时的季怀措确实是凡人之躯......·那么后来呢·猛地想起什么,动手去解季怀措的腰带,季怀措仍是愣站在那里什么反应也没有凭他动作,倒是红绡和其它狐妖感到有些许惊讶。
张君房除去他的外袍然后将他的底衫撩了起来......·月色朦胧下,季怀措的背脊上的肌肤紧实光滑,细腻如玉,没有一丝伤痕......·你和我是共谋呐,如果不想要我说出去的话,你今天看到的事情也要装作不知。
不碍事,我只是怕你受不了我身上的血腥气··若是和你一起,纵使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都道小孩子最是怕苦,让他们喝药简直连哄带骗十八般武艺全用上,没想到道艺高深的张真人竟也像个孩子喝起药来推推躲躲不干不脆。
天生人必有情欲,真气撩拨情窍会起欲念,但是我想让你明白,真正的情欲是由心生......·真的不悔·那几个月共处的日子,片段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呼旋而过,对方的言语笑貌举手顿足,那么清晰的刻在脑子里,一闭眼他沉柔似水的声音依稀还在耳边萦绕,而就在昨夜,彼此十指相扣,流苏帐内辗转缠绵,那种紧密相连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而这一切,居然都是假的......·那个人是狼......那个人竟是狼·胸口一痛,仿佛被万针刺锥,紧接着一阵酸楚自心底漫溢上来,很苦,很苦......·52.·"张真人,红绡可否请求您一件事"·张君房转过身来,神情淡到了极点,"你先说是什么事,然后我才决定做不做。
"·红绡辗然而笑,但是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绕开张君房走到季怀措身边,动作缓缓地替他将衣服都穿好,手指轻抚过他隽朗的脸,眼神里是盛载不下漫溢而出的爱怜。
"一切众生都处于因果轮回中,此生彼灭,彼生此灭,阻其堕入轮回妄图以这种方式长相守......红绡早知会有这么一天·若是张真人执意要让怀措的魂魄散去轮回再世,希望张真人在送走怀措之后可以让红绡魂飞魄散,形神俱灭"·张君房却是一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为何要这么做"·红绡揽着季怀措,头轻倚在他肩膀上,"妖精的寿命远比凡人来得要长,红绡也知若是怀措轮回在世说不定哪日还能再遇上他......只是无论轮回多少世,红绡和怀措依然人妖殊途,为世人所不能接受......不如就此归去,从此了无牵挂......"说到这里,竟是潸然泪下。
......即便是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也是有感情的,他们也会痛会笑会受伤,遇到有难之人也不吝出手相助,也懂是非曲直,也懂知恩图报......·不觉心里一震,狼曾经说的话悠悠地在耳边回荡,以前只道那些都是为非作歹、危祸人间的妖孽,不想今时今日才明白,狼那时候说的话没有错,他们其实和凡人无异,又或者较世俗之人还要来得情深意重......·"你若是喜欢他现在这样子......只要你们不做下伤天害理之事,我便也不多管了。
"张君房淡声说道,"丧失独子之后,宰相大人一病不起,偶尔托个梦给他也好让他宽心·"·红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君房,张君房轻弧了下嘴角点点头表示自己说的话可信。
红绡欣喜异常忙向张君房行了一礼,"感谢张真人成全"·"太好了"周围其它几只狐妖也尽是雀跃··张君房又看了眼季怀措,那张相貌英挺的脸在他眼里却是全然的陌生。
到底不是同一个人......撇开头,转身就要离开··"张真人......"红绡在他身后叫住了他,而后走了过去,"张真人的名号红绡早有耳闻,只是今日一见,却发现张真人并不若他人所说的那般心冷无情。
"·心冷无情不禁想,原来世人是如此评价于我·便问她,"这话......是谁告诉你的"见红绡又是一阵犹豫,心中已有所了然,"是北原狼王"·红绡辗然一笑目若秋波,轻点下头。
张君房也不多说什么,顾自走了出去··夜色越发浓重,薄雾缭绕里,一人在枝丛茂密的林子里疾步奔走,横生兀长的枝杈勾破了道服,擦破了皮肤,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心里乱做了一团。
那个"季怀措"破绽频出,他早就应该注意到的··他不仅懂玄门正宗的法术,还略懂医理,挥剑杀敌时隐隐透着一股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气势,纵使季怀措天资聪颖自小饱读经书,但也不过是个风流骚客。
况他又生在官宦世家父亲是当朝宰相,几乎没有受过委屈,而漠北寒苦比不得燕京的繁华,他竟能一呆就是好几个月而丝毫没有怨言··张君房的步子缓了下来,只觉体内真气乱窜,知是气急攻心,撑着树竭力压制下紊乱的气息,导气归元......·闭上眼,眼前竟浮现出红绡看着季怀措时眼神,那般柔情,那般细腻......一如他看着自己时的眼神,沉柔似水,邃如深潭,仿佛一陷进去便再难脱身。
何时,清静无欲、冷静自持的自己也开始迷乱,恍惚,无措,心如乱麻......仿佛有什么紧紧地系在心头,深深的羁绊,一扯动便痛彻心扉··这就是情·季怀措的声音叩响心门,莫名地在耳边久久回荡。
这就是情·这就是......·情·心绪如潮,气血涌动,蓦得一口腥甜涌了上来,血色嫣然··虽已是春末夏初,北原雪山仍是一望无垠的白,远远望去宛如银色莽龙腾空而起,而除了他和几位长老以外才能进去的禁地更是清净得纤尘不染。
望着一片无人踏足的雪原,不禁又想起那个清迥绝尘的人,那一晚如莲一般在自己身下宛然绽放,清澈濯然带着几分魅惑,令人沉醉......·禁地深处倚着山势岩石雕砌出一座祭坛,狼缓步踱了上去,站至最顶上而后从怀里掏出紫青两枚珠子。
"这紫魂珠本就是北原雪狼一族的东西,若我不拿回,实在无颜面对惨死的先辈和族人,现在拿了回来,又叫我该如何来面对你"拿在手里眼神温柔地看着就仿佛看到他本人一样。
你的祖师爷和我们结下生杀大仇,纵使与你无关,但你终究是太清观的人,现在又是掌门·即便你是对着我说愿意和我共度情殇,我也不可能动你分毫··只因为是季怀措的模样,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亲近你,才敢和你共陷情欲极尽缠绵......所以情也好,恨也好,都留给季怀措好了,自己现在是北原狼王,守护北原,守护自己的族人便是职责。
还说永世不见,不觉有些自嘲地弧了下嘴角,这才几日,思念如疯长了的野草一般占据心间,阖上眼,便是他山清水澈、云淡风轻的颔首浅笑,宛若就在眼前,栩栩如生。
这样的折磨不知还要过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两百年抑或是......·永生永世·53.·沉了口气,抬头,祭台后方光滑的崖壁上雕着一幅画,寥寥几笔在岁月侵蚀下依稀能辨出画的是一只仰首啸日的狼--雪原狼一族的图腾。
狼将紫青二珠嵌进壁画里,两颗珠子正好镶成画上那只狼的一双眼睛,相映成辉··"恭喜主上将紫魂珠寻回·"狼身边侍卫扮相的人恭敬贺道。
狼负手身后,不禁轻叹,"上苍庇佑吾族,赐予这两颗神珠,用以在危难之时化险为夷·只是谁曾料想,这两颗珠子带来的祸远大于福,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居心叵测觊觎于此,北原狼族也险些就此覆灭......"说到这里便回过身来吩咐他,"苍焕,多派些人镇守禁地,不得再出差池"·"属下遵命"被唤作苍焕的人恭敬领命,而后随着狼缓缓走出禁地。
"属下曾听长老们说起,数百年前,魔道中人妄想一统三界,北原狼族也参与那场三界之争,就连天庭派下的仙君还是在紫青两珠的协助下才镇压住魔道重还世间清静的,可见这两颗神珠确实是造福世人之用。
"·狼回头看了苍焕一眼,随即嘴角一撇,轻笑道,"有这等事本座倒是第一次听说·"·苍焕脸上不觉显出讶异之色,"其实长老们也是从上一代那里听说来的。
主上活了千年之久,连主上也不知道的想来该是谣传了·"·狼摇了摇头,"也不尽全然,或许只是本座忘记了罢·"·纵使修行千年,但是和记忆无关,记了这一百年,便忘了前一百年,有时候和族里的孩子说起事来,一讲到那是几百几百年前便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历经了很多很多,也遗忘了很多很多,然恰恰有那么一些事或人,却深深扎根在记忆里,想忘却忘不掉··禁地和霁雪殿都在雪山之巅,后者是统领北原狼一族的首领议事和休息的地方,雪山之上终年冰封,白雾缭绕,若不是登上顶峰是很难找到这里的。
刚回到自己住的寝殿端起热茶还未递到嘴边,便有人来禀报,说山脚下拦住一人,那人一身道服头戴白玉莲花冠,说是要见北原狼王··"啪",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眼神一凛。
是他·但是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紫魂珠丢失的同时季怀措也下落不明,他应该会猜想到是季怀措拿走了紫魂珠,而自己也和杨义说过,若是他问起季怀措的下落,就说他已经回京了......所以这会他应该在遥遥千里之外的燕京而不是北原雪山,况且他根本不知道季怀措就是自己假扮的,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走到霁雪殿外的山崖上,脚下是云如雪絮,荡谲无涯的云海,一铺万顷,雪浪翻涌。
抬手隔空一抹,云海之上隐隐现出山脚下的景象,于是那个灰青色的清瘦身影就那样堂而皇之毫无预兆地落入他的眼底··那人抬头看了眼山顶的方向,表情清冷如故,那一眼,两人的视线仿佛交汇在了一起,万千情结,挥之不去,一瞬间,恍若隔世。
·张君房手挽桃木剑恬然静立,周身萦绕着一股清雅素淡却令人望而止步的气息··面前数十只体格强壮,獠牙毕现的狼,皆是雪一样的白毛,绿森森的眸子·虽从未到过北原雪山,但小时候从狼那里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这里以及雪狼一族的事。
这几只狼虽面露凶相,但似乎只想施以威胁不让他更近一步,于是他便这样静待着对方的回应··不知过了多久,山间一声狼嚎,那几只雪狼立时竖起耳朵警觉起来,嚎叫一声接着一声,最后一声长啸划破云霄,紧接着身侧断崖上出现了只四肢健硕的狼。
张君房不觉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摒住了气息,眼睛望了过去·那只狼却是背光而站看不清楚样子,只能依稀辩出它身上颜色浅浅的灰毛··狼说过,雪狼的王族大多是修炼成形的妖精反倒都不是纯色的毛,就像他,只有背脊上的是白色的。
那只狼幻化作了人形,远远看去,傲岸挺拔,长发激扬,但却不是北原狼王,他看了眼张君房,而后道,"我是狼王身边的近侍,主上让我告诉你,他不想见你,所以你请回吧。
"·张君房一怔,"为什么"·苍焕回道,"主上没有说,做属下的也不便问·"·张君房低头想了想,而后抬眸,一双眸子泛着清冽的冷光,"烦请你再替君房转达一句,君房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直到他肯见君房为止"·54.·红绡告诉他,在他到宰相府之前直至离开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北原狼王附在季怀措的身体里,而他离开宰相府之后,北原狼王便也离开了。
只是到了北疆之后那个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季怀措究竟是不是狼,他也不能确定,但是那个季怀措刻意掩藏了身上的妖气却是事实·而在宰相府附身在季怀措身体里的狼肯定也是掩藏了自己身上的妖气,否则他断不会被蒙在鼓里。
便想,狼,你不肯见我,莫不是做贼心虚·见张君房执意不肯离开,苍焕又道,"张真人,我劝你还是离开的好,太清观和吾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你既为执掌太清观之人,就绝对不能让你踏足北原雪山再次玷污这里。
"·一听到"太清观"三个字,那几只雪狼便腾得一下杀气尽现,浑身的毛竖了起来,对着张君房恶声咆哮,几乎随时就要扑上去的样子·见状,张君房手里长剑一撩,准备一场恶战,就在这时,苍焕长哨了一声,那几只雪狼收到命令,呲着牙对着张君房嚎了两下而后转身向雪山上跑去。
·"你都看到了,它们恨你入骨,所以还是快些离开罢·"话音还未落下,一阵烈风夹着细沙一般的雪粒呼旋而过,白茫茫地迷住了视线··什么不共戴天之仇究竟太清观和北原狼族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为何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张君房心里一迭的疑惑,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是待到风止天清,也不见了苍焕的身影,朝山上走了几步,然又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静立在原处。
一日天晴,接着两日阴雨霏霏,第三日便开始下雹子,沙粒一般的扫到脸上隐隐生疼··从霁雪殿内出来,苍焕想也不想便直朝殿外的山崖边走去,他知道主上这几天里每日都会到霁雪殿外的山崖上看云海,一站,便是好几个时辰。
到了崖边,果然见到他负手而立,朔风飞扬,袍袖鼓荡,不知为何看来寂寞非常··走上前,看到云海上浮现的景象--苍茫无垠的梨花白之间,一抹灰青突兀得有些刺目。
"主上,那个人还没有离开"转过头去,却发现狼王看着云海的眼神,竟是痴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而后轻叹了一声,语气听来有一丝心疼有一丝怜惜,"这便是他的性子,若是下了决定,便甚少反悔,我一日不见他,他便在那里站上一日,一年不见,等上一年也未必不可能。
"·听狼王那么说,苍焕复又回头看了眼云海,风雪如絮里,那人青丝共衣袂翻飞,风清竹骨越发傲然··"他重伤初愈,这么恶劣的天气下还能坚持这几日已是不易......"狼低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得一般。
"主上就是为了救他而伤了元神的"苍焕又问··狼轻弧了下嘴角并没有立刻回他,眸子垂帘仿佛陷入遥久的思绪里,良久才开口,"周辽交战,他用太极图破风后八阵兵法图,只是无论最后周军是胜是败,他都是用性命放手一搏,本座为了将他救回确实费了一番功夫......"·苍焕自小便跟在北原狼王身边,狼王一向独来独往,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他对一个人这么留意。
"容属下冒犯,主上既肯耗费真元为他续命,想来此人与主上的关系非般,吾族与太清观不共戴天,但到底是先祖的事情与他一人没有关系,主上何不见他一面,许是真的有紧要的事。
"·狼伸手一挥,云海上的影像渐渐散去,转身缓缓往霁雪殿走去··不是自己不想见他,而是不能··他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但是怕见了他之后便会控制不住,害怕自己会动摇会妥协会将紫魂珠双手奉上让他带回太清观。
那颗小小的珠子上背负着他的父母兄弟以及族人的血海深仇,那样的沉重,但是他根本不知道,就算告诉他真相......·就算告诉他真相又如何当年见证了事情始末的族人均已不在人世,凭一己之词他能相信自己么·若是你那位故友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于你......你会怎样·君房早已不当他为友,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觊觎紫魂珠的妖孽,若敢有所作为,君房定叫他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想起陷入迷踪阵时他说过的话,不禁心痛如绞......或许他根本不会相信自己。
55.·第四日,雨雪初霁,新雪覆巅阙,银白如锦,满目洁净··几只土狼在林子里转悠,想是被雨雪困了几日这会出来寻找吃食·新雪盖去了猎物的气味,踪迹难寻,然长期生活在如此苛刻的环境下,嗅觉和听觉便练得异常敏锐,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曾放过。
找了一阵,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雪堆高高隆起,一方灰青的布片裸露在外,直觉告诉它们那下面有东西,顿时兴奋起来,只是尚未靠近,突然有一物从旁边的树丛间一下蹿出横挡在它们之前。
不速之客是一只灰毛银背的狼,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一派气势威凛·眼见着到嘴的猎物就要被人抢走,饿急了的土狼纷纷露出尖牙,嘴里低吼威胁·但对方根本不把它们放在眼里,回过身嗅了嗅那雪堆,用爪子刨了几下,雪下面露出几缕墨青的发丝。
见对方真的从雪里刨出什么来,那几只土狼怎肯放弃拱手于他,于是其中一只跺着爪子喉咙里咆哮了几下之后一声尖锐的嚎叫,和其它几只一起咧着尖牙扑了过去··听到身后动静,对方转身,一瞬间,却是化作了人形,振袖一扫,那几只土狼就被横荡的气流弹到几丈开外。
"他是我的人"对方的声音低沉温淳却不失肃严凌厉,只见他侧身而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芒,绯色的眸子斜斜地扫过它们··土狼踌躇地转了两圈,正欲再次扑上去,对方绯眸一瞪,便见周身的气息瞬时幻化成狼,气势如虹。
几只土狼被他一吓,竟是愣在原处瑟瑟发抖,嘴里呜咽了几下便转身跑了··见那群家伙夹着尾巴落跑,天性使然不觉嘴角微微扬出一丝弧度·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神情一凛,转身撩起衣摆半跪在雪地上,伸手将覆在那人身上的雪细细拂去。
埋在雪下面的人脸露了出来,那一张素颜,宛若初生,明净到几乎纤尘不染,此刻,他双目紧闭,表情安然而恬静,就好像睡着了一般··"君房君房"·唤不醒他,也探不到他的气息。
狼心里一沉,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那人却是身若无骨瘫软如泥,而触手所及皆是冰冷如雪·脱下外袍将他裹紧然后搂进怀里,用手掌搓着他的背脊和手臂,希望能让他暖和起来,只是无论如何努力,对方都毫无反应。
"君房,你别吓我,你快醒过来......"将他从怀里拉开抓着他的肩膀晃了晃,对方的脑袋无力地垂着,于是捧着他的脸细细地看,手指下的肌肤犹如冷玉,替他搓了搓而后又重重地搂住,脸贴着他的脸来回轻蹭,嘴唇哆嗦地低声轻喃,"......你不是要见我么,我下来了,你快点睁开眼睛看一看啊"·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想,只期望怀里的身躯能有一点点暖和不再这么冷冰冰的就好像......·就好像......·"这里太冷了,我带你去暖和一点的地方......"·抱着他,起身,突然有什么从他身上忽悠飘下落在雪地之上。
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张符纸,正疑惑间,身后传来细细梭梭踩碎细雪的声音··"狼"·一声轻唤,是那种不带一丝波澜的语调··狼一怔,同时,横抱在手里的人化作了细沙,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走。
傀偶术·细沙流尽,怀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外袍,还有他一直穿的那件灰青色的道服·手指收拢,抓着那件道服的手越攒越紧......·好一招引君入瓮·但是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从云海里不见了他的身影那一刻起,不安和愧疚就深深地萦绕心头,连想都来不及就直接从霁雪殿冲了下来。
·对他,自己真的是陷得太深了......·"你身为玄门正宗,一派掌门,竟使得这种下三烂的手法引我现身,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你们太清观的脸面又将搁在何处"竭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语气里不掺杂任何感情。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那个静若止水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他缓声说道,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耳边,重如千钧,好像有人执着大锤一下下地敲击心头,他说--·"季公子,别来无恙"·56.·转身,那个扰乱他心扉的人就那样静站在他面前,一带当风,发丝轻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狼负手身后语气平静道··张君房嘴角一撇,浅浅一笑,"你不用装了,刚才你还没化作人形时我已经看到了......"对方脸上有异样的神色一掠而过,稍纵即逝,却已被他捕捉在了眼底,他继续道,"你左侧背脊上有一道伤痕,和季怀措左后腰上的那一道一模一样,你作何解释"·狼没有立刻回答他,张君房也没有急着追问下去,两人就这样面对面静静地站着,彼此间气息暗涌,汇聚纠缠不分上下。
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狼微微撇开头,和他投过来的凌厉视线错开,似不为意地开口承认,"既已被你识破,那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见他眼神紧紧地盯着自己,遂决定一切都豁出去了。
他不想再骗他,也不愿再骗他,明知道彼此不会有结果,却仍顺着自己的私心诱他入凡尘,破禁忌,他身如明镜,心如古井,宛若青莲出尘,却硬生生被自己丑陋的欲念所玷污......·不如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北原狼王对你已是坦荡如砥,再无所隐瞒。
"是·"狼说道,"是我假扮了季怀措,紫魂珠也是我拿走的·"·出人意料的,对方脸上并没有现出过于惊讶的表情,只是略微低头嘴角有些自嘲地弧了一下,而后抬眸,视线冷的竟然钻心,"我没有时间和你多加纠缠,你把紫魂珠还给我,这笔账既往不咎。
"·狼只觉得心里一阵痛绞,什么共度情殇,什么琴瑟合鸣,原来统统都比不过那颗珠子·君房啊君房,我在你心里究竟算是什么那些时日的相处,难道你都不曾动容过·"不可能"狼拒绝得甚是干脆,"紫魂珠我是绝对不会还给你的"·"妖孽"张君房脸有愠色,抽手将长剑指向狼,"我原想放你一条生路,哪知你不识好歹,那就休要怪我无情"·纵身而跃,随即振臂一挥,气势凌厉挟剑气横秋直刺向狼。
狼后退一步,挥手在身前划了道弧张开屏障甚为轻巧地停下张君房的剑,而后袍袖一扫,竟将他震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没有了紫魂珠,凭你那十多年的修为连我根小指都动不了,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张君房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心知自己又打不他,执剑一扫,周围几棵树齐刷刷地被剑气扫断,"狼,你已修行千年,只要稍加时日便能飞升成仙,为何还要觊觎紫魂珠"··狼不觉露出一丝苦笑,随即眸色温柔地看向他,"你想知道为什么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九曜藏我身,五帝管星数。
神珠一照,万邪随珠灭·"·张君房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为何......你会知道催动紫魂珠的法咒"·狼淡淡的说道,"因为紫魂珠本来就是北原狼族的东西,当年你的祖师爷清尘子,闯入北原狼族的禁地,杀我父母兄弟,伤我族人,最后夺走了紫魂珠还自奉为太清至宝......而我,不过是取回我自己的东西罢了。
"·见张君房眼神怔怔地瞪着自己,犹豫了下,而后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句,"但我对你的感情......却是真的·"·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这一句表白悠悠然然消散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良久,张君房才仿佛从思绪里回过神来,表情仍是那种清濯如水的淡然不惊,他开口道,"你就算不寻借口我也不能拿你怎样,何故还要扯上我的祖师爷事关生杀之仇,岂能随口说说"·狼先是一愣,而后嘴角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笑,"我知你不会信我......但我说的都是事实,没有半分假话。
"无论是关于紫魂珠的事,抑或是......对你的感情··你可知·我有多想我就是季怀措,那样便能一直陪着你,平时互相砥砺潜心道学,闲来便携手共游纵情山水,长伴长随,厮守终老。
"我是不会再相信一个屡屡骗耍于我的人所说的话的·"张君房的语气平静如故,言辞间却是分外生冷·撇开头去不再看他,手握成拳抑制不住的颤抖,自掌心传来的一阵阵的刺痛,不禁让他想起那一晚他进入他身体里时的那种痛,痛到仿佛将身体生生撕裂开来,然......却是他心甘情愿去承受的。
那一晚,他在他身体里毫无节制的耸动,陌生的感觉在四肢间横生窜走,而疼痛之后便是灭顶的快感·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欲念,想要他,想要感受得更多,想要和他一起沉沦,然后陷入那种令人颤粟的迷乱里,直至情热将自己焚烧殆尽......·若是一日,我将你拉下俗世,和你共度情殇......你会否恨我会否后悔·不会。
真的不悔·怪只怪张君房错信于你心里,千愁万绪潮水一般的席卷而过,待到潮退,便什么也不剩·抬头,眼神冷冽,"我想你能主动交还紫魂珠,否则......"·狼在心里叹了一声,明明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自己却还是抱着少之又少几乎微不足道的期望,想他也许能相信自己,到头来,不过是让自己更加看清楚现实。
你在他心里,不过就是个......·骗子·冷风滑过,只觉怅然萧索,"你有本事就像我一样从我这里将它盗回,随你用什么手段,我随时恭候"说罢,用力一甩袍袖,转身离开。
"狼"·张君房正要追上去,没想到烈风犀利肆虐而过,吹起白茫茫的一片雪雾,待到这阵风过去,狼早已消失不见··57.·忘记自己是如何回的霁雪殿,一路的失魂落魄,待到回神时,才发现手里还紧紧拽着张君房施傀偶术用的那件道服。
灰青色的布料,恍惚成梦境里一成不变的身影,那个清迥绝尘不染瑕垢的人,始终离得那么远,那么远,无论如何伸手永远也碰触不到··愣愣得盯着手里的道服看了一会,而后执到唇边,轻轻地贴了上去......记忆里,那两片薄唇总是带着冰一样的温度,而每一次亲他,他总会流露出茫然而又不知所措的表情,让人欲罢不能。
·脸贴着布料蹭着细细地摩挲着,道服上尚还残留着他的味道,一如降香的深沉淡雅、宁静悠远,不知不觉间令人心绪平复,静憩安然··"君房......君房......"·嘴里不自觉地轻喃,一声又一声,透着沉醉不已的心伤,这就是彼此之间路途的终点么·若是这样,他现在宁愿什么都没有发生,日子可以回到从前,那时候柳丝正绿,岁月还长,飘絮满天的蒲公英里,他还是那个孤然随风的清冷少年,他可以教他童谣,教他法术,抱着他让他把小麻雀送回窝......·又或者是,当初去燕京的时候根本不该回太清观。
只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主上·"·苍焕的声音落在耳边,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不动声色地将表情全敛了去,转身,"什么事"·"山下来人回报,主上回来之后不久张真人业已离开。
"·走了么·"他认定了紫魂珠是太清观的东西,所以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的,让山下的人不要懈怠·"说罢挥了下手,示意苍焕可以退下,"我要一个人静一下。
"·"是·"苍焕行了一礼,退出殿外之前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主上,然后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任谁都看得出来主上和那个张真人的关系不一般,偏偏两人要闹成这样,好像积了几世的冤仇,化也化不去,解也解不开......所以,还是当一只狼比较好,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哪来这么多烦恼·霁雪殿外山路逶迤一直漫入云海里,苍焕长啸了一声,变回狼身朝山下跑去。
之后几日,安然无恙,狼心里却是越来越不安··张君房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清冷无欲、淡然随和,但是另一面戾气甚重,就像那次在太清观的屋顶上和自己打,他居然用到了敕神咒,在和辽军对阵时,想摆妖阵幸而被自己阻止,结果太极图还是让他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差点出不来。
侧目,那件道服静静的挂在屏风上,如一朵苍蓝的炽焰,灼伤他的视线··就在这时,从东天传来一声震天绝地的轰鸣,霎时地动山摇·起身走到霁雪殿外的山崖上,苍焕已经站在了那里,见他走出来便急急地迎了上来。
"主上,东边山头是不是雪崩"·顺着苍焕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那常年积雪的山头仿佛被人削走了一块,大堆大堆的白色正一点点陷落下来,扬起白色的尘雾飘飘洒洒一直弥向天际。
"好在那里应该没有人·"狼说道··"但是张真人......"苍焕犹豫了下,山下人是回报说看见张真人往东边去了,但是那个人怎么说也是太清观的人......·"你说什么"狼一下紧张起来,转向苍焕抓着他的肩膀追问道,"你说君房怎么了"·被狼的气势震了震,苍焕老老实实回道,"有人看见张真人是往东边去的......"·"该死"狼一把甩来他,转身使用法力纵风而行朝那边飞去,只一瞬便到了山脚下,抬头,头顶上隆隆之声震耳欲聋,大块大块的雪来势汹汹一路催枝折木直向他压过来。
情势危急,已经来不及找人了狼双手在身前划了道张开屏障,随即催动法力便见那道屏障越拉越大直至覆盖住整个山脚·崩乱的雪压下来,狼拼尽力气将屏障往上一推。
霎时一道金光耀亮天际,风卷乱云,雪沙碎飞,自山顶上崩落的雪停在了他的身前·望着眼前被阻下来的雪,抬头深了口气,而后心里一松却是失力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主上"·苍焕带着其它侍卫正好赶到,见状,连忙冲上去扶住他··狼喘着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事,在苍焕的搀扶下,开始四下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周围很大一片树林几乎都被雪埋了,一览平川,然一点踪迹都没有发现··也许他已经避开了......·虽是这样想,但心里仍是隐隐不安,就在这时感觉有什么落在了自己头上,伸手摸下来,而后捏在手里正反看了下。
只是张很普通的碎纸片......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抬头望了眼那山头,然后低下来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片,四下望了圈,发现被阻下来的雪里也夹着几张纸,有些上面还有点点墨迹。
狼蹙眉思忖,有墨迹的纸片,还有之前那一声震天绝地的雷鸣......神情一紧,骤然醒悟这是--·天灯阵·"我们中计了......"狼狠狠一握拳,手里的纸片瞬时化作尘屑,散飞开来,"调、虎、离、山"·58.·连忙带着苍焕还有侍卫折返回去,狼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绪凌乱到无以复加。
不知道是该懊悔还是该谴责,明明前一刻还对自己说,不要再惦念了,然一转身却仍是忍不住向他所在的方向飞扑过去,无论如何的压抑,克制,但是每一次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
不愿见到他出事,甚至连想一想都觉得痛苦万分,若是再一次抱着他毫无知觉逐渐冰冷的身体,也许自己真的会发疯癫狂直至意识错乱··不知何时,他已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意识,乃至整个生命,夜里辗转反侧间,眼前便全是他的身影,清澈明净,宛若青莲。
心想,自己还有一千年或许两千年或者活得更长久,而他就这一世......那么自己又何必非要执念于此紫魂珠丢了还能再拿回来,而唯独他,若是错过了便永远错过了,不可能再有来世,即使有,他也不会是他的......所以,你要紫魂珠,我便给你就是了·君房,别说是紫魂珠,就是整个北原,若是你开口我也给你,什么都给你·思及此,不觉豁然开朗,一心想着赶紧飞奔回去。
他用天灯阵造成雪崩是为了引开自己,所以他现在一定在那里,但是刚走到禁地外面,就嗅到了空气里漫来的浓烈的血腥气,方才还有些欢喜焦急的心情,霎时如入冰窟··这样的血腥气,他再熟悉不过,在周辽对阵的战场上,在族群间为地盘为食物的争夺中,以及......数百年前那一场几近灭族的祸事。
压下心头的不安,缓缓地走了进去......然后下一刻--·天 崩 地 裂·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双眼,好像一瞬间重又退回到了数百年前的那个噩梦里......红色的血,被染成红色的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种颜色,白的苍茫,红的灼目......而他的族人,那些守护着禁地的族人......·"不----"·狼嘶吼了一声,甩下苍焕和侍卫顾自冲了进去。
四周是血,风掀起了衣袍,一片肃杀的气息里,禁地深处,祭台之上,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手执长剑,傲然而立··血红的液体顺着剑身洄转滴落,在剑尖指着的地上湮出一滩殷红嫣然。
族人的鲜血染在他一身灰青色的道服上,绽放出一朵朵墨如子夜的莲,衬着他清冷平淡的神情,越发触目惊心··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不是他那个人不是他那个清迥绝尘仙骨飘逸的人,怎么可能是眼前这般修罗的模样·"......你在做什么"·那个人回过身来,另一只手手里捏着紫魂珠,他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是你自己说的,有本事就像你一样从你这里将紫魂珠盗回,随我用什么手段,你随时恭候......难道堂堂北原狼王想要出尔反尔"·"所以你就......杀人"狼紧了紧拳头,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因悲愤而颤抖。
听到他的质问,他竟是宛然一笑凄艳非常,"人驱妖除邪本就是君房的职责,何来杀人一说"那言辞,那表情,冷到了极点,远比这北原终年不化的冰雪还要冰冷无情,字字似剑,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看到东边雪崩,听到苍焕说你是往那边去,我连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救你,而你却私闯禁地杀我族人......张君房,你教我如何面对自己的属下,你教我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族人·狼一双绯色的眸子几可瞪出血来,紧咬着牙根却难以抑制住心里如潮如涌的悲拗,"是我扮作季怀措骗了你,是我从你这里拿走的紫魂珠,你可以恨我,甚至杀了我......但你为什么要对他们出手......为什么"·一声狂吼,狼袍袖一甩,带出的厉风直接将张君房扫了出去。
这一下,力道大得惊人,张君房根本抵不住他在情绪失控下的全力一击,飞出去之后猛地撞到祭坛后方的壁画上,便见那堵山壁自他背脊撞上的地方一点一点龟裂开来··张君房只觉自己几乎被粉身碎骨,一张嘴血箭如飞,然还没站稳,对方已纵身而上一把捏住他的颈脖。
"在太清观的时候,我教你法术,给你讲解经文,看着你长进一点一点踏入上乘的境界不知有多高兴......结果到头来你却是拿我教你的这些来对付我的族人张君房,你人性何在"狼对着他吼道,不觉间手下便用上了力气,于是看见他表情痛苦,脸色由白转红,然后发青。
·他比自己离开时又憔悴了很多,脖子细的好像一掐就断,心里不禁有个念头,只要一用力,他就能为死去的族人报仇,只要一用力......·手指抖了抖,却是无论如何也掐不下去,见他气息渐弱,用力一甩将他抛在地上。
而后手一招,那颗青色的珠子直接从岩壁上飞到他手中,然后照着张君房胸口一掌推上去··原以为这一掌定会要了自己的命,然除了亮光刺目,什么也没有发生·张君房半伏在地上掩着嘴轻咳了两声,点点血迹喷在地上,淡淡湮开。
"要杀就杀莫要再......羞辱于我·"·狼似乎没有听见他说什么,走上前蹲下身,拾起他的右手揉在掌中,犹记那时在暖阁里见他将手置于被褥之外,便是这般葱白纤长腻玉雕琢的一般。
张君房动了动手指,而后脸上露出惊讶··见他如此,狼语气平静地告诉他,"紫魂催法,青魂束法,我用青魂珠封去了你的法力,你不可能再使用法术了·"握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布满了细细的伤痕,声音不禁有些凄然,"......就是这双手扎得孔明灯......就是这双手捏得符咒杀了我的族人......"·张君房抬头看向他,便见他敛着眸子,顺着脸颊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脸盖住了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萧然肃杀的气息......·"君房......"对不起·闭上眼,别开头,握着他的手,手上一个用力......·指骨粉碎的声音和着他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呼,仿佛利刃,在他心上狠狠地捅了一下。
59.·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做了梦·梦里柳丝浓,桃花香,一山白蒙蒙的蒲公英··那人的声音低且柔,银亮的发丝在风里肆意飞扬·手指一捻,啪嚓,折了朵蒲公英,而后朝着他脸上呼的一吹。
逝水流红,雪絮如香......·狼,别和我闹,背错了符咒就麻烦了·对方瘪了瘪嘴,甚为无聊地往草地上一倒,嘴里咬着光秃秃的花杆子,轻轻地哼着,灵山客,灵山客,独自去游天上月。
本欲带上花一朵......·"本欲带上花一朵......无奈山上......百花谢......"·阴冷潮湿的石牢里,死一般的寂静·他愣愣地盯着石牢顶上的岩壁,意识却是早已飘到了九天云外。
他想起许多事,太清观的后山,山上的大榕树,他将他私放下山被禁足三年,后来又重逢结果两人一言不和打得天昏地暗,再后来,是宰相府里那段不长的时日,然后他陪他上北疆,一路相随,一路相守。
想起周辽最后一战,他送他进阵时在马上贴着他的耳边道,冬雪初融,映山红开,一团团一簇簇,火红火红的,在青山绿树残雪皑皑间云蒸霞蔚,煞是好看......·那时候背水一战生死难料,他知道他这样说实则是为了缓和气氛,然而那一刻他却是真的生了去看一看的念头,便欣然道,待退了辽军,不知季公子可否赏脸,策马逐风,陪君房一同领略此番美景·他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让他等退了辽军之后再问,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令他措手不及无暇应顾,便再也没想起来......·有水滴自石缝间迂洄辗转然后滴落到他脸上,发出清脆如裂帛的声响,冰冷沁凉。
直觉想要抬手去抹,不想刚一触动手腕便有锥心刺骨的剧痛自手上传开··他忘记了,十指尽断,双手已废......所幸右手被捏碎的刹那自己便疼得昏了过去,所以左手如何断的,他不知,也不想知。
石牢的天窗外,最后一抹落日余辉消失殆尽,无尽的黑暗笼罩下来,使得这里越发的森冷·他俯下身用嘴叼起地上的碎石而后在地上划了道细痕,地上深深浅浅的已有了好几道,数了数,这是自己被关在这里的第五日......·垂着头盯着地上那几道痕迹只觉心碎凄然,指骨尽碎也抵不过此刻心里的痛,那一种仿如被撕扯被纠缠在一处的痛,从郡守府的暖阁一直到燕京,又从燕京到北原雪山,心绪难平如潮汹涌,原是早已动了情。
闭上眼,那一个潇洒随性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是季怀措,也是狼,一举手一投足,便引起心里阵阵悸动··究竟何时对他生了情·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暖阁里见他不惜耗损真元为自己疗伤,也许是在周辽对阵中几次三番的舍命相救,又或者那一年在太清观的后山上,那个银发绯眸笑得很温柔的人便在自己心里播了一颗情种,待到他发现时,已是花开繁华一片荼靡......·视线从地上的刻痕挪到自己的双手上......手指形状可怖的歪曲耷拉,干涸的血迹,一道一道蜿蜒着从指尖到手臂,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族人的。
他知道那不关他族人的事,但是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便发现自己是站在了一堆尸首中,满手黏腻浓稠的液体,血腥惨烈·因为一时间真相来得过于突然,因为在山下足足等了他四天,因为揭穿了他之后他编出那样的故事来狡辩,被骗的怒意还有被情伤的痛彻彻底底蒙蔽了他的心智,于是铸下大错·然后他看见岩壁上的画,看见画里那只狼的眼睛分别是两颗珠子,想,也许狼并没有骗他,紫魂珠确实是北原狼族的东西,只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自己真相为什么要瞒着自己,骗着自己,还要和自己......做那样的事·那一夜,流苏帐内十指相扣,狼,你究竟抱着怎样的目的·是报仇是羞辱还是仅仅想要看我出丑·只是无论哪一种,你都该如愿了。
我用二十年清修换一身情伤,用一夜沉沦换永世不得超生··抬头,月华顺水从窗格的缝隙里倾泻而下,窗外夜色如墨,星河影沉·他痴痴地看着那天窗,嘴角攒起一抹浅笑。
再过几个时辰,就该是六月初五了吧......·牢门上的铁链哗啦啦的一阵响,而后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张君房回过头,入眼的是一件素白长袍的下摆··60.·来人缓缓走了进来,而后蹲下身,入目的还是那双目光沉柔的眸子,无论是周辽两军腥风血雨的战场上,还是吟哦悱恻春意阑珊的流苏帐内,即便是他恨心捏碎他的指骨时,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紧紧地盯着他,未曾改变过。
而他就是在那种能将人从骨子里化开一般的温柔里一点点沉溺、堕落乃至万劫不复··张君房不觉心里一痛,回过头去不再看他··而狼却没有把视线挪开,眼睛眨也不眨,似要将这些时日的空白都弥补回来一样。
那人甚是狼狈,一身血污,发髻散乱,但刚才那一瞥,眼神却依然清明如故,狼忍不住伸手过去想要替他捋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然而手指刚触上去,对方却是受惊吓般的身体震了震,随即胳膊一挥将他的手打开。
这一下,牵动了手指上的伤,便见他撇着头狠狠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哼出声,一缕细细的血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湮走开来··"你一定恨我,对不对"狼开口道,声音低沉而暗哑,悠悠地在石室里飘荡开,听起来分外邈远。
"但是你知不知道,那时候给你续命用的雪莲就是他们冒着雪崩的危险上到最陡峭的地方一株一株给你摘下来的......我记得我也说过了很多次,就算妖精不属三界辖管,就算是逆天而生,他们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和你一样,会痛会笑会受伤也会死......而你就这样忍心一剑刺上去......"·张君房倚着岩壁侧身而坐,听到他这么说身体又微微地颤了一下,视线怔怔地落在身前的地上表情有些不敢置信,然后闭上眼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君房既已为狼王所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杀了你......我的族人就能活过来么"狼苦笑了下,站起身,仰首透过石牢的天窗向外望去,眼神好像落在了遥远的过去,"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有名字,只不过太久没有人叫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风邪......风、邪。
"他停了下来,嘴角轻抿,似在细细回味那两个字脱口而出时的滋味··"父母兄弟被杀后不久,目睹当时那件事的族人也相继离开,等我重整了狼族再去太清观时,你的祖师爷也早就死了......我承认我当时留在太清观就是为了伺机取回珠子,后来扮作季怀措......也是为了这目的,一直都在骗你,你不相信我说的我也不怪你。
"·日月为明,此情可鉴,只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接受,让自己噩梦重演的人,竟是自己最爱的人··转身,从怀里掏出紫魂珠,"上苍赐了这两颗珠子是为了让我们逢危难时可以化险为夷,然而千百年来大小祸事皆因此而起,究竟它是太清观的,还是北原狼族的......"将紫魂珠握在手心里,一用力,便听嘎啪一声,而后白色的粉末自他缓缓摊开的手掌中纷纷扬扬细细洒洒地落了下来。
"如此......谁也不用争了"·耳边传来悉悉梭梭的声音,张君房睁开眼略微抬头,便看见散落的粉末纷扬成了北原晶莹剔透的细雪,良久他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心里一下空了,又立刻被填满,那鼓胀到就要溢漏出来的情绪,一直从心口漫到了鼻尖,酸涩凄楚,潮水一般地涌了上来。
他让他明白了何为俗世情爱,又说要和他一起共度情殇,结果到头来,弃了他,伤了他的也是他·仿佛一下把他捧到了云顶,而后狠狠心的脱开手,最终摔得粉身碎骨的只有他自己。
手里的粉末倾泻殆尽,狼看了他一眼,"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让我在北原看到你,或者是太清观的任何一名弟子·"·张君房有些自叽地笑了笑,用手肘撑着岩壁勉强站了起来,视线和他平视,"你身为北原狼王,何不光明磊落地来向我讨回紫魂珠,为何屡屡戏耍于我还要嫁祸给别人难道如此羞辱我,真的能让你产生快意么"·"君房,我......"·"或许真的是我不该,不该去动那情欲......"·也不该动了真情。
61.·绕过他直直往牢门走去,他很痛,哪里都痛,手指,胸口,心......不知为何很想立刻回太清观,下山这么久了,师父会惦念的,云清也该惹了不少祸,他应该在那里的,不问俗事潜心道学。
可是......·走到石牢门口,他停了下来,略微回头,"不管你的目的为何,君房还是要感谢你,只是你说得对,世间情长最为纠葛,君房是真的体会不来......但我也未曾恨过你,也从未悔过......季公子,狼......"·有水汽蒙住了视线,而后抑制不住的炙热滚烫的液体自眼眶涌了出来,在脸上湮开道道冰冷的濡湿,风一吹,冷彻心扉。
"后、会、无、期"他冷声说道··狼一惊,蓦得转身,只看见那个人垂着双手缓缓往山下走去的背影,那样纤瘦单薄却依然清冷自傲宛若修竹,便见他越行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方才一瞬似乎就要想起来,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扶着牢门痴痴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轻声念叨着他最后一句话,"后会无期......后会无期......"低沉而伤感的声音回荡在石室里,一遍又一遍,循而往复,久久不停......·山路崎岖,张君房摇摇晃晃有些漫无目的的一路往下走着。
树林间呼啸过一阵阴风,发出尖利的声响,他停了下来,抬头,朗月当空,然一丝乌云遮去了皎洁如水的光芒,周围阴寒之气徒然而增··季公子可有听说遭百鬼噬身还能生还者·你怎的一下笨起来了道家,讲究炉鼎。
所谓炉鼎,就是肉身·肉身一毁,炉鼎难存,就算脱了凡胎已经成仙,也恐难受得住那般折磨......·他的嘴角不觉漾开一抹笑,有些释然,又有些哀凄,自言自语道,"六月初五,天降劫数,百鬼噬身,万死而......"·难得一生·这就是他的天劫,躲不过,也逃不掉......·张君房......我诅咒你......我用这数万人的鲜血诅咒你......·......你生必被至亲所弃,死必为厉鬼所噬,尸骨尽毁,不得善终,魂魄无依,永世不能超生·没想到大师兄死前所说的话倒是真的应了。
"生必备至亲所弃,死必为厉鬼所噬......"抬起手臂看了看残畸不堪的双手··就算紫魂珠没有被毁,而自己法力被封,双手已废,想是也捱不过这一劫的......·狼,你族人的命,我来还,自此各不相欠......·周围枝丛耸动,鬼魅般的影子穿梭其中,来自修罗地狱的魑魅魍魉,狞笑着聚拢过来。
·他望了眼四周,而后笑对苍天,缓缓闭眼··"愿来生,只做天上闲云,水里游鱼,随风随性......"·乌云蔽月,暗无星光,一时之间竟难分天地,接着一声凄厉的锐呼划破黑暗,几股阴风向他袭去......·愿来生,只做天上闲云,水里游鱼,随风随性......·再不为情所伤·62.·天庆六年春,辽再犯周境,周镇远将军杨义率兵三十万镇守云州。
时两兵相接,战火正酣,忽然敌方阵式骤变,先行自乱阵脚··见状,杨义率其猛将一鼓作气攻入阵中,便见血肉横飞,杀得酣畅淋漓·杀入敌军阵中才发现敌人后方为群狼所袭,群狼皆是一色的白毛,如雪幻化,而那个立于高岭之巅含笑自若指挥狼群之人,锦衣白袍,一头银发发丝飘逸,一双绯眸眸色如火。
"怀措"杨义一眼便认了出来,随即回身对将士们道,"天降神兵助我大周,男儿们岂可输之于人"·一时群雄激昂士气澎湃,众将士手执兵刃口里喊着"大周威武"直将蛮夷杀得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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