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人之古宅 by 白水真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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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书人之古宅 by 白水真人(2)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样··高大的男人露出类似小孩子一样纠结的表情·周宗瑜感觉到安德烈在焦虑,却不知该怎么让他平静·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男人刚才说的话。
“你可以叫我宗瑜,在中国,比较亲密的朋友会去掉姓氏,直接称呼名字·西方也是一样的吧·”·“宗……瑜……”男人努力发出这两个音节,不过最后听起来还是很奇怪。
“一开始很难,慢慢就会了,中国人说英文也会怪怪的,或者你可以只称呼我‘瑜’,这是亲密的朋友间使用的叫法·”周宗瑜笑着说,他大约能明白男人不安的原因。
对彼此文化的生疏,让他们在相处中都会感到不够亲密·不仅是安德烈,他也会在和外国人相处的时候感到不安,只不过相对于中国人对西方世界的浅显了解,西方人对中国更加陌生。
安德烈艰难地支起一点笑容,他知道周宗瑜在努力帮他调整·可是还不够……但他不能再紧逼了,如果他那暴虐的本性被发现,这个温柔的男人一定会跑掉。
他看着对他心情一无所知的男人,那种单纯出于安慰的微笑令他心痛··周宗瑜一点点地给他讲述关于自己的一切,比如周宗瑜眼中,中国和西方的不同··他听着东方男人用温柔的嗓音说着对这个世界单纯的见解,作为一个感性的理想主义艺术家,周宗瑜的世界观真的很天真。
他们聊兴正酣的时候,周宗瑜那个多事的弟弟又出现了··安德烈和周宗璋都对彼此有些敌意,或许那时候他们就感到对方是自己的麻烦··在冷漠简短的招呼之后,周宗璋故意用中文和自己的哥哥交流,安德烈忍着怒意保持风度。
虽然那天他们很快结束交锋,但之后的两天,周宗璋总像个鬼魅一样跟随在周宗瑜身旁··周氏兄弟之间很正常的亲密让安德烈非常不快,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对此发表评价,可这不妨碍他讨厌他们的亲密。
他很快发现了让周宗璋难受的方法,周宗瑜对他这个积极想要接触中国的外国人非常上心,只要他露出“我不会”“我想知道”“教教我”这样的表情,周宗瑜总是第一时间放下周宗璋开始教导他。
周宗瑜身上天然的,对弱者的同情心,成为他制衡周宗璋的利器··要不是因为他过于高大的身形,他很想假装摔到什么的,往周宗瑜身上靠一靠··好吧,这种想法真幼稚·他自娱自乐地想象,看着手里的花忍不住勾起嘴角。
今天是展会成功闭幕的日子,周宗瑜的画受到很多好评,有几幅甚至在展览中就有人要买下··安德烈的心情突然低落,结束了,这就是说,周宗瑜要离开了吗……·他的心抽痛起来,多么短暂的一周,从相识到分离,命运只给了他们一周的时间,他想起某个童谣里的所罗门.格兰德,他用一周过完一生。
而他用一周时间接触了一个让他一生心动的人··虽然这令他难以接受,甚至怀疑过自己的判断力,但他最终还是确定……他对周宗瑜,有种一见钟情的感觉。
安德烈远远看到周氏兄弟和麦克.布朗在说笑聊天,他们看起来那么融洽,融洽得令他生厌··周宗瑜注意到他,笑着对他招手,并且下了展馆的台阶向他走来·阳光正好,周宗瑜的笑容也正好,所有的一切都好,就是这笑容不是因他而起这点不好。
他为自己的小心眼苦恼,但他就是嫉妒,这没办法·“恭喜你,展览成功·”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单纯的朋友。
“谢谢你,安德烈,我真高兴能在这次交流中认识你·”·周宗瑜的感谢在他听来成了无心的伤害··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听听吧,他已经在向你道别了。
安德烈难以自制的放慢脚步,好像他动作慢些就能拖住时间一样··晚上将有一场慈善晚宴,每位参展画家将会献出一张画作为拍品,在这场晚宴中拍卖·安德烈用眼神示意麦克.布朗,这位艺术品贩子灵敏地嗅到钱的味道。
周氏兄弟去帮交流团做收幕工作,麦克.布朗跟着安德烈走到一处无人的走廊··“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我想很久没出手的你,现在有新猎物了·”麦克.布朗笑着对眼前的男人道。
安德烈没说话,他稍微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你准备在艺术品市场推举新星了吗”·麦克.布朗摇摇头,“他还不够资格·我只是好奇而已,至于原因,你应该懂。”
“不,我和他只有私人来往·”·“哦,那或许我会错意了·”·“……”安德烈稍微顿了一下,“今晚的拍卖会帮我拿下他的画,报酬老规矩。”
麦克.布朗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很高兴为您服务,我就知道有您的地方就有大生意·说实话,如果原来他还没资格作为我考量的对象,等这次拍卖会结束,他或许就有资格了呢。”
安德烈反感这些充满阴谋感的交易,但,如果不靠麦克.布朗这个老牌艺术品贩子出面,他或许就要错过周宗瑜的处女拍·他现在还不能对那个人摊牌自己的身份,他需要麦克.布朗做他的代理。
·今天的慈善晚宴,出席的有利物浦当地名流,在英华商,旅英华人学者,整体看下来,华人要比西方人多一些··安德烈独自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那位很器重周宗瑜的老先生带着他认识各路人等,而作为周宗瑜年少有为的弟弟,周宗璋也被他哥哥拖着形影不离。
终于转完一圈,周宗瑜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虽然只是少少喝了一点白兰地,他却有点虚浮··周宗璋拉着他努力往人群外走,刚走到休息区坐下,周宗璋就看到一位在他学术领域内颇有名望的华人教授。
他挣扎了一阵,周宗瑜拍拍他,说了些什么·周宗璋犹豫了一下,过去和教授搭话··周宗瑜揉揉有些晕眩的脑袋,昨晚和安德烈聊得太晚,今天又忙闭幕早早起床,空腹喝了一点酒便有些撑不住。
“要出去透透气吗”·周宗瑜回头,看到安德烈正站在他背后··“唔,我只是有一点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周宗瑜忍着呕吐的冲动,努力清醒一点。
“抱歉,我刚才忙别的事,一直丢下你一个人·”·“别在意,今天你是宴会主角之一,忙一点也是应该的·”安德烈看他很难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我觉得你还是出去吹吹风吧,这里真的太闷,来,跟我去外面草坪·”·他不理会周宗瑜微弱的反抗,牵起他的手腕就把他拉出去··晚风微凉,就着青草和水汽。
周宗瑜和安德烈慢慢走了一会儿,终于没有那么不适··“安德烈,多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虽然笑容有些虚浮,周宗瑜还是对安德烈表示感谢。
“别这么客气·”安德烈别过眼,他现在不能看着周宗瑜太久,只要一想到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就心痛得要命··“这次交流展,我最大的收获就是你,安德烈。”
周宗瑜真诚道··闻言,安德烈站定,他明白这句话没什么特殊的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动··“怎么了”周宗瑜转过来看着他。
他们离宴会大厅已经有一点距离,花园里的绿篱披挂着金色的小灯,暖色的灯光让周宗瑜看起来更加温柔,夜风吹乱他们的头发·安德烈看着那些黑色的发丝融入夜色,他回忆起那次在海边的初遇,他们离得那么近,那些发丝曾抚过他的脸。
而明天之后,眼前这个人就要离开了,如果他运气不够好,没能在中国那个陌生的国家再找到他,那么……·他所拥有的……·只能是这短暂的回忆。
安德烈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强迫眼前的人留下来,非法的手段也好,残忍的手段也好,只要能留下来就行··“安德烈,谢谢你,愿意不带偏见的接受我,老实说,就像你曾经的紧张,我也一度不知道该怎么与你相处。”
他顿了顿,眼睛晶亮地看向安德烈,“不过,我发现,你真的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像是我们早已是知己一样·”·安德烈压抑着内心的痛苦,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他现在不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担心自己一张口就会发出命令般的语言,要求他留下。
“我会记得你,安德烈,我的朋友·”·好吧,多么好的离别礼物,你已经成功撕开我的心了……·安德烈悲哀地接受这份“记得”。
周宗瑜垂下眼想了会儿,走上前紧紧抱住安德烈··“这是我这次,最珍贵的回忆,虽然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来这里,但我会永远记得你,安德烈·谢谢。”
安德烈几乎要为这个拥抱落泪,他好像回到小时候,在那片冰原上,梦寐以求的是一个温暖的庇护··“我也会记得你·”他干哑的声音吐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他所有的理智。
他们在花园里互相倾诉了很多,回到会场时,已经错过拍卖环节··因为第二天要赶飞机,周宗瑜甚至没来得及再和他多说什么便离开··而周宗瑜直到次日上了飞机才知道,自己的画竟然被拍出当晚最高价。
安德烈却因为一个刻意的信息错过了送机时间·他懊恼地站在机场大厅,无奈看着登机提示一遍遍翻滚,最后那次航班终于从提示牌上消失··胸腔里一波一波地泛起酸痛。
结束了……这最无奈的结局··他身后不远处的角落,总是一脸冷漠的黑发青年,难得松动脸上冰冷的表情··作者有话要说:·    ·    ☆、十三、飞往北京的航班·再一次得到周宗瑜的消息,完全是一个意外。
周宗瑜离开后,他也不想继续留在利物浦,这个城市承载了他们唯一的回忆·周宗瑜走后的第二天他也离开,半年时间里,他总是在试图遗忘和不由自主地找寻间来回摆动。
巧合之下,他因为公事又回到利物浦··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在咖啡厅闲坐喝酒的时候,那位已经和他很熟的侍应问他为什么不喝茶了他很自然地说因为不喜欢。
他一直试图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遗忘周宗瑜,那只是个梦而已,周宗瑜写给他的纸条也被他连同那张习作一并收起··心不在焉起身的时候,碰到端着热咖啡经过的侍应,咖啡洒了他一身。
他皱着眉看侍应打扫,酒店经理也跑进来道歉··他心情很差,只要在利物浦他就会心情很差··他冷着脸准备回房间去,经理突然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达里洛夫的客人。
他惊讶地转过头,问经理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那位经理说,曾经一度有从国外来的信寄给他所在的房间,但因为他的房间是公司登记,所以并不清楚这位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达里洛夫究竟是不是这个房间的客人。
他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一个人,他的心狂跳起来,但他又害怕失望,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期待,说不定根本就不是那个人··他顾不上换衣服,直接就要去拿信,经理说时间有点长,需要去找一下,找到会送到他的房间。
他在房间里坐立难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懊悔,终于等来敲门声,他几乎是用抢的拿过那些信··中国·他从没觉得这个单词这么可爱过·一共有四封信,他稍微冷静了一下,从时间上最长的一封开始拆。
周宗瑜的英文书写能力比口语稍微好一点,虽然有些句子怪怪的,不过完全不影响阅读·他把第一封信看完,迫不及待地拆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等他把四封信一字一句地反复看完,一整天都已经过去。
他心痛地看着最后一封信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给他写信,因为注意到收信地址是酒店,所以觉得他可能已经离开··他不能想象,周宗瑜从满怀期待的第一封信,到近乎绝望的第四封信之间,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因为自己愚蠢的自以为是,就擅自认定周宗瑜和他一样会忘掉彼此·他以为周宗瑜说记得,仅仅也就是当作一个回忆··浑浑噩噩煎熬自己的时候,竟然在无意间也折磨着周宗瑜。
翻找出信纸和笔,纠结着要怎么回信,几次写下道歉的话又划掉团起来··最后他终于决定,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国际邮件到达的时候,他都能去一趟中国再回来·等待签证的过程里,他发神经一样到处寻找去过中国的人,希望他们给他提供些情报。
同时派人按照寄信地址试着找找周宗瑜的下落,不过最后返回的信息是,寄信的地方是不同的四个城市··周宗瑜的确在信中告诉过他,他正跟随老教授四处搜集资料编书。
而回信地址让他弄丢了··没错,就是那张纸条那张被他不知放在哪里的纸条·他几乎气得疯狂,但是冷静之后,他又想到了方法,一是通过那位知名的中国画教授,二是通过麦克.布朗,这个艺术品贩子。
回信比较快的是麦克.布朗,因为看好中国艺术品市场,这个美国奸商正久居中国,他和中国画坛的一批画家关系都不错,很快便找到跟随教授外出采风的周宗瑜··安德烈坐在飞机上的一刻,几乎要为自己的冲动喝彩。
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太过理智,从未有过这种年轻气盛的任性,虽然离北京还有很远很远,但他已经等不及要看周宗瑜见到他时脸上的表情了··飞机降落在北京,他像个傻瓜一样只会咧着嘴笑,周围的中国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过还好,那些眼神怪了点,却没有太多恶意。
算了吧,就算是在西方国家,大家看到一个独自咧着嘴傻笑的笨蛋也会觉得奇怪··史无前例,他竟然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来接他的是麦克.布朗,那个美国人总是很能适应环境,北京的天气很冷,他在机场看到一个怪人戴着一顶奇怪的,类似以前苏联时代军人冬天戴的那种毛帽子,帽子额头中间还有一颗星星……·“哦~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我的好兄弟,你终于踏上中国的土地了”美国佬夸张的拥抱他,好像他们感情很好一样·他耐着性子和麦克.布朗虚与委蛇,最后终于忍不住直接问到周宗瑜的事情。
“伙计,你别这么烦躁,那位先生正在为编书做调查,我已经联系过他了,他说两天后能回来·”麦克.布朗狡黠地眨眨眼,“我还没有告诉他关于你的消息,你要亲自给他个惊喜吗”·他确定自己从没像现在一样紧张过,两天,多么难熬的两天为什么总是在等待中磨练彼此的感情·安德烈在充满中国感觉的社区里游荡,他原本预定了酒店,但最终还是被麦克.布朗煽动,住在了周宗瑜暂住的这个学院家属区。
显然麦克.布朗已经掌握了他的软肋,不过无妨,他不认为这个艺术品贩子能威胁到他··将简单的行李放在麦克.布朗为他准备的客房,他决定独自出来转转,了解一下周宗瑜的国家。
似乎,这里并不像传言中那样充满恐怖·下午时分,天气虽然冷,但风并不大,社区里一排楼和另一排楼间有宽敞的水泥路面,路边栽种高大的落叶乔木·他抬头望去,树叶所剩无几,零星几片黄叶也在微风中摇摇欲坠。
走在人行便道,时不时踩到干枯的树叶,这种摧毁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美妙··走了几步,他停在一处露天小型运动场,有些年轻人在打篮球,还有些老人小孩在打乒乓球。
乒乓球真的很普及……·他想起有人对他说,在中国,就连小孩子都能把乒乓球打得很好··驻足停留了一会儿,他继续往前走·突然,他留意到一种熟悉的语言,虽然说话的人发音有些奇怪,但他肯定那是他的母语之一。
哦,多可笑,谁的母语会有好几种呢·他自嘲地轻哼了一声,转头注意到运动场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中国女孩,那个女孩穿着厚厚的羽绒衣,正一边念叨一边画画。
他过去,注意到女孩子正在画运动场里的速写··似乎感到有人注视,女孩子很快回头注意到他··“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他慢慢用母语对女孩道歉。
那孩子露出接近震惊的表情,有点紧张的,磕磕巴巴地对他说:“没关系·”·他坐下来,试着接触周宗瑜之外的,普通的中国人··他们缓慢地用俄文交流,直到他听懂女孩的理想是去读列宾美术学院。
他挑起眉,那曾经是他的母校,虽然他并没有读完··第二天,他又在那里见到那个女孩·这次,那个孩子用非常灿烂的笑容对他表示友好·他们一边用俄文、英文互相交流关于中国习俗和列宾美院的情报,一边进行最简单的中文教学。
他纠结了许久,终于硬着头皮问那个女孩,“我爱你”用中文怎么说·他知道,这种问题让他看起来像个轻浮的调情者··女孩子笑着教他,并且在他的请求下帮他写下英文谐音。
接着便是第三天,终于能见到那个人的日子··他早早醒了,屋子里很安静,麦克.布朗还在自己的卧室睡觉·他霸占浴室收拾好自己,然后在空荡荡的客厅神经质地走来走去。
他坐立难安,想象突然见到他的周宗瑜会是怎样反应,即将见面的场景令他心口狂跳·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冲上去将那人拥抱,好好感受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他看着指针缓缓挪到11,离约定的12点还有一个小时。
这时,麦克.布朗睡眼惺忪地从卧室探出脑袋··“安德烈,好伙计,我有个坏消息告诉你,你今天见不到他了·”·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到美国佬发梦话。
“他们昨天没赶上火车,所以今天回不来了,最近是中国的‘春运’,他们错过这次就很难再买到票,最快也要几天以后·”·火热的心一瞬间摔进冰河里,缩成一团抽痛着,他觉得自己要被折腾出心脏病了。
美国佬揉揉眼,看他没什么反应,就缩回去继续睡觉··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难过发呆,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见一面要经历这么多磨难··这就是不信上帝的惩罚吗·下午4点,麦克.布朗终于睡醒出来,看到高大的男人还像上午一样坐在原地。
他挠挠头发,一边打哈欠一边给自己弄点食物··“伙计,你真的不要来罐啤酒吗或者你需要点吃的”·安德烈嫌恶地皱了皱眉,他现在没食欲也不想说话,尤其心情恶劣的时候看见一个无忧无虑的白痴更令人烦躁。
冷漠地说了声:“不用,谢谢·”他拉开门走出去··他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今天风很大,天空堆积了浓重的云,运动场上没有一个人,连那个画画的小姑娘也不在。
脑袋空白地坐在小姑娘画画的地方,风刮痛脸,他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那座极北的小村庄,年幼的他被扔在风雪中,含着泪接受严酷的训练··祖父一边训练他,一边咒骂着他的父母。
骂父亲是个懦夫,骂母亲是个纳粹□□··那时候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记忆里的父母是那么温柔,可为什么祖父会觉得他们是魔鬼·他低下头,心中的阴霾在逐渐聚拢。
太糟糕了,他不想变回以前那个疯子··停下,别这样,安德烈,呼吸,别去想那些消极的事情··他努力按照医生讲的那些程序来调整自己,但是没用,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呃……安德烈你是安德烈吗”·霎那抬头,风声很大,他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真的是你安德烈”·黑发的男人蹲下身子,被风吹红的脸上,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脸上的表情不知该喜该悲··“天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那人兴奋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却发现他并没反应。
“呃……”周宗瑜终于注意到男人的不正常,“安德烈……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他看着黑发的东方人又露出那种,单纯、温柔、心无城府的关怀表情。
明明是该开心的时候,他的心却被一种不满足的难过□□着··“抱歉,”他看到那双深色的眼睛露出不解·“我看到信的时候太迟,又弄丢了回信地址,让你等了好久,对不起……”·那双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一些,接着又弯起来,透着温润的笑意。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专程来这里的吗”·他点点头··“安德烈……”黑发男人闭一下眼,接着充满感动地望着他的眼睛,“谢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谢谢……”·他有些不明白男人眼睛里为什么有了泪。
他看到那人低下头,坠落的水珠被狂风吹散,有一些沾在他脸上··“瑜,对不起,你走以后我心情很差,离开利物浦很久,我没想到你会写信给我,抱歉……让你难过了……”·“不,”黑发男人擦着眼泪,红着眼抬头看他,“我是因为太开心了,安德烈,我很开心……”·那人握紧他放在膝头的手,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指冰凉,手心却是温热的。
“好了,别在这里说话,去我住的地方吧”男人努力打起精神,拉拉他的手··他这才注意到周宗瑜背着一个牛仔布的双肩包,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行李袋。
“我帮你·”他拿起那个巨大的袋子,感到里面塞满重物··“呃,我自己来就好·”周宗瑜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抢回那个沉重的行李袋。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快走吧,风越来越大,沙子都快填满我的嘴了·”·周宗瑜停止抢夺的动作,赶紧拉起他快步向暂住地走··他们跑进老式楼房的门洞,回头一看,外面的天色变得非常阴沉诡异。
周宗瑜住的地方是一栋非常老旧的楼,虽然和麦克.布朗在同一个社区,但这栋只有四层的板式老楼房却显得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呃……可能你会觉得不习惯……我是和人合租的,因为只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帮刘教授编修完书我就要回家去了·”周宗瑜一边开门,一边向他解释··开门的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能住人,狭小黑暗的过道令人非常不安。
“这楼房很老了,设计都是以前的,过道采光很不好,你当心脚下,这里堆了些杂物·”·周宗瑜牵着他,走过积满废旧书本的过道··“另一个房间是来这里考试的三个学生学生,他们每天都会画很多画,这里堆了许多习作。”
过道是L形,通过之后就看到,L形的短边排布了四扇门,其中两扇是房间,另两扇一个是厨房,一个是卫生间··周宗瑜推开走道正对的门,一屋敞亮··“进来吧,唔,可能有些乱,我也很久没回来了。”
黑发男人轻轻撤掉盖在沙发上的布,让他先坐下··他将行李袋放在塑料地板铺就的地上,周宗瑜忙着去烧水,回来时拿着打扫的工具··“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这么小的地方,我很快能弄好,你是客人,快坐下”·他注意到男人青色的眼眶,但他就是没法插上手··他无奈地坐在粗布沙发,随意打量了一下这个小房间,这房间大约只有十几平米,贴窗一张半大的双人床,占据了房间的四分之一。
一张简易书桌,桌上桌下都堆满了书和纸,书桌下放着一把木质椅子·他坐的沙发靠近门边,前面有一张很小的木质圆机·周宗瑜一边打扫,一边把行李堆在一处空闲的墙角。
这就是这里所有的家当,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先喝点水吧,我这里没咖啡,茶叶也空了,真是抱歉……”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盛着白水的透明玻璃杯放在他面前,局促地摸摸头发,“我没想过,会在这里招待客人。”
他为这句话心头一动,“别把我当作客人·”·周宗瑜笑了,安德烈能感觉到那种打心底散发的温暖感情··黑发男人拖出那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周宗瑜长大眼睛问道··他略微沉思,说:“我收到你的信之后就想给你回信,可是我弄丢了回信地址,于是我就拜托麦克.布朗帮我寻找你的下落,他似乎和中国艺术界的人比较熟。”
“哦,是布朗先生,我早该想到他我真笨,你们看起来应该相识很久了·”·“……还好……”他下意识错开眼,不知道该怎么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说谎。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住多久”·“……我对中国不熟悉,暂住在麦克.布朗那里……”他苦笑着抓了抓额前的碎发,“老实说,我是一时冲动就来了,只想着怎么见你,怎么解释一直没有回信,结果下了飞机才发现,我对这里一无所知,别说住的地方,连在哪里吃饭都不知道。”
周宗瑜一脸不可思议,一会儿又被气笑了一样,“你真是胡闹,为什么不通知我呢如果知道你来,我肯定会去接你·”·他凝视那张温柔的脸,许久之后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让你等了半年才有消息。”
“呃……”·“我怕你知道我来,会躲起来·”·“这……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不知道……”他落寞地垂下眼,那种会被拒绝的恐惧又开始侵蚀他的理智。
喜欢的东西,想要的东西,只要抢过来就好··他一直被这么教育,顺理成章的认为这种想法正确,直到他长大后,才明白原来很多东西都不能靠抢··可他总是忍不住……·既然是喜欢的,那就一定要握在手里,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摸到,不让别人伤害。
他想起小时候那只纤小的灰雀,村子里的孩子们抓住它,把它关在笼子里,用树枝戳它的身体,好让它发出受惊的尖叫··他很喜欢那只小鸟,柔软的羽毛看起来很温暖。
他抢过那个笼子,抓出小鸟··啊,它的羽毛柔软,黑亮的眼睛是玻璃质的透明,而且,真的很温暖……·小孩子们很怕他,因为他从来都不和他们一起玩,还总是抢他们的东西。
他们看着被抢走的小灰雀,愤怒地用石块丢他·他也凶狠地还手,抓着一根木棒打那些小孩的头··直到小孩子们都哭着跑掉,他才注意到,自己抓着灰雀的手满是鲜血。
那纤细的生命,已经死在他的愤怒中……·灰雀温热的血肉在风中渐渐冰冷,柔软的羽毛挂着血渍随风轻颤,干涸的鲜血最终变成板结的血块··他觉得很想哭,他明明是想保护这只小鸟,不让它受到欺负,可为什么最终却是他亲手杀了它·他不明白,也没人教他明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着泪水,哭出来的话,又会被打骂。
“安德烈”·男人的声音终于让他回神··“呃,抱歉,我刚才在想住在哪……毕竟麦克.布朗那里不方便,你要知道……我住的这两天,他已经带回好几个不同的女人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毫不犹豫地给麦克.布朗抹黑。
“这…..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今晚可以暂时先住在我这里·”周宗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明明只是下午五点多,天却阴暗得像是黑夜·“要我陪你去拿行李吗”·“不,我自己去就好了,路我大致记得,你放心吧。”
没有给周宗瑜反应的时间,他立刻站起身··“那,那我和你一起出去·离开太久,家里都没有吃的了,我去买些食物·”·他们一起出门,在楼下分开不同的方向。
等他一进门,就看到麦克.布朗在看盗版电影··“嘿~哥们儿,你要来一起看大片吗最新上映,和北美同步而且还很便宜”·他无视麦克.布朗的廉价邀请,用最快的速度打包好行李。
“你这是等不到他要回去了吗”美国佬有些惊愕地看着高大的斯拉夫人,这个家伙可从来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就算失去兴趣,也会把想要的东西先弄到手,哪怕弄到之后丢掉。
“麦克.布朗,我找到新房东了,另外,你的情报失误,他今天下午就回来了·”·他不理会美国佬惊讶的眼神,直接拖着行李离开··作者有话要说:·    ·    ☆、十四、同眠·回到那栋老式楼房,他在楼下看到买好食材的周宗瑜。
“你为什么不上去”·他拖着行李低头看着对他微笑的人··风很大,刮过门洞发出嗡嗡的气鸣··“你对这里不熟悉,我怕你找不到大门,这一排楼的大门都一个样。”
他看着那双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忍不住想抱紧这个人··沉默了一阵,他声音干涩道:“回去吧......”·周宗瑜先给他烧了洗澡水,自己去做饭。
合租的三个学生要在画室待到到很晚才回来·他站在阴暗逼仄的卫生间,屋顶的白漆常年被水汽侵蚀,已经变形起翘··“安德烈,水温45摄氏度可以吗”·他听到门外周宗瑜大声问道。
“没问题·”要知道,他可是能接受五十度到零下的全阶段水温··“洗漱用品都在那个架子上,洗发香波有英文标示你能看懂·有什么需要再叫我,我先去做饭。”
“好的·”·他高大的身躯在这个狭小的浴室都有些转不开身·打开洗发香波的盖子,一种奇怪的想法涌了上来,他很想闻闻这个味道出现在周宗瑜身上时的感觉。
等他胡思乱想着洗完澡出来,扑鼻一种引人饥饿的食物香气·提好棉质休闲裤,他走到香气的来源处··“瑜,你这是做了什么闻起来好香。”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观察厨房炉子上的东西··“啊,你洗好了,稍等一下,马上就好·”·周宗瑜很快关掉一个黑色铁锅的火,将里面的食物装在盘子里,然后又关掉了一个银色深锅的火,锅盖打开的时候,浓重的雾气从里面冒出来。
他看着周宗瑜变戏法一样把里面的东西夹出来,圆形、三角形、方形的面食被摆在盘子里··他很佩服周宗瑜是怎么用筷子的,因为那些东西怎么看也应该被“叉”出来而不是“夹”出来。
“先去坐在沙发上......”·他看到周宗瑜端着盘子瞪大眼睛盯着他··“怎么”·“呃......你......你这样不冷吗屋子里暖气不是很好......”·他摇摇头,他觉得这屋子已经挺暖和了。
头发上的水落在胸口,他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顺便把还有水渍的小腹也擦了擦··周宗瑜别开眼,对他道:“让一让,门都被你堵满了......”·“哦。”
他侧过身子,周宗瑜端着盘子从他身前经过··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他现在确实很饿,周宗瑜又端了一个小点的深锅,盛出两碗粘稠的粥··他坐在沙发里,拿着筷子不知该怎么下手。
“这个给你·”·周宗瑜递给他一把叉子,把他手里的筷子取走,然后拿一只小碗,把盘子里的食物夹出一部分递给他··碗里面的食物看起来像是炖菜,有卷心菜,番茄,小肉块,土豆,萝卜,和一种半透明的面条。
他拿叉子叉起一块土豆,咸味带点淀粉本身的甜味·非常好吃·“这个,比中餐馆的食物好吃多了”·土豆很绵软,好像以前家乡土豆炖牛肉里的感觉。
半透明的面也很美味,嚼起来很有弹性··他端着碗吃得很开心,看到周宗瑜抿着嘴对他笑··“你尝尝这个·”周宗瑜指了指大深锅里夹出的面食,圆形上面有花褶,看起来像是蒸出的白色面包。
他咬了一口,里面有馅,尝起来是肉和蔬菜剁碎混合出的··“我不知道你口味偏好,所以包子和糖三角都买了点,这个带褶的是包子,这个三角形的里面是糖,叫糖三角。
这个的是馒头,有些地方它被做成方形,或者别的形状,里面没有馅料,一般都是配菜吃·”·他有点晕,不过这个大概就像面包也分很多种一样,他需要学着去适应。
饭后,他饱足地仰在沙发上,周宗瑜洗过澡正在收拾行李··“我今天……其实很郁闷·”他对着周宗瑜的背影,那人正从巨大的行李袋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拿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嗯你怎么了”那人蹲着身子,并没回头··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麦克.布朗说你们错过火车,回来可能要几天之后。”
他听到那人低声笑了,然后说:“的确是错过火车了,再过一周就是中国的春节,交通压力非常大·本来还以为春节前很难赶回来,不过还好,有位和刘教授交好的先生回京,路过我们所在的城市,于是便把我们捎来了。”
他有点不理解春节之于中国人的意义,确切的说,他有时候连英国人、美国人赶着回家过圣诞节、感恩节,这种行为都不能理解··于是,他慢慢开口:“春节,是什么样的节日”·“……”他看到周宗瑜明显停顿的动作,似乎整个人都僵了,一会儿之后,那人慢慢缓过来一样,那人低头把叠放好的各种物品抱起来,走向书桌。
“春节,是个很特别的节日……所有的中国人,这天都会和家人在一起……”·他声音很轻,很慢,但是却充满眷恋··“我们把这一天当作春天的开始,漫长寒冷的冬天结束,上一年所有的不快乐都过去,这一天之后,新的生活开始。
人们要在生机勃勃的春天播种,劳作,期待秋天的丰收·”·“因为是上一年的总结和下一年的起始,所以,全家人都要聚在一起·大家说着有关家庭的事,规划新的一年要做些什么。
这个节日,晚辈会向长辈行礼,对他们为家族繁荣做出努力和牺牲表达感谢,而长辈会对晚辈祝福,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健康地长大,成为一个快乐积极的人·”·周宗瑜低着头,手指在桌子上摩挲着什么,还有些湿润的长发半掩着那人的脸,他只看到水红色的嘴唇微微上翘的嘴角。
“所以……你也会回家过年吗”·“……不……”周宗瑜隔了很久才回答··“为什么你不是说,这个节日很重要吗”·周宗瑜转过来看着他,笑着说:“不行啊,我答应了刘教授帮他把书编写完的。
这本书很重要,是对中国现存的民间绘画艺术,进行抢救性记录的书·作为中国绘画艺术的继承者,我有责任尽自己的一份力·”·他感觉到这个理由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他不想再追问了。
周宗瑜脸上拙劣的假笑让他难过,强迫出笑容,可深沉的伤感无法被掩盖··“……瑜,我有个冒昧的请求……”·“怎么了”·“我想和你一起过春节。”
他看到那个人脸上微妙的变化,先是微微惊讶地张大眼睛,接着又有些忐忑地眨眨眼,然后,那个人咬着嘴唇,脸色微红地弯起眼睛笑了··“好·”·他听到这一声应允中细微的颤抖。
晚上休息时,周宗瑜从床下的箱子里翻出一条毯子··“你真的不会不习惯吧我去隔壁睡也行,那边是铁架床,有一个床位堆杂物,我收拾一下就好。”
“不,你不是也说这屋子有点冷吗两个人暖和点·”·周宗瑜眯起眼打量他赤果的上身,那眼神明显是不信他的说辞··“当然,我是觉得这个温度还好……”·他们各自盖了一条被子,上面共同搭着一床毯子。
周宗瑜睡在靠窗的里面,认为这样方便安德烈起夜··窗下有一排暖气,他摸了摸,很烫手,这样安排很好,他最讨厌睡觉太热··熄灯之后,静谧的空间更凸显窗外的狂风。
“风好大啊,听着就很冷·”周宗瑜蜷缩在棉被里,他在夜色中隐约看到那人露出一双眼睛··“嗯……这种天气之后,很快就会下雪。”
“你怎么知道”·他笑笑,“我就是知道啊·”·“唉英国不常下雪吧”·他侧过身子,在浓重的夜色里和那人对视,这种时候,他不用掩饰自己的欲望,可以借着黑暗,肆无忌惮地,用各种各样的眼神抚摸那人。
“英国不常下,但是我以前居住的地方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是冬天·”·“啊有那样的地方吗”·“有啊,我在那样的地方出生、长大,所有成年之前的记忆,一多半都和那里有关。”
“那你岂不是总能看到下雪”·“嗯……”他不想对那里回忆太多··“真好啊,我最喜欢下雪了,还有下雨。”
“为什么”他对雨雪并没有特别的好恶,很想知道为什么那人会这么喜欢··“就是喜欢啊,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白白的,雪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下雨的时候,空气很清新,树啊草啊房子啊,都被洗得很干净,下雨之后的世界,会变得更多彩,不是吗”·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可是雪化了会变成泥水,弄得到处都很脏。
下雨的清新气味是真菌放出的孢子,雨水减少空气中的灰尘含量,视野相对会清晰,所以看事物颜色会更明亮·”·周宗瑜闷闷地喘了两口气,“哦……安德烈……你真是个没有情调的人。”
那无奈的轻柔责备让他低声笑起来··“算了,”周宗瑜的声音里也夹着一丝笑意,“你今天累了吧早些休息,睡觉前聊天会导致失眠。”
他低声回应··屋子里陷入深沉的安静,窗外风声紧急·隔了一会儿,同住的学生们回来了,年轻男孩说着异国语言,小声笑闹,卫生间门来来回回开了好几次,又喧哗了一阵儿,那边也安静了。
他一直侧身看着那个人,而那人也一直保持刚才的睡姿··正在神游天外,他听到那人试探地询问:“安德烈……你睡着了吗”,正准备回答的时候,他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动了动,接着,洗发水清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他一时慌了,身上细微地颤栗,心口失控的跳动让他担心会被那人听到·他们实在贴得太近,他能清晰听到对面的人绵长的呼吸声··隔着两张棉被,人体坚实的存在感十分强烈。
不同于以往床伴情色的感觉,这种依偎,充满信任和温情··他悄悄又贴近一些,在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安德烈回忆起自己第二天醒来时看到的景象,一股暖流漫入心间。
他觉得,那是他一生最温暖的回忆··他记得周宗瑜在微弱的晨光下熟睡的样子,外面正在下着大雪,窗帘的缝隙洒下稀薄的光,周宗瑜蜷缩在棉被里,半遮着下巴,那张脸非常放松,安详得像个婴儿。
健康光洁的淡蜜色肌肤紧绷而充满弹性··心酸地摸了摸还在熟睡的周宗瑜,一样的脸,却再也回不到那时的样貌··他的拇指抚过周宗瑜眼下深重的阴影,青黑的眼角显出松弛的细纹,手指擦过干裂起皮的唇,一度紧致的水红色唇瓣现在只能看到一片灰白。
他的手按在苍白细瘦的脖子,青蓝的血管在他有力的大手下显得不堪一击··稍微用点力气,这具单薄的肉体就能永远解脱··眼神涣散地盯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渐渐突起,那只灰雀的血腥味似乎还缠绕在手心。
周宗瑜觉得自己非常困,困得再也不想醒来,可是缺氧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看看发生了什么··视野里只能模糊看到一个人影,但他很安心,他知道那是谁……·“唔,安德烈……”·“早安。”
他松开手,俯身亲吻干裂的唇,一点一点舔舐、滋润··沉默的亲吻之后,安德烈理顺黑色的长发,“我要出去一天,食物已经准备好了,你休息好记得吃饭。”
周宗瑜蹭蹭脸颊边温暖的大手,小声回应,“你去忙吧,我没问题的·”·安德烈点点他的鼻尖,又落下一个吻··他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道:“我会尽快回来,你不要离开屋子,否则我会很担心。”
周宗瑜努力抬抬手,表示他除了躺在床上哪里都不会去··伴随安德烈关门的声音,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周宗瑜本想再睡会儿,但越是这种可以无休止睡觉的时候,他越睡不着。
脑子晕晕地起身,他挣扎着拖出宽大的白色内衫,草草包裹住自己的身体··卧室里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他看着垂坠帐幔的异国大床,突然非常不安··一些残缺的片段在他脑海跳跃,似乎是有关他和安德烈的。
“别胡思乱想……安德烈对我那么好…….·他推开连接院子的落地格门,坐在走廊檐下,宅子里很安静,安德烈不在的时候,这宅院就安静得让他心慌。
最近不知怎么了,安德烈经常出门,虽然他觉得安德烈能离开他去做自己的事很好,但私心里说觉得不寂寞是骗人的··周宗瑜叹了口气,目光涣散地望向天边的云,今天阳光很好,天空澄净无风。
从他病重之后,安德烈就一直陪他住在这老宅里,有时候他觉得很奇怪,如此一无是处的自己,为什么安德烈会对他这么不离不弃··他回头看了一眼充满异国感觉的卧室,浓重的红色天鹅绒软墙面,深色织花地毯,大床上层层叠叠的柔软羽绒垫子。
阳光只能够到卧室格门脚下,屋子里的一切,都淹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心口恐惧的感觉让他狠狠关上格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地颤抖,看着那间卧室,他就觉得难受。
抬头望着天空,因为无风,云朵都静止着不动,刚才那朵云还是老样子,平凡得毫无特色··他有些恐惧地蜷起腿,寂寞疯草一样滋生,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鸟声,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事物发出的声音。
这里像一个真空的空间,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真切··天啊,快点让安德烈回来吧,我不想让他走,快点让他回来……·倏地,他听到树叶响动的声音,猛然抬头看去,一抹熟悉的颜色出现在墙头。
“哎呀你今天没迎接我呐”·“衡一”·周宗瑜光着脚踩在草地上,青嫩的绿草像是柔软的地毯。
·姜仁之趴在墙头,微微喘着气对他咧嘴一笑··“嘿~今天没吃早饭,翻墙都有点吃力·”说完,他憋了一口气,笨拙地扯着衣摆翻进院子。
周宗瑜皱着眉笑得无奈,虽然这样形容不大尊重,但姜仁之困难翻身的样子,真的联想到迟缓的乌龟翻身··姜仁之终于落地,好像并不为自己刚才的窘境困扰,他拂拂长袖衣摆,用非常淡定的口吻道:“佩贤,你吃饭没我饿坏了,可否方便来你家蹭口饭”·周宗瑜刚才的心慌渐渐消散, “你这话说的,你都饿坏了,我难道能说‘不可、不方便’吗”·他牵起姜仁之的衣袖,拉着他往餐厅走。
安德烈早上准备了一锅粥,一些配菜和点心··姜仁之非常不客气地享用安德烈的爱心早餐,丝毫不觉得自己破坏他人感情··“唔,真不错,看不出来那老外还挺‘贤惠’”·周宗瑜挡着嘴笑,觉得安德烈听到一定会气得翻白眼。
“佩贤……呃,我问你些事情,你听了别生气,你要是想说就给我说说,你要是不想说,那你就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讲,好吗”·周宗瑜看他一脸诚意,便点点头答应。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姜仁之坐直身体,咳一声清清嗓子,“那个,我问你啊,虽说这世上喜欢同性是没什么,可这个洋人你究竟看上他哪点儿”·周宗瑜果然一怔,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诚实回答:“不知道……”·“……”·“或者说……就是……发觉喜欢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作者有话要说:·    ·    ☆、十五、腊月·安德烈在他那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离过年还有整整一周时间,他忙着整理从各地采风的记录,归置带回的样品,然后仅仅用一支钢笔和一页页的白纸来手写采风记录报告··他每天都很忙,因为要在刘教授过年陪家人出国旅行前,把报告大纲整理出来。
为了减少返工次数,他一遍遍优化报告框架··安德烈几乎不打扰他,好几次他忙得废寝忘食,终于从报告里抬起头,才发觉又错过“投喂”安德烈的时间。
过年前三天,他终于把报告大纲整理好,并且在刘教授家商议一下午,确定了编写步骤··回家的路上逐渐亮起街灯,他猛然想起,安德烈被他丢在家饿了一天··他一脚深一脚浅地从雪地里跑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气。
厨房里,安德烈握着勺子在他的蒸锅里不断翻搅··“我回来了,呃......抱歉又把你丢在家饿了一天·”·“啊,你回来了,快准备吃饭吧。”
安德烈把火关掉,一边和他打招呼,一边拿盘子盛出蒸锅里的东西··周宗瑜放下资料,洗过手进厨房帮忙··盘子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蔬菜汤什么的,本来按照周宗瑜想象,英国人做的东西......呃......咳。
不过,安德烈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英国人··他端着盘子回房间坐下,安德烈坐在他对面··汤的味道很好,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汤叫什么,不过喝起来很香,味道很足,里面还有牛肉块。
“唔......果然味道差了点·”安德烈皱着眉,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不会啊,我觉得味道很好·”·“......有很多食材我找不到,这些都是在超市找了很久才凑齐的......味道不对......”·他看着男人板起脸,似乎很不开心。
“但是......真的很美味,不过,可能你凑齐材料会更棒·”·安德烈抬眼看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一些··“我下次给你做更完美的·”·“唔......”他正在努力和嘴里的牛肉块做斗争,很含糊地应了一声。
晚餐过后,他们两个坐在没有太多电器的家里,没电视,没电脑,连个收音机都没有··闲下来,周宗瑜才发觉自己前几天多么怠慢这位国际友人··安德烈倒是很乖,也没觉得多无聊似的,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对着他无害地微笑。
他内心颇受煎熬,不知道自己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安德烈都是怎么自己打发时间的··“那个......呃......你、你要看书吗”周宗瑜紧张的起身走到书桌前,想找本能给安德烈打发时间的书。
可惜他颇懊恼地发现,所有书都是中文.......·“呃......都是中文的......”他甩甩手里的书,冲安德烈尴尬一笑··自己习惯贫乏的物质生活,但安德烈怎么看都是纸醉金迷出来的人,这样枯燥无聊的环境,他真担心会给这位外国友人的中国印象留下阴影。
“嗯……我平时就喜欢看书,没别的爱好,你......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安德烈难得露出忍俊不禁的样子,淡金色头发的男人掩饰地低头遮了一下嘴。
周宗瑜皱着眉苦笑,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咳,”安德烈清了清嗓子,“瑜,你不要想方设法给我找乐子,坐在这儿,和我聊会儿天·”·“真抱歉。”
周宗瑜回安德烈旁边的椅子,“我前两天只顾着忙自己的事,竟然没考虑你的心情·”·“不,我没有打招呼就擅自跑来,你肯收留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周宗瑜笑着挠挠头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开心的是我才对,真没想到你......会跑来这里......”·他咬了咬唇,轻声道:“老实说......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安德烈灰紫色的眼睛闪了闪,静了一会儿道:“……我怎么会忘记你……”·他心脏砰砰地跳,放在膝盖的手随着心脏的鼓动细细颤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果然一个人孤单太久,稍微一句温情的话就会满足……·他鄙视自己滚烫的眼眶,可是鼻子就是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安德烈感觉到他的失常,蹲下身仰着头看他低垂的脸。
“瑜,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回信,你别这样……”·“不、不是,我只是很开心,真的……”·安德烈紧张地抚着他的脸,焦急地解释。
“你离开以后,我实在太难受了,留在利物浦对我简直是一种折磨,我以为你不会那么快联系我·因为你…….看起来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他憋住似的,一会儿又放弃一般叹息,“我一想到自己对你不是那么重要的,就觉得难受……我这样,很奇怪……”·他怔住,安德烈透着心痛和无奈的微笑让他心头一酸。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内心……瑜,我想了解你·”·他孤独的前半生,第一次被人想了解……·次日,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天气依旧很冷,停雪后的天空乌云未散··他这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虽然回不了老家,但有安德烈在,他还是决定好好准备一下··围巾帽子手套羽绒衣,全副武装之后,他们出门去采购年货。
两天后就是年三十,街上已经陆续有店铺歇业,还开着门的大多是食品年货商店··周宗瑜对北京也不是太熟悉,年货市场人很多,他很怕安德烈被人群冲散,一路都紧紧抓着高大男人的手,安德烈也牢牢回握。
春联、灯笼、福字、窗花··他对年节的记忆曾经是繁复的礼节和紧张的筹备,之后突然就变成清冷的孤灯和冰凉的大雪·现在要面对这两种感觉外的第三种情况,这让他略微紧张。
他并不想让安德烈知道自己的遭遇,并不是出于羞耻,只是觉得,自己的痛苦没必要让别人分担,也不必拿出来乞求同情··年货街的店铺都挂满红红绿绿的饰品,路边不断传来过年时的恭喜歌,头顶一排排长灯笼,更把年味儿渲了个十足。
身边的男人好奇地东张西望,喧嚣的人群里,安德烈不时低头贴在他耳边说话,询问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什么寓意··熙熙攘攘的人流把他们推挤得紧贴在一起,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并没被排斥。
安德烈温热的手,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他们买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很多都是安德烈看着奇特买回来的·之后他又买了过年的糖果干货,以及应付三十和初一的食材。
从年货街挤出来时,他都快虚脱了··安德烈一个人单手提了大堆的重物,勇猛地把他从人群中拉出来··他站在路边艰难地喘气··太阳出来一点,雪地被映照得一片明亮。
一团团呼出的雾气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晕晕地看到安德烈微微逆光的笑脸,两个人的手依旧紧紧相牵··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冬日里真是漂亮……·“你怎么样很难受吗”安德烈拉拉他,关切询问。
“不……我只是,不习惯人太多的地方……”他调整呼吸,努力驱赶回荡在脑子里的喧闹声··最终回家时,他都不敢再看安德烈的脸。
真是太丢人了,哪有在自己国家让外国人带路回家的·他低头归置采买的东西,脸和耳朵都发烫··安德烈倒是很开心,拿着买回来小东西们来回比划,一派天真地问他这些东西都要怎么装饰。
大概打扫了屋子,他和安德烈一起把春联啊,窗花啊等等装饰都贴起来·这时候,男人的身高优势就显现出来了,春联的横批根本不用踩个凳子什么的,直接一抬手就贴上去了。
这种轻松随意的感觉,真的很炫耀啊·他捏着抹布和胶水,在内心抱怨,有些羡慕地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不过,宗璋也很高,宗玥的话,从小就是个子高挑的,小时候一度比他这个哥哥还高呢。
前段时间联系宗璟的养父母,听闻宗璟个子也不低,什么时候能亲自去看看就好了··他想到自己那两个比自己高的弟弟,又觉得很欣慰·只要弟弟妹妹们过得好,那他辛苦一点也很开心。
想了一阵回神时,惊觉安德烈笑得有些阴郁地望着他··“瑜,都贴好了……这句话我可是对你说了好几遍呢·”·“呃,对、对不起……刚才不知想什么,走神了。”
安德烈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他被那有些委屈的眼神弄得心慌意乱,“那个……我们做食物吧,过年吃的东西,先要加工到半成品才行……”·他慌张的回到屋里,开始做饺子馅。
家道繁盛时,他学过少数几样菜品·那时候父母常年在外操持生意,只有逢年过节回家·宗璋小的时候,家里生意正是鼎盛时期·父母没有太多时间关照他,宗玥又爱欺负人,于是做大哥的就不得不多疼爱他一点。
宗璋其实很挑食,虽然小孩子不说,看起来也总老实坐在餐桌边和众人一起吃饭,但他敏感地发现,饭菜不好吃的时候,宗璋宁可饿肚子也绝不会吃一口··家里的厨娘口味重,宗璋好甜又味淡,时间长了小孩子都饿得不长个儿了。
宗璋最爱吃母亲做的菜,他为这个特意和母亲学了几样小孩子特别爱吃的菜品点心,食谱抄在一个本子里,每天挑几道特意做给自家闷葫芦弟弟··也是托宗璋挑嘴的福,家道中落以后,他虽然过得苦了些,但还能照顾自己的吃穿,不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拿着米袋饿死。
茴香饺子是宗璋最爱吃的,茴香要鲜嫩,比肉多五分,拌馅要葱白,必须是嫩葱,稍微老一点,气味重了,宗璋就吃得皱眉·五香粉必须是现炒现磨,外面卖的成品香料不行,而且花椒一定要新,炒香之后趁热磨粉,麻油热十分,丢进辣椒爆香,浇在五香粉上。
最重要的是,馅料里一定要放一点糖,尝不出甜味,但一定要有糖提味··他一边拌馅,一边回忆起宗璋小时候·宗璋发育慢,小小一个小孩儿,总是绷着脸,很严肃的样子。
家里的餐桌对小宗璋来说有点高,每次都看见他露出一个圆圆的头,修剪整齐的黑发水亮,嫩白嫩白的小脸,常常因为嫌弃饭菜露出隐忍的不耐烦表情·这个时候给他端一盘清炒百合或者茴香饺子,那张粉嫩的脸一定就忍不住地露出高兴的样子,就算强忍着不太喜形于色,脸颊却必然红了。
他想着宗璋那样子,不由露出笑容··“……瑜……”·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完全没注意到安德烈在唤他··直到他把肉馅弄好,才看见安德烈站在一边盯着指尖发呆,一条红痕从指尖蔓延到手心。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天啊安德烈你切到手了”·他急忙丢下手里的东西,牵过那只受伤的手查看。
指尖的伤口很深,好在安德烈强壮,指尖也有一层肌肉,不至于伤到骨头··他看着已经凝血的伤口,拉着男人去房间里,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找应急药品··一边拿碘酒消毒,一边数落男人是怎么切的,切到手也不叫他一声。
“……我叫你了……你没理我……”·“呃……”他刚才走神走太远……完全没听到。
有些愧疚地看看高大的男人,男人脸上倒是没什么生气的样子,脸色淡淡的,微微蹙起一点眉,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圆润雪白的脸看起来安静无害··“……豆腐……很软,切到最后扶不稳,刀偏了……”·“很难切放着我来就好,别勉强自己。”
他觉得手心里男人的身体一顿,不知是不是他下手太重··他低着头把云南白药撒好,拿纱布包住受伤的指头··高大的男人有些新奇地来回看自己包扎好的手指。
“包得有点难看,不过先这样吧,你老实坐在这里,我一个人弄也很快的·”·他自己也觉得包得有点夸张,不过总比让男人自以为没事又去捣乱要好。
安德烈抬起脸对他笑笑,情绪比刚才好太多··因为这一点点伤,整个春节他就把男人当伤残人士照顾·一开始安德烈还挺不好意思,总逞强地想独立做点儿啥。
终于在他的帮助下洗了一次澡以后,男人似乎明白,就算伤的是手指,也还是会对生活造成影响,吃穿都乖乖按他的照顾来··作者有话要说:·    ·    ☆、十六、年夜·年三十那天,他们吃过饭,又喝了会儿酒。
房子里只有两部很少接听的手机,他那支还是个只能拨打和接听电话的半残··实在无聊,暖气又不够好,干脆早早窝进被窝··外面又下起大雪,隔壁的学生也回家去,屋子里非常安静,屋外不时传来鞭炮声。
他紧紧握着那支老旧的手机,虽然知道没希望,可还是期待着弟弟妹妹有一个能和他联系,而他,实在没法腆着脸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安德烈关掉屋子里的灯,拉开窗帘,黑暗的房间外,灯火辉煌,烟花绚烂。
他很怕这种情景··自己身处黑暗,遥望着黑暗外的万家灯火,好像自己被世界遗弃一样··太痛苦了……孤单和恐惧,从来只能独自承受。
他不会说,也没有人听,更不会有谁在意··不过也没必要诉说,人生来都是孤独的,就算血亲都有反目的一天,还有什么是会永恒·只要习惯独自承受,渐渐也会觉得这样很好。
没有羁绊也就没有摩擦,不会因为付出的感情得不到回应而失落,更不会因为感情的改变而愤怒伤心,甚至痛不欲生··暗夜里,雪花随着烟火的明灭折射出细微的光,安德烈侧身躺在他背后,支着头望着窗外。
他其实不担心别的,宗玥身边有姑妈,宗璟身边有养父母,可是宗璋只有独身一人··这么多年,他一直对宗璋心怀愧疚·每每回忆起那个在码头哭着哀求他的少年,心口都被刀绞一般,痛得让他蜷缩起身子。
他不知道自己当年的决定是对还是错·那时候,真的支撑不下去了,要怎么面对一群豺狼般的族人,怎么保护年幼的弟弟妹妹,除了送他们走,他真的想不出别的方法。
彼时年少气盛,憋着一腔意气悄悄做完所有铺垫,当珠宝,卖家产,折钱,兑汇,联系领养人,硬着心肠亲手送弟弟妹妹们离开··最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老宅里,才真正开始害怕。
被殴打被辱骂,他都没哭,但游魂一样穿梭在空无一人的老宅,他第一次恸哭到无力··宗玥、宗璋、宗璟,真的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了··他虚脱地倒在祖祠冰冷的石头地面,做好死去的准备。
不懂事的时候,也会怨恨,为什么那时候不有骨气一点死掉算了,这样孤单寂寞的一个人,生死也无人在意吧··可总还有活下去的理由··他放不下宗璋。
平心而论,他总是偏爱自己这个大弟·宗玥是女孩子,宗璟出生晚,他仅有的十几年温情,大多赋予宗璋··分离之后,天天惦记的也是宗璋··担心他一个人受欺负,担心他学坏,担心他生病,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
他手头钱太少,给教会付过宗璋高昂的抚养费,还想给宗玥攒点嫁妆,于是死撑着就靠书信了解彼此的消息,常常因为书信来迟被折磨得睡不着··好在他平安长大了。
在机场看到高大的青年时,他都不敢上前相认··一面担心自己太土跟不上青年的时代,一面想冲上去好好抱抱多年牵挂的弟弟,那出关的几步,几度让他绷不住泪腺。
不知道……宗璋现在和谁在一起……·担心一次次弥漫上来,又被他强压着按下去,这分离的十几年,他都是这样在痛苦的折磨中,度过每一个团圆的节日。
身体突然被温暖包覆,他整个人都落入安德烈怀里··“安德烈”·迷惑于男人这番动作,他推了推男人的胳膊··“不要……外面……”·零点前,贯彻云霄的爆竹声让他听不清男人在说什么。
震天响巨大的爆裂声接连传来··他注意到男人总在震耳的爆裂声传来时微微颤抖··原来是害怕爆竹的声音……也难怪,外国人总是不大适应年三十放炮的习俗。
他艰难地翻过身,把男人紧贴着他身体的头抱进怀里,双手掩着男人的耳朵··跨年的那十来分钟里,他们紧紧相拥,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屋外的喧腾过去·男人的身体很暖。
那是他十几年里,第一次度过温暖的春节··初一那天,他六点就被屋外的爆竹声吵醒了,烦恼地睁开眼,第一幕就看到安德烈泛着血丝的眼睛圆睁,雪白的脸臭臭地半埋在被子里。
虽然他的心情也不好,可还是被男人这幅样子逗笑··咳咳,不要流露出来,不然真的很失礼··他尽量平静地向男人道早安,得到男人迟钝的回应。
反正是睡不着,他干脆起身,顺手揉了揉男人看起来很舒服的淡金色头发··安德烈看起来很不开心,体谅这个外国人第一次经受春节爆竹的洗礼,他俯身抱抱那一大坨棉被和棉被下的身体。
“你没有告诉我,春节除了吃喝还有这样的习俗·”安德烈哑着嗓子低声抱怨··“抱歉,我也没想到北京的春节这么激烈,我家乡那边虽然也放炮,可是没有这么响……”·安德烈皱起眉,从棉被里露出肉圆的脸,那张有些稚气的脸庞看起来真的非常像生气的小孩。
他简直要被这样的安德烈俘虏了,要知道他真的好喜欢小孩子··“安德烈……”他挣扎了一阵,纠结地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好可爱”·高大的男人因为睡眠不足缓慢地处理这个问题,反应了一阵,慢慢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呃,我是说,那种特别令人喜欢的意思,不是说你幼稚……”·他觉得自己的问题真是又蠢又无礼··好在安德烈并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躺着,张着灰紫色的眼睛歪着头看他。
他被男人那样看得心慌气短,转过脸去赶紧穿衣服逃跑··孤身太久,果然会失去和人正常交往的能力……心理素质太差··他唾弃自己脆弱的人际能力,躲进厨房做早餐。
连哄带骗把男人从床上挖起来,喂饱了·左右无事就出门去散散步··瑞雪丰年,年前连续几场大雪下得痛快,无人的地方积雪一直淹没脚踝·他拖着安德烈踩在雪地上慢慢晃悠。
空气里的烟火味似乎又刺激到安德烈,他一直注意着高大男人的表情,算不上生气,但确实是横平竖直绷着脸··站在无人的小运动场,他终于叹了口气··“安德烈,你不能这样,春节的习俗是大年初一不可以生气,否则一年里都会不顺利。”
他仰着头盯着男人郁结的脸,听闻他这种说法,那张脸努力变换表情··“呃,要是真的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你现在的表情好恐怖……”·安德烈无力地挠挠头发,手机却在这时响起。
他看到安德烈接电话,自觉走开一点,毕竟外国人比较讲究隐私··男人皱着眉接起来,麦克.布朗的声音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咆哮··“嘿~哥们儿~你和你那位艺术家相处得怎么样今天有安排没没安排来我这儿玩儿呗,就你俩应该怪没意思的。”
麦克.布朗的英文本就带着浓浓的美国乡下口音,现在在北京待久了,更染上奇怪的卷舌音,男人得努力凝神才能明白那家伙究竟说了什么··他看到安德烈快速简短地说了什么,结束通话。
“有什么紧急的事吗”他出于关心还是忍不住询问,因为安德烈的脸色有些阴郁··高大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又停下,天人交战一般挣扎着,最后问道:“瑜,你今天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没有啊。”
他不明所以地回答··安德烈叹了口气,“麦克.布朗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的聚会,你想去吗”·他眨眨眼,其实有时候他挺搞不懂安德烈和布朗先生的关系,布朗先生看起来似乎很喜欢和安德烈来往,安德烈也从未否认他们交情好,但是,有时候,他又能明显感觉到安德烈对布朗先生那种厌烦的感觉。
姑且把这种情感表达上的差异理解为民族性格的差异吧··他确定了安德烈对这个邀请没有太多排斥,于是便点点头表示:“那我们去吧,布朗先生那里一定热闹点,总比你陪着我无聊要好,过年的时候,就是人多才高兴。”
安德烈迟疑了一下,别开眼轻声嘟哝了句:“我没觉得陪着你无聊……我只是不习惯爆竹的声音……”·他拍拍男人的肩膀,表示自己明白。
布朗先生租住的也是这个学校家属区里的房子,但是那房子比他租的老楼房高级太多··电梯到了十一层,刚迈进楼道,就听到闷闷的音响声··安德烈带着他走到布朗先生家的门前,厚重的门板隔不断里面海量的音乐和众人的欢闹。
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女孩和他一打照面,微怔之后就开心地笑着喊道:“周老师你也来参加party啊”·作者有话要说:·    ·    ☆、十七、遇袭·“唔……”周宗瑜支着头,耳朵里突然一阵尖锐耳鸣,身子微微摇晃。
姜仁之见状急忙过去扶住他,“身上不舒服吗”·“有点头痛……”·姜仁之看着脸色灰白的周宗瑜,茶室明亮的阳光下,他看清周宗瑜额头细密的汗珠。
瘦弱的男人佝偻脊背,疼痛让他忍不住抱紧自己的头··姜仁之一把抱起他,将他放在阳光照射不到的罗汉床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习惯性地捏上男人的手腕号脉,他想到什么,又放开了。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安静陪伴,周宗瑜这个病症,他无力插手··周宗瑜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耳鸣声将他贯穿,意识被疼痛撕扯,杂乱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宗璋……”·英俊的青年对着他笑,他试着拉住青年的手,惊恐地看到那只手幻影一般,抓了几次都握不住··宗璋、宗璋……·他哭喊着,不知道青年发生了什么,他被吓坏了,想要扑过去抱住越来越淡薄的宗璋。
可是他却动不了,浑身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瑜,不要看他·”·他的眼睛被轻柔的黑雾蒙住,有什么攀着他的背一点一点侵蚀,绵密的轻柔越来越多,包裹住他的头,覆满全身。
不能看,不能动,无法呼吸··他近乎窒息,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单纯干净的声音在低声诉说··瑜,我爱你……·他在那声音里慢慢放松,恐惧渐渐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混沌的困意。
姜仁之看着男人情况稳定,终于入睡,轻手轻脚将薄被给男人盖上·他四下望望,将周宗瑜刚才落下的外套搭在自己身上··这里实在太过诡异,他行动之间必须小心谨慎。
披着周宗瑜的衣服在宅邸里悄悄查探,这院子是个楼群,主体比侧翼的两排厢房高一层,前院怀抱在楼群内,被高大的楼群遮挡,没有风,也几乎没有阳光,姜仁之每次翻的那堵墙是后院,后院倒是阳光明媚。
走到大门,门头内挂着一面八卦铜镜,姜仁之皱皱眉,没再前进,慢慢退了回去··楼群周围有三面高耸的院墙,只在后院的地方院墙高度降了降,相对后院宽广的空间,楼侧的两边只有三米多宽,狭长的空间栽植柳树,大龄垂柳高耸,枝条遮挡住两边透入院子里的阳光。
那些柳树不断绽出柳絮,轻软的白絮洋洋洒洒,越过院墙飘向宅院之外··姜仁之看着那些白絮,有些头疼地皱起眉··看来是遇上高人了啊……·他苦笑,溜回周宗瑜睡觉的茶室。
将那件衣服折好塞在薄被下,又帮周宗瑜理顺微乱的黑发··“我无缘见你最风华正茂的年纪,不过现在这样活着,你也会痛苦吧……”·碰触周宗瑜细瘦的指尖。
冰凉的,僵硬的,感觉不到活着··他诡异地低声笑起来,轻颤地抓紧自己散落的黑发··“这种感觉,多么熟悉……”·姜仁之垂下肩,仰起头,茶室临窗的阳光凝固一般,不再向这阴暗的一角前进一步。
他的身影浸没在阴影中,宛如一只吸食黑暗而生的鬼··翻身上了院墙,站在墙头望了望那静谧的宅邸,又转头看向天边一动不动的云··姜仁之沉默地收回视线,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他稳定心神,小心走在细窄的院墙上··姜仁之走到围墙尽头,这堵墙外的世界,仿若炼狱·暗灰的天烟雾迷蒙,滚滚浓云如同倾覆的墨迹,空气里是冷腥的恶臭,他抬手用衣袖掩住口鼻,左手指尖在双目连点,结明目印护住眼睛。
短暂的眩目之后,视野逐渐清晰,浓云之下,游魂行尸遍地,被困的幽魂一遍遍撞向宅邸的护阵,烧灼的灵光泛出血红火星,被灼痛的幽魂凄厉哀号,却仍然顽固地回身继续冲撞护阵,不灭不休。
姜仁之无法落地行走,这里一定有什么特殊阵法,如果他擅自闯入,惊动这一地魂魄,很容易被结阵的人察觉··他四下张望,猛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男人垂下肩,有些迷茫地缓慢行在湿滑的巷子里。
李盟·姜仁之惊呆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可是,那灰白的发色,不是李盟又会是谁·他想确认一下那个身影的正脸,奈何那人缓缓穿过巷口走到另一边去了。
姜仁之心中焦急,五内俱焚的感觉烧得他脑子嗡嗡地响··情急之下,他一咬牙,双手结无畏印、飞天印,压低身子急速跳跃在重重墙垣之上··惊魂四起,尖叫着追随在姜仁之带起的异风之后,迟钝行走在错综巷子里的游灵被天空呼啸的风惊吓,都瑟缩在地。
姜仁之强压着身体里爆冲之气,尽量隐匿自己的气息·他憋闷地追到李盟刚才消失的地方,兜着圈子寻找男人的身影··身后追来的残魂越来越多,追得也越来越紧,他甚至能看到残缺的人形。
啧……·姜仁之凝眉,终于看到一个灰白的高大背影··双脚连点,俯冲到墙垣之中,一个跃步掠过男人所在的地方,抓起那人迅速跃上墙··把那男人抱在怀里的一瞬间,他就知道糟糕了。
他别过男人的脸,是李盟的脸没错,只是,这具身体太过轻飘,木然迷茫的神色,也绝不会是出现在那人脸上的··是诱饵吗·也不对,李盟是和这事件最没牵扯的人,他就是个普通游客。
姜仁之不停步地飞奔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他不能带走李盟,确切的说是李盟的魂,实在没办法,他只好将呆滞的男人丢在离宅邸最远的街巷,飞身回到来时宅邸的那堵墙。
穿过断层裂隙时,身后不知何时粘附了一只即将残灭的魂,那干枯的残魂顶着半张青灰的人脸咧嘴咬上他的脖颈··钻心的寒气刺入大脑,半个头都麻木了,顾不上结印,聚气徒手将那残魂拍成粉齑。
他混沌地摔进一个人的怀里··“姜仁之”·再来不及多想什么,那股寒气游窜在他脑袋里,迅速夺走他所有的意识··李盟艰难抱起昏迷的姜仁之,他不知道这人从天而降是怎么回事,死沉死沉的一个大男人砸在身上的感觉糟透了。
还好他刚才出于职业反射,迅速护住自己,要不现在大约要被砸断几根骨头··李盟低头看看怀里的人··不看还好,看了一眼简直吓死人·这真的是姜仁之吗·李盟忍者胳膊的疼痛迅速把男人抱起来,亏得姜仁之比较瘦,要不他真没那个本事,徒手抱起一个180公分的成年男性。
把人连拖带抱弄进客厅,放在沙发上,他紧张地查看姜仁之的情况··男人平日有些苍白的脸今天竟然泛出青灰的颜色,眼窝额头更是有些黑灰的斑块··“姜仁之,你别吓人啊”·李盟抓住姜仁之的手,男人的手平日就总是冰凉,现在更冷得像刺骨的冰,冻得他都没法握住。
赶紧拖了床被子把人裹住,拿热水沾湿毛巾一遍遍擦着他的脸··“姜仁之姜仁之”·李盟心焦地唤着面色死灰的人。
周氏姐弟被他颤栗的声音惊扰,也从楼上下来,看到他们这幅景象都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周宗玥不解地询问,周宗璟抬手按在姜仁之的颈动脉,微微拧眉。
周宗璋戴着眼镜,脸色也很差,看起来像是另一版稍微好点的姜仁之··“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刚才在院子里看到他倒在那里,抱进来就是这样了·”李盟下意识隐瞒姜仁之凭空摔下来的情况。
周宗璋摘下眼镜捏捏眉心,走到一边拿起电话接到服务台,为姜仁之请了医生··周宗璟推了推眼镜,转头道:“还要叫医生吗他已经没有脉搏了。”
“不可能”李盟怒目盯着周宗璟··短发青年抱歉地垂眼,“您自己来探探·”·李盟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像是没了骨头般发软。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摸到姜仁之冰凉的脖子,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手和姜仁之的身体哪个更冷··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不可能的……”李盟彻底慌了,直勾勾盯着脸色青灰的姜仁之。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会……姜仁之……”·周宗玥察觉李盟不对劲,他像是魔怔般眦目反复喃喃这几句话··“李先生,你冷静点,已经叫过医生了,具体怎样医生看过才能下定论。”
李盟猛地攥住姜仁之寒凉的手,透心的寒气钻痛他的骨头··“李……”周宗玥看他那样子,禁不住想劝说,挣扎了一下还是忍住。
医生很快就到,周宗玥有点儿奇怪地皱起眉,好歹是出诊,弄个老头儿来是怎么回事儿··好吧,也不算老头,不过年纪确实不适合出诊··老头带着个年轻徒弟,屋里的人给两位医生让开,那年轻人带上听诊器探听姜仁之的心跳,而老人家则慢慢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先坐下。
年轻人摇摇头,贴在老头耳边大声吼道:“老师已经没心跳了”·屋里的另四个人都不由嫌恶地皱起眉··那老头咳了一嗓子,抖抖索索地翻出眼镜挂上,看向姜仁之的时候,他突然凝住不动了。
年轻人冲着他耳边吼:“已经死啦”·“闭嘴哈娃子安静”·老头的声音比年轻人更洪亮,震得屋里的人耳朵嗡嗡响。
佝偻着背的老人露出不符合年纪的精神,严肃地静静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姜仁之··他蹲下仔细查探,翻开眼睑,细细搜寻着··李盟看着姜仁之被老人翻来覆去查看,忍不住想到验尸官每次尸检的画面。
他心头一酸,狠狠地扭过头去··别他妈乱想这家伙命才没那么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姜仁之和他算不上多熟,连朋友这个称呼都是勉强达到,可是他就是担心,担心得眼酸鼻酸……·“咳……”喉头哽住一般,胸口都憋痛。
“医生,他究竟怎么样能治不能治,您说句话啊”·老头对周宗玥的询问置若罔闻,自顾在姜仁之身上掐掐捏捏。
“我老师耳朵不好,您说这么小声他听不见·”·周宗玥皱着眉,站在老头身后,吸气准备冲这他怒吼,结果被突然起身的老头撞得险险摔到,好在周宗璟及时扶住他姐姐。
女人何时这么狼狈过,柳眉倒竖就准备开骂,看在姜仁之生死不明的份儿上她咬着牙忍住··老医生似乎一点儿都没察觉自己撞了人,低头从药箱里翻出几个小红布囊,塞一个到姜仁之衣服里。
“哪位把他搬到安静一些的卧房·”·听到老头的招呼,李盟二话不说就抱起男人,可是刚才他手臂震伤,一使劲才发觉酸痛难忍··周宗璋见状,立刻上前帮忙。
李盟道:“多谢·”·周宗璋垂下眼,低声道:“……不必……”·把姜仁之放进卧室,他们都被老头赶了出来,连老头的徒弟都被关在门外。
李盟不知道那老头在做什么,其他人都去到楼下的客厅,只有他还心神不宁地静候在姜仁之门外··从中午等到傍晚,他都忍不住要冲进去的时候,老头终于出来。
老人家看起来异常憔悴,不等李盟张嘴,他先抬手示意安静··强忍着一腔疑惑,李盟扶着颤颤巍巍的老人下了楼,客厅里众人看见他二人,都站起身来··老头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听起来像是几近报废的排气扇。
“你们,都别进那个房间,那个人还没死,但是能不能再醒过来就看这几天·好好看着,别让人进去惊扰,我明天再来·”·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老头作势欲走,李盟忍不住追问一句。
“你想他活,那就按我说的做,别多嘴·”老头眼神非常阴沉,在场众人都被震慑得闭嘴··送走这个奇怪的老医生,客厅里陷入怪异的安静。
李盟很焦躁,浑身都是说不出的戾气·周家三姐弟不知该怎么劝慰,于是也只好沉默··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给他人带来的压力,李盟托词去看护姜仁之,离开客厅。
作者有话要说:·    ·    ☆、十八、进展·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本就严肃又慢热,寥寥几个读者,我还总断更,简直羞愧得要挥刀自宫了。
对不起点击了收藏和跑来看的诸位啊~跪地......·周宗玥听着灰发男人的脚步声消失,转头对周宗璋道:“老三,我早前就想问你,这两个人什么来头”·周宗璋摘下眼镜收起来,拿手帕按着眼睛,声音疲惫:“算是私家侦探吧,我拜托姜先生寻找大哥的下落,李先生是他的好友,是他的助手。”
“啧”周宗玥每次听到有关她大哥的事就烦,因为这个人,现在又有无辜的人牵扯进去了·“他可真是死都不让人安宁”·周宗璋闻言,石化一般固住。
“姐别这样说……”周宗璟直觉小哥哥要爆发,及时出言缓和气氛··周宗玥也察觉到大弟的情绪,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打住。
她轻蔑地瞥了瞥眼,对小弟问道:“上午正说着话,就被突发事件给打断了,继续讲那个事情·宗璟你同学的意思是,那家公司是跨国企业的俄国子公司”·看到小哥哥虽然依旧冷着脸,不过已经没了刚才凛冽的气息,周宗璟稍稍放心,他整理一下思路,讲了从同学那里得到的消息。
“我窃取到那家物权公司的资料上说,老宅的物权被一个外国人收购,之后被转卖给这家公司,具体其中的商业操作我不大懂,不过可以确定,老宅并不是大哥卖给他们的,至于要找那个外国人,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不动用公共力量短期内是找不到的。”
周宗璋闻言,问了一句:“那个外国人的名字你知道吗”·周宗璟微怔,翻出平板电脑道:“呃,原文件写的是俄文,那个朋友给翻译出近似音的英文……Alexander ……”·他念完,看着陷入沉思的小哥哥,不明白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
·之后周宗玥和周宗璟继续讨论着老宅的事情,周宗璋一直安静着没有插嘴··晚上七点,天刚擦黑的时候,院子里进来一个聒噪的外国人··老麦很自然地进到周家三姐弟所在的客厅,一脸真诚地担心道:“姜兄怎么了我早上还跟他打过招呼,怎么刚才听说他就病倒了呢”·周家姐弟打住刚才的话题,周宗玥周宗璟对姜仁之不熟悉,对这个老外也很陌生,于是便等着和姜仁之熟悉的周宗璋应对。
“姜先生病情没什么大碍,已经看过医生了,承蒙您关心,我会向他转达·”·老麦眨眨眼,说:“那我能不能去看看他”·周宗璋略有些不耐烦,因为他二姐已经在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把这人弄走。
“这……恐怕是不行吧,医生说了要他静养·”·老麦点点头,“那成吧,我先走了,等能探病的时候我再来·”·待他出了院子,周宗玥便皱眉道:“这老外好烦,每天贼眉鼠眼的,想刺探什么似得。”
周宗璋冷着一张脸,他看起来很糟糕,很没精神··周宗璟有些担心地问:“三哥,你脸色看起来好差,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没什么,昨晚睡得有点晚。”
他轻轻压着眼睛,站起身·“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周宗玥和周宗璟对视一眼,周宗璋没有等他们回应,自顾离开··老麦站在青灰砖石砌筑的连廊,看着一身黑衣的年轻绅士向他走来。
两人距离还有几步的时候,他便笑着和那人打招呼,“周宗璋先生,您的演技可圈可点·”·周宗璋脸色冰冷,听到这句话,诡异地冷笑着:“布朗先生,您也不遑多让。”
麦克.布朗,游走在上流社会,靠着危险手段,在艺术品市场掀起阵阵波澜的艺术品贩子·他总是能最快地打造艺术新星,在别人还在对盛名之下的艺术家趋之若鹜的时候,他就能第一时间从尘埃里翻找出未来的耀眼宝石。
当然,他的手段也并不是那么干净·尤其对于钱权、地位、名望,交易最快的艺术品市场,干净的东西总是难以长久··“怎么样您有您长兄的消息了吗看到您有那么多帮手,独自调查的我真的很羡慕呢。”
“……我的帮手只有姜仁之一个,现在还病倒了,剩下那些,只能说是巧合而已·”·麦克.布朗显然并不相信,“这真是好巧的巧合,十几年没见的兄弟姐妹,这么巧合地在一个奇妙的时间聚集在一个奇妙的地点……”·周宗璋凉凉地看他一眼,“您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麦克.布朗耸耸肩,“我也是要找到周宗瑜,这个目的和你们并不冲突,请不要对我有这么强的戒心·而且,作为同时了解周宗瑜和安德烈的人,你们应该与我共享情报,毕竟有些事情我知道的比你们更多。”
周宗璋微微眯起眼,“……布朗先生,我想我已经和您共享过许多情报了,至于最近的消息,姜仁之并没有对我透露·另外的人,他们的目的是这座老宅,与家兄的下落无关,我想我也无权泄露他们取得的情报。”
麦克.布朗举双手投降,“OK、OK,我还指望能从您那里得到突破性的线索,看来现在还是得靠我自己突破瓶颈·”·周宗璋动了动唇,麦克.布朗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耐心地等着周宗璋提问。
短暂的沉默后,周宗璋终于叹息般开口:“我有个疑问,很早就想问您·”·“请问吧,只要是我能解答的,我绝对不会吝啬·”·周宗璋望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安德烈,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我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麦克.布朗挂着料定般的笑,“周宗璋先生,我劝您还是不要纠缠于安德烈的背景,您查不到他,就像我也查不透他一样·我只能告诉您,这个人很危险。
您接触到有关他的东西越多,就越会陷入漩涡,就像您的长兄一样·”·周宗璋盯着他的眼睛,美国人毫不避讳地接受审查··末了,周宗璋放弃地别过眼去,“我会考虑您的建议,如果有了家兄的消息,我会及时和您联系,也请您对我保持坦诚。”
“那是当然,不过,我对您姐姐和弟弟,还要保持这种距离吗”·“我是为您好,一旦他们知道您接触过家兄,那他们一定会纠缠着您不放,而您也说过,家兄和那个人的事,您不会对任何不知情的人透露。”
麦克.布朗笑笑,“还是您比较细心,我接受这个理由·那么,有机会再聊吧,我们还是别被人撞见的好·”·麦克.布朗先行离开··走廊深远,美人蕉宽阔的叶子青翠欲滴,遮掩住走廊外的人影。
暮色浮起,天空泛出蓝紫的颜色··周宗璋站在原地,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    ☆、十九、亲密的人·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被锁了.....狂砍字数,更完找机会发完整版吧.....·安德烈焦急地回到宅院,他今天和麦克.布朗见面,谈了很多事情。
那美国人不知怎么查到他的下落,虽然不担心美国佬会对他做什么,可一想到周家三姐弟都和麦克.布朗搭上线,他心里就隐隐不安··麦克.布朗很聪明,目的也很明确,他想要的是周宗瑜的作品。
这几年欧洲经济不景气,连累艺术品市场也一直低迷,麦克.布朗本想大干一票收手回美国,不想大把金钱砸下去却一直扶不起一个爆红的艺术家·加上这两年中国艺术品市场交易火爆,有很多中国背景的艺术品投资公司抢占欧美市场,弄得他这单打独斗的老油条都有点吃不消。
他前几年扶起来的那些艺术家早就脱离他的控制,周宗瑜是短暂耀眼的流星,也是他最后能挖掘的底牌,有了那些东西,他就能在艺术品市场重振旗鼓··美国佬很想赚钱,但同样也很惜命,安德烈不用担心他会走错棋,只要利益可观,麦克.布朗很乐意帮他牵制周家姐弟。
他一想到周宗瑜那三个弟弟妹妹,脑仁就不受控制地抽痛··那三个混蛋怎么还不死就因为那三个家伙,周宗瑜的情况总是稳定不下来··安德烈行走在魂魄游离的街巷,那些灰扑扑的鬼影看到他都惊吓地避退。
·他皱起眉,确定自己上午感觉到这里受过侵扰,这种感觉很微妙,虽然并没有恶意,但却一定有什么混进来了··一个灰白头发的影子晃过他眼前,那个身影略微呆滞,见到他也不恐惧,缓慢迷茫地游荡在巷子里。
安德烈觉得这只空荡荡的游魂很熟悉,但却想不起哪里见过··算了,大约这家伙就是侵扰的来源吧··他急着回到和周宗瑜居住的宅院,长久的二人世界让他难以忍受看不见周宗瑜的感觉。
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相爱的人觉得亲密的生活是一种窒息,既然相爱,就应该分分秒秒都在一起,呼吸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灵魂和肉体都融合在一起,这样的爱才能令人安心。
安德烈关上宅邸的大门,松松领带,解开领口的衬衫扣子,做了几个深呼吸··啊~还是家里的味道最舒服……·闭着眼,仰头调整自己的情绪,在外的那些麻烦都不能带回家里来,小瑜那么敏感,察觉到什么就不好了。
换上惯常温和的微笑,进入屋内·寻找周宗瑜是他的爱好之一,凭感觉找到身在屋内某处的小瑜,那种一切尽在掌握,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的感觉很让他上瘾··温柔地摸着沉睡男人柔软的黑发,似乎今天小瑜脸色不错。
他坐在罗汉床边,看着睡梦中的男人微微蜷缩起身子··“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安德烈轻声对那人说··“我对你这么好,你不可以再想别人,否则我会很难过。
小瑜,我讨厌你在我面前提别人,更讨厌你心里装着别人·”·他皱着眉,很快又有些病态地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至于那些烦人的家伙,让他们消失~”·他抱住周宗瑜,珍惜地亲吻。
你只需要有我就足够··周宗瑜迷迷糊糊感觉到被人亲吻,他安心地抬手圈住那人的脖子,热情回应··他听到熟悉的低沉笑声,整个人都防松下来··磨蹭着男人的脖子,他轻声道:“我好饿......”·男人有力的臂膀把他抱起来,饥饿感让他无力睁眼,身体空虚得没有一丝力气,他感觉到男人把一根细软的管子塞进他嘴里,微凉的东西顺着那管子流进他的食道,他慢慢产生进食的愉悦感。
望着周宗瑜渐渐红润的脸色,说明今天的食物很对他的口味··吃饱的周宗瑜慢慢睁开眼,对他露出单纯柔软的笑容·今天对食物吸收的很好,以致原本有些灰暗的发色都变得水亮,深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周宗瑜放开那根软管,餍足地舔舔嘴唇,慵懒地眯起眼睛。
安德烈有些意外地开心,周宗瑜现在的样子几乎赶上以前他还正常的时候,甚至比起那时青涩的健康,又多出一些诱人的味道··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安德烈......”周宗瑜柔顺地攀在他身上,半垂着眼玩儿他领口的扣子,声音懒懒道:“我有点儿冷,我想晒太阳......”·安德烈看看屋外,已经是夜幕初上,他低头亲吻男人光滑的头发,对那人说,“好。”
你饿了,我就给你食物,你困了,我就拥你入眠,你想要太阳,那我就让太阳随时出现··抱着男人步入院子,天空一片清透的湛蓝,阳光明媚温暖··他们坐在走廊台阶上,看着绵延不断的柳絮飞散去宅院之外。
在高耸的院墙另一侧,柳絮粘附在惊恐逃窜的幽魂,幽魂嘶吼哀嚎,于无名业火中化作一缕黑烟,大量的柳絮从宅院涌出,围绕着宅院的街巷,登时陷入一片暗红火海··安德烈知道自己很自私,但他没有退路。
他抱紧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的周宗瑜,如果他不自私,周宗瑜就会死......·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你会活得很好,无忧无虑,永远都干净单纯,就像我第一次见你时那样。
周宗瑜被太阳晒得很舒服,他像只猫咪般轻轻蹭着安德烈的下巴,觉得这样的生活永远持续下去很完美··“小瑜……”·“嗯”·安德烈抱紧他,声音有点闷,“我爱你。”
周宗瑜揉揉他的头发,眯着眼睛柔声回应:“我也爱你·”·安德烈很喜欢听这句话,听多少次都不腻··重复的确定才能令他安心··他不能忍受他的小瑜被别人惦记,更不能忍受小瑜的目光投向别人。
太过强大的独占欲是一种病态,然而这种病态他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因为这样的病态,能令他第一时间察觉小瑜最细微的变化··安德烈从刚才就注意到一直在和周宗瑜说话的那个年轻女孩。
麦克.布朗的大房子聚集了很多人,外国人中国人,男人女人·那个给他们开门的年轻女孩似乎认识周宗瑜,她脸颊微红,有些兴奋地拉着周宗瑜,对那群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中国人介绍。
安德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懂那些年轻人脸上或轻蔑或崇拜的表情,而周宗瑜则是有些害羞地低头笑着说了什么·年轻女孩注意到他,贴近周宗瑜脸颊耳语。
安德烈觉得这种亲密的举动刺痛了他,但他还是尽量保持微笑,接着周宗瑜被提醒到一样,转头看着他对那群人介绍··“这些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有一些是美院的,还有几个都是刘教授的学生。”
周宗瑜这样对他说道··年轻人们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用半生不熟的英文和他打招呼,他也有风度地简单回应··这时party的主人麦克.布朗注意到他们,那个美国佬豪迈地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拉着他四处和人打招呼。
他强行拉着周宗瑜跟在他身边,不想放周宗瑜和那年轻女孩在一起,他看出了那女孩子对周宗瑜的心思··那种属于女孩子的,有些羞涩,有些难耐,慌乱的崇拜和喜欢。
他注意到周宗瑜被拉走时女孩失落的神情,那种表情在他看来棒极了··在这里的外国人,有跨国公司的驻华高管、大学外教、新闻人,还有一些在他看来根本就和麦克.布朗一样靠钻空子发家的倒卖贩子。
兴趣缺缺地看着麦克.布朗和那些人亲热地介绍他和周宗瑜,因为麦克.布朗淡化他的身份,于是很多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宗瑜身上,那些艺术品贩子看周宗瑜的眼神令安德烈无比烦躁......·他带着周宗瑜躲过那些追逐的眼神,躲进他居住过的那间卧室的阳台。
·“安德烈,你怎么了”·周宗瑜捧着他低垂的脸,有些担心地问··他颤抖着大口呼吸,努力调整波动的情绪,为方便出入境他把控制情绪的药物扔在家,现在看来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
周宗瑜抚摸着他的背,东张西望道:“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端杯水·”·“不要·”·他攥住那只从他身边滑走的手··从紧闭的房门传来屋外喧闹的乐曲声,那男人用湿润的眼睛略微迷茫地望着他。
置身这处安静的角落,他一瞬间觉得他们就像中世纪宴会中出逃的一对恋人··我爱你··这句话,三个词,在他口腔里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如果周宗瑜是个女人,那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追求,将这句话大胆地说一万次,不惧怕周宗瑜拒绝,也不惧怕别人的眼神。
他想起那句莎翁经典剧目里的话:·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好吧,这出爱情悲剧并不适合形容他的处境,他觉得罗密欧和朱丽叶更幸福··他们能够抛弃自己的姓氏··但他们难以改变自己的性别、国家、人种……·安德烈撕扯着自己的感情,他想让自己放开紧握周宗瑜的手,可是他做不到。
我爱你··他望着周宗瑜的眼睛,陷入委屈的矛盾··如果一个奇怪的外国人向你告白,你会不会立刻去报警用惊恐的眼神看我,将我赶出你的祖国·别蠢了......·他纠结地将那些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蠢话吞下去,他们之间难以形容的隔阂令他几近崩溃。
有两个年轻男女低声调笑着开门进来,周宗瑜本想拉着安德烈出去,但是房间里的情况把他吓到了··厚重的窗帘隔开阳台和屋内的视线,但是种充满情欲的喘息声已经足以提醒他们里面发生了什么。
周宗瑜红着脸恐慌地看向安德烈,高大的欧洲男人也露出意外的神色·他紧张地拉着男人站在阳台和室内狭窄的一段墙体外,害怕窗帘会透出他们的身影,被屋内的人发现。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可周宗瑜就是心虚得很··撞破他人秘密的感觉糟透了,这种秘密更加令人尴尬··他和安德烈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人体的温度和着传进耳中的淫声浪语让他无所适从。
抬头看到安德烈正盯着他,那双深陷的灰紫色眼睛泛出宝石的光泽··他别过眼低下头,煎熬地等着里面的人完事赶紧走人··可是,里面的人一阵高声一阵低声,变着花样没完没了,周宗瑜觉得自己的脸颊一定红得快滴出血来。
他对情事了解不多,但好歹也是个正常男人,他都感觉到自己.....似乎.....微微......·天啊,不要这样,太丢人了··安德烈一开始还很镇定,渐渐也有点耐不住的样子。
有些紧张地瞥了安德烈裆部一眼,半长的羊绒大衣遮挡住那片要命的地方,他不确定那男人的情况是不是和他一样··女人压抑颤抖的尖叫传入他们耳朵,周宗瑜简直想捂住耳朵蹲下,他短款的羽绒服根本挡不住他身下胀满的部分。
嘴巴突然被捂住,他慌张地看向安德烈,男人面色沉静,但是眼睛却微微泛红,在他还发愣的时候,身下脆弱的部分被隔着裤子覆住·他惊恐地挣扎,小声唔唔,安德烈却贴着他耳朵轻声说,“安静点,你这样一会儿没法出去,我帮你。”
他颤抖着抓住男人伸进他裤子里的手,男人手心几乎和他胀满的下体一样滚烫·男人压着他的身体,一下一下撸动·他手Y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不会有男人那种高超的技巧,伴着不断传入耳朵里的交媾声,几下就被玩弄得双膝发软,站也站不稳。
安德烈把他抱在怀里,要靠安德烈的支持才能勉强保持站立·这种背德感让他紧张,很快便丢盔卸甲地失守··他不敢喘得太大声,害怕被里面的人听到,只能颤抖地憋着气呼吸,耳朵里满是杂乱的声音,party的音乐、人群的喧嚣、屋子里男女的喘息和自己刺耳的呼吸声。
安德烈抱住还在颤抖的他,缓缓坐在地上,屋子里的声音渐渐平静,过了一会儿,那边先后发出两声开门声··周宗瑜难堪地想要起身,但是安德烈却紧紧抱着他。
他推搡着男人,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等一下,你这样出去会很奇怪·”·安德烈给他拉好裤子拉链,平整衣服,仔细检查他下身有没有沾到什么。
他在安德烈松手之后蜷起腿,呼吸已经平稳,只是情欲之后脸上泛着的潮红一时难以退却··安德烈沉默望着他,柔和的脸上没有笑容,却显得非常温存··接着,那男人若无旁人地抚慰自己。
周宗瑜都惊呆了,安德烈低声喘息,下颔扬起,喉结随着喘息和吞咽口水不断动着·他心如擂鼓,赶紧闭起眼,把脸埋在膝盖间,男人舒适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激烈的喘息终于在一声低吼之后渐渐平息,他微微抬起头,睇到安德烈正满足地打理衣物,而男人擦拭下体的东西,是刚才给他用过的那只手帕··热潮轰地冲上他的脸颊,那种羞耻的感觉几乎让他晕过去。
安德烈慵懒舔舔嘴,水红的唇被雪白的皮肤衬得异常妖艳·感觉到周宗瑜的视线,他露出迷人的温柔笑容,从容自得、缓慢优雅地拉好裤链··周宗瑜被电击一样倏然起身,仓惶逃出这个房间。
安德烈没想到他会动作这么快,一时都来不及拉住他·等安德烈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了··安德烈觉得很无趣,可他又不确定该不该现在回周宗瑜的家。
他和麦克.布朗简单招呼过,闲逛着往回走··路过来时的运动场时,他看到那边一抹熟悉的影子··是周宗瑜··那男人呆呆坐在盖满白雪的台阶上,目光直直望着一片苍茫的运动场。
安德烈走过去,用手遮住男人的视线,终于让男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别一直盯着雪看,对眼睛不好·”·他对上惊慌回望的深琥珀色眼睛,感觉到那视线里的混乱。
男人似乎还是想跑,他伸手按上那不够厚实的肩··“抱歉,我刚才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不、不是你很好”·男人激动的辩驳在他听来非常可爱,他听出来男人仅仅是不会应对这种状况,而非讨厌他。
“瑜,这种事情在西方很常见,好朋友之间帮忙打手枪很普遍,而且大家都喜欢一边看毛片一边坐在一起舒解·”·他看到男人有些疑惑的眼神,决定继续扯谎,“麦克.布朗还经常和我一起看毛片,当然,我可没有给他做过刚才那种事。”
他继续拖麦克.布朗下水,反正周宗瑜也没可能去向麦克.布朗求证··男人看起来似乎更疑惑了,他摸摸那人的头发,假装放松道:“每个成年男性都看过毛片吧谁都多少做过打手枪的事吧”·他说完,终于发现刚才这段对话中的问题所在。
周宗瑜似乎不明白什么是毛片……或者说他不懂“porno”是什么意思··他笑起来,耐心给周宗瑜解释什么是“porno”,然后愉悦地看着男人的脸红得像新鲜水嫩的熟番茄。
男人眼睛都不敢正视他,飘忽地看向别处,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他不得不深呼吸,克制自己想要拥抱男人的冲动··男人保持魂不守舍的状态,一直到晚上吃过饭睡觉,周宗瑜都没有正脸面对他一次。
初一的晚上,依旧有很多鞭炮的声响··安德烈很烦这种声音,会让他回忆起许多不愿回忆的东西·他试图像昨晚那样依靠周宗瑜的温度挨过这些痛苦的回忆。
但那男人在被他碰触的时候惊恐地弹开了,他在夜色里看到那个身影缩到紧贴着墙壁的状态··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安德烈一瞬间被刺痛,那种痛感在指尖心头同时泛滥。
他缩回手,裹紧棉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团黑影和他只有一个人的距离,他一伸手就能将那具想要的身体揽回来,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周宗瑜是男人。
更因为他爱那个男人··鞭炮的声音此起彼伏,安德烈闭起眼,那个身影刺痛他的眼睛,也刺痛他的心··火药爆裂的声音都很像,无论鞭炮还是子弹··硝烟混合血肉的味道令人作呕,他抖着手拉下手枪的保险栓。
这就是他十六岁的生日礼物——被炸成碎片的母亲和一身弹孔的父亲··安德烈靠在华丽修长的爱奥尼柱子后,衬衫上沾满不知名的东西,有酒,也有血。
周围不断有枪击和哀嚎,他随身的保镖刚才已经被冲散了··大厅里的人四散逃跑,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哭喊在爆炸和枪击声里显得薄弱无助··他的头被爆炸的碎片扫到,血流进左眼,耳朵也闷闷的听不真切。
父亲拿着一把PPSh-41,古典的老式重型机枪曾经是父亲的最爱·但现在,强壮的中年男人要靠着自己的机枪才能勉强从地上挺起上身··重装的一队人从被炸开的宴会厅大门突入,数十条红外线瞄准器在混乱的大厅扫描,为首的那人注意到挣扎的父亲,红色的圆点瞄准中年男人染血的头颅。
不要......不......·含着泪举起手里的枪,瞄准那个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Baikal-442,前几天祖父派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没想到今天就用到了··手枪的后坐力让他手腕微颤,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之后,他就很少摸枪械,他们不想让他接触这些东西。
受伤的突击队员倒下,两个队友扶着伤员后撤,另一些队员顺着枪声向他扫射··石质柱子被打得千疮百孔,安德烈感觉自己小腿一凉,接着火辣的痛感立刻提醒他刚才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应该在开枪后就赶紧换位,安逸太久会失去很多生存的技能··他扯下领结,扎住中弹的小腿,举着枪试图寻找脱身的机会··宴会厅最后一盏灯也在电线被烧断后熄灭,黑暗笼罩着这座庄园。
安德烈压抑着呼吸,探照灯煞白的光刺入黑暗的大厅,枪声渐歇,零星几声枪响从遥远的山林传来··他听到有人在喊话,说的是德语·他大概听懂那些喊话的内容,无非是要他放下枪保持沉默什么的。
小心探头,看到父亲被人拖起来,PPSh-41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中年男人第一次露出这种虚弱的姿态,他在父亲破败的背影里沉默恸哭··他再次举起枪,但是父亲的动作更快,在他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那个身影剧烈挣扎了一下,一个突击队员被放倒。
“安德留沙——”·他听到父亲嘶哑的声音,接着是一串混乱的枪声··中年男人的头被几只MP5冲锋枪打掉一半··安德烈僵硬地坐在原地,他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举枪对准来人,竟然是刚才和他冲散的那几个保镖。
“少爷,我们带您回您该待的地方·”·蜷起身体,鞭炮声让他想杀人··别再想了,停下......·他记得自己被保镖护着离开那座庄园,走出大厅时,突击队员用一种恨之入骨的眼神盯着他。
庄园里四处都是盖着蓝布的尸体,他脸上挂着血水和泪水,抽噎着在那些尸体里寻找自己的父母··保镖和特警都不许他靠近那边,但他还是看到了··那是从蓝布下露出的,布满灰尘和伤口的男人的手,无名指上戴着紫色宝石戒指。
他冲向那个方向,保镖一时没拦住他,让他有机会摸到那只手··“爸爸”·他抓住那只手,特警对他举起枪,保镖扯着他向后退。
哭着拽下那块尸布,尸布下中年男人的景象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紧攥着那只失温的大手,伏在泥土上抽搐哀泣··特警用德语大声发出警告,他的手指被保镖一根一根抠开。
“少爷,请不要找麻烦,这里我们说不上太多话·”·他最终被几个保镖拖走,一个特警用冲锋枪把尸布拨回原状,父亲血肉模糊的脸被掩盖在深色的尸布下。
噼啪几声巨响惊得他浑身一颤,一只温热的手盖上他的耳朵··他睁开眼,周宗瑜的面容在黑暗中一片模糊··察觉到他的不安,男人将他抱紧一些,他的额头抵在男人的胸口,外面的爆竹声变成闷闷的轰鸣。
·    ·    ☆、二十、油画·因为那次意外的亲密接触,周宗瑜对他颇害羞了两天··正月初三,随着大学选拔考试的逼近,旁边房间的三个学生也回来了。
年轻人们在离开前就已经见过安德烈,于是新年里第一次见面,大家也完全没有意外,还打趣地和安德烈互相拜年··男人像只笨熊一样抱拳,绕着舌头和男生们互道“过年好”。
周宗瑜看着只能咧着嘴傻笑,他实在没法接受安德烈奇怪的中文发音··刘教授要在快开学前才回来,周宗瑜有条不紊安排书籍的编撰工作,保证每天能有足够的时间陪安德烈解闷儿。
一开始,安德烈还对这种无时无刻的陪伴很欢迎,但周宗瑜渐渐发现,安德烈对某些事情很反感,甚至他们因为这些事情还产生小小的不悦··事情发生在某个天气很好的下午,同住的那三个年轻人知道安德烈也是画家之后,便邀请他们一起去画室交流。
安德烈很喜欢画画,但他实在没资格被称为画家,他对周宗瑜解释,自己只是一个爱好者而已,却被中国人解读为谦虚··无奈之下他还是被盛情邀请到画室··一进门,安德烈就后悔了。
他看到了在麦克.布朗的Party上,对周宗瑜很热情的那个女孩··在别的学生都对他这个外国人好奇的时候,只有那个女孩盯着周宗瑜眼前一亮··安德烈看到周宗瑜对那女孩回以微笑,心尖上像是被硫酸滴了一个点,酸涩的感觉从那一点开始,随着那两人的互动渐渐泛滥。
周宗瑜站在他身边给他当翻译,那个女孩紧贴着周宗瑜··娇小的中国女性和周宗瑜非常搭配,她掩着嘴低头嬉笑,黑亮的头发滑下鬓边,女孩脸颊耳朵微红着,柔嫩的手指勾着那些头发别在耳后,饱含水光的黑眼睛羞怯地看着周宗瑜。
够了·安德烈真想遮住那双含情的眼睛··你别再看他了他是我的·他烦躁地在画布上抹下几撇颜色,这么做之后他又很懊,因为这幅画的模特是周宗瑜。
学生们怂恿他一展画技,他原本不想在外人面前画画,但转头看到周宗瑜也有些期待地看他,他生出一个想法,让周宗瑜做模特,他来画··周宗瑜本想看安德烈作画的过程,奈何男人执意要他做模特,于是他也只好脱掉臃肿的羽绒外套,坐在摆在窗边的椅子上。
安德烈对他说,“你可以放松点,随便摆个姿势·”·于是周宗瑜叠腿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搭在椅背,另一只随意放在腿上··安德烈看看黑发的男人,今天他穿着黑色高领紧身竖纹毛衣,黑色长裤,黑色皮鞋,黑发只扎起双鬓边的一点,其余都随意披散,柔顺地贴着他的身形垂下。
安德烈简直爱死这样的周宗瑜了,沉静、古典,充满神秘的东方气息··他忘情地投入画作里,如果不是女人炽热的目光扰乱他的心神,他大概会一气呵成把这幅画画完。
画面中的人,脸部已经画得精致,在清冷的光线下平静远眺,但是人物的手和衣着都还没仔细修整,简单的色块只有体积没有细节··安德烈放下笔,画室里的学生原本还都沉浸在酣畅淋漓的作画过程,戛然而止的感觉像是被人惊醒美梦,糟糕透了。
他起身,大家面面相觑,小声的议论扯回周宗瑜飘远的思绪··转头看着站在画架边的高大男人··“已经画完了么好快啊·”·他看到男人沉着脸,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身。
男人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终于道:“今天就这样吧·”·周宗瑜走过去,看到画面上的自己,他不由为那画面中的感情紧张了一下··他看一眼安德烈,男人灰紫色的眼睛温柔如水。
画面中的人宁静又忧郁,从窗户透过清冷的光照亮他面容,拉出的影子和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窗台上插着一小捧嫩黄的花,一身黑衣的男人眼神像是落在花上,但思绪却又像是飘向远方。
明明是一副未完的画,可他却心慌得要命,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画面上的人太过贴近真实的自己,还是因为安德烈此刻看他的眼神温柔得诡异··“嗯……安德烈,你这样就画完了吗”·他紧张地低着头,不敢面对男人的眼睛。
“不......”·“要继续画”·“我要带回去画·”·他有些意外,抬头看那人的时候,男人露出“终于抓到你”的胜利表情。
他被那笑容弄得眩晕,赶紧转头磕磕巴巴地对学生们说:“呃,大、大家有什么想交流的,可以,呃,向达里洛夫先生提问.......”·学生们七嘴八舌和安德烈交流,有几个孩子英文特别好,都不用他这个二把刀翻译,直接就能和安德烈沟通。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时候在国外长大的男孩已经成了翻译,这里不需要他再碍事··人群外,刘教授团队里的女孩正望着这边·他认识这个姑娘,现在是在读研究生,似乎在这个画室做代课老师。
她在编撰采风的时候一直和他们同行,性格开朗,也很能吃苦,爬山过河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给周宗瑜留下深刻的印象··最重要的是,她是唯一一个不在乎周宗瑜尴尬身份,喜欢和他说话的学生。
周宗瑜被刘教授强行划入编撰队伍,虽然团队的人当面都恭敬地称呼他一声周老师,但没有学校聘用、没有正式职称、没有强大社会背景,周宗瑜知道那群人都在背后对他议论纷纷。
就算和他搭上关系,对于以后留校、晋升、人脉,都完全没有助益··但那个姑娘没有在乎过这些,对待他的态度介于老师和大哥哥之间,周宗瑜有时候看着她,总忍不住想到宗玥。
听说宗玥已经结婚了......他上次在利物浦拍卖画得到的少量报酬,都汇给姑妈做宗玥的嫁妆··想到这里,周宗瑜忍不住心头一酸,他很担心妹妹没有足够排场的嫁妆,到了婆家会受气。
他想过去,和孤零零站在人群外的女学生聊聊,刚一起身就被安德烈拽住··低下头,看到安德烈紧握着他小臂的大手,男人没意识到他想离开一样,正和学生们聊得开心。
他没办法插嘴,只能乖乖坐好··下午两点多,他们拒绝了聚餐的邀请,安德烈说他想和周宗瑜切磋绘画技巧··两个人在安静空旷的画室找了个窗台坐下,一人拿着一本素描本,周宗瑜给安德烈示范中国画里关于画面美感的概念,他拿铅笔简单画了几笔国画中的山水,安德烈也跟着画了几笔。
·周宗瑜看到,不由赞叹安德烈的绘画天赋··“安德烈你画得很不错嘛,笔法学得好快”·安德烈摸摸头发,笑着表示,“我可是很聪明的,要是你准备收学生的话,第一个要考虑我哟~”·阳光照在他软蓬蓬的金发上,长长的淡色睫毛也被光线染出一圈暖光,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看起来像宝石一样,周宗瑜欣赏着这样美好的安德烈,直到那双眼睛从微眯着变成张大定定看着他。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周宗瑜慌忙收回视线,假装咳嗽一下,道:“好的,我知道你很聪明啦”·他又指点安德烈国画中的笔法,看着那人绷着微微圆润的脸,低头认真学习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想到宗璋。
他以前也教宗璋画画,一开始还只是出于闲来无事的爱好,看着严肃的小孩子打仗一样捏着毛笔,好几次都被逗得闷笑·宗璋学什么都很快,画画也学的像模像样,可惜宗璋感性太差,每次都是生搬硬套,他做示范画了个什么东西,宗璋就原样搬下来,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时间长了,未免让他这个老师感觉无趣。
他看着安德烈画出的东西,也是努力向他的示范靠拢的样子··周宗瑜不由叹气,笑着对安德烈说:“安德烈,你现在真像我弟弟,就是宗璋,上次在利物浦你见过他。
你们啊,都喜欢照搬我讲的东西,其实好多东西你们理解了就好,可以用自己的理解来画点儿别的·”·他看到安德烈突然停下笔,抬头看向男人,发觉那男人似乎在生气,灰紫的眼睛像是浮着冰凌的冬河。
“呃,我的意思是,你不必画得完全和我一样,只要笔法到位,画什么都行啦”·他慌张地解释,不确定自己是哪里犯到这人的禁忌··安德烈盯着他,突然推着他的胸口把他按在墙上,周宗瑜吓坏了。
但是安德烈只是伏在他肩上,厚实的胸膛紧贴着他,把他挤在墙上··他听到安德烈低声喘气,过了一会儿,男人闷闷在他耳边说:“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学生......”·“呃,就因为这样吗”他松了口气,艰难地抬手摸了摸男人后脑。
安德烈知道他刚才吓到周宗瑜了,但刚才一瞬间,他真的克制不住要吻上那张嘴,阻止那些讨厌的名字从那张嘴里说出来··“我刚才说太重,其实你画得很棒,嗯......比宗璋还好,他曾经是我见过学习最快的学生,不过他没你这么有天赋。”
安德烈浑身一僵,觉得周宗瑜真是能挑战他的极限......然而,那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又触到不该触的逆鳞··“中国有个词叫‘灵气’,这个词的意思和天赋差不多,但是更强调一个人发散思维的能力。
这方面,你比宗璋强好多呢”·宗璋、宗璋·安德烈抬起身,看着男人浑然不觉地继续唠叨,那个刺耳的名字被一遍遍提及。
“够了”他大声对那个人说··周宗瑜吓得一颤,安德烈最近很奇怪,情绪怎么这么阴晴不定··安德烈深深换了口气,对那迟钝的男人道:“瑜,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你弟弟好吗”·周宗瑜露出疑惑的神色:“弟弟......宗璋吗”·“是的。”
他握住男人单薄的肩,正视男人的眼睛··“呃,宗璋怎么了他人很好的,平常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其实接触过以后你就会发现他真的特别可爱,他......”·“别说了”安德烈打断他的话,皱起眉头道:“我对他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
我只想知道你的事,只想了解你”·他看着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更加疑惑,终于情难自制道:“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其实......”·“周老师”·年轻女性略微高亢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回荡,安德烈的话语被打断。
两个男人都转头去看,周宗瑜那个年轻可爱的女崇拜者,一脸兴奋地跑过来··安德烈脸上像是凝起一层薄霜,他的手无意识的从周宗瑜肩头松落··女孩子红着脸,很亲昵地挽住了周宗瑜的胳膊,安德烈出离愤怒,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场景。
周宗瑜也怔了一下,女孩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看得出来,她这么做也付出极大的勇气··“周老师,你、你下午还在画室吗学生们马上要考试,你留在这里辅导他们一下吧……”·周宗瑜被女孩的动作弄得有点儿紧张,他尴尬地笑笑,求助一样看向安德烈道:“好是好,不过我学的国画,西洋美术没怎么接触过,呃……而且达里洛夫先生也还有事,我们刚才就打算告辞了。”
他拉住安德烈的胳膊,尽量不经意地从女孩怀里抽自己的手臂··女孩子被他的态度弄得很羞愧,本来中国女性对倒追的事就很敏感,何况她还倒追的是自己的老师。
她的脸烫得要烧起来,莫名的委屈占满她的心··“对、对不起,我只考虑自己的需要,没体谅老师也有私人的事,对不起……”·她垂下头,声音发抖,越发细小,她不敢看周宗瑜,因为她的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不,是我今天太不凑巧,下次有空我们提前约好,呃……我带达里洛夫先生去吃午饭,不打扰你们备考·”·周宗瑜急出一身汗,好不容易把手臂挣脱出来。
看到安德烈脸上微微不耐烦的神情,知道他因为语言不通感到被排斥··“呃,我们先告辞,再见·”·他拉起安德烈,没有再看女孩一眼,匆匆忙忙逃出画室。
积雪还没融化完,阳光晒不到的角落,已经变得肮脏的残雪提示着现在的温度··“瑜”安德烈拉住一路疾走的周宗瑜,“你没有穿外套啊外面这么冷,你会感冒”·“哈——”刚才走的太快,周宗瑜一时都喘不上气。
安德烈刚才很生气,他听不懂女孩和周宗瑜说了什么,导致一向平静的周宗瑜这么混乱··他讨厌这种感觉,他希望周宗瑜只为他一个人不知所措··冰凉的空气迅速带走身体的温度,周宗瑜衣衫单薄,鼻尖脸颊冻红了,深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不安。
安德烈很心疼,解下身上的大衣裹住还在混乱中的男人··“不,不用给我,我不冷”周宗瑜抓着安德烈的手腕,想把衣服还回去。
“听话”安德烈低吼一声,看到男人有些恍惚地看向他·“我说过,我出生的地方特别冷,现在这点温度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乖乖穿好。”
周宗瑜静下来,安德烈说:“好了,站在这儿等我,我回去拿衣服,家里的钥匙还在那件羽绒衣里·”·他把男人拉到一个避风又有阳光的地方,“我回来之前你不要乱跑,懂吗”·他看着男人呆呆地点了点头,放开紧拉着他手腕的手。
安德烈转身,迅速跑回画室··那间巨大的画室里,学生还没回来,安德烈推门进去,看到那个女孩还站在刚才的窗边··注意到他,女孩不敢置信地张大眼,安德烈清楚看到她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不用看了,他没跟我回来·”安德烈放慢语速,笑着对那个伤心的女孩说··女孩子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她不想理这个奇怪的外国人··安德烈找到周宗瑜的衣服,用一种胜利者的闲散口吻道:“你很喜欢瑜,爱上他了,是不是”·女孩子倏然盯住他,安德烈转身面对这个单纯的姑娘,“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你爱上瑜了,对吗”·女孩子喘了口气,用坚定的口吻道:“是,那又怎样谁规定我不能爱他吗”·安德烈露出轻蔑的表情,他很清楚这样会让这个姑娘更加气愤,这正是他的目的。
“很好,但是……”·他走到女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是一张为爱勇敢的,年轻的脸··“我也爱他·”·欣赏着女孩露出震惊的表情,刚才的勇敢和坚定一击便碎。
他没等她的反应,迳自离开了画室··回到刚才那里,远远便看到周宗瑜老老实实等在原地·安德烈很喜欢这样的周宗瑜,很听话,很让他着迷··他跑过去,周宗瑜有些疲惫地对他笑笑,“让你这个客人跑一趟,我真是个失职的主人。”
“别把我当客人,我们是互相照顾的朋友,叨扰你这么久,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很开心·”·安德烈拉起他,阻止他准备归还衣服的动作,“穿着吧,我们快回家,刚才跑了一圈我身上很热,刚好吹吹风。
对了,我想吃第一天那种半透明的,很弹的面条”·周宗瑜愣了愣,突然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安德烈…..你真是太可爱了”·他有些莫名,周宗瑜擦着眼泪贴在他肩上。
“唔,怎么了”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周宗瑜这么开心,还是忍不住跟着一起笑··直到吃过晚饭,周宗瑜还因为这事儿时不时勾起嘴角。
好吧,他不过就是把“粉条”叫做“半透明的面条”而已嘛·安德烈躺在床上,周宗瑜洗漱过,拿着一个小本子坐在他旁边写写画画。
他们吃晚饭时,周宗瑜决定教他中文··“噗,我再也不能让你闹这种笑话了”·他看着周宗瑜红润的脸,刚洗漱过的男人散发着一种美食的气息。
嗯……像是刚才晚饭吃的,甜甜的奶黄包……·周宗瑜看了他一眼··高大的男人摊开在被子堆里,白白圆圆,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半透明的面……噗~·“唉”·安德烈终于被他逗得难以忍耐,假装玩笑一样把他扑倒。
“对一个外国人宽容点吧”·他按着男人的肚子,假作凶狠道··周宗瑜憋着笑,突然低低叫了一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安德烈都脸红了,有些是被笑得害羞,更多是突然窜上的欲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不、不要碰那里”·周宗瑜推着他按在削瘦腰上的手,他无意识地动动手指,又引来一阵笑声··“安德烈,饶了我吧,放开那儿,我很怕痒——唉呀——”·安德烈盯着那人挣扎中敞开的领口,一片微微苍白的胸口暴露在他眼前,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舔舐那两段锁骨的冲动。
他强撑着放开周宗瑜,慌慌张张跑进卫生间··“唉安德烈,你怎么了”周宗瑜喘着气坐起身,不确定那阴晴不定的男人又发生什么。
“我肚子疼”安德烈的声音从卫生间闷闷的传来··“哦·”周宗瑜扣好睡衣的扣子,这身睡衣还是在英国的时候宗璋给他买的,说是受不了他晚上总穿秋衣秋裤睡觉。
他撇撇嘴,买回来以后才发现,这件衣服是中国制造,他还拿这事儿打趣了宗璋一阵儿,结果那孩子出息了,直接顶他一句,“我故意挑的,就怕你穿洋玩意儿睡不着”·他眯起眼闻闻衣服上的味道,想起宗璋微红的耳朵。
唉……这么多年还是那么心口不一·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安德烈终于在卫生间解决了问题·洗过手,擦干净身下的狼藉,平静地回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周宗瑜道:“你要睡了今天不学中文吗”·“唔,先从睡觉开始学,‘睡觉’和‘晚安’怎么说”·周宗瑜看着只露出个淡金色头顶的男人,低笑一声摇摇头,慢慢用中文说出“睡觉”和“晚安”这两个词。
安德烈也跟着慢慢说,两三句就学得差不多··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周宗瑜关掉灯,躺在被子里,道:“睡觉”·安德烈说:“晚安。”
“晚安·”·屋子里安静下来,挂钟轻微的响声里,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隔壁的学生要在画室画到很晚,现在还没回来··安德烈默默数着时间过去,迷迷糊糊终于等到周宗瑜发出安睡的均匀呼吸。
他紧张地转过身,看到周宗瑜背对着他··身下某个部分滚烫到疼痛,他压抑着呼吸,把手伸进睡裤··周宗瑜的头发散落在他面前,他不由把脸埋进那些长发。
呼——·闻着周宗瑜的气味,手下不断动作,脑海里幻想着周宗瑜躺在他身下浪叫的样子··这种意淫的交合促使他宣泄涨满的欲望··他喘着气,把黏腻的液体擦在内裤上,指尖的一点粘液被他弄在周宗瑜的发梢。
我总有一天会得到你,把现在想象的所有场景都用在你身上,让你哭泣尖叫,为我疯狂··这很色情,很肮脏,几乎淫邪,但却令他满足安睡··作者有话要说:不想吃河蟹哭......·    ·    ☆、二十一、烟火·作者有话要说:趁着今天能休息,一口气存十章,下周鲁地出差,又要断。
本就没人气还不勤奋,我也是渣攻属性了·么么一直在鼓励我的小天使,最近忙得吐血,再缓缓我抽空画封面··安德烈陪他一直过完整个春节假期,因为学校的春节假期比一般企业要长,周宗瑜能带着他四处走走转转。
周宗瑜没车,方向感还很差,对于北京他也和安德烈差不多一样陌生,结果就变成两个人在北京城里大冒险··安德烈的中文进步很快,到正月十五,已经能磕磕巴巴讲点儿简单的对话。
元宵节之后学校就要返校,刘教授回来,周宗瑜悠闲的日子也就到头儿了··周宗瑜和安德烈在正月十五的灯会凑热闹,吃了各种各样做法的元宵,近几年大力复兴传统文化,灯会也越来越红火,小吃、纪念品、礼品、老手艺等等的格子铺并列在灯会街两旁。
街面悬挂各式花灯,安德烈看着新奇,紧贴着周宗瑜问东问西·这里有许多典故的花灯,什么年年有余啦,福禄寿喜啦,虽然中国人一说就知道什么意思,但解释这个词背后的故事却是一件麻烦的事。
尤其还要用英文··周宗瑜和安德烈连说带比划,一个灯笼就要耗费十几分钟来解释··他们到灯会的时候天色才擦黑,人还不是特别多,走到中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人山人海比肩继踵,周宗瑜对这种景象很恐惧,安德烈似乎注意到他的不适,勇猛地将他圈在自己怀里,不让周围的人挤到。
“谢、谢谢......”周宗瑜察觉安德烈对他的照顾,虽然晕晕沉沉,但他还是拉着安德烈的胳膊对他道谢··“没什么,我们快去前面,那里看起来有地方能休息一下。”
借着人群的拥挤,安德烈自然大方顺理成章地抱紧周宗瑜,反正人挤人,他险恶的用心也不会太明显··晚上十二点,这里将有一场烟火大会,安德烈不喜欢听见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不过能和周宗瑜在一起,偶尔经历一下烟火的浪漫也不错。
放烟花的广场被圈起来,游人免进·离烟火燃放点外围较远的地方设置了一大片观看区,周宗瑜和安德烈去了附近的一个茶馆,临窗的位置几乎全被订走,他们只好去冷一点的露天平台。
天气太冷了,二楼风还很大,安德烈紧贴着周宗瑜,彼此用体温取暖··距离烟火大会还有一个小时,周宗瑜看着灯会街上拥挤的人群,回忆起小时候家里人一起过年的场景。
周氏是个大家族,他这一辈,上族谱的人就有几百··那时候,老宅在过年时是最热闹的,每个院子都住满从外面赶回家的族人,堂屋彻夜焚香,老宅的红灯笼通宵照亮,祖祠的香火不出正月都不会断。
他是宗脉的长子,过年的时候要帮忙照顾四处归来的亲戚,拜见各个长辈,还要带着一群比他小的弟弟妹妹们玩耍··家族的凝聚力异常强大,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国内国外,无论政治立场,在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像迁徙的候鸟,从世界各地回到老宅,祭拜祖先,再多的艰难都不能阻止回家的信念。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那个好久没回家的姑妈,历史原因造成她在很长时间里难以回家和家人团聚··父亲和久违的姐姐重逢,坚毅得有些刻板的父亲,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声痛哭。
他那时只觉得感动,却不能理解那种感动里的悲切··直到多年后,他也和手足分离,才真正理解父亲的泪水里有多少苦涩··转过头,沉重的痛苦让他难以控制眼中的泪水,他害怕自己脆弱的一面被安德烈看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个外国人解释中国人的感情。
然而,安德烈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温柔地从背后将周宗瑜抱在怀里,他不去看男人流泪的脸,却用干燥温暖的大手拭去那些冰冷的泪水··他们沉默地坐在风中,烟火猝响的时候,周宗瑜抬手掩住背后男人的耳朵。
安德烈的下巴轻轻蹭着周宗瑜的头发,绚丽的光色明灭,男人低声哼起一首歌·周宗瑜听不懂,那不是英文,可是他能感觉到那首歌里充满温情··开学以后,周宗瑜很是忙了一周,本来学校的教学工作和他没多大关系,但刘教授从国外回来就病了,周宗瑜作为他的助手,工作变得异常繁忙。
安德烈被他丢在家自生自灭,这让周宗瑜非常内疚··这天周宗瑜去刘教授家看望,老爷子年纪大了,病一回,整个人就很难再精神起来·周宗瑜对他的知遇之恩心怀感激,能为老爷子帮点儿忙他很开心。
课程协调得差不多,工作也安排顺利,俩人又就绘画方面的看法闲聊了很多·下午四点,老爷子的几个研究生来探病,那个女孩子也在··她看见周宗瑜,萎靡的精神一下振作,但很快又想到什么一样,眼神暗淡下去。
这些研究生家境都不错,平常对周宗瑜也是表面上客气,知道他们不想被看到巴结教授的样子,周宗瑜适时找借口告辞··他从楼上下来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呼唤他的声音。
“周老师——”·听出是那个女孩子,他本想装聋作哑赶紧脱身,但身后那个声音紧追不放,他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姑娘这么下不来台,于是便停步回身。
女孩跑过来,喘着气停在他身边··“周老师......呼......你怎么走的这么快啊.......”女孩撑着膝盖,笑着抬头看他··“呃,没有啊,我可能走路比较快吧......我也不知道......”周宗瑜装傻,表现出一脸呆滞的样子。
女孩揉揉鼻尖,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那个,周老师......我问你个问题,你真实点回答我,好吗”·周宗瑜有点慌,但还是强忍着道:“什么问题,你问吧......”·女孩脸红红的,呼吸有点打颤,虽然强自镇定,可声音还是发着抖:“周老师,你是不是讨厌我啊”·他呆了一下,微微抬眼道:“没有啊......我没有讨厌你......”·他看到女孩笑起来,接着又问他:“那......你喜不喜欢我”·这下周宗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想了想,用比较折中的态度说:“我觉得你挺好的......”·显然他的回答女孩并不喜欢,她紧张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垂下头深深呼吸。
周宗瑜本来在想,今天能早点回去陪陪安德烈,不经意瞥到女孩站的地方,竟然发现有落下的水滴··他吓了一跳,慌张问她:“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碰触这个女孩,被称呼为老师,他心理上就觉得自己该和学生们保持距离,尤其是女学生。
两个人尴尬站了一会儿,女孩子声音细若蚊蚋,道出一句让周宗瑜五雷轰顶的话··“我喜欢你......周老师......我喜欢你......”·女孩掩住脸,哭得双肩颤抖。
终于说出这句话了......·憋闷在心里许久的喜欢,沉甸甸压得她呼吸困难的喜欢··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心意不会有任何回应,这次告白也是最后一次能表达自己的机会。
她哭着,放弃一样大声对面前这个令她难过的男人喊道:“我喜欢你周老师,周宗瑜我喜欢了你好久,从你没注意到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她张大充满泪水的眼睛,即使变得模糊也要看着他,那是她喜欢的人啊......·周宗瑜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的话。
他受不了女孩的泪水,更不能忍受这份泪水因他而流··有些头痛,斟酌再三,他准备开口说话··“别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女孩子抽咽着,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用力太大,粉嫩的脸颊都擦出一些血色。
喘了口气,吸了吸闷塞的鼻子,强打精神挤出一个笑容,“好了,我终于对你告白了”·她故作轻松,拍了拍周宗瑜的肩膀:“周老师,我知道我这么唐突告白让你很困扰,可是你是老师嘛对比较任性的学生要多多包涵哟”·周宗瑜看着她还在滚落的泪,心口憋闷,很不是滋味。
女孩又倒抽几口气,努力呼吸着,眼睛鼻尖红肿,却还是强行勾起嘴角,“我今天失恋,心情不好,就不跟老师你多说了,咳——”她的喉咙因哭泣而疼痛,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我先走了,周老师......再见......”·她深深看了这个温文儒雅的男人一眼,她知道,如果她胡搅蛮缠,这个人会苦恼地接受她。
但这样的接受仅仅是利用男人的温柔,而非出于对她的爱··她背着手,倒退几步··今天阳光很好,难得没有风,路边花园里淡黄的腊梅花期将尽··“周老师......再见......”·“再见......”·她听到男人清冽的声音,崩毁的泪堤让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垂下头转身跑开,她很怕自己会忍不住利用他的温柔。
安德烈远远看着刚才的一幕,他一下午都坐在这处花园的长椅晒太阳,顺便等着周宗瑜回家·没想到这么巧就看到一出精彩的爱情悲剧,主演还是他划为独占范围的人。
抱臂等待周宗瑜回神,没想到周宗瑜竟然站在原地,望着那女孩跑走的方向发呆··安德烈等了一阵,终于忍受不了他的人想着别人发呆这个事实,起身大步走到男人身边。
“瑜,你在看什么”·“啊”·周宗瑜被打断思绪,回头看着高大的男人··“呃,安德烈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这恍惚的样子简直就是在逗弄安德烈的底线。
安德烈笑得很无害,轻松道:“我也是刚才散步路过,看到你一个人站着发呆,发生什么事了吗”·“唔,没、没事,那个……”周宗瑜努力想挑个话题,“你晚上想吃什么今天我的工作都结束了,可以好好给你做顿晚餐,这几天又让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无聊”·安德烈看着他,安静微笑,周宗瑜被那眼神看得心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被学生说喜欢,太挑战他的道德观,他很怕刚才的事被人看见··虽然他们年纪只差五六岁,又不是他直属的学生,而且女孩子也二十多岁了,怎么看都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他们是师生啊……想想都觉得不能接受。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因缘邂逅异国奇缘·他自觉心里有鬼,安德烈微妙的神情,在他看来就像是知道了这个秘密一样··“……安德烈……”他有点紧张,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了一句:“你刚才……看见什么没”·安德烈歪歪头,眨眨眼,道:“嗯看见什么”·“呃,没什么、没什么……”·周宗瑜赶紧摆摆手,拉着他去菜场买菜。
回到家,周宗瑜去做饭,安德烈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产业里有些事情需要他紧急回去处理一下··他站在屋子里,挂断电话,转身去到厨房··男人扎起头发,正举着筷子站在锅子边发呆。
安德烈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男人削瘦的背影思索··“啊——”锅里的东西发出滋滋的声音,黑发男人终于回神,他紧张翻搅着锅底,用中文自言自语。
安德烈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周宗瑜弄到手,不管什么方法,什么手段,正大光明的追求或者肮脏卑劣的禁锢,只要他能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他在晚餐后告诉周宗瑜自己要离开的消息,男人脸上流露出愧疚和不舍。
“怎么这么突然……”周宗瑜正在收拾床铺,听到这个消息他抱着被子不动了··“就是突然有点事,别看我现在好像很悠闲的样子,工作起来也是很紧张很幸苦的。”
安德烈耸耸肩,笑得无奈··“……在哪里生活都不容易,不工作就没饭吃,我看宗璋也是……”他突然停住,想起安德烈不喜欢听他讲宗璋的事。
高大的男人闲散地坐在沙发上,支着头微笑地看着他··“唔……那个,你马上就走的话,机票准备好了吗”·“已经有人在准备了。”
安德烈很满意周宗瑜的态度,稍微□□一下,他就能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好吧……”周宗瑜低下头,捏着柔软蓬松的被子,“……你回去要好好工作……”·安德烈盯着那只玩弄被子的手,心里痒痒的。
这样对他恋恋不舍的周宗瑜,很能勾起他心里柔软的感情··“你放心,我处理完很快就能回来陪你·”·周宗瑜笑笑,“你说什么呢,好像我很需要你陪一样,安心工作吧,我会给你写信。”
男人的态度简直太诱人了,安德烈不得不调整呼吸,抑制过速的心跳··离开北京那天,周宗瑜专程把他送到机场,麦克.布朗也来凑热闹,他本来有很多话想对周宗瑜说,但鉴于美国佬爱猜想,他还是忍住了。
他非常公平地给了周宗瑜和麦克.布朗一人一个拥抱,区别仅是拥抱的时间长短··本想着事情很快能处理完,却不曾想这事一下绊住他四个月··周宗瑜每个月会给他写两封信,他也会按时回几封,可是仅仅是纸张上的交流并不能填补他内心的渴望。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周宗瑜还有很多事隐瞒着他,或者不该用“隐瞒”··因为那是很私人的事情,他作为一个朋友,即使亲密也不该碰触那些领域。
那是周宗瑜“禁忌”的恋爱···    ·    ☆、二十二、宗璟失踪·周宗璟联系了那位俄裔同学,拜托他从俄罗斯本土调查那家公司。
因为时差原因,他只能在深夜给同学打电话,同学很够意思,二话不说就包揽了这项任务··挂断电话,周宗璟毫无睡意,这两天大家都因为姜仁之的事儿很压抑。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但是爱吃零食,翻了翻包,里面只剩半袋返潮的薯片··肚子实在饿,挠了挠头发,决定去弄点吃的··下楼出了院子,发觉今夜朦朦落雾,院子里,连廊里,全都融融陷入一片雾气中。
能见度很低,好在灯光虽被雾气融成一个个圈圈,但光线依旧能够照到眼前三、四米远··他沿着走廊一步步往外走,抬头一看,居然发现天上有月亮··月亮不甚明亮,也被模糊成圆圆一团,乱七八糟地黏在天上。
走了一阵,周宗璟发现有点儿异样,周围都静静的,也没什么恐怖的声音,但一种莫名的战栗却顺着他的脊背爬上头顶··他心下焦急,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究竟是哪里·他想不出来,这绝对是一种常识性的错误,就像水一定往低处流,但某天你却发现它往高处走一样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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