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人之古宅 by 白水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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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书人之古宅 by 白水真人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文案:·姜仁之的医馆来了一名奇怪的客人··他不是来看病,而是来找人··姜仁之接受了青年的请求,并拉着工伤休假中的李盟,与青年一道去了百年历史的周氏古宅。
他们在这里“巧遇”同样回到老宅的青年的姐弟,和“恰好”在周氏村庄游玩的外国人老麦··在这座已经被改建为酒店的古宅里,姜仁之走在重叠的时空,结识了温文儒雅的中国画画家周宗瑜,听到了一段跨越国界的浪漫回忆。
然而当回忆终结,现实与真相出现悖论·虚假的,究竟是回忆,是世界,还是人心·心思各异的姐弟三人,圆滑鬼祟的外国人老麦,生死契阔的一段恋情。
还有模模糊糊对姜仁之有些……奇妙感觉的李盟盟……都在这座百年老宅里上演··============================================·脑洞了很久的一篇文,甚至成文在一之前。
我想有人和我互动一下,看完了,哪怕吱一声儿也成·谢谢·QAQ·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异国奇缘 因缘邂逅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姜仁之,李盟,周宗瑜,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达里洛夫 ┃ 配角:周宗璋,周宗玥,周宗璟,麦克.布朗 ┃ 其它:禁锢的爱,意识的空间,霸道忠犬X温柔人妻,史上最爱哭的攻,请看到我染血的拳头下攥着一颗爱你的心。
    ·    ☆、一、年轻绅士周宗璋·作者有话要说:本篇全文25万字左右,争取日更,前后写了大概两年,断断续续,几次放弃,可是不忍心让那个爱哭的霸道攻就这样和他的温柔人妻受say byebye。
因为太喜欢这个爱哭的忠犬,以致我完全没心思考虑推理,只想赶紧让他们在一起·这篇完全沦为言情了,大撒糖·忠犬和人妻腻歪得要命,写文的自己都觉得牙疼。
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好在,终于圆满·写文的是个自干五来着,通篇一种难以言说的家国情怀,不喜......也请留言.......QAQ,不要让我玩单机晋江,好吗,baby吱一声也成·风声紧,砍掉了大约五万字的肉,终于炼成清爽无肉版。
功德圆满··那个年轻人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身着标准的三件式西装,脚上的鞋子呈亮,挺直腰板坐在透着夕阳的窗棱下,暖色的光线暧昧了他的面容。
药房的长椅上,排队的客人多了又少,少了又多,年轻人却一直坐在长椅尾端,静静等着什么··雅儿第六次抬头看他的时候,长椅上就只剩下这位奇怪的客人了。
“这位先生,”雅儿抿抿嘴,这个人周遭的气氛让她感觉很不好,“请问你哪里不舒服吗要看诊的话,就去里面的诊室,我们就快到关门的时间了。”
年轻人稍微动了动身子,夕阳西斜,照在他身上的光也渐渐挪去他背后,逆光让雅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确定,年轻人张了张嘴,虽然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年轻人放在膝头的手突然交叉握了起来,雅儿快要失去耐心时,细竹帘隔开的诊室传出声音:“外面那位先生,你要找的人在这里,请进吧。”
年轻人终于起身,他向雅儿微微点头致意,迈步进了诊室··姜仁之看了一天病人,此刻正懒懒的倚在窗边抽烟,花格窗推开拳头大的逢,姜仁之看着初春的花苞,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年轻人在门口略微停顿,想了想,走到诊案边坐下··屋内的两人都是一阵沉默,姜仁之直到抽完烟才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现在这年头,这样打扮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姜仁之调笑般开口,随手把烧尽的烟灰敲进铜盆··年轻人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虽然只有一瞬间,姜仁之还是感到他表情中浓浓的厌恶··“那么,这位绅士,你既然来了,就说说来意吧,我想你不会无缘无故在我医馆周围晃悠了一周。
年轻人微微一僵,虽然常年缺乏表情的脸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内心却略略震惊,他确实在这间医馆周围观察了一周·他不确定面前这个笑容温和的男人是怎么知道的,为了防止被人看到,他都一直坐在车里没出来过。
姜仁之托着下巴微笑地看他,终于,安静得近乎封闭的年轻人长长叹了口气··“冒昧来访,失礼之处请见谅·”年轻人说话的语调很奇怪,似乎说不惯中文一样。
“我……我是由一位朋友介绍来的,他说……您这里可以帮忙找人·”·年轻人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斟词酌句,姜仁之很有耐心地等他。
似乎是终于下了决心,年轻的绅士抬头道:“我想拜托您寻找家兄的下落,这个世界上有可能找到他的,也许只有您了”·“哦~”姜仁之微微挑眉,语气微妙。
“能说说令兄的情况吗”·年轻人身上微微发抖,眼神渐渐暗淡,“我……我不知道·”他有些痛苦的垂下眼:“我与家兄,已经很久没见,之前我一直在国外生活。
虽然分离两地,但家兄一直与我保持书信联系,直到两年前,家兄最后一次通信说要搬家,新住址会在安顿好之后就写信告诉我,可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家兄的消息了。”
“书信”现代社会,还保持这种古典的沟通方式吗·“是的,”年轻人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只信封,“这就是家兄最后一次写给我的信,信上说,因为住在老宅不方便,他准备搬进城里,顺便找份薪水更高的工作。”
姜仁之捏着信封,手指在信封裁剪整齐的边缘摩挲,看得出来,收到这封信的人对它十分爱惜··“我有个冒昧的请求,”姜仁之晃晃手中的信,“这里面的东西……可以看吗”·年轻人愣了一下,干涩地开口道:“请看吧。”
姜仁之拿出那封信,令人惊讶的是,那封信竟然是拿毛笔写的,微黄的宣纸上,蝇头小楷工整的写着寄信人自己的近况,写着家里老宅的变化,写着国内局势的变化,写着对收信人的思念,另外还写着……宗玥、宗璟…..·“宗玥、宗璟”·“那两位,是我的同胞姐弟。”
年轻人轻轻点了点额头,“我家的情况,有些复杂·”·“我出身于一个非常庞大的家族,我家一支是宗室·年幼时家中变故,家兄那时尚未成年,便将弟弟妹妹送到不同族人家抚养。”
“家姐送去台湾的姑姑那里,小弟则是送到远房一位丧子的表亲家,后来那一家去了美国·我年幼时,家中有位私人教师是英国人,未逢变故前,我与家兄是要去英国学习的,出事后,家兄便放弃了留学的计划,让我去学习,自己留在老宅。”
“......他以前总说......就算家人飘零在外,只要他和老宅还在,家就没散·他说他会守在老宅,等我们回去·”·年轻人有些激动,声音都透着不稳:“他说他会等我们的,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消息都没有”·在姜仁之平静的注视下,年轻人有些尴尬地调整情绪,尽量恢复绅士的样子。
“请问,令兄的工作是”·“画家,他一直在画国画,只是我不清楚他的画是否有市场·记得他曾经在信中说过国画的行情不好。”
姜仁之注意到年轻人又皱了皱眉··“好吧,那么,你是否回老家看过”·“早就派人去看了,老家的村子现在被开发成一个景区,老宅也早就被卖掉。”
“这样啊……”姜仁之将信交还给年轻人··“医生……”年轻人捏着信,表情略微焦急,“您能找到家兄吗要多少报酬都可以”·多少报酬都可以吗·姜仁之微笑看着眼前充满矛盾的年轻人,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成交。”
“啊,”年轻人一呆,莫名打了个冷战,“那么报酬……”·“事成之后再说,我保证公平交易·”姜仁之轻松地摆摆手,“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年轻的绅士”·“敝姓周,名宗璋。
家兄名宗瑜·”·“在下姜仁之,字衡一·那么周先生,待我稍作准备之后,会联系你,我想我们有必要去你家老宅看看,毕竟那里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对吗”·周宗璋看着余晖中姜仁之模糊的脸,鬼使神差的便答应了··回去,回到那个……他所有爱恨的起点···    ·    ☆、二、安德烈与周宗瑜·作者有话要说:......狂砍三千字的荤腥渣渣。
这样要是还被锁帖,以后真的只能写擎天柱和威震天的羞羞啦机械之美·安德烈坐在房檐下静静看着天边的一朵白云,夏日的午后,天气还是微微闷热,院子里很安静,轻风没有吹响树叶,炎热也没有鼓动蝉鸣。
房檐下的地板泛着微凉的触感,不过坐久了还是会觉得黏热·他将手伸出房檐的阴影,阳光照在他雪白的皮肤上,那温暖的感觉让他舒服得眯起眼··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勾起嘴角,心情非一般的好。
“安德留沙……”清朗的男声微微透着困意··“小瑜,我在·”安德烈转过头,身后木门敞开,周宗瑜刚刚睡醒·黑发的男人手背搭在额头,正微睁着眼看他。
“地板好硬…..”男人皱起秀气的眉,试图扭动身子,缓解背后因为和地板长时间接触造成的酸痛··“谁让你总是睡在地板上·”安德烈起身,把他从屋里抱到走廊。
“小瑜,你又瘦了……”他把周宗瑜抱在怀里,顺着他细细的手腕摸到手心,与他掌心相接··安德烈雪白中透着粉红的肤色,和周宗瑜苍白中泛着青色的皮肤形成了强烈对比。
他不禁皱起眉,看向怀里的人,周宗瑜正望着天空发呆,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细碎地闪着光··“小瑜,”安德烈吻上他的眼睛,“不要看天空,不要看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任何物。”
“安德留沙……”周宗瑜抬眼看他,男人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小瑜,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活着的时候在一起,死了也要在一起。”
安德烈灰紫色的眼睛总让周宗瑜有些恐惧,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像是灰紫色的黑洞,看得太久,不仅是自己的影像,连灵魂都要被吸走··周宗瑜闭起眼,微微摇头,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再睁开眼,却看到安德烈扭曲的笑容··“怎么了”周宗瑜有些害怕,他克制着颤抖,轻轻抚摸男人柔软的金发··“小瑜摇头,是不愿意和我一起死吗”·竟然是因为这种事......周宗瑜有点哭笑不得,“安德留沙,不要胡思乱想。
在中国,死是不吉利的字,想要表达爱,就要和爱的人一起活到很老很老·”·高大强壮的男人脸上露出一种纯真的疑惑,“可是,我听到的第一个中国故事,是男女主角一起死掉变成蝴蝶。”
周宗瑜不由苦笑,究竟是谁第一次给外国人讲故事就讲梁祝啊还有那么多大团圆结局的故事为什么不讲嘛·“安德留沙,在中国,一般我们会对相爱的两个人祝福说‘白头偕老’就是说,要相亲相爱一直到两个人头发都白了,还会说‘百年好合’,意思是,两个人要长长久久的相爱,永远和好。”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男人微微反应一阵,“那,小瑜的头发一直黑着,然后我们三百年四百年或者五百年都还是要相爱·”·周宗瑜被他这孩子气的想法逗笑,安德烈看着怀里人的笑脸,忍不住吻了上去。
浅吻被一点点加深,周宗瑜环上安德烈的脖子,浅金色的柔软头发散发着阳光的气味,安德烈抱起有些瘦弱的男人,手滑进松垮宽大的衣袖里,男人冰凉的皮肤随着安德烈手掌的游走慢慢染上一点温度。
火热的唇吻上纤细的脖子,周宗瑜不由发出低低的鼻音··强壮的男人突然收紧了手臂,“小瑜......”男人灰紫色的眼睛渐渐有点失控,“让我做,我想要你。”
周宗瑜有些苦恼地低头看着男人,他伸手捏了捏男人有些幼圆的脸颊,那湿漉漉的双眼像极了求关注的大型宠物··“轻一点,你每次都弄得我好痛,我一会儿还要画画。”
·收到允许的男人弯起眼睛,笑得天真,“小瑜,我一定会让你舒服的·”·周宗瑜被轻轻推倒在走廊的地板上,“安德留沙,别在这里……”·“没关系的,围墙那么高,不会有人看到。”
他几乎是用全部理智在控制自己不要太粗鲁··“安德留沙,别在这儿,我、我不习惯这样,太亮了……”周宗瑜觉得这简直是在鞭笞他的羞耻心,令人眩晕的阳光让他忍不住把脸埋进安德烈的肩膀里。
耳边传来的哀求声,刺激着安德烈的凌虐欲·心中的黑暗和对周宗瑜的爱惜,来回撕扯着他的理智,“小瑜……对不起……”·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坚持着做完了润滑,过量的润滑剂弄的两人下身都是一片黏腻,安德烈把泛着泪光的周宗瑜抱到屋檐的阴影里,又拖了两只靠垫减轻他的负担。
他明显感觉到身下那人的恐惧,传递到身上的细微颤抖让他心里很难受,他并不想让他的小瑜害怕,他只是,只是太想爱他··“……安德留沙……”周宗瑜痛苦地喘息着,长久的相处令他的身体是那么契合安德烈。
“进、进来……”两个字说完,他的脸就已经红得快滴血,他不由咬住自己的手背,害怕自己再说些没廉耻的话··安德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含蓄得几乎让他发疯的小瑜,在邀请他吗·“小瑜,再多说几次,我喜欢你渴求我的样子……”·他亲吻着周宗瑜的嘴角,却没有给予回应。
 ·这种磨人的试探让周宗瑜浑身颤抖,渴求着却又使不上力,“……安德留沙……别这样、求你……别、别这样…..”·安德烈在看到那双盛满情欲的琥珀色眼睛时,就已经彻底失守。
周宗瑜觉得自己连呼吸的本能都快消失,脑子里只有欢愉,胸膛紧紧贴在提起,眼前都是五光十色的炫光·一开始他还小声呜咽,渐渐的,连喘息都变得艰难,只能随着安德烈律动。
安德烈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野兽,将自己的痕迹烙印在周宗瑜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完全的,让他成为自己的私有物,呼吸,心跳,灵魂,所有的所有,只能是他的··欢爱几乎演变成虐待,周宗瑜最后只能哭着求安德烈放过他。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周宗瑜已经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紧贴的心口都还砰砰直跳,纠缠着倒在回廊下,夏日的暖风保证他们不至于感冒··安德烈把那闭着眼喘息的人抱在心口仔细端详,哭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粉红的鼻尖,脸颊尚且挂着泪渍,脖子和身上青紫的痕迹都是他的杰作。
虽然是盖上了印记,这让他心情很好没错,但明显他把周宗瑜弄得不止很疼……说不定还生气了……·啊,要怎么道歉好呢·安德烈很苦恼,一发疯就不受控制这让他自己也很无奈。
要是就这样长在一起该多好,永远不会分开,也不怕失去,干脆打碎混合在一起吧··安德烈疯狂地想着,又觉得这种想法被小瑜知道一定会被数落··“……混蛋……不要胡思乱想……”周宗瑜几乎用气音说道。
安德烈心情大好地抱紧怀里的人,“为什么上天会赐给我这么珍贵的礼物呢太珍贵以至于我都舍不得给别人看·”·“……那我一定做了什么让上天痛恨的事……”·“咦小瑜不想和我在一起吗”虽然话音还是含着笑意的,但环在身上的手臂却快要嵌进肉里了。
“不……我想和你在一起……”·手臂终于松开一些··“否则你哪天变成魔王,我就成了为类的罪人了·”·“小瑜……你又欺负我……”·周宗瑜没说话,只是挣扎着轻轻抚上那张看起来无害的脸。
你根本不知道我多么爱你··安德烈亲吻着那只微凉的手,有一种想哭的憋闷···    ·    ☆、三、老宅·作者有话要说:我、我回来了,跪.....以为这文没人看,前段时间又忙,就没来更新,我错惹......·“老宅因为是在乡下,所以天气会比城里凉一些。”
“初春的时候,还是多带些衣物的好·”·“啊——嚏”李盟一个喷嚏震天响,不满地瞥着面无表情和温和微笑的两个人。
“李兄,你看你,都说带身厚衣服你还穿这么薄·”·李盟用眼神剜了姜仁之一刀,阴阳怪气道:“托姜兄的鸿福,我这小感冒是一天两天好不了了,我的带薪病假也没法好好休了。”
姜仁之抿着嘴笑得很无害,“李兄此言差矣,城市里污染太严重,不利于李兄养病·所以我才拜托周先生,带你一起出来透透气,病也好得快些·”·李盟翻个白眼,扭头不说话。
最近不知是犯到什么太岁,李盟背字连连,先是抓嫌犯的时候肩胛骨中了一刀,然后在医院看病又莫名感冒,本来说工伤假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今天又被这个神棍大夫强行拖出来非要去度什么假,还不许他透露自己的身份,对外说是发小好友。
李盟坐在加长商务车的第一排,姜仁之和冰山脸坐在第二排,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秘书一样的眼镜男,还有他们的随身行李,驾驶座和副驾驶坐都是和秘书眼镜男一样打扮的男性,大约都是冰山脸的手下。
李盟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这一车人,他发现,冰山脸一直在看窗外,虽然脸上表情欠奉,但很微妙的,李盟感觉他在紧张··他们三人中午下了飞机就坐上这辆车,车子在高速路行驶近三个小时,下高速又走上一条宽阔平坦的省道,行了一个小时左右,又绕上一条山间的乡道。
原本姜仁之说是去乡下,李盟还脑补的是黄泥小路破牛车,没想到一路都是平坦安顺,连这条两车道的乡道都是柏油路面··虽是初春天气,周围的山上已经满目嫩绿,间或一蓬蓬粉红嫩黄,大约是山间的花苞。
·李盟打了个哈欠,泪眼迷蒙的时候感觉车子拐了个很大的弯,挤掉眼里的泪水睁眼一看,苍了个天哟~这是哪里的人间仙境·揉了揉眼,只见嫩色的山谷间一条白灿的河,河道两边吊脚楼鳞次栉比,红楼灰瓦,飞起的屋檐因为水汽的缘故在稀薄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大约这山谷地形特殊,水汽蒸腾淡雾缭绕,阳光穿过水雾时,折射出令人晕眩的虹光。
“姜仁之……”·“嗯”姜仁之也在看窗外的景色,听见李盟的声音转头去看他··“我觉得,这地儿特适合你,真的,特适合你。”
李盟看呆了,说话都有点儿变调··“嗯·”姜仁之看着他那傻样,不由抿着嘴笑··车子在村外一个关口被拦下,穿着制服的乡民走过来,司机降下车窗,乡民操着一口不知南北的奇妙普通话对司机道:“你好,麻烦报一下预约登记号。”
李盟挑眉打量着那个乡民,身上是类似交警的制服马甲,马甲上印着一行字,“周氏古村景区管理处”··副驾驶座的手下和乡民交谈一阵,乡民递给他一个软塑胶贴牌,“这个贴在车窗右上角,出去的时候还要收回的。”
司机升起车窗,车子穿过高耸的牌楼,缓缓驶入古村··李盟看着那金雕玉琢、浓墨重彩的牌楼慢慢越过头顶,忽然打了个激灵··周宗璋家的老宅被收购后改成了一家豪华酒店,李盟下车先抖了抖腿,原本还想伸个懒腰,可是背后的伤阻止了他的想法,于是只好捂着脖子转头,顺便观察了一下酒店气派的大门。
不同于想象中红砖绿瓦的样子,周家老宅的门脸一水儿的黑,只有砖石的部分是白色的,黑漆门柱上挂着一副木牌对联,联上的字凹雕金漆龙飞凤舞,李盟看了半天也只能大概认出横批上的一个“水”字。
再向上看,斗大的“周宅”二字石刻嵌入门头··他在这儿东瞅西看的时候,周宗璋的两个手下已把行李递进去,另外还有两个身着传统短袄的男服务生和一个穿着红衣黑裙的女服务生在接待登记。
看到这儿,李盟不禁扭头看了站在大门前抬头观望的姜仁之一眼,犹记当年他第一次看见这种扮相的时候,浑身都感到不适,现在大约被姜仁之常年的汉服给磨练出来了,竟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今天的姜仁之也是一身青灰色的汉服,头发难得地束起,与衣装同色的发带绑着·不同往日在医馆的落拓,他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深灰罩衫,就着此时景致,那背影竟有些微凉的孤寂。
姜仁之感到李盟的目光,不由看他,李盟不知怎么就心虚了,非常拙劣的眨了眨眼,假作无意看向别处··他听到姜仁之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尴尬,直到吃过晚饭李盟还有点儿转不过来,不知道怎么才能自然地面对姜仁之。
好在姜仁之和周宗璋一直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没空理他,他才能稍微自如,假装平静无事··夜色初上,周家老宅内次第亮起灯火,他们三人慢慢在宅内逛着,这座宅院非常大,大得有些离谱了。
原本看它坐落在村子中心偏外一点,以为它内部没多大空间,谁知进来一看,才知其中玄机··老宅前端是个天井般的大堂,两层的楼宇围出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院内水磨石铺地,正中心有非常精美的大水缸,内植七八株袖珍莲,三两尾锦鲤,院子贴着连廊种植花木,李盟第一眼就联想到姜仁之的医馆,大约也是这种布置结构。
正对大门的堂屋现在是酒店前台兼大堂,前后都有门,穿过去就进入第二个院子,这间院子现在加了玻璃天花板,成为一个半通透的空间,院内陈设许多观赏盆栽,零散有七八个茶座,大约就像普通酒店的休闲区。
第二进院子周围的楼宇内都是餐饮区,看起来有中式有西式,似乎还有个清真餐厅,倒是很周到·与第一进院子同样位置的大屋子现在似乎做了宴会厅,为扩展空间,第三进院子和第三进院子的堂屋都被纳入其中,于是第三进院子现在就成了非常豪华的一座大厅,高达两层楼的天花板晃得人眼晕。
 ·李盟随意看看,穿过旁边的走廊继续往后走,再后面的院子都成了客房,而且比较奇特的是,相较前面院子夹在闹市区的情况不同,后面的小院因为离开闹市区,所以空间更广阔更自由。
穿插叠加的院落几乎变成迷宫,还好后期为酒店运营进行了规范化改造,只要顺着黑色水磨石铺就的走廊走,无论身处哪个院子,最后都能回到前面的大堂·走廊的墙上每隔十几步就会有一个显示当前位置的电子标识牌,电容屏随意点点就能找到你想去的院子最近的路线。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李盟站在电子标识牌前戳来戳去,数了数,这后面竟然有近二十个院子·每一个院就算有十个房间,二十个院也有近二百个房间。
“这周家真是个大家族啊……”李盟摸着下巴不由感叹··“我家鼎盛时期,光族谱就有数十册·”周宗璋不知何时站在李盟背后,盯着电子屏幕幽幽道。
姜仁之也凑过来,他们住的那个院子叫甲字小满·姜仁之在屏幕上看到,客房区的院子被划作三个区域,标识不同颜色,从后往前为甲乙丙三个区,而院子本身似乎是按二十四节气命名的。
姜仁之不由笑道:“这酒店的经营者倒是风雅·”·这时候,有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带着个小姑娘从远处走来,前端引路的女侍者态度毕恭毕敬··李盟不甚在意地点着甲字区后,标着“游人禁入”的独立区域说了一句,“这是哪”·周宗璋刚要开口,就听见一个略微高亢的女声用充满台湾口味的普通话道:“那是祠堂啦,惜命就不要靠近。”
周宗璋皱着眉转头去看,正是刚才远处那女人,李盟和姜仁之也看过去,突然大家都沉默了··这个女子,简直就是女版周宗璋,只是五官更加柔和一点,相较周宗璋冰块般的脸,女子脸上总是透着股不耐烦。
“你、你是……”女子睁大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周宗璋,“宗璋吗你是宗璋吗”·周宗璋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表情,也有点激动道,“姐姐……我是宗璋。”
于是,直到晚上十点多,久别重逢的姐弟二人还在不停絮叨,确切的说,是姐姐在絮叨,弟弟在听或者简单地回应··既然姐弟相认,女人就把预定好的房间改掉,挪到弟弟预定的小院里,几个人坐在小楼一层的会客厅,他姐弟二人拉着手坐在沙发上,姜仁之和李盟坐在另外的茶桌边。
女人带着的小姑娘是她女儿,也就是周宗璋的小外甥女,姜仁之特别喜欢小孩,一直在逗她,小姑娘也对这个装束奇特的叔叔很好奇,两个人有说有笑·唯独李盟一个人坐着很无聊,灌了一肚子茶,跑了好几趟厕所。
姜仁之看着第八次从卫生间出来的李盟道:“李兄,你还病着,不如早点休息吧·”·李盟点了点头,向几人道过晚安,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    ☆、四、对话·大约是茶水喝太多,李盟半夜被尿意憋醒。
解手从卫生间出来,不知怎么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连躺着都觉得难受··干脆披衣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李盟静静抽着烟,隐约听到院子里有些响动,他起身走到门口。
老楼原本的楼梯是在楼外,但改作酒店后,出于安全和保暖的考虑,原本是在楼外的走廊都加装了钢化玻璃,连带楼梯也被改造成内部楼梯,走廊两头一边一个·李盟的房间在二层顶头,紧守着楼梯,给个睡眠轻安全感低的人大约会失眠。
李盟拉开一点门缝,院子里地灯亮着,看起来虽静谧,倒是没有古宅心慌慌那种恐怖气氛·拉开门轻轻走出去,忽然听到低低的,有人交谈的声音··他警觉地贴墙站着,仔细倾听说话者的方向,同时低头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03:12。
正常人会在这种时候出来聊天吗·说话的声音停了一阵,一会儿那声音又低低笑了,接着又说了什么,然后便没了声响··李盟拧着眉,觉得有些不自然,感觉怪怪的……·他心里突突一阵乱跳,是了,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根本不是什么聊天交谈,纯粹是一个人神经质般的自言自语,不,不是,比起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李盟曾经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是在认识姜仁之以后,他越来越疑神疑鬼··“李兄·”·李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也摔在地上,走廊的感应灯随即亮起。
姜仁之站在楼梯,只露了个头··饶是李盟胆大也被他吓得不轻··姜仁之很哀怨地瞅着李盟见鬼的脸,心说我有那么恐怖么·李盟看清来人,不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姜仁之缓缓从楼梯上来,压根儿没有一点儿声响。
“你大爷的,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发什么神经”·姜仁之很冤枉,他也没想到半夜李盟不睡觉到处乱溜达··“我出来打电话啊,房间里信号不好,雅儿一个人在家半夜会害怕。”
李盟啧了一声,捡起地上的手机··“那李兄半夜不睡觉在干嘛夜晚天凉,你别病情加重·”说着,手贴到李盟额头抚了抚,又捏上他的手腕号脉。
李盟干咳几下,道:“我听见声音出来看看,没事就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姜仁之的手很凉,他大约在病中的缘故,体温略高,被那指尖一触竟然有些痛感。
“哦,李兄也快些休息吧·”说着,他便放开李盟的手,慢悠悠晃回李盟隔壁的房间去··李盟回屋一倒,直觉上他觉得姜仁之是在撒谎,可意识却混沌起来,迷迷糊糊睡过去。
安德烈找到周宗瑜的时候,那人正披着衣服站在墙边抬头看着什么··“小瑜·”安德烈气息微乱,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周宗瑜的手腕。
“你还病着,不要到处乱跑·”·周宗瑜被他拉得一晃,仰头站得太久,竟一时没站稳,还好安德烈直接抱住了他··“好奇怪啊,怎么这病一直好不了了呢”周宗瑜垂着头,眼神有些失焦地看着自己枯槁的手,青灰的皮肤下,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小瑜,你要听话养病才会好啊,像你这么乱跑,急都把人急死了·我就去弄了点药,你就出来了,再伤风了怎么办”·周宗瑜看着这个外国人严肃地说伤风,不禁莞尔,“安德烈,你好厉害,竟然还知道伤风。”
安德烈看他精神了一些,也稍微放松表情,他夸张地翻了翻白眼道:“我是很聪明的,你们中国人总爱把外国人当笨蛋,其实那只是因为我们对中国了解太少了,只要了解之后,我们学习的能力可不比中国人差。”
周宗瑜笑着抚摸这个可爱男人的脸颊,“我知道啊,以前宗璋每次写信都会说其实外国人一点都不笨,宗璟还去了外国念书呢……”·安德烈听到这些名字,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但是周宗瑜并没有注意到,他眼神渐渐空洞,呓语一样开始反复说着什么。
“宗玥也真是,每次都不给我回信,每年都只打一两次电话,说是写信好麻烦·宗璟倒是还好,可是他最小了,我好怕他在外面受欺负啊·宗璋那孩子,每次写信都客客气气的,他从小就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感情,我有时候真怕他忘了这个家。”
安德烈握住他的手,表情变得异常冰冷··“宗璋呢奇怪,那孩子又跑哪里去了啊……该吃饭了,宗玥你照看宗璟,我去找宗璋……”·他挣扎着起身,突然左顾右盼地找着什么,“宗玥——宗璟——”他一边走一边喊,空旷的院子里淡淡泛着一丝回声。
周宗瑜走了几步,试探般又喊一声:“宗璋——”·院子里几乎陷入死寂,安德烈远远看着,那人有些迷茫地钉在荒草中,及肩的长发披散,披在肩上的衣服滑落,白色中衣空荡荡的垂着,更显得那一道身影细瘦可怜。
他垂下头,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抱着头蹲下··安德烈再也看不下去,他冲过去抱紧正在哭泣的周宗瑜··“都是我,都是我太没用了,这么软弱的我为什么还不死如果我坚强一点,有点本事能养得起他们,他们就不会走了周宗瑜你真是个没用的废物”·“小瑜,不要这样。”
“画画能怎么样连自己的弟弟妹妹都养不起,画的再好有什么用”他发疯一样咬着自己的手,“不要了,我再也不画画了,我会去干活,干什么都行,只要能留住他们”·安德烈钳住他正在自残的双手,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小瑜,不要这样……”安德烈感到怀里的人在剧烈颤抖,背后抽搐得僵硬··安德烈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抚他的情绪··“小瑜,不是你的错,你那时都还是个孩子,没人有权力要求你为他们付出什么,你已经做得很好,别再这样折磨自己。”
周宗瑜抽噎着,被呛到而剧烈咳嗽,安德烈给他顺气,那张他深爱的,安静温柔的脸,现在被巨大的悲伤折磨到扭曲··安德烈觉得他要被周宗瑜逼疯了,每一次提到那三个人,周宗瑜都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想着我·抱紧痛苦平复呼吸的周宗瑜,他仔细亲吻着沾满泪水的脸··“小瑜,我怕我会杀了你......”安德烈抵着周宗瑜的额头小声说着,“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再折磨我。”
他把脸埋进周宗瑜的颈窝,温柔地小声安慰着,但那灰紫色的眼睛却布满阴云··“我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能不能赎回老宅·”周宗玥捏着茶杯轻轻嘬了一口,顶级品牌的唇膏保证她不会在白瓷茶杯上留下唇印。
姜仁之和李盟两个外人,出现在周家兄妹的早茶会显得很突兀·周宗玥大约也感觉当着外人面说家事很奇怪,漂亮凌厉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二人一眼··周宗璋道:“这两位是我请来帮忙寻找大哥下落的,关于大哥的事,可以和他们讲讲。”
周宗玥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他有什么好找的无非就是卖了老宅以后跑了嘛,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找吗”·“姐姐,”周宗璋显然不赞同周宗玥的看法,“大哥不是那种人。”
周宗玥瞥了他一眼,“你多久没见他,这么多年,谁都不能保证他人变没变唉·何况他一直坚持要画画,大陆那些年多穷啊,别说画画,做生意都不见得能有什么钱。
你要知道,人穷就容易起歹心·”·李盟和姜仁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周宗璋明显对他姐姐这种说法很反感,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拿出那封最后的书信道:“我和大哥一直有书信来往,大哥这么多年一心绘画,再艰难也不曾放弃过,他不会是那种为钱出卖老宅的人。
而且……我怀疑大哥……是不是被人陷害了·”·周宗玥闻言挑了挑眉,她从周宗璋手中接过那封信··“大哥只说搬家去城里找工作,却没说会卖掉老宅,但是现在大哥不见了,老宅也转手卖人,我想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周宗璋语气坚定,他忍了一下,轻声说,“说不定,最坏的情况是……”·周宗玥看了他一眼··“大哥已经……不在了……”·他说完便垂下头,双拳紧握,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凝固的沉默,让空气都变得有了重量··“二舅二舅,你怎么啦你哭了么”周宗玥的小女儿双手覆在周宗璋的双拳上,很天真地歪着头去看男人低垂的脸。
“没有,”周宗璋调整情绪,尽量挤出一个微笑,“二舅没事,湳湳别担心。”·虽然之前都没有见过,但小姑娘天然觉得和这个漂亮的舅舅很亲,大约是和她妈妈长得像的缘故吧。
周宗玥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让人去找收购老宅的人,另外也联系调查机构在外围探查看还有没有知情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姐姐……多谢。”
周宗玥摆摆手,“不用谢我,好歹我还是周家的人,老宅不能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外人买走,当年我们兄弟姐妹还小,被分家的那些人摆布得太惨,这口恶气老娘绝对不会咽下去的”她柳眉一挑,笑容透着些残忍,“我留学时也联络到宗璟,这几年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回来前也和宗璟商量过,他现在还在读博士,等那边忙完也会过来。
我倒要让那些分家的人看看,周家宗室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周宗璋把信收起来,想了想道:“姐姐,你怎么让湳湳跟了你的姓?”·女人有些疲惫地扶了扶鬓角,“湳湳还有个哥哥,不过现在在读书,没法跟着我到处跑,我和你姐夫结婚时就协议过,哥哥跟他们家的姓,妹妹一定要姓周,跟着族谱入礼字辈。”·“周礼湳……倒是有些男孩子的感觉。”
小姑娘听到二舅叫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笑嘻嘻地问,“叫我做什么呀”·周宗璋摸了摸小姑娘光滑的头发,不由面色温柔··作者有话要说:·    ·    ☆、五、老麦·姜仁之和李盟被早茶弄得消化不良,两个人边讨论边在酒店内晃悠。
按照周宗璋的说法,他只要他大哥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具体怎么找用什么手段他不管,只要姜仁之能找到就行··酒店后有座山,也是酒店的景区,两人决定去后面看看。
连接酒店建筑群和后山景区的过渡区,是一处非常奇特的景观群,强化玻璃中夹着一幅幅中国字画,错落地排布在草地砖上·姜仁之和李盟边走边看,最后看到一副五米长的大写意牡丹图,两人都不由站定。
李盟道:“老实说啊,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会画画的人,你看,这牡丹的花瓣,每一瓣拆开看都不知道像啥,但组合起来就是一朵花厉害,真厉害”·姜仁之听他发自肺腑的表白,笑得停不下来,他觉得李盟坦坦荡荡这点特别可爱,喜欢的、崇拜的、佩服的,毫不害羞地表达出来。
“其实这幅画的真品更棒”·姜仁之和李盟都有点意外,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竟然是个金发碧眼的老外··那老外走到那副画前面,贴近了仔细看。
然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这酒店的老板也忒抠门儿了,好歹弄个临摹的,这印刷出来的算怎么地唉~”·李盟听着这老外一口京片子,特忍不住想给他来句:“你一老外整一口京片子又算是怎么地唉~”·当然,出于和谐,他忍住了。
老外扭过头来,呲着一口白牙对他俩笑道:“二位好~我叫Mike,美国人,您叫我老麦就成·”·李盟又想吐槽,你老麦,我还老肯呢当然他又忍住了。
·姜仁之笑着点点头道:“在下姜仁之,字衡一,这位是李盟,我们都是本土中国人·”·老麦听完他的介绍,哈哈笑了起来,说,“这位先生还有表字啊现在中国人有字的可不多了。”
他挠挠头道:“那我称呼您衡一可以吗”·姜仁之微笑道:“请便·”·老麦很自来熟地和姜仁之聊起来,李盟听他从“衡一”一直叫到“贤兄”,再看两人一个棒球衣牛仔裤,一个长发及腰衣袂飘飘,非常有种魔幻主义穿越感。
因为甩不掉老麦这个牛皮糖,两人散步顺理成章成了三人出游··后山景区修筑了专门供游人行走的石板路,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烟雾般的细雨,不过这雨更接近雾,除了有点凉,没特别让人难受。
老麦走在前面,边走边说,“这座山上啊,有个叫笔冢的地儿,传说是古时一画家的笔埋在那儿,如果谁想画好画儿就去拜拜那笔冢,那画家就会保佑他啦~”·李盟心说,这老外究竟干嘛的对这地儿门儿清啊~然后又想,自己也被老外拐走,说话都像京片子了。
这山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三个人慢悠悠爬上去,果然在快山顶的地方发现一个大平台·平台中央有个汉白玉雕的笔墨纸砚雕塑,看样子是后世开发景区时才做的,周围一圈有些石椅石凳,贴近山壁的地方有个光滑的巨石,上书笔冢二字。
巨石一角已经被摸得发亮,看起来有很多人来这里祭拜过·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但凡是这种拜拜谁就能沾上什么福气什么能力的地方,都会伸手摸两下··姜仁之站在那笔冢前,抬手躬身拜了三拜,李盟看着那青衣广袖的样子,找不到任何不完美的地方。
接着老麦也学着拜了拜,李盟都没看完就转过头去··老麦拜完还挺热心的说,“贤兄,快摸摸,本地土著跟我说摸了会有好运哟~”·姜仁之哭笑不得,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吧。”
李盟站在平台边缘向山下看,酒店全貌尽入眼中,姜仁之也站在李盟身边向下望,看了一阵,微微皱起眉··李盟看着身边的人,貌若好女但却一身风骨,黑发随意束过垂在身后,接触得越多,他越看不透这个人,在这人面前,李盟一贯以来的敏感和理性都变得迟钝。
姜仁之转头看他,黑亮的眼睛平静无波,几缕黑发被山风抚起,李盟心口狠狠被撞了一样,有些疼有些闷··“李兄,你感冒是不是还没好啊这山上有点凉,咱们回去吧。”
李盟点点头,有点不自然地嘟囔:“回去吧,回去好·”·姜仁之转身唤道:“老麦,我这位朋友身体不适,想回去了,你要一起吗”·那老外不知在笔冢周围晃来晃去看什么,闻言,他冲着姜李二人摆摆手道:“两位先回吧,我再在这儿待会儿,回头咱酒店见哈~”·李盟和姜仁之下了山,姜仁之突然道,“李兄,我想去个地方,外面湿寒,你先回去吧。”
李盟眨眨眼,想了会儿明白这是姜仁之要甩开他单独行动,虽然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应该参与的,但真正被姜仁之甩开的时候还是有点不舒服··姜仁之看着李盟进入酒店,转身去往另一个方向。
李盟身上带着伤,又在病中,晃了一上午确实累坏了·他回院子喝了些姜仁之开的药,又小困了一觉··终于被饿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李盟揣上姜仁之的药,去自助餐厅觅食。
刚到位于酒店第二进院子的餐厅,就听见一个略微熟悉的女声在训人,李盟捂着胃进中餐厅叉了几个包子烧卖,端着盘子凑过去看情况··那边周宗玥柳眉倒竖,冲着一个大堂经理模样的人训道:“出现这样的失误你们酒店是想不想做下去这事情别想轻易了结叫你们老板来,你不够资格跟我谈”·那位经理诚惶诚恐地不断赔罪,另外又在耳麦和别的部门沟通着什么。
周宗玥浑身发抖,眼眶渐渐红了··李盟赶紧塞下盘子里的食物,走到周宗玥身边询问:“周女士,发生什么事”·周宗玥克制着情绪,但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位女士说她女儿不见了,我们正在联网搜查,监控记录里只发现她在院子里玩,从没出过这位女士所住的小院·”·李盟一时有些意外,周礼湳那小丫头看起来不像会乱跑的样子。·李盟道:“酒店外围的监控里有看到小孩子或者可疑人员的出入吗”·大堂经理道:“正在确认。”
周宗玥高声喊着:“确认确认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酒店就别想再经营下去”·大堂经理一叠声赔罪,周围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有些好心的女客人走过来安慰周宗玥,扶着她先到一边的茶座坐下,又有一些客人自发帮忙寻找。
李盟拿起手机准备给姜仁之发信息告诉他这事情,突然听到大堂经理说,“找到了”·周宗玥跳起来急忙询问情况,李盟把还未发出的信息删除了。
大堂经理压着耳机听了一会儿情况,对周宗玥道:“监控看到有个怪人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从后山往酒店走,我们已经派人过去·”·李盟和周宗玥等人赶到的时候,姜仁之正抱着胳膊被两个保安压着肩膀,周礼湳牵着他的袖子有些害怕的睁大眼睛,比较奇怪的是,老麦这个外国人也插着口袋被保安控制住。·周宗玥跑过去抱住女儿,一边亲一边哭一边数落,周宗璋这时也赶到,这位绅士冷静自持的形象全无,头发微乱脸上流汗。
“湳湳怎么样?”周宗璋喘着气询问··“妈妈,二舅,你们怎么了”小姑娘不理解为什么大人们都这么慌张··“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妈妈了,你怎么跑出去玩也不告诉妈妈一声啊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周宗玥一边哭一边教训,显然把小姑娘吓到。
一开始小孩子还能简单说两句,最后也只能抱着她妈妈的脖子抽泣··周宗璋看向姜仁之问:“姜先生,麻烦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姜仁之道:“我在后山闲逛的时候看见了周女士的女儿,发现她周围没有成年人监护,就把她带回来了。”
周宗玥问周礼湳,“是这样吗你自己跑去后山玩”·小女孩抽着气点点头··周宗璋看向姜仁之,“姜先生,刚才失礼了。
多谢你把湳湳带回来。”他转头又看了看老麦,“这位先生是……”·老麦耸耸肩道:“我刚遇到衡一,才说了两句话就被这群哥们儿给围住了,我自己还纳闷儿呢~”·姜仁之点头,“确实如此,老麦这也算是无妄之灾吧。”
澄清事件后,几人都回去用餐,周宗玥还心有余悸,大骂酒店安保不利,监控有疏漏,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李盟走在姜仁之身边,一直给他打眼色,奈何姜仁之从头到尾都没注意他一眼。
终于吃完饭回到甲字小满的院里,李盟忍不住把姜仁之拖到房间啪地甩上门··姜仁之抬抬被李盟攥着的袖子,笑道:“李兄,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是把我袖子扯断咱可说不清了。”
李盟放开他,“姜仁之,你说实话,那小姑娘真的是自己跑去后山的吗”·姜仁之抖抖袖子挑眉道:“李兄此话怎讲,难不成李兄觉得是我把她拐去的吗”·李盟嘴唇动了动,松口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他垂下眼,上次的事件历历在目,那些受到伤害的小孩子,每每想起都刺痛他的神经。
“李兄,”姜仁之拍拍他的肩,“别太苛责自己·”·下午,姜李二人和周家姐弟又聚在一起沟通信息··周宗璋透露,这老宅的买家暂时查不到,但绝对不是现在酒店名义上的经营者,现在的这个经营者,大约只能算是受雇而来的雇员。
周宗玥也说,从一般渠道查,最后只能查到几家风投公司,因为这几家公司投资了整个村庄景区的开发,所以也不能确定回购老宅应该从哪家公司开始突破··周宗玥手机震了两下,她拿过来一看,笑着对周宗璋说:“宗璋,我们马上要来一名悍将了。”
她晃晃手机,“宗璟现在已经到了国内,最迟明晚就能来,咱们这个小弟,现在可是不同以往的厉害”·李盟挑了挑眉,姜仁之捏起一块糖丢进茶杯里。
                   ·作者有话要说:·    ·    ☆、六、往事(一)·“明白了,暂时先观察,不要有什么动作。”
安德烈挂掉电话,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周宗瑜正在书房画画,安德烈从虚掩的花格门看到他细瘦的背影··明明已经尽量补充能量,可他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以前他并不是这样的··安德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周宗瑜,年轻,健康,才华横溢,安静却充满生气··他那时在找合适的角度去画那座城市,太过投入以至于一步一退忘记看身后的情况,直到撞了人把自己也撞翻。
他的画夹摔开,海风吹散了一沓画纸,他却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画进心里··那个人有些紧张地用生涩的英语道歉,他也连忙说sorry,两个人低头去捡散落一地的东西,结果头又撞在一起。
他们都有点紧张,手忙脚乱,偏偏海风铁了心的和他们作对,一阵一阵没完没了,他们离得太近以至于乌黑发丝都吹拂到他脸上,他甚至都闻到了那发丝上淡淡的香气·他们捡起彼此的画夹和工具,然后顺着画纸飘飞的方向尽量挽回损失,尽力弥补乱飞的画纸对环境卫生造成的伤害。
海风终于把那些白色的纸张都吹不见之后,他们坐在咖啡馆互相归还画纸··最后,他找回了8张,其中一张是已经画完的习作,而那个人运气不好,只找回了3张,但是却有两张是画完的习作。
他们用英语缓慢的交流,他注意到那个人用的画纸非常特殊,完全不同于平日他所见过的那些·因为他们两人都不是英语母语,所以彼此都带着口音·好在好在,他们都听懂了,他明白了那是来自遥远中国的画纸,这真是太奇妙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那个神秘的国家有什么关系。
他对中国了解不多,在绝大多数西方国家里,那是一片充满矛盾的土地··有的人说她很伟大,有的人说她是地狱··当然,他没有在这两种理论中站队,因为他不觉得自己会和那里产生什么联系。
不过,现在或许有联系了··他们互相交换习作欣赏,那个人用一种奇怪的黑色颜料在薄薄的纸上画出类似素描感觉的画,画面有些夸张,但单纯的光影的感觉表现得很好。
他们连说带比划地表达自己的感想,最后他明白了那个人对他的作品的看法,那个人说:“我喜欢你画面上的色彩,很饱满,很热情·”·他们互相交换了一副作品,然后互道再见。
他们背对背走向道路的两端,直到很远还忍不住互相回头观望··然后他突然转身跑回去,他看到那个人也站住··他喘着气停在那人面前,看到那个人深色的眼睛流动着细碎的光。
“我想我刚才忘记要你的联系方式·”·他不大确定那个人是否能听懂,但很明显那个人也是想表达这句话,他有些激动地撕开一张画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住址电话邮箱号码,哦,对了,还有他的名字。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工工整整地抄下地址,然后想了想,又多写了一行什么··嗯,他确定,那是除了中餐馆和选修课之外,他第一次在别的地方看到像是外星符号一样的汉字。
他把那个人的纸条紧紧捏在手里,看到那个人小心地把他的地址揣进风衣的内兜··心口突然一阵悸动,好像紧贴着那个人胸膛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他的心脏一样。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人也抬头对着他微笑,似乎陷入与他一样的窘境··他们两个像笨蛋一样彼此凝视却不说话··之后这奇怪的气氛被煞风景的手机铃声打破了,那个人有些抱歉地翻出手机接起来,然后他听到陌生的语言简单回应着什么。
那个人挂掉电话后有些歉然地说,他必须离开了,有一些事情要去处理··他喉咙里堵着什么,想对那人说不要走,或者,请让我一起去·当然,最后他只是微笑着和那人道别。
因为那样的要求太冒昧了··他回到居住的酒店,躺在床上反复欣赏那副黑白习作,他几乎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在网络上搜索关于中国绘画的信息··只是这样的信息太少,很多都非常官方,不断重复的都是一样的词语。
该死的,还有很多疯子在单纯的艺术交流区说些攻击中国的话··他最后气愤地关掉电脑,继续躺在床上看着那副小画··他翻出那张纸条,斟词酌句地想给那个人打个电话。
但是,该怎么说呢他像个神经病一样不断自言自语,又一遍遍否定自己的想法··就在他输入号码准备拨号的时候,手机却响了··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心脏砰砰直跳,还好还好,只是个简讯而已。
竟然是那个人发来的,那人用非常标准的,官方的,一丝不苟的英文,询问他周末是否有空··哦,这是邀约吗·他对着空气用调情的口吻问,要一起吃个饭吗或者我可以把周末的夜晚也奉献给你。
不过他回复的时候还是用标准的,官方的,一丝不苟的英文说,当然有空,随时为您效劳··那人很快回复了消息,问他现在是否方便接电话··他差点下意识地回复当然方便,不过想了想还是直接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个人有些意外地说,“达里洛夫先生”·他听到那声音,突然变得特别紧张,别说什么漂亮的话了,就连刚才被否定掉的蠢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人似乎也是一样的紧张,哆哆嗦嗦冒出几个他听不大懂的单词,接着下定决心一样对他道:“达里洛夫先生,我想邀请您参加周末的中国画展,请问您有时间吗”·“当然”他迫不及待地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那边的人如释重负,“我明天给您送去邀请函,请问您几点有空”·我几点都有空要是你愿意,我明天就是你的·当然,这些蠢话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他调整情绪,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我明早9点会在酒店一层喝茶,您可以在那时候来。”
“好的,我会在明早9点去拜访·”那边的人沉默了一阵,说,“那么,冒昧打扰了,我们明天见,达里洛夫先生·”·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揉捏着,他很想说,不要挂电话,我们再聊点儿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他对那个人根本不了解,他害怕自己说出什么要命的傻话会让那个人不舒服,要知道,中国人可是很奇怪的··“达里洛夫先生”似乎他毫无反应的沉默又让那个人紧张起来。
“是的·”他回应道··“呃......”那边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能说,“晚安·”·“晚安·”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们僵持着,谁都不肯先挂断电话,最后那边的人发出一声叹息,接着听到听筒里传来通话结束的提示音··他慢慢放下手机,心脏跳得像是脱缰的野马,浑身打了一场硬仗一样虚脱。
他从来没用像今天这样,瞻前顾后、谨小慎微地和一个人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    ☆、七、往事(二)·安德烈搓搓额头,即便现在回忆初遇的那天,他还是会有些激动。
“安德留沙·”周宗瑜提着笔回头看,逆光沿着他的黑衣勾勒出一道纤长的影子··“我打扰到你了吗”他走过去,看到桌上的画纸已经有了一株淡色的牡丹。
“不,是我自己投入不进去·”周宗瑜神情落寞地放下画笔,“我昨晚好像梦到小时候的宗玥,她那么小,我却长大了,我抱着她,想去老宅外看看,可是,却怎么都绕不出去......”·安德烈看着他深陷的眼眶,心中一阵刺痛。
他强打精神对周宗瑜笑道:“不想画就别画了·”说着,把那瘦弱的男人揽进怀里··“小瑜,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安德烈坐进柔软的摇椅,让周宗瑜躺在他胸口。
男人的心跳似乎也平复周宗瑜的情绪,他渐渐平静下来,思维清晰一些··“第一次约会什么时候”·“……小瑜......你是在故意气我吗”·安德烈感到那人伏在他胸口吃吃地笑。
“好啦,不就是请你去看画展吗”周宗瑜听着那人胸膛里有力的心跳,“我可从不认为那是约会·”·“哦,好吧,”安德烈抚摸着周宗瑜的黑发,“那次算是你无意的勾引。”
周宗瑜都被他气笑了,“安德留沙,我真的觉得你好会栽赃·”·安德烈也笑起来,他每次看到周宗瑜的笑容都会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他在约定送邀请函的那天早早醒来,用了从前两倍的时间来收拾自己。
好吧,虽然到最后他几乎自暴自弃地随便穿了一身衣服··他八点半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红茶,侍者给他端来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平常他都是从早上起就开始喝酒的。
他品尝了一口杯子里褐红色的液体,嗯......他有些喝不惯,好吧好吧,他承认他喝茶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看到年轻的东方男人下了出租车。
今天天气非常好,阳光照在他黑亮的头发上,打出一个漂亮的光晕,他穿着收腰的半长风衣,长腿迈步的时候衣摆甩出流畅的弧度··他有多高呢差不多一百八十厘米·安德烈回想昨天见面时他抬头看自己的样子,因为安德烈自己有一百九十多厘米,即便那人已经很高了,但在他面前依旧显得不够。
年轻的东方男人很快进入咖啡厅,推门的一瞬间他们四目交接··心又开始砰砰乱跳,他努力平复自己不听话的心脏,一边笑着和那人打招呼··黑发男人笑着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上午好,达里洛夫先生·”周宗瑜压抑着自己紧张的心情,对面的男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压迫感·他本来是随交流团来参加中英绘画艺术交流展的,昨天没什么事,于是就出来自己逛逛,没想到会因为一场意外认识眼前这个也是画家的男人。
“上午好,周先生·”安德烈笑着回应··他们坐在阳光明媚的落地窗边,喝茶闲聊··一开始,话题拘谨僵硬,但他们渐渐发现彼此在思想上非常有共鸣。
·安德烈推崇莫奈,推崇摆脱物理结构的束缚,单纯表现艺术家所认知的世界·而热衷于写意派中国画的周宗瑜认为,绘画不是追求形似,而是追求神韵。
他们都坚信,感性的画面比冷酷思维推演的画面,更能启发观者的感情··他们越聊越投机,虽然经常遇到彼此不知该怎么用英文表达的字句,但,奇妙的是,他们似乎通过一个词语,一个动作,甚至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
这真是太神奇了,安德烈看到,那个有些保守的东方男人,露出比阳光更温暖的笑容,他弯弯的眼睛像极了夜晚星河璀璨的天空··他们从早上一直聊到下午,直到彼此的肚子开始打鼓。
他很真诚的邀请男人共进迟到的午餐,但男人在看了一眼表以后露出惊讶的表情··“抱歉,达里洛夫先生,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做·”黑发的男人一边慌张地翻出手机一边对他道歉:“我太兴奋了,竟然耽误了您的午餐。”
男人翻着手机,皱起眉头,“天啊......”后面的话他大概是用中文说的,安德烈没有听懂··“达里洛夫先生,我现在必须走了,真心希望您周末能来参观画展。
我会亲自带您看展,给您好好介绍一下中国绘画,到时候我们再接着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男人一边收起东西,一边道歉·安德烈站起身,非常温和地表示他很荣幸能够被邀请。
他看着男人急匆匆出门,皱着眉头打电话,焦急地坐上出租车··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哦,这么说,你从那时起就开始注意我了吗”周宗瑜声音有些困,和安德烈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那时的情景。
“不,我更早之前就在注意你了·”安德烈执起放在他脸颊的手印下一个吻··周宗瑜沉默了一阵,“我那时可从没想过会变成同性恋,我只把你当知音。”
安德烈笑出声来,“我也从没研究过自己的性向·”他托起周宗瑜的脸,让那双深色的眼睛看着自己,“我那时,只是不想让你离开而已,想多了解你,和你说话,接触,相处。”
他抱紧周宗瑜,“我从没有像那时一样,那么渴望得到一个人的关注·”·安德烈在煎熬中等到了周末,他在这几天疯狂的弥补对中国画的知识,然后想象在看到一幅中国画的时候,他可以在周宗瑜的面前侃侃而谈,表达自己的真知灼见。
最后,他放弃了··中国文化真是太恐怖了·就像西方绘画分油画,水粉画,水彩画,素描,速写等等等等,同时在这些绘画种类里有分别有古典主义,洛可可风,印象派,解构主义,写实主义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绘画风格。
好吧,整个西方世界有很多国家,他们造就了不同的艺术流派,而中国这一个国家就造就了像西方艺术流派一样多的绘画风格··苍天,安德烈想,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一个谦虚的学生,听他讲课吧·他在展览当天挣扎了很久,原因是他路过了一家花店。
带不带花呢虽然这个想法很奇怪,一旦产生却让人难以抹去,他在花店外徘徊良久,店里那个绿眼睛的姑娘终于受不了塞给他一束玫瑰··他没有挣扎,虽然看起来很怪,虽然他被这束花弄得很紧张,但他还是觉得心情很棒。
来看展览的人比他想象中的多,显然大家对这个神秘的国家都有些好奇·有很多白人,也有很华人··他给周宗瑜拨了个电话,很快那个英俊的东方男人就出现了,他半长的头发披下,只有鬓边的头发束在脑后。
“达里洛夫先生,欢迎您的到来”周宗瑜非常热情地向高大的男人走来··当他看见男人手里捧着的花的时候,他的神情变得古怪。
“呃,恕我冒昧,达里洛夫先生,您今天带了女伴儿来吗”·安德烈一愣,然后笑着对那个有些疑惑的东方人说,“不,这是送给你的。”
周宗瑜脸上露出了接近震惊的表情··“谢谢你的邀请·”安德烈将花递给他··“啊……这…...”·安德烈看到他淡蜜色的皮肤泛出一点粉红,露在头发外的耳朵也染上红色。
有些难为情地,周宗瑜接过那一碰刺眼的玫瑰,“谢谢您的花,其实您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显然周宗瑜还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咬咬唇忍住了。
周围有些人看到刚才的一幕,都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些人还带着饱含深意的笑容··“达里洛夫先生,我们快进去吧,稍后请你等我一下,我需要上台配合展会开幕发言。”
安德烈微笑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有些慌张地埋下头,那捧玫瑰让他手足无措··虽然有点恶劣,但东方男人的表现,莫名让他心情很好··展会开始前,有一个小小的开幕活动,安德烈看到很多本城的富商贵族都来参加,市长先生和一位气质儒雅的东方老先生一起宣布了展会的开始。
接着,主持人向台下一一介绍展会中展出作品的作者们,周宗瑜是比较年轻的画家,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他被排在最后一个,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年轻英俊的东方画家向台下的观众致意。
安德烈看着那个脸颊微红的男人,联想到家乡漫长冬季里难得的阳光··“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安德烈很惊讶地听到有人叫他,他循声望去,一个高大的蓝眼睛青年正在对他招手。
“麦克.布朗”·“老天,真的是你,我刚才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青年很热络地向他走来,安德烈皱皱眉,眼角瞥到台上的周宗瑜已经下来,正在和一个衣着正式的黑发青年交谈,他很自然地把手放在青年脖子上,那亲密的动作让安德烈一阵气闷。
“好久不曾在艺术品市场见过你的身影了,我还当你已经退隐了呢”麦克很随意地拍拍他的肩·“怎么样你最近对东方艺术感兴趣”·“不,我只是好奇来看看。”
安德烈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金发青年·周宗瑜和那个年轻男人双手相握,他不想承认自己心里有些酸痛··“这几年艺术品市场有很多东方艺术新星,你不关注真是可惜。”
麦克换上一种无奈的表情·“这些中国人的画,”他挑着眉歪了歪嘴角,“现在卖得非常好,你根本想不到一张没几笔的黑白画能拍到多少钱”·安德烈面色沉静地看着麦克.布朗,这个艺术品贩子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些展出的中国画有多少能被拍出高价。
周宗瑜不知何时结束了和那个黑发青年的交谈,青年转身去了展览会场,而周宗瑜则向他投来目光··安德烈注意到他,对他点头微笑,示意他过来··周宗瑜走到他身边,麦克终于停下他的“演讲”。
周宗瑜对他和麦克道:“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交谈·”·“不,其实我已经讲完了·”麦克笑着点点头··安德烈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周宗瑜肩上,就像刚才周宗瑜把手搭在黑发青年脖子上一样亲密。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麦克.布朗,一位来自美国的艺术品投资商·”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又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周宗瑜先生,今天这场展会最年轻的画家。”
“您好,很荣幸认识您·”周宗瑜伸出手··“哦,这句话该我来说,”麦克握住年轻画家的手,“您这么年轻的艺术家,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周宗瑜有些羞涩的笑了。
“我想我们还是去看看展会吧,想聊天有的是机会·”安德烈看着那两只握得有些略久的手,面无表情··紧握的两只手终于松开,他拉着周宗瑜往会场走,麦克竟然一边说着,“没错没错,先看展览。”
一边顺理成章地和他们走在一起··安德烈在心里说了句脏话,这个美国佬难道不会看气氛吗·周宗瑜敏感地察觉到安德烈的不愉快,高大的男人表面上依旧是笑颜温文,但他觉他周身的气氛变了。
他一边向两个外国人介绍着今天展出的作品,一边仔细揣摩导致安德烈不快的原因·他发觉到安德烈其实几次示意麦克应该走开,不要和他们一起参观··周宗瑜在参观到一副画时状似无意地说,这幅画的作者有意出售。
这果然引起麦克.布朗的兴趣,他有分寸地打探了那位画家的信息,又看了两幅画之后托词离开··周宗瑜观察着安德烈的表情,肉眼看不出那张微微圆润的脸有什么变化,但他确定,安德烈放松了。
“怎么”安德烈注意到周宗瑜嘴角含笑地抬头望着他··“不,没什么·”周宗瑜低下头,佯装咳嗽,咽下差点发出的笑声。
安德烈放松脸部肌肉,刚才忍耐麦克.布朗而硬撑着假笑,他从不知道假笑是这么艰难的事……他曾经以为他很擅长··“不要装了哟,我知道你在笑,告诉我你在笑什么。”
他现在发自内心地微笑,前所未有的轻松··周宗瑜抬眼看他,“嗯,会有些失礼,你确定要听吗”·“那我先原谅你的失礼了,快告诉我吧,好奇心真是要命的东西。”
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我很开心你现在放松了,你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想看电视却被父母捉去家庭聚会的小孩子·”·安德烈几乎震惊,从来没有人能如此敏感地察觉他的情绪。
他一直认为,除非他有意释放出提示,否则这世上没有人能够触及他内心的变化··“呃,抱歉,我是不是说了让您介意的话”男人周围的气氛让周宗瑜感觉不妙。
“……不·”安德烈迅速调整情绪,他不能让年轻的东方画家害怕,必须更小心地藏起自己的心情·他尽量轻松地说,“我刚才的确不愉快,因为你答应给我做讲解,和我聊天的,麦克.布朗的出现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不是吗”·周宗瑜接受了这个理由,并且他用精彩的讲解和耐心的交流安抚安德烈受到的“精神损失”。
他们都投入到东西方思想的碰撞中,并且越来越觉得彼此的契合,如果最后没有突然插进来的一个人,这将是完美的回忆··“大哥·”·周宗瑜和安德烈都投去目光,一个穿着正式的黑发青年站在周宗瑜背后,青年五官俊秀,正是从大男孩变成男人的年纪。
安德烈听不懂中文,但注意到青年和周宗瑜有些相似,虽然外国人看东方人都长一个样,安德烈还是注意到他们的五官脸型都有些血缘上的相近··“宗璋,你看完啦”周宗瑜拉住周宗璋的手,“你等一下,我和安德烈看完展览咱们一起去吃饭。”
安德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这种被排挤的感觉很糟糕,不过他还是忍耐着,用温和的微笑对黑发的青年点头致意··“达里洛夫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弟弟,周宗璋。”
黑发青年看向他,像是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宗璋,这位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达里洛夫先生,他也是位画家·”·“很高兴认识你。”
黑发青年用流利的英式英文对他说··“我也很荣幸·”安德烈伸手与他浅浅一握,很快松开··周宗瑜看着安德烈,眼神里是单纯的骄傲,“宗璋很小就在英国生活,所以英文非常棒。”
安德烈被周宗瑜那笑容和眼神刺得心痛,他心口憋闷着,却温文优雅地对周宗璋投去赞许的眼神,说:“原来如此,周宗璋先生的口语确实很地道·”·他在心不在焉中结束了参观,他觉得自己真是生病了,那是周宗瑜的弟弟,他们兄弟很好这难道不是正常的事吗就算不是弟弟,他们都是中国人,感情比较好也是正常的吧再退一步,他对于周宗瑜,也不过是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外国人而已,就算在艺术思想上有些共鸣,又能说明什么呢·况且,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画家……·安德烈完全几乎陷入负面的黑色情绪里,他知道这样很不好,不是不好,是太糟糕了。
周宗瑜终究是要走的,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文化交流活动,最长不过持续几天,活动结束,他就离开,他会回到自己的祖国,那是安德烈从未了解过的地方··就像那天他突然撞进自己的世界一样,他会突然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
而这短暂的相处,都会变成一场似幻亦真的梦··他几乎有种冲动,把周宗瑜关起来,锁进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看着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全黏在他弟弟身上。
“达里洛夫先生·”周宗瑜看到那男人垂着头,笨拙地用筷子插小笼包子··安德烈抬起眼··好吧,真幸运,这次他终于在看我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他悲观地在心里取笑自己··“您是不是用不惯筷子我还是帮您要一副西式餐具吧·”·周宗瑜在结束参观后就和周宗璋、安德烈一起,来到周宗璋提前预定的中餐厅。
他太开心能和好久不见的弟弟一起吃饭,结果疏忽了安德烈这个外国人要怎么用筷子的问题··“不,就这样吧,这是一个学习的机会·”安德烈表情严肃地用筷子叉食物。
周宗瑜实在不忍心看他那么幸苦,于是亲手指导,他给安德烈作示范,然后手把手地纠正他手势不对的地方,纤长的手指点着有力的手指,告诉他哪根指头应该用力,哪根指头是做辅助。
他们这样教学的时候手指纠缠在一起,看起来温馨又亲密··这种景象看在周宗璋眼里,几乎只能用不堪来形容,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继续进餐··作者有话要说:·    ·    ☆、八、往事(三)·“我很怀疑你那时候是故意装傻,教了好久还是夹不住食物。”
周宗瑜轻轻点着安德烈的额头眯起眼··笑容无害的男人抓住那只自投罗网的手,放在嘴边象征性地咬了一口··“真的没有哦,明明是老师太笨,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教不会,我学会用筷子还是自学成才。”
周宗瑜笑道:“什么自学成才你到现在用筷子的方法还是错的,你啊,吃饭的时候就和宗璋小时候一样,筷子打着八叉用,一夹东西就甩得满桌子都是。”
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神变得温柔,“真是的……你们两个都是……明明就不会,还总绷着个脸·每次夹掉东西都羞得脸红,还硬撑着,面无表情老神在在,好像别人都看不见你们出糗一样。”
安德烈逐渐收起笑容,他突然吻上周宗瑜干涩的唇,惩罚一般窒息地亲吻··缺氧让周宗瑜开始回神,他拼命地捶打安德烈的胸膛,让他松开一点箍死的手臂。
安德烈终于放开他的时候,周宗瑜只能伏在他肩上瘫软地喘息··安静的屋子里满是情涩的呼吸声,周宗瑜明显感觉到身下被硬物顶着··“安、安德留沙……”周宗瑜有些恐惧,他实在没力气奉陪一场情事。
“嘘……别说话……”·安德烈退下周宗瑜宽大的中裤,揉捏着比之前柔软许多的臀瓣·他把自己火热的肉刃夹在臀瓣之间,感觉到身上那个人在不断颤抖。
“小瑜,你别发出声音哦,我很快就结束,不会进去,你出声的话,我会把持不住·”·周宗瑜挺直身子,跨坐在安德烈身上,环着安德烈的脖子··安德烈亲吻着周宗瑜苍白的胸膛,让身下滚烫的事物凭借股缝的摩擦尝试着宣泄。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无论卖给神,或是鬼··“啪——”餐桌上的人都为这一声响而暂停了动作··周宗璋脸颊微红,但依旧面无表情,他夹起掉在桌上的食物丢进一边的烟盅,接着面无表情地吃饭。
“哈哈哈哈哈~~~”周宗玥完全不给他老弟留面子,也完全不给自己留形象,直接取笑周宗璋这种丢脸的行为··“宗璋你这个笨蛋,这么多年了用筷子的手势还是错的真是憨到没救”·“咳,姐姐,你别这么直白。”
最小的弟弟周宗璟一边忍着笑一边说,表面上似乎是劝他姐姐,可那口气怎么听都像是帮腔打趣··周宗璟中午前赶到老宅,许久不见的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
中国人的习惯,家人团圆首先吃顿团圆饭·出于感情考量,姜仁之和李盟托词没参与,于是午餐桌上只有周家姐弟三人和周礼湳小朋友。·周宗玥周宗璟还好一些,小的时候宗璟就时常被这个大九岁的姐姐照顾,周宗玥在美国留学时,姐弟两个已有联络,经常聚一聚,所以感觉很亲密。
周宗璋却不一样了,他去英国读书时才十四岁,而且走的时候宗璟还小,二十年的光阴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刚才这小小的意外却很快打破了彼此间的隔阂··周宗玥开了个头,大家都开始回忆小时候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大哥性子太软像个妈妈,二姐倒是个暴脾气,家人都说兄妹两个是投胎投反了··老三是个闷葫芦,脸皮还薄,二姐经常闲着没事就逗他,逗半天没反应她就火了,非把他欺负哭了不行,偏偏老三是那种咬着牙憋得脸红也不出声的主,结果就是周宗璋常年被欺负得眼泪汪汪,不明白原委的周宗瑜,便莫名其妙的看见他弟弟三天两头跑来跟他哭。
家里有老四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大点儿了,三个小孩子围着刚满月的小宝宝都觉得很惊奇·那会儿周宗玥才有点儿姑娘家的样子,家里在外面做生意的族人给过她一个洋娃娃,她拿着那个洋娃娃跟自己的小弟对比,很天真地说:“大哥,我家弟弟比洋妹妹好看。”
周宗玥说到这里,看了看那边高大的青年,“哎~我可真没想到,咱们家最高的竟然是宗璟,小时候还一直觉得长得像小姑娘·宗璟你有多高啊”·一头爽朗黑色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咧嘴笑道:“嗯,前几天体检还是186厘米,我这个岁数,大约没可能再长高了~”他很美式地耸肩摆摆手,似乎对自己的身高还不是很满意。
“哦~~”周宗玥揶揄地看向周宗璋:“我记得小时候有人笑话宗璟长不高来着~是谁呢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有多高哦~”·周宗璋脸颊又红了,他掩饰性地喝了口茶,道:“我记得大哥才178。”
“厚~”周宗玥翻翻白眼,“某些人从小就喜欢拿大哥做挡箭牌宗璋老实说,你多高”·“......182。”
周宗璋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说·接着他冷冷看向正在思考什么的姐姐,“姐姐,你怎么这么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我可要为湳湳哥哥考量的,他爸爸183公分,我要算算咱们家男性的平均身高,估计一下哥哥能长多高。”
周宗玥皱起眉头,“哎大哥真是的拖后腿拖后腿”·她说完,餐桌上突然沉默··周宗瑜少年时身形纤长,族里老人都经常拍着周宗瑜的肩说,他这好根骨,将来一定长得高。
但是,家变之后,周宗瑜就再没怎么长过了,他们三个不止一次看到周宗瑜半夜起来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是白天被族里长辈叫走,半夜才回来··大宅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洗衣的阿姨走了,打扫的婶婶走了,看门的大哥哥走了,最后,连做饭的厨娘一家都离开了。
周宗璋的记忆里,有好几次,半夜家门被敲得震天响,最后一次敲击的声音尤其大,像是猛兽在冲击着大门··周宗璋和周宗玥起来跟着周宗瑜去看情况,大哥把他俩推回堂屋后面的走廊,锁上了通往堂屋的门。
他们两个站在巨大的雕花木门后面,从门缝里窥视前面的情况,有许多族人冲进宅子,周宗瑜柔弱的身影被推搡着退进堂屋·很多衣着破烂的人开始从家里往外搬东西,几只父亲生前非常喜爱的瓷摆件儿被一股脑打翻在地。
周宗璋很害怕,他看到姐姐气得紧咬着唇,他伸手拉住姐姐的手,发现她也在颤抖··堂屋里人影憧憧,人们在高声叫骂,听起来像是冬天山上饥饿的狼群··终于,有些没拿到东西的人注意到这扇通往后院的门,他们指着这里,嘴里发出嚎叫。
周宗璋心都提到嗓子眼,他几乎感觉到那些疯狂的人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那些人冲了过来,周宗璋吓得闭起眼睛,有什么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在姐姐怀里慢慢睁开眼,看到姐姐睁大眼睛流泪,她死死盯着门外,嘴唇都咬出血。
姐姐......·周宗璋想叫她一声,嗓子却干哑得发不出声音··他转头去看堂屋的情况,惊恐地看见大哥倒在血泊里,那群疯子一次次把他踢在门上,老旧的木门发出凄厉的尖叫。
周宗璋抑制不住地想要冲出去,却被周宗玥紧紧抱住,连嘴巴都被捂住,姐姐的手心湿凉,他们贴在一起的身体都在打颤··周宗瑜不动了,像一团倒在血泊里的破布,周宗璋以为他已经死了,但还好他又开始咳嗽,虽然咳出来的是血。
发疯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有个苍老的声音说:“不要在祖宅胡闹”·人群悉悉索索地分开,几位曾经拍着他大哥肩膀,夸奖过大哥的老爷子出现在人群中间。
为首的老头看到半死不活的周宗瑜皱了皱眉,数落来打砸的人群不懂事,未来的当家也被他们打坏了··人群里发出窃窃的笑,老头子咳了一声,人群又安静下来。
有两个人把他大哥从地上拖起来,架在老人们面前·周宗瑜被架起的背影挡住了周宗璋的视线,他看不到那群老头子的表情·他眼里只能看到大哥扭曲的,被闪烁的火把映射得跳动的背影,他大哥歪斜的头时不时滴下一串血珠。
周宗璋终于哭泣起来,他记忆里的大哥,总是挺直了背,就算微笑着低头看他的时候,也是站得笔直··“宗瑜啊,”苍老的声音语重心长地说,“不是小爷爷说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父亲现在去了,母亲又失踪,你家就一个姑姑现在还在台湾,再没什么旁的亲戚。
现在你家的厂子已经开始分家了,你这么小,能主持大局吗再说了,你母亲是外姓的人,你们这一群周家的宗脉总不能去投靠外姓家吧给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我们周氏家族”·周宗瑜沉默着,不知是说不出话还是无话可说。
那声音停了停,继续道:“族里的人也没别的意思,你把老宅让出来,族里各家轮流照顾你们兄妹四个·好赖老宅是在自家人手里,等你将来大了,能担事儿了,咱们再商量老宅给谁。”
他看周宗瑜还是没反应,有些不耐烦地说:“宗瑜,你也看到了,我们几个老头子都老了,年轻一辈儿也都跟你一样,不尊重我们了·小爷爷能保你今天,可没本事保你一辈子啊,他日小爷爷去了,这群人把你们兄妹生吞活剥,小爷爷做鬼也不安啊。”
“不如你现在让让步,老宅分给大家,产业也分给大家,这样也能服人心,小爷爷百年以后,也不怕你会被人欺负·”·周宗璋气得浑身发抖,这老家伙满口胡言乱语,他大哥尊老慈幼,几时和这群疯子一样与人为恶过几时对长辈无礼过张口闭口说什么仁义道德,无非就是欺负他们兄弟没了爹娘,想瓜分他家家产而已·“......小爷爷......”周宗瑜喘着气低声道,“我明白您老苦心......您给我……咳咳……几天时间……宗玥、宗璋……不懂事……..闹得厉害……咳咳…….我、我和他们说说……省得……族人住进来…….咳……住的不舒心……”·人群里有人叫骂,“小孩子打几顿就老实了”这引起了多数人的赞同,大家开始吼着把剩下三个也拖出来揍一顿有人走上前扇了周宗瑜一耳光。
周宗璋的泪水又涌上来,他很害怕被拖人出去打,但他更害怕大哥就这样被人打死了··“……小爷爷……”周宗瑜微弱的声音几乎被人群的怒吼淹没,好在老头子听见了,于是吼了一声让众人安静。
“小爷爷……我兄妹四个……终究是仰仗诸位才能活的……”他咳了一阵,平复呼吸,微弱的声音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发出,“厂子和事业……就先劳诸位费心,究竟怎么个分法……小爷爷……我尊敬您是个长辈……全拜托您处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人群里嗡嗡地发出议论,老爷子急了,骂了两声,又道:“未来当家的说话,都不能安静听完吗”·“小爷爷也说,我是未来当家的……宗瑜不才……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资格……宗瑜愿意……咳咳…….让位贤人……”·他刚说完,人群就像炸开锅一样,都在急切讨论这番话的深意。
周宗瑜憋足力气突然高声喊道:“只是宗瑜有一个请求”·人们闻言收声,都想听听这半死不活的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宗瑜只求……能有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让弟妹接受这个事……我家新丧未尽……诸位,也不想背个欺凌孤弱的名号吧……”他突然挣开架着他胳膊的族人,摇摇晃晃迈了两步。
·“小爷爷,长辈里,宗瑜孝敬最多的就是您……宗瑜今日就这一个请求……求小爷爷给我一家弱小做主”·周宗璋在长兄跪下的一瞬间闭上眼,他不想看……那样卑微地匍匐在地上……奴颜媚骨地磕头……抛却一身温雅和骄傲的…….他的大哥。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周宗璋哭得几乎晕厥,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的耳朵也聋掉,身后姐姐的眼泪不断不断滴在他颈间·周宗玥颤抖的身子几次失去站立的力气,天地都在摇晃着,但她依旧睁大眼睛,她要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记住这些人的脸,记住他们做过的事。
“好了,快起来吧,就给你一个月时间·不过,你们可别趁机搞什么花样宅子里的东西别乱碰,各院的物件最后都要归大家的·”老爷子终于松口。
周宗瑜已经失去起身的力气,他只能趴在地上,跪恩一样虚弱地说:“多谢……多谢小爷爷仁慈……”·老爷子带着大部分人走了,剩下的人也搬着东西离开了,有几个平日就被拿来和周宗瑜作比的年轻族人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趁着没人把他踢翻在地。
“宗脉家的大公子也不过如此,平日仗着家里威风,可没少给我们气受X你娘的再让你狂”那几个人还想再动手脚,却也不敢弄出人命,只好嘴上出出气。
临走前,一个平常就因为骚扰周宗玥,多次被周宗瑜教训的痞子说,“你给我等着,你家那位二小姐,早晚让我弄到手”·堂屋里少了刚才的火把照亮,陷入一片晦暗,悬在堂屋正中的西洋琉璃灯已经在刚才被人举着竹竿打破了,只剩一只小灯泡,从破碎的彩色灯罩露出一点点头,那微弱的灯光,根本照不亮这空旷的大屋。
整个老宅都安静了,静得让人心慌,屋外传来夜风吹过树林时浅淡的声响··“姐姐……小哥哥……”·周宗玥和周宗璋终于回过神来,周宗璟满脸泪痕,光着脚站在他们身后的走廊中瑟瑟发抖。
周宗玥哭着抱起小弟,周宗璋跑到二楼·因为周宗瑜从外锁了堂屋和走廊的所有门,他只能从连廊的二层翻到前院,周宗玥从门缝看到周宗璋一瘸一拐进入堂屋,知道他落地的时候摔到了腿。
周宗璋看着倒在地上的大哥,满脸的血水几乎让他认不出这个人是谁··“宗璋、宗璋,你快看看大哥怎么样了你别站着发呆啊”周宗玥声音发抖,焦急地催促他。
“哥……”周宗璋听到自己沙哑刺耳的声音,他头懵懵的,挪到那一滩血肉边,他想动动大哥,却又不知该碰触这一滩鲜红的哪个部分··“周宗璋你个胆小的傻子先探探大哥还有呼吸没”周宗玥恨不得从门缝里钻过去,她一边抱着小弟安抚一边指挥弟弟应对情况。
周宗璋抖着手探了探他大哥的呼吸,虽然微弱,但是还有··他轻手轻脚地,从被血水湿透的周宗瑜的衣服里,摸出门锁钥匙··周宗玥进到堂屋,一边哭一边检查周宗瑜的情况,手骨脱臼,肋骨不知断了没有,体外伤口大大小小布满全身。
周宗玥把自己的鞋脱下来,让小弟套在脚上,她和周宗璋两个人一步一挪,用竹椅把周宗瑜抬到最近的厢房··周宗玥让周宗璋打盆温水给大哥擦血,自己准备出去找大夫。
周宗璋拉住她,“我去请·”·他记得刚才那痞子的话,他害怕姐姐一个人出去会出事··周宗璋披上一件黑外套,去前院锁了大门,用门闩和抵门柱挡死,又溜到后院 ,从小门悄悄出去。
他担心有照明会被人找麻烦,于是一路都是摸黑走,找到村里唯一的一户大夫家时,他都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周氏宗脉家变,村上的人早就都知道·这大夫听到敲门声来开门,开了又赶紧关上。
他可不想趟浑水··周宗璋站在门外苦苦哀求,大夫实在受不了,还是叹口气拎上诊箱出诊··周宗瑜的情况很不好,但也不至于致命,只是会落下些毛病。
大夫给周宗瑜接好手腕,拿竹板固定·肋骨没断,脏器受损严重,少不得卧床慢慢调养·体外的伤洗净了消毒上白药,最后整个人浑身没一片完整的好地方。
大夫又开了些消炎止痛的西药,批了几副将养的中药,吊上一大瓶不知做什么的药水,全处理完,天都亮了··周宗玥双目红肿,从自己以前的小金库拿出一半做诊金,这钱原本是她存来打算去上海读书用的。
大夫收到不小数目的钱,不由感叹,到底是大户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再一看这一屋子满脸泪痕的弱小,又觉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也很好··周宗璋原本要把大夫送回去,那大夫走到门口让他别送了,小孩子一脸疲惫他实在不忍心,只道:“回去看你大哥吧,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他们姐弟三个一直心惊胆战地挨日子,害怕分家的人再来找麻烦,害怕大哥撑不过去丢下他们走了··等周宗瑜模模糊糊睁开眼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姐弟三个人觉得屋外的雨夜都晴亮。
“宗玥,我睡了几天”周宗瑜虚弱地吐气··“整整两天两夜·”·周宗玥看到周宗璋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地望着屋顶。
周宗璋握着大哥的手,却怎么也捂不热··周宗瑜半死一样在又床上窝了三天,期间没说过一句话,周宗玥到最后都急了,哭着求他出个声儿··这天周宗璋正在做饭,小男孩不够高,举着锅铲在灶台边吃力地翻搅,大哥倒下以后,他和二姐就轮流做饭。
“宗璋......”·周宗璋吃惊地回头,发现周宗瑜披着一件毛衫扶着门站在他身后··“哥,你怎么起来了”周宗璋丢下锅铲,过去扶他。
周宗瑜摸摸弟弟光滑黑亮的头发,小男孩发育慢,身高才刚到他胸口··“我没事,”他虚弱地笑了笑,“今天是宗璋做饭啊我还没吃过宗璋做的东西呢。”
周宗璋被那笑容刺得一痛,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揉揉眼,闷声说:“哥,你坐这儿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弄好了·”·他扶着周宗瑜坐在一边的长凳上,回身去做饭。
周宗瑜默默看着弟弟的背影,悄悄擦了擦眼泪··大哥终于起床了,大哥能走路了,大哥精神好些了,大哥能出门了··周宗玥挡在老宅的小门前,怒气冲冲地瞪着周宗瑜。
“宗玥,你让开,哥出门有事儿·”·“有什么事儿你当我没看见你拿着钱和地契”·周宗璋有些意外,他不明白大哥拿那些东西出去干嘛。
他惴惴不安地想,大哥是不是嫌他们麻烦,要丢下他们自己走了··“......宗玥,哥真的有事情要办,你在家看好宗璋宗璟,哥一会儿就回来·你听话......”·周宗玥一把推开周宗瑜,却没想到竟然把他推倒了。
周宗瑜一个踉跄摔在门边的花丛里,景石磕破了他的手··宗玥宗璋姐弟二人都有些意外,宗璟看见血,吓得哭了起来··“宗璟,不哭不哭,大哥没事,别怕。”
周宗瑜挣扎着起身,抱住周宗璟安慰··周宗璋拧着眉看他二姐··周宗玥气恼地咬着下唇,扒拉开周宗瑜抱起小弟··“你去吧,你就算把老宅卖了我也不怨你,只怪我们姐弟命薄,合该给人欺负”·周宗瑜沉默着,转身出门。
周宗璋追上他大哥,拉住那只磕破的手··周宗瑜看着秀气的小男孩拿白帕子给他包伤口,包完了也不松开,低头握着他的手··“你回去吧·”·周宗璋没动,周宗瑜试着抽手,却被小男孩紧紧拉住。
“回去·”·周宗瑜看他没动静,自顾自往前走··“哥·”周宗璋有些发抖地叫他,“哥,你今天回来吃饭不今天还是我做饭。”
周宗瑜低头,对上弟弟那双圆圆的黑眼睛,那眼神里写满不安和期待··“回来呢,宗璋做饭哥肯定回来·”·他摸了摸弟弟水亮柔软的黑发。
周宗璋松开他,周宗瑜往巷子口走,走到很远回头去看,周宗璋还站在门口看他·他挥挥手,示意周宗璋回去··周宗璋做好午饭,等着他大哥回来··二姐生着气,没管他,自己带着宗璟吃过饭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餐厅,酸枣木嵌流云石的桌面上,零星摆着可怜的两三盘菜·他会做的菜很少,已经努力变着花样弄出些东西,可餐桌上还是看起来很寒酸··周宗璋饿着肚子,一直等到做晚饭。
他心里委屈极了,周宗玥还雪上加霜地骂他傻··他忍着哭的冲动,又准备好晚饭,二姐带着小弟吃完就离开了··周宗玥锁了门带着小弟去睡觉,周宗璋还痴痴等着。
月色中天的时候,周宗璋终于趴在餐桌上哭了,他觉得大哥真的不会回来了··“宗璋......”·周宗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餐厅门口,周宗瑜模糊的影子在他眼里显得不真实。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他大哥走过来,温柔地抱紧正在哭泣的他··轻柔的声音飘在耳边,他回抱住大哥的身子,比之前消薄许多的身躯让他心里更加酸楚。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我等了你好久,说你没守信用,说我怕你不回来了不要我了··但是他都说不出口··他只能把脸埋在那不够坚实的胸膛,将心里的委屈、恐惧、不安、心痛,一起通过悲伤的眼泪宣泄。
“你啊,真是爱哭,又被你姐欺负了是不是”微凉的手指温柔地理顺他的头发··这单纯的,浅薄的揣测,让他更加难过··我好怕失去你啊,怕有一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我再也等不到你,找不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    ☆、九、往事(四)·周宗瑜在那之后经常出门,从深夜归家,逐渐变成三两日的消失··周宗璋不知道他大哥在干嘛,每次问到,大哥也总是回答,没事,你小孩子不要参和。
十几天之后的一个夜里,他被瓷器爆裂的声音惊醒··他紧张地穿起衣服,拿着自族人□□那天之后就备在身边的匕首冲出去··没有想象中混乱的景象,他只听到隔壁屋子大哥和二姐在吵架。
确切说,是二姐一个人在哭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他站在屋子外面,看到花窗映出姐姐的影子,他在姐姐喊叫的间隙听见大哥说,“你不要吵,要把弟弟吵醒了”·“吵醒就吵醒你嫌我们麻烦直接说把我们送出去算怎么回事”·周宗璋浑身落入冰水中一样,心缩成一团。
这是什么意思大哥要把他们送人吗·他难以抑制地打起颤,他不能想象自己被大哥送人的景象··“宗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向温柔的大哥竟然发出怒吼。
姐姐似乎也吓到了,她安静了一阵,突然开始嚎啕大哭··花窗里,姐姐的影子落下去,她似乎趴在桌子上哭泣··沉重的气氛压得周宗璋喘不上气,耳朵里只有姐姐刺耳的哭声。
“宗玥......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宗璋宗璟......你们都该恨哥......”大哥疲惫的声音夹在姐姐的哭声里,刺得他心头一颤··那天之后,姐姐变得非常奇怪,他本以为姐姐会和大哥吵架,虽然姐姐平常很凶,但很护着他们,他巴望着姐姐能阻止大哥,但,她却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
有一天,他望着正抱着宗璟发呆的姐姐,希望她能给他一些不会送他们走的讯息,但姐姐回神和他对视的时候,心虚地撇开了眼··他望着扭过头去擦眼泪的姐姐,明白分离已是注定的结局。
次月初一那天,姐姐一早就把他们叫起来,他看到姐姐微红的眼睛,大哥青色的眼角,明白这一天终于到了··宗璟穿着新衣服,很开心地趴在大哥膝头,问他今天为啥穿新衣。
大哥笑起来,抚着他梳理整齐的头发说,“今天隔壁镇子庙会,我们去看新鲜·”·姐姐咳了一声,说,“赶紧吃饭吧,要赶早船呢·”·他听到姐姐的声音有些颤,看到她眼角和鼻尖都红了。
早餐很丰盛,有很多他们爱吃的东西,连宗璟喜欢的美国饼干都有··姐姐把小弟抱在怀里,看着小弟天真开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落泪··“宗玥,让你昨晚早些睡,你偏不听话,这哈欠连天泪眼迷蒙的,怎么去看戏呢”·他听到大哥掩饰的言辞,一股怒火窜上心头,他很想骂人,甚至想冲上去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他们整装出发,每个人都打扮得精致漂亮,除了大哥,他们每个人都拎着一个精致的漆皮小包··大哥今天难得穿上正式的三件式西装,姐姐穿的是那件很宝贝的法国白纱洋裙,他则是穿上那身据说是给他做留学礼物的黑色洋服,就连小弟都穿着新做的背带裤和小牛皮鞋。
他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坐上一艘小船,薄雾里,小船顺水而下,载着他们去往未知的命运··最先被送走的是宗璟,他和姐姐坐在看戏的茶楼里,大哥说带宗璟去解手,结果回来的时候就只有大哥一个人。
他有些着急地质问大哥,宗璟去哪里了·大哥沉默看了他一眼,说,“你别管,也别问·”·他很不安地起身去找小弟,但被姐姐按在椅子上,大声吼他让他别乱跑。
等了一会儿,一位有些面熟的贵妇人进入他们的包间,楼下的戏台子已经开始第一折戏·大哥站起来,给妇人鞠了一躬,姐姐揪着他对他说,“快叫姑妈·”·妇人神色匆匆地和大哥耳语着什么,她扭过头看着他们姐弟俩。
“老三不用我带走么我想想办法,还是能把他带过去的吧”·“不用了,宗玥是个姑娘,放谁家都怕受气,我只能信任姑妈您。
现在两边紧张,你带一个人出关还好说,带太多怕出事·宗璋我自有安排·”·妇人突然落泪,转过头和大哥低声说着什么··姐姐就跟着那神色匆匆的姑妈走了,走以前她盯着大哥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咬着嘴唇含着泪,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要追出去,却被大哥紧紧箍在怀里,他气得眼睛都发红,想质问大哥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当看到大哥充满悲伤和绝望的双眼,他失去了质问的冲动。
他跌坐在椅子里,楼下不时传来戏迷的叫好声,周围都是乱哄哄的嘈杂,唯独他们所在的包间像是落入另一层空间,凝固的沉默··他一直等着来接他的人,直到上午的戏结束,都没等到有人来。
“走吧,去吃饭·”·大哥拉着他出了茶楼··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不会被送走··他快走两步,赶上走在自己前面的大哥,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一丝侥幸的开心窜进他心里··他们吃过午餐,去小镇的码头等船··这个镇子在大江边,来往有许多新式的轮船,那些大船刷着白色或灰色的漆,时不时发出呜呜的轰鸣。
“哥,镇子上的码头真不小啊,还是洋灰抹的呢·”·他有些新奇地东张西望,这个镇子虽然没有父亲工厂所在的城市大,但对比他们的小镇,还是时髦多了,这里已经少有人穿着土布衣裳,来往人群衣着光鲜洋气。
“宗璋......”·他回头去看站在背后的大哥,等着他说话··大哥盯着他的脸,问道:“你还想去英国读书不”·“想啊当然想”·他回忆起自己家以前那个传教士家庭教师,那个英国先生总是教他们许多新奇东西,父亲答应他们,如果学好英语,就送他们去英国读书。
在他的想象里,那是一个不同于小镇的,有很多汽车、飞机和洋人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他还能和大哥在一起,只要和大哥一起,管他英国美国还是别的国,他都愿意去。
大哥温柔地冲他微笑,他也受到感染笑起来··“宗璋,你过来·”·他走过去,大哥拿起他的漆皮小包,他看见里面放了许多东西··大哥掏出一个玉坠子,挂在他脖子上,冰凉的玉坠落入衬衣里,他不由打了个激灵。
“宗璋,你听好,这个小包有个缝死的隔层,放着一支金梳子,一个金戒指,一杆翡翠毛笔·隔层外面有个小荷包,放着五百镑纸币·另外放着一本我周家的祖训。”
他不明白这些贵重的东西有什么用,疑惑地看着大哥··“钱少了些,但是只能换到这么多了,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掉里面的金子·切记切记,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带了这些东西。”
大哥摸了摸他的头发,不舍地看着他,“好好学习,别怕吃苦,别做昧良心的事,别给中国人丢脸·”·他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惊恐地瞪着大哥。
可是大哥已经抬起眼不知看向哪里··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眼熟的外国人正在向他们走来··“哥”他拉住大哥的衣袖。
“宗瑜少爷,好久不见·”神父和周宗瑜打着招呼··“道尔顿神父,恭喜您,听闻您升职神父我非常高兴·”·周宗璋完全懵了,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背,耳朵里听到大哥和神父的对话,那些中文他觉得自己都听得懂,可连起来究竟什么意思他不能理解。
他紧紧攥着大哥的手指,终于,大哥低下头看他,他看着大哥的眼睛,感觉自己的手被递到神父手里··“哥,不要让我一个人去,别送我走......”他颤抖着,眼里充满滚烫的泪,手指几乎抠进大哥肉里。
周宗瑜沉默地望着他··“宗璋,去学习吧,学成了哥等你回来·”·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大哥垂下眼,拒绝再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最终,他死心一样松手··他被神父带上船,在汽笛轰鸣中看到大哥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小,直至不见··从那之后,他们四人天各一方,伴随着岁月的动荡各自飘零。
沉重的气氛萦绕在姐弟三人的心头··周宗璟道:“我以前不知道姐姐和三哥也被送走了,小时候不懂事,还怨恨大哥·不过收养我的父母对我很好,他们以前是父亲事业下的人,分家前就被父亲支持着独立出来。
后来因为和美国合作开发项目,就顺势全家移民了·我被他们照顾得很好,也真心把他们当做父母·”·他停了停,有些伤感地说,“我长大以后,他们也对我提起过大哥的事。
那时候族里支系闹得厉害,养父母是远房亲戚,在族里已经是边缘,想帮忙却都不敢插手·大哥找见他们的时候是在半夜里,因为白天怕被人看见,怕他们受到牵连。”
周宗玥咬着唇沉沉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她这个咬唇的习惯还是没变··“姑妈以前也想跟我说大哥的事,不过我都阻止了,我不想听。”
周宗璋垂下眼,“大哥怕我在外面受欺负,似乎一直没对道尔顿神父透露过家里的事·他每年都会支付一笔高额学费给神父,并向教会捐钱,我一直不知道那些钱他是哪里来的。”
“能是哪里来的你看看老宅现在的样子你就知道是哪里来的不然他怎么会躲着不见人”·周宗玥言下之意,是周宗瑜亲手卖掉了老宅。
周宗璋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抿抿嘴,低声道:“我相信大哥不会做出这种事·”·周宗璟看着兄姐二人,道,“现在我们先确定出售老宅的人是谁,然后逆推大哥的下落。”
短发青年腹黑一笑,“天底下还没有我搞不到的信息·”                    ·作者有话要说:·    ·    ☆、十、姜仁之有特殊的翻墙头技巧·周宗瑜坐在墙边,安德烈今天有事出去,他记忆里,安德烈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叹口气,觉得是自己拴住安德烈的脚步,那个男人本应有更高远的志向,更广阔的空间,他会成为一位令人赞颂的画家,而不是和他在一起,腐朽在这荒凉的老宅··“佩贤。”
长发男人出现在墙头··“衡一”·周宗瑜仰着头,有些意外地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样子温文儒雅的长发男人从墙上翻过,潇洒落地,衣袂翩然,丝毫不见翻他人墙头的窘迫。
“你、你每次出现,都把我吓一跳·”周宗瑜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打起些精神,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些血色··姜仁之顺一把微乱的头发,黑亮的眼睛不留痕迹地扫视了一遍院子。
他笑道:“这宅子实在太大了,我想着四处找门不知找到何年何月,不如直接一条直线翻墙而来,佩贤,你不怪我吧”·“哪里的话我怎么会怪你,原本也是我非要你来陪我的,我怎么会怪你……”周宗瑜嚅喏着,耳根微红地低下头。
他不安地站了会儿,有些赧然道:“衡一,我、我多年没和外人相处过了,说话不中听的地方,你多包涵·”·“佩贤,你我虽只一面之缘,但彼此意趣相投。
同是好画之人,既然互换表字,那便是引为知己,没什么包涵不包涵的·”姜仁之露齿一笑,轻松道:“我问你怪不怪我,也就是个客气话,你就算怪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就是这么进来了,哈哈~”·微微玩世不恭的态度反倒让周宗瑜放松下来,两人轻松交谈,步入周宗瑜所居的屋宅。
漫步挂满书画的长廊,两人边走边欣赏··“这宅子久不见生人了,那天我突然看见你,着实吓了一跳·”·“抱歉抱歉,我那时想着四处转转,一不留神便转得找不着北,还当就要露宿荒野,亏得遇见你,指点之下才找见回路。”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你那书写得怎样”·“唉~别提了,总也想不到新点子,本以为能在乡下找点灵感,可这村子也忒老了点儿,人都没几个。”
“确实,”周宗瑜微蹙眉剪,神色落寞,“国内开放以后,年轻人都去外面闯世界,镇上人越来越少,好些在外面混的好的,都把家人接走,如今镇上都是些老人,我家就剩小爷爷叔公他们几个。”
姜仁之看着周宗瑜泛着愁思的脸,空气里弥漫起细微的水雾··“算了,不说这些伤感的事,衡一,你来看看我画的画吧,老实说,我近日也总画不进画去,你我互相启发一下。”
周宗瑜止住自己低落的情绪,强打精神努出一些笑容,拉着姜仁之进了书房··这间书房非常大,一边是两折的通顶花窗,一边是落地的格门,地面是光滑的柚木,姜仁之和周宗瑜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意外的,地板竟没有透骨的凉意。
周宗瑜有些含羞道:“我、我有些不好的习惯,画画时就爱光着脚想东想西,安德留沙怕我受凉,就在地板下加了恒温层·”·“安德留沙,就是……我的那个……一起的人……”·他脸红得厉害,眼神飘忽不敢看姜仁之的眼。
“我……衡一……你、你会看轻我吧”·姜仁之坦然看着他眨了眨眼,真诚道:“佩贤,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你不偷不抢,我为何要看轻你况且那人真心爱护你,身为朋友我该为你高兴才是,倒是你,别给自己添负担。”
周宗瑜整个人都放松了,他发自真心对姜仁之感激一笑,“衡一,你真是个不同的人,除了安德留沙,我从没和谁这样轻松地相处过·”·姜仁之看着那笑容,心头竟微微一沉。
他们琐琐碎碎聊了一下午,傍晚时,姜仁之推辞了留客用餐的请求,又返回来时的墙头··“衡一,你、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急着走么”·“唔,我还要在镇上住段时间呢,下次看你家那位什么时候不在,我来找你玩。”
周宗瑜脸又红了,耳根泛着粉色,他佯装咳嗽,道:“安德留沙在你也能来啊,他……人很好的……”·姜仁之笑道:“你别害羞,我知道他人好,只是……我这人不喜欢外国人。
佩贤,你要是想让我来,就别跟他提我·”·周宗瑜有些遗憾,却也无奈道:“好吧,衡一你不嫌我是个断袖,我已经很感激·我也尊重你的习惯,不跟安德留沙提你。”
他今天陪着姜仁之说话,耗费许多精力,此刻已经有些强弩之末的迹象··稍稍喘了口气,他说:“只可惜我这身体沉疴难去,许多年没看过外面的世界。
安德留沙不让我出门,我为了让他宽心,也从没到处走过,将来身体养好点,我就去找你,看看你写的书·”·姜仁之神色淡淡,静了一会,他对周宗瑜道:“佩贤,若有机会,我带你出去好不好”·周宗瑜踟躇一阵,有些犹疑道:“可是安德留沙……”·“听从你自己心意,我带你出去好不好”姜仁之打断周宗瑜的话。
·瘦弱的男人攥紧胸口罩衫的衣裳,露出些渴望的神情··“好……”·姜仁之笑了,他举起一只手,对周宗瑜道:“佩贤,你我说定了,来,击掌为盟。”
周宗瑜笑容清灵,望着姜仁之也举起一只手··虚空里,手掌象征性地一拍··明明是轻微的触碰,周宗瑜却浑身一震,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纸穿过他的灵魂,从他心里过滤走什么。
他心跳剧烈,不由张大眼睛看向姜仁之,可那个人却好像没有任何感觉··是太久没和别人接触了吧··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姜仁之挽起袖子顺着树爬上墙,周宗瑜仰着头看他。
他坐在墙头望着远方已经染红的云朵··“佩贤·”·“嗯”·“你看那朵云,保持这个怪样子一天了,真是好笑。”
周宗瑜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天边粘着一坨没什么特色的云朵,既没像猫猫狗狗,也不像瓶瓶罐罐,只能用平凡形容··他不理解这云好笑在哪,只能淡淡应了一声,“嗯。”
“佩贤,我走了,你回去吧,下次我还从这儿来,这个地方最省事儿了”·周宗瑜笑着看他摆摆手,翻身出了院子··他瞥了一眼那坨没什么特色的云。
没了姜仁之陪伴,瞬间觉得这屋子空空荡荡,太习惯身边总是有安德烈存在,突然独自一个人时,就会觉得寂寞难耐··安德留沙,你快回来吧……·他拢了拢衣服,准备做点安德烈喜欢的食物。
姜仁之鬼魅般溜上楼梯,他本以为此刻众人都该睡,没想到刚准备推门进屋,身后就幽幽传来一声叹息··“李兄,你最近越发轻盈,走路都不带声响儿的。”
姜仁之转过头,看着身后一脸不爽的李盟··“你去哪儿了”·“嗯”姜仁之一脸天真地笑,“什么去哪儿随便逛了逛啊。”
李盟嫌恶地皱起眉,很看不惯他总是装无害的样子,“半夜不睡觉闲逛什么,你当我傻么”·姜仁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李兄啊,你真是……从你认识我第一天起就对我抱有成见,就算是刑警也不要太神经过敏,总这么紧张会得抑郁症。”
李盟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他··不知为何,姜仁之每次面对那双眼睛,就会失去假笑的心情··他垂下眼,脸上渐渐放松··李盟确认自己看到了一张曾经见过的,平板如死尸般毫无生气的脸。
那张脸上五官都是熟悉的,但此刻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片干涸的滩涂··灰暗、干枯、死气沉沉··他不由联想到无数次从冷柜里抽出的尸体,他们脸上都是这样的表情,一片空白,再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走廊的感应灯在长久静默里熄灭,月色高升,屋檐的阴影逐渐淹没姜仁之的脸,只有那张形状姣好的唇,被冰冷的月光覆上一层霜色··李盟突然觉得脖子后面一紧,他心很慌,姜仁之深陷的嘴角沾染深深的暗影,这让他不由联想到干掉的血渍。
他蓦地抓住那个人宽大的衣袖··“……姜仁之……”他声音里有微微的裂音,听起来一点儿都不优美··那个人沉默着,最终低声嗯了一下,表示回应。
李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甚至姜仁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露出这一面··明明假笑一阵儿,随便骗骗,这个憨直的小警察就会放弃纠缠··“李兄,”姜仁之又勾起嘴角,感应灯亮起来,李盟又看到那张微笑的,熟悉的脸,“很晚了,快去睡吧,你不是还没好利索么我下次出去会告诉你的,劳你关心。”
他轻轻拂了下袖子,李盟的手被他拂开··他没有再看李盟一眼,转身推开房门进去··李盟听到落锁声,心闷闷一痛··姜仁之站在门后,好久他才感觉到李盟离开。
他的手细微地颤抖,忍不住摸摸空落落的心口,胸膛里泛出丝丝凉气··姜仁之烦闷地抓掉绑着头发的发带,冰凉的发丝纠缠住他的手指,遮掩住他的表情··太糟糕了。
这不在他计算范围内,或许在事情失控之前,就该把所有导致失控的因素铲除··作者有话要说:·    ·    ☆、十一、秘密·作者有话要说:(......跪,肉末有风险......这章真是暴长啊~砍了两千的肉还有七千字)·“奇怪,怎么会这样”周宗璟皱着眉,手提电脑屏幕上海量信息飞速滚动。
周宗璋和周宗玥都关切地看过来,周宗璟将一旁另一部电脑连接上,左右手一边一个,同时开工,运指如飞,在两部电脑键盘上敲打着··这近乎神技的表演让他兄姐都看直了眼,过了一会儿,原先那部不断刷新信息的电脑屏幕闪了闪,先是蓝屏,最后黑掉,不一会儿,一股焦味儿从那部笔电传出。
周宗璟拔掉两部电脑的连接线,在正常工作的电脑上快速敲击着什么··等周宗璟终于停下伸了个懒腰,身后的兄姐二人才敢开口说话··“老小你好厉害啊”周宗玥大呼惊人,笑着把小弟抱进怀里一顿揉,“小时候看你整天哭哭啼啼的,没想到现在竟然出息成这样”·周宗璋也说:“宗璟,你……真的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嘴角噙笑:“真厉害·”·周宗璟笑道:“其实刚才我也失误了,被对方察觉到进行了反追踪,还好我另外备着一台笔电,我想反正是暴露了,不如就用它做饵,用另一台笔电进行诱捕,伪装返回信息再次入侵,复制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看到兄姐两人露出些微迷茫的表情,点头道:“没事啦,反正我已经拿到想要的资料,现在来进行一下分析吧,或许能找到有关老宅收购的相关信息·”·他将下载的信息粗略分类,用关键字搜索筛选出可能与老宅相关的文件。
周宗玥和周宗璋用各自的平板电脑拷贝这些筛选出的文件,进行人工检查··与老宅相关的项目太多了,周宗璟在兄姐已经调查到的外围信息中筛选,最后选定三家公司进行信息渗透,一家是老宅现在所属的酒店内部系统,一家是老宅酒店的投资公司,一家是为酒店进行财务管理的会计事务所。
·周宗璟看着电脑上不断更新的数据,抱臂苦笑,要是被人知道他这信息工程博士在做窃取信息的事,他一定会被大学除名,而且会被研究所解聘,鉴于他美籍华人的身份,或许还会被指参与间谍活动。
他叹口气,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他认为他这样做值得,虽然老宅归谁对他来说无所谓,但大哥的下落他很想知道·养父母在他来之前告诉他,他直到大学毕业前的学费都是大哥提前备好的,大哥也曾经给他写过信,但最后为了防止养父母感情上被疏离,大哥后来没再联系过他们。
周宗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周宗瑜,他并没想好自己见到大哥要说什么,或许仅仅是出于血缘天性,他想确定大哥过得好不好··“大家看这个·”周宗璋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在桌面。
“是一份物权合同·”周宗玥大略浏览到合同是在标示老宅酒店的开发运营和最终归属权的问题··“你们注意这家公司,并不是我们在外围调查到的那家。”
周宗璋提醒到··周宗玥眯着眼想了会儿,将自己的手写电脑拿过来,翻找着什么··“实际物权公司和授权物权公司并不是一家啊·”她凝眉,“按理说,如果授权公司和物权公司不同,被授权的经营者有可能会在突发毁约情况时无法申请合法保护。”
姐弟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周宗璋道,“或许是第三方授权,物权者先将使用权授予第二家公司,得到授权的公司再将经营权授予经营公司·”·周宗璟听着觉得很莫名,“那为什么不直接将经营权授予经营公司呢”·周宗玥道:“大约是为了隐藏那家物权公司吧,宗璟,这份物权合同文件是几级机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周宗璟有些不明地眨眨眼,“不知道,反正对我来说再机密的文件,只要存在电脑里就都像直接展示一样公开透明。”
他看到兄姐露出无奈的笑容,有些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了··周宗玥窃笑道:“宗璟,你这天然腹黑真是了不起”·周宗璟很快搜集到物权公司的信息,这家公司注册在俄罗斯,周宗璟虽然窃取到该公司的情报,奈何他看不懂俄文,只好给同校一位关系非常好的俄裔朋友发去邮件,拜托他帮忙翻译。
“好吧,现在就等我的朋友睡醒看到邮件,然后给我回复·”周宗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三人忙了一天,现在已经是下午时分,午饭几乎是随意塞了点儿,此刻稍微放松顿时都觉饥饿。
姐弟三人商量一下,决定带着周礼湳去镇子上逛逛,顺便找家本镇人开的饭馆,吃吃久违的家乡菜。·这镇子真的变了,被开发成景区后,好多以前破旧的小民居都拆除或翻新,镇上有家书院,有家画院,久远到不可查的年代出过几位大儒和画家,具体这几位是不是真的镇里人这不清楚,不过,附庸嘛,只要能为景区招揽客人就好··小镇街道弯弯曲曲,间或几条引入的河水,曾经斑驳的房屋墙壁现在都休整得古色古香,暮色浮起,绵连的店铺亮起灯笼,有身着民族服装的女孩子们坐在船上放河灯,游人争相拍摄。
周家姐弟不免有些感慨,如今的小镇固然美丽,却失了儿时记忆里那优雅清静的感觉··几人走到一处画廊,看见一群人正围观着什么,原本不想凑热闹,却听到一个微熟的声音说,“李兄,这幅画就送你了,老板,装裱好我会来拿。”
周宗璋顿步,看到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正是姜仁之同行的李盟··李盟大步走出来,似乎太生气了,直接无视他们,气急败坏走过他们面前··后面人群哄笑吵闹地散开,姜仁之身着白底黑色滚边的深衣,闲庭信步地慢慢走来,旁边竟然是那天那个外国人。
两拨人一打照面,姜仁之笑着说,“好巧啊~几位也出来散步呐”·“嗯·”周宗璋停了一下,“刚才李先生那是......”·“唔,没什么,他不舒服。”
他说没什么,一旁憋笑的老麦却明显要憋疯了··几人聊着走着,走到一处自助的老镇小吃店,周宗玥想起小时候的一些小吃,决定在这里解决晚饭··席间几人闲聊,突然就说到这镇上传说中的画家。
周宗璟离开得太久,走以前还年幼,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他问道:“镇上以前有很多画师吗我怎么没印象”·周宗玥说:“你那时候小,大概不知道,我记得以前镇上确实有很多会画画的人。
算不算得上画师不确定,不过经常有外面的人来收画倒是真的·分个三六九等,收价也不同,我记得那会儿还因为宅子里的佣人偷了大哥的习作拿出去卖,差点被管家赶走了。”
“有这种事”周宗璟很惊讶,“我倒是记得大哥很会画画,不知道发生过这种事·”·周宗玥有些打趣地哼了一声,“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你还穿着尿布满地爬呢”·周宗璋也难得放松表情,虽然还是没有笑容,但起码看不出严肃。
“那件事之后,大哥的书房就不让外人收拾了,我进去帮忙收拾过几次,难得见过大哥未画完的作品·”·“未完成的画你见过”周宗玥有些意外,“他那个人别扭得很,没画完的绝不给外人看的,不喜欢别人看他画画,唉~反正他一拿上笔就有些魔怔。”
“我也是巧合,父亲有几次叫大哥叫得急,他走前只把画盖起来没收,我就悄悄看了看·”·他们姐弟三人说着,姜仁之和老麦就在一边听,老麦明显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很自然的接了一句,“您几位是亲姐弟啊我看着觉得你们长得还挺像。”
姐弟三人一起瞥向老麦,姜仁之差点儿就笑出来,还好盖碗茶挡住嘴··那三人,虽说外表各异,可那种略微不耐烦冷冷瞪人的神情,绝对正宗一脉相承·老麦涎着脸笑了笑,又说,“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喜欢中国文化,对您几位说的大哥挺崇拜的,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认识认识。”
姐弟三人都沉默了,周宗玥阴阳怪气道:“有,怎么会没机会呢·”·老麦在心里爆了句脏话,他和中国人打交道多年了,可有时候还是摸不透中国人说话的意思。
姜仁之突然道:“或许过不了多久就有机会呢·”·姐弟三人都看向他,碍着老麦这个外人在,他们也不能追问··“啊,对了,李兄还饿着呢,我去找找他,别一会儿给饿哭了。”
姜仁之包了一份青团,沽了一竹筒甜酒,摆摆衣袖走了··老麦自觉无聊,也跟着姜仁之后脚告辞··这边,李盟被姜仁之画的“李盟仕女图”气个半死,闷头乱走,他心里烦乱,刻意避开人多处,走着走着就走到酒店后巷,远远看见山上亮起栈道路灯。
夜色浓重,厚重的山体上流下一道道光河··李盟不由放慢脚步··望着那座山,他想起那天在山上看到姜仁之清冷的表情,雾色里那个人眼神微凉··飘忽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碰撞打乱。
“抱歉·”撞到他的人伸手扶了他一下,那个人穿着一身连帽衫,昏暗里他看不到那人的样子··“没关系·”那人似乎有些急,不等他这句话说完就已经走远了。
李盟看着远去的暗影没有多想,怪人年年有,何况他觉得自己现在也很怪··他晃悠到后山,从酒店后门刷卡进了花园,随意走到一处活水引的小池边坐下·池塘里有些不知名的水生花,被精心设计的景园灯映照,说不出的娇艳可爱。
姜仁之找见他时,就看到他一个人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中的小花·那神色像极了一只兔子,正在思考怎么嚼还埋在地里的萝卜··他不由暗笑,缓步走近那人道:“李兄,花不是这么赏的,你要把花吓着了。”
李盟正想着姜仁之的事,乍一听到这声音被惊了一下,刷地扭头看他··“李兄是否愿意赏脸,与我共饮一壶”·景灯温暖的光色照亮姜仁之的面容,他提着一个青绿竹筒,慢慢在李盟身边坐下。
李盟想转过头不理他,又觉得大老爷们儿做这种动作太娘·于是只能僵硬着,感觉到身边传来属于姜仁之特有的,带着草药气息的冷香··“李兄......”姜仁之声音很正经,“我方才玩笑过了,失礼之处望你多包涵。”
 ·李盟皱皱眉,老实说,他现在有点儿为自己过激的反应后悔,他也明白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大家都是爷们儿,笑一笑过去就行,可是......他心里就是......慌得很,像是心虚。
“李兄,你知道,我这人......平日就在医馆看诊,少和人有医患之外的相处,你......算得上我少数几个朋友,我一个人惯了,开玩笑不知轻重,你若不喜欢,就指出来......”·姜仁之言辞恳切,弄得李盟怪不好意思。
他想,人家都道歉了,自己也不能扭扭捏捏的计较,老爷们儿么,哪有那么多心结··“算了,我也该习惯你这个性了·”·他转过头,看见姜仁之笑意盈盈的脸,有些戏谑的样子笑道:“不生气啦”·李盟瞬间有种被耍的感觉他拧着眉想起身,却被姜仁之拉住。
“李兄、李兄,别走唉,我刚才那些话确实发自真心,你坐下坐下,咱哥们儿有啥话好好说么,总不能就因为一言不合断交情吧”·李盟被他按住,无奈离不开,于是便坐下听他扯鬼话。
姜仁之笑着赔不是,将手里荷叶包的青团递给他,李盟确实饿了,也不说什么拿过来就吃,吃了会儿终于开始数落姜仁之恶劣的个性··甜酒喝完,时间不早·两个人便开始往所住的小院走,刚走几步,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影子穿过花园,自言自语地不知走去哪里。
李盟一个激灵就准备冲过去,姜仁之拉住他,“你这样冒冒失失,大晚上把孩子吓坏了·”·姜仁之喊了声:“湳湳。”·小姑娘听见停下脚步,他走过去,对小姑娘招招手,道:“你去哪呢”·周礼湳忽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说:“去跟大哥哥玩儿。”
“哦,出去玩啊·和你妈妈说过了吗”·小姑娘有点儿犹豫,过了会儿低声道,“呃,没......”·姜仁之拉住她的手笑道:“你看,你又自己悄悄乱跑,给你妈妈知道了会像上次一样说你的。”
小姑娘知错地低下头,姜仁之把她的手递给李盟,说,“湳湳回去吧,我帮你跟大哥哥解释,好不好?”·小姑娘点点头,姜仁之给李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领着小女孩往小院走。
李盟不确定姜仁之这么做的原因,但他知道,姜仁之刚才的眼神是示意周礼湳在这里有危险。·李盟很想回去,可他清楚,有些事情,他在场只能给姜仁之添麻烦··他把周礼湳带回去,周宗玥都觉得很惊讶。
那姐弟三人正在忙着不知干嘛,看见他们,她才后知后觉道:“咦湳湳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你不是在卧室玩游戏吗?”·小姑娘有些害怕地钻到李盟身后,喏喏地说:“我、我刚才......”她看见妈妈皱着眉头,眼睛里害怕地噙上泪花。
周宗玥看着小女儿莫名其妙红了眼眶,有些不解、有些心疼的把她抱过来··“湳湳,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哭?”·小女孩一边吞气一边小声说:“我没有和妈妈打招呼就自己出去玩……”·周宗玥被这理由弄笑,她亲吻小女儿的脸,安慰她下次别再离开自己身边。
李盟对周宗璋周宗璟兄弟二人解释刚才发生的事,说完他独自走开,他很担心姜仁之,就算已经知道姜仁之不是一般人,他还是难以自制地恐惧,害怕那人遇到意外··周家兄弟耐心询问周礼湳关于她口中那个大哥哥的事,小姑娘说了半天都只说是个长得很好,对她也很好的大哥哥,穿着和长发叔叔很像的衣服。·李盟听着,心里更乱了,和姜仁之很像的衣服,是不是说那个人也有姜仁之相似的能力·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么担心,或许是出于刑警的天性,觉得普通民众需要保护,或许是因为姜仁之疏离的气质,那人似乎与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羁绊,随时都可能为不值得的事送命。
他走到院里点起一只烟,其实他最近在努力戒烟,只是今天实在想抽,他不知道该怎么平稳自己的情绪··月上中天时,他已经抽完一整包烟,嘴里烟草的辛辣伴着浓重的苦味折磨他的神经。
周宗玥陪着小女儿先休息,周家兄弟几次出来叫他回客厅一起等,都被他拒绝·他需要一个开阔的空间,否则心里憋闷的感觉会让他焦躁··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小院的月门,他从石凳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那人面前。
姜仁之睁大眼,李盟脸上的担心和焦虑清晰明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喑哑的声音唤他:“姜仁之·”·他微怔,然后淡笑,轻声回应:“嗯,怎么了,李盟”·李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有很多话堵在喉头,他最终只是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说,“你终于回来了。”
姜仁之笑着点点头,拉过李盟的袖子道:“李兄,你这是去烤烟了么浑身一股子烟味儿,臭死啦·”·李盟被拉着进了客厅,周家兄弟见他回来,都从沙发上起身。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咦今天是怎么了诸位都不睡觉在聊天吗”·周宗璋看他一脸轻松,放心许多。
“姜先生,你遇到什么情况吗”·姜仁之笑着歪了歪头,“情况什么情况我只是散步散太久,后来独自赏月,一时忘了时间而已。”
这明显敷衍的回答当然没人相信,不过他一口咬定,众人也不能太过追究··“哎呀,这么晚了,都休息吧~晚睡不利养生·”姜仁之推了推李盟,两人出了客厅往楼上去。
“姜仁之·”李盟在无人的楼梯拐角抓住那人的手·“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别糊弄我·”·“李兄…….你说什么呢”姜仁之又露出假面一样的微笑。
“我说了别糊弄我”李盟看着那笑容,心头孑然一阵怒火··姜仁之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李盟,我现在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给我些时间,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诉你。”
他想了想,垂下眼帘,李盟看到他细密的睫毛遮住过于透彻的眼睛,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我带你来的目的也许并不单纯,却从未想过加害于你·”·李盟一瞬间失去手上的力气,不是那样,我没有担心你会害我,我只是……·他怔怔站在黑暗的拐角,姜仁之挣脱他的手,独自上楼。
姜仁之推开自己的房门,房间里已经有落地灯柔和的光··“姜先生,您的调查有什么进展了么”周宗璋坐在落地灯旁的实木圈椅,交叠双腿面无表情地等着他。
“周先生,我想我需要和您沟通一些情况·毕竟,坦诚的沟通对我的调查和您兄长的下落都有好处·”姜仁之在落地灯旁的另一把圈椅上坐下,微笑地等待周宗璋的反应。
“……您是指哪方面”·“嗯,自然是关于您兄长的,这是您委托我的主要任务,不是吗”·周宗璋微微眯起眼,“我想我已经把所有能得到的信息都提供给您了。”
姜仁之笑笑,“不,并不是,您隐瞒了一部分很重要的东西·”他指节轻叩自己的下巴,盯着周宗璋道:“比如,他的恋人或配偶·”·姜仁之捕捉到周宗璋眼里闪过的复杂情绪。
是因为周宗瑜性向敏感吗这成为周氏难以启齿的家丑吗·“我并不了解家兄的感情生活,如果您想听八卦,恕我难以奉陪。”
周宗璋起身准备离开,姜仁之无视他周围冰冷的气氛,幽幽道:“或许您兄长有些令您不愿回忆的情况,不过我相信,您会在合适的时间对我透露·”·他看到周宗璋离开时,拉开门的动作一滞。
第二天,姜仁之得到了周宗璋的邀约··这位总是挺直了背的绅士,今天明显有些精神不济··早餐时间,咖啡厅的这个角落人气凄凉·周宗璋依旧是白衬衣黑西服,干净得有些洁癖一样。
只不过今天的他眼眶微青,眼球充血,一贯平直的嘴角今天也受心情影响下垂··“我想知道,姜先生您是怎么知道家兄……有些……那方面的癖好”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还是抵触。
“这个么,我自然有我的方法,您也清楚我的手段对一般人来讲有些难以置信,我想您还是不要追究的好·”·周宗璋抿一口红茶,叹了口气疲惫道:“我接下来说的事,希望您不要透露给家姐和小弟,我不想影响家兄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姜仁之挑挑眉,微笑着表示自己是个有职业操守的人··周宗璋简单讲述了周宗瑜和安德烈的事,他所知道的不多,挑挑拣拣,也只剩下安德烈在画展结识周宗瑜,之后两人保持联系,安德烈花了几年时间追求周宗瑜,最后终于成功。
安静听完,姜仁之觉得这个故事实在太单薄,不过周宗璋不是事件当事人,而且这种事情,周宗瑜也不大可能会和家人说太多··“周先生,我想知道,您对事件的所有信息来源是……”·“家兄曾在信中对我提到过一点。”
周宗璋看起来很没精神,虽然已经尽力挺直后背,可下垂的肩膀让他显出一些疲态··“令兄第一次提及这个话题是因为什么”·“似乎是……因为我请他考虑自身的婚姻问题,他在回信中隐约透露自己不会和女人结婚,之后渐渐在我的追问下他才说出实情。”
“您对令兄这位恋人了解多少”·“并不是特别多,家兄曾对我提起过这个人的全名,不过当时我并未在意,所以没有记住,之后我与这个人完全没有见过,也不大了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很怀疑,家兄的失踪和这个人有关……只是家兄平日低调,熟识的人很少,没人能提供与这个人相关的信息·”·“哦~这样。”
姜仁之应了一声,饶有兴味地观察周宗璋的表情··“多谢周先生提供的信息,我想我找到了新的突破方向·”他站起身,向周宗璋点头示意,准备离开。
“姜先生,我想确认一下,家兄现在究竟……”他斟酌了一下,“……是否安全……”·姜仁之笑笑,“安不安全嘛……要看令兄自己的想法。”
周宗璋不明所以··“周先生,我的调查您不必费心,我知道您姐弟三人正在进行另一份调查,您只要关注这部分就好,适当的时候,我自然会向您通报调查进度。”
·姜仁之迈步离开,突然又站了一下说:“哦,对了,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令兄真的……对您很偏心呢·”·周宗璋的脸色僵了一下,稍稍缓和之后道:“您多心了,家兄对我们姐弟都是一样关心。”
姜仁之点点头,“恕我出言不当·”··    ·    ☆、十二、那年的画展·安德烈扣好衬衣袖扣,对着穿衣镜审视了一下。
镜子里的男人高大英俊,有着斯拉夫人典型的特征,淡金色的头发梳理整齐,灰紫色的眼睛淡漠却不冰冷·他试着笑了笑,微微圆润的两腮让他比一般男人看着更无害一些,笑起来尤其有种令人心动的天真。
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偶尔露出一些天真的样子,总是会比较令人想亲近··安德烈抽动镜子边的把手,穿衣镜合入衣柜深处,他伸手按了按,镜子与衣柜壁完美贴合,完全看不出这里藏有一面穿衣镜。
他步出衣帽间,看到卧室里一地凌乱,周宗瑜一个人睡在垂下薄纱帐幔的大床里··安德烈深呼吸,昨晚真是销魂的一夜,最近他的小瑜像是终于开窍,对他的渴求超过以往。
他将手支撑在周宗瑜枕边,俯视沉眠中的爱人·被单只搭在纤细的腰上,□□在外的肌肤满是他烙印的痕迹·他伸手将被子盖好,再看着那些痕迹,他怀疑自己又会出不了门。
有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这一路走来经历的波折太多,他们都为彼此受了许多折磨··安德烈躺在周宗瑜对面,执起沉睡中的人冰凉的手,亲吻那纤细的指尖。
他的心难过地颤抖,眼里不禁有了泪··如果那时他们都能冷静一些,或许周宗瑜现在不会变成这样·他现在时常悔恨自己当年的轻率,自以为潇洒,其实都是在折磨自己,明明难过得要命,还逞强一样装作满不在乎。
“要是我没有后悔,没有找回来,那么……”·安德烈看着周宗瑜青色的眼角,呼吸都扯得心口生疼··“你是不是就悄悄死在这个……我不知道的角落”·周宗瑜在展会第二天又见到了安德烈。
今天周宗璋突然被教授委托去处理一些事,虽然人在利物浦却没办法陪他·当时落单的周宗瑜正在和艺术品贩子麦克.布朗斗智斗勇,这个美国人不知怎么就是缠上他了,像个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
麦克.布朗操着一口蹩脚的“夹英”京味儿中文,的吧的吧跟周宗瑜侃得没完,周宗瑜听得似懂非懂满头大汗··“麦克.布朗,我们又见面了·”·麦克.布朗感觉肩头压上一只手,背后传来不祥的气息,他回头一看,熟悉的淡金色短发和无害笑容。
“哦尼古拉耶维奇”麦克.布朗和他的老主顾亲热聊起来··周宗瑜带着感激的眼神看向他的大救星,安德烈回报一个温柔的笑容。
“布朗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有些事想找周先生单独谈谈·所以,你能不能……”·麦克.布朗看着这位老主顾露出标准的礼节性微笑,明白或许他要有生意了。
“当然,我也想起来有些事需要处理·”麦克.布朗转头对周宗瑜道别:“周先生,您认真考虑好之后随时可以联系我,我想我们应该会合作愉快的”·看着美国人远去的背影,周宗瑜收起麦克.布朗塞给他的名片,有些疲惫的对安德烈微笑。
“达里洛夫先生,谢谢您刚才为我解围·”·安德烈眨眨眼,很无辜地说,“我做了什么吗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周宗瑜点点头,认真道:“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要谈”·安德烈收敛笑容,非常正式地说:“闲聊。”
周宗瑜睁大眼睛,有点不可思议一样··“我要找你谈的事,就是闲聊·”·周宗瑜看着一脸严肃说出这句话的男人,忍不住笑了··“你终于放松了。”
安德烈看着东方男人不再紧张,心情也随之变好··今天早上他还在纠结,一大早就出现在周宗瑜面前会不会显得太心急,但刚才一看见周宗瑜和麦克.布朗聊得热火朝天,他就气闷的后悔自己没有来得再早点。
天知道他刚才多想把纠缠不休的艺术品贩子踢出展览馆··他不明白这种想见一个人的焦急意味着什么,这种感觉令他难受,虽然见到之后心中的难受也并没有缓解多少。
“达里洛夫先生”周宗瑜看着又在走神的安德烈,觉得有些心虚·他正在给这位外国友人讲述中国画的历史,因为自己没有读过正统科班,他一直在担心自己所认知的国画史和公认的国画史会有出入。
但看到安德烈现在的情况,他又开始担心自己的讲述是不是太无聊··“呃……抱歉……”安德烈终于回神,他完全不觉尴尬,直直看着周宗瑜,总是挂着笑容的脸,难得露出微微迷惑的神情。
双紫灰色的眼睛太过坦荡,以至于周宗瑜无法直视·他心慌地错开眼,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安··诡异的沉默萦绕在他们身边··周宗瑜挣扎了许久,他努力思考能够打破僵局的话。
“达里洛夫先生…….”·“称呼我安德烈,可以吗”·“呃,当然……安德烈……”他的声音低下去,似乎有些不习惯。
“作为交换,我该怎么称呼你老实说,我对中国不了解……”他放弃似得,有些懊恼地揉了揉整齐的淡金色短发·“我认输,我再也伪装不下去了……”·他看向周宗瑜,黑发的东方男人有些不明地看着他,那神情是单纯地关心。
他们站在展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来往的人很少,不远处有一扇细长的装饰性窗口,阳光从那里形成一道光墙··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他们站在阳光切割出的空间,似乎外面世界的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安德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焦躁,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在周宗瑜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温和假笑竟然再也无法维持··他深吸一口气,驱散堵在胸膛里那团憋闷的情绪。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觉,你……你让我很烦恼……”他看进周宗瑜黑色的眼睛,这句话似乎令东方男人更疑惑了··“对不起……”周宗瑜下意识道歉。
“不,不要对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安德烈闭一下眼,试图理顺自己的思路··“我想了解你,想了解你的一切,可是我对你甚至你的国家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触你……我甚至不知道在你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安德烈感到他像是站在一个玻璃迷宫,明明看到周宗瑜就在不远处,却不知该从哪里过去。
最重要的是,或许他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找不到正确的路,那个人随时都会消失不见··无力感让他着急,想要接触那个人的想法煎熬着他的心··“……我在努力为你介绍关于中国的事啊,比如中国画……”周宗瑜也试图安抚安德烈的情绪。
“不是那些,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些……”安德烈有些难过地看着周宗瑜,他第一次觉得语言是交流的障碍,“不是那些……我想了解你……”他只能苍白的,用简单的语言传达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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