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美少年梦工场! by 黑白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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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美少年梦工场! by 黑白喵(下)
灵异神怪欢喜冤家☆、第八十章·自张非认识解说员以来,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多么激烈的情绪·唯有这次,他的话里、眼中,恨意满满··好在只是刹那,很快,憎恨之情退去,他又成了那个温和的解说员。
看了眼那边依旧在运作阵法的七草辉,解说员低头算了算时间,对一边张非笑道:“现在没法做别的,只能在这儿看着·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问我·”·“想知道的很多……”张非抓了抓头发,“先问一个,那些鬼魂是怎么被封进去的那个七草修也是日本人,他……就这么把自己同胞的魂魄封在这儿故意的还是……”·“当然是故意的,准确地说,他随阿倍野浩一来中国,为的,就是找这样一个机会。”
解说员冷冷道,“当年抗战,除了你知道的战场厮杀,还有些你不知道的……日本阴阳道,有不少好手渡海而来,其中有一些是真心想出力,另有一些,就是自己的盘算了。”
论天资,论实力,七草修远比他的后辈子孙高出一倍不止·而论起心性狠毒,七草辉给他提鞋都不配··七草家以驭鬼之术着称,纸扇轻挥万鬼齐出的场面一直是他们对手的噩梦。
但那些鬼魂本身的品质却良莠不齐,有些凶狠厉鬼,有些就只能用寻常鬼魂凑数·七草修不满于此,他想要的,是一支鬼军··一支由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凶兵组成的,真正的鬼军。
他的耐性很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他不惜花费时间和心力,在阿倍野浩一的身边小心辅佐,让他可以获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直到,他到了临山··材料已经准备完毕,又遇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七草修,决心出手了。
说到这里,解说员沉默了下来·好半天之后,他才又开口:“那一天……天阴得很,没下雨,没刮风,可就是让人觉得难受·”·“那天那场仗,也许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援军过不了多久就会来,只要撑住了,别让对方抢下临山,以后的日子,就要好过了。”
“可是他们没想到,战场上他们遇到的,不是敌人,而是怪物·”·“那一天,跟他们打仗的那些日本兵,早就已经是死人了·”·“魂魄抽离出去,肉身炼成尸兵,两军厮杀的血气,恰好可以做鬼兵炼制成功之后的佳肴……他几乎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不曾算到的,便是我吧·”·恰在此时,那边的七草辉,面露喜色··阵法已然被他彻底催动,现在所欠缺的,只是从那四点处,调集足够的力量。
靠着阵法运作慢慢调用,当然可以,不过……·七草辉的眉毛微微扬起,眼睛望向远方——也该有些成绩了吧否则的话,未免太对不起他的一番“好意”了。
酒店大厅中,激斗正酣··手上拿着短兵器又要跟人远程打绝对是不知死活,好在这大厅里面还剩下些桌椅板凳没被拿走,成了现成的家伙··战鬼一脚踹起张椅子,硬木的座椅凌厉飞起,砸向他的对手。
眼睛早已血红的男人却不躲不闪,长刀猛砍之余合身撞上,硬是又向前冲了几步,逼近战鬼··虽然双眼暂时成了摆设,战鬼仍然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这个对手,果真不是一般的麻烦。
他一路且战且退,为的是消耗对方的体力,那种疯狂的打法照理来说支撑不了多久……可打到现在,他的速度和力量却不曾有半点减弱··看来,要下点决心了。
“其他人怎么样了”·“许多钟错快搞定了,姓宋的好像也差不多……小心左边”长生声音急促,“你……”·“我么……应该也快了吧。”
战鬼声音平淡,让长生一时没想明白……但是下一刻,盯着屏幕的双眼猛然瞪大·原先一直靠移动拉开与阿倍野信二之间距离的战鬼,停下了。
他就站在大厅中央,微侧着头,看上去是在听声音……而就在他驻足的同时,疯狂的敌人已经冲了过来·一声惊呼眼看便要冲出口,却被长生硬生生压了回去——直觉告诉他,此时的战鬼,需要的是安静。
妖刀,劈来··细微的风声让战鬼敏锐捕捉到了敌人的位置,脚步轻挪,他已经直面了他的对手……刀锋掠向他的颈项,同时,战鬼撞进了对手的怀抱。
擦过刀锋的刹那他勉强避了一避,让撞上刀锋的部位从颈侧变成了肩膀,尖锐的痛感随之传来,战鬼的表情却不曾有丝毫变化··抬手,递出匕首,准确地刺进对手的心脏。
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他甚至可以在脑中描绘出那颗心脏是如何破裂,血液是如何飞溅……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可几滴血还是沾在了脸上··妖刀坠地,当啷作响。
战鬼退了一步,抽出匕首,想了想,他蹲下身,从阿倍野信二身上挑干净的衣服撕了一块,慢慢把匕首擦干净··“战鬼”·急促的呼唤让他回过了头,看着出现在大厅门口的人,他笑了笑:“别跑那么快,对你身体不好。”
长生还抱着笔记本,这一路狂奔对他来说绝对是超水平发挥……可是眼下,他却顾不得自己的身体,只是死死注视着战鬼肩膀上的伤口··顺着他的视线,战鬼也朝自己的肩膀看了看……伤口还是挺怵人的,长长的一道,血淋淋——要说他也奇怪,既然自己已经不是活人了,这些血又是从哪儿流出来的·“放心,不疼。”
“……不疼你个鬼……”长生咬着牙,怒气冲冲地上去,跳着脚把比他高一截的男人拽得蹲下来··“别忘了那把刀,”虽然不疼,不过能有人帮忙包扎一下也不错……战鬼倒是挺有义气,还不忘提醒长生把关系着小张老师清白的东西带走。
“忘不了”长生恶狠狠地说··“人杀了,也不知道这个地方该怎么解决……嗯”战鬼忽然抬头,注视着酒店的天花板。
·这家酒店,似乎……在摇晃·脑中灵光一闪,战鬼想也不想,一手拎起猝不及防的长生一手还不忘抓上地上的刀,抢上几步,他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
也在他冲出去的同时,酒店中,猛地传来一声巨响·随即……·战鬼看到了,冲天而起的水花··“地震了”脚下大地的细微震动让张非有些不安,好在震动很快便停止,重新安静下来。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强烈的阴冷感将他团团包围,那种感觉,分明是要有什么麻烦登场了……·“帮我一个忙·”解说员忽然开口。
“你说吧·”张非答应得很痛快,反倒让努力措辞准备说服的解说员愣了·看他愣,张非笑了:“我大概猜出来你是谁了……帮你,也是应该的。”
“……谢谢·”解说员怔了怔,脸上露出个有点难堪的笑,“我对不起你……可这次,我也只能这样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还真受不起这个‘对不起’。”
张非嘀咕道··七草辉站在阵中,眉头微蹙——此时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浮起了隐约的不安……四面涌来的力量,似乎太强了。
这么近的时间,这么强的力量……难道,那四点,竟是同时被他们攻破·且不说那些跟他作对的人有没有这份实力,他们何必如此·可惜此时的情势容不得他多想,沉心静气,七草辉小心调遣着汹涌而来的强大力量。
然而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进了他的耳中··难道是那个人出来了眉头不耐地拧起,七草辉在心里问候了一声归先生不学无术——这么快就把人放出来了,他也好意思夸耀自己·眼睛随意地一扫,七草辉望向来人,却在下一刻,僵在当场。
一时间,他连汹涌而来的巨力都无暇掌握,只是死死地,注视着走出来的人··良久,他笑了··不是那种阴冷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近乎狂喜的笑意。
“是你……是你是你”·“好久不见,七草修·”望着“七草辉”,解说员淡淡道。
七草修终于平静了下来··他脸上还挂着笑,却不像方才那般激烈:“怎么认出我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倒有点像是故人闲聊。
“光凭你那个不成器的后人,做不到现在这样·”解说员道,“你骗了他吧”·“无能之辈,还妄想一步登天,”七草修冷笑,“我本来已经给了他机会,可他却连个普通老师都解决不了——你说,我还留着他做什么”·“想不到你竟然能逃回日本。”
“拜你之赐,我死在这儿,可来这里之前,我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七草修冷笑,“没想到吧”·“想到了。”
解说员淡淡道,“不然你以为,这七十多年,我是在等谁”·他们说话间,四点传来的巨力仍在汇聚,七草修不得不一边小心调力,一边疑惑——对方不可能看不出他现在正在运作阵法,既然如此,为何不趁机攻击·如果他攻击,七草修必然会以阵法之力相抗,他讨不到什么好,七草修的计划却也会因此受阻,甚至可能失败——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么·难道……脑中刹那间电光石火,七草修猛然想通了个中关窍·糟了·下意识的,他想要停止阵法运作,可阵法已经到了关键处,力量之强,连他也难以对抗。
“没用的·”解说员好整以暇,望着七草修,“你的后人很聪明,靠着临山老区的地下水改造,把阵法铺了下去……可惜,你大概忘了叮嘱他,有我在,临山的每一滴水,都是跟你做对的。”
脚下的大地微微振颤,七十多年前,七草修留下的那批“珍宝”,正在逐渐解封··他们,即将醒来··七草修脸色阴沉,即便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那经他密法精心炼制的厉鬼凶兵逐渐出现在他的眼前,也不曾让他脸色好上半分。
“你以为你能把他们唤醒么”他咬着牙,冷冷开口,“可别忘了,那些魂魄是被阵法强行镇压,他们,可没那么容易醒来”·“是吗”此时,解说员却笑了。
伴随着他的笑容,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在七草修身边,他的鬼军已经逐渐集结·他们生前是凶兵,死后凶焰更强,但那声音传入耳中的刹那,即便是那些厉鬼,脸上也出现了恐惧之情·解说员慢慢抬起头,他正侧耳聆听着当年最熟悉,如今最怀念的声音。
军号声··让个新手来吹,军号声压根成不了调……可却足够响亮··够响亮,就好··随着军号声,又一批鬼魂,渐渐在此地出现。
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他们并不像七草修身边的凶兵一般军容整齐,眼神凶悍,相反,他们军装破烂,人人带伤,脸上挂着的,也是对现在处境全然不了解的迷茫··但随着军号声,他们的眼神逐渐清晰,当七草修身边凶兵也落入他们眼睛时,那一双双眼睛,骤然明亮·“这是哪个傻小子吹的号哟……”解说员不远处,一个鬼魂轻声开口,“小林去哪儿了又掉队了不成”·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想找到他说的“小林”,没找到,却看到了解说员。
鬼魂骤然一惊,一声称呼,脱口而出:·“团长”·☆、第八十一章·“擦让小鬼子算计了”·许多脸色阴沉,咬牙切齿地瞪着地面,似乎是想用目光在上面雕个花——那上面原本雕刻的法阵已经暗淡无光,蕴含的强大力量沿着早已设计好的路线远去,到了他们敌人手中·一旁的袭邵脸色也不好看,他费了不少力气才解决那几个傀儡,之后联络过同伴得知他们那边也已搞定之后,才决心破阵。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破阵之后,阵法竟将聚敛来的力量全数送了出去,速度之快,让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这时候还看不出是对方早有预谋那除非许多傻了,但问题是……·犹豫了半天,许多还是把目光转向了搭档:“我说搭档,你家那位老爷子,是不是真……”·大不敬的词还没出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一声冷哼是不算什么,可要是这声冷哼宛如近在耳边,音量跟打雷差不多呢·许多震得眼前一花,袭邵却是一惊:“师父”·“师……”许多还没缓过气来就又被震了一下,下意识朝地下室门口看去——不知何时,地下室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站在那里的人身形颀长,面容沉静,神态不怒自威,只是站在那儿,就让许多有种拔腿跑的冲动——对方不管是气质还是别的什么,都让他想起那位给他留下无数惨痛回忆的军人老爹。
刚才搭档叫他师父……那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个上过战场抗过日,险些被逐出山门最后却继承了“张天师”之名,龙虎山“言”字辈仅剩的几人之一,张言渺·看起来最多不过四十岁的男人缓步走下台阶,眼睛扫过地下黯淡的法阵,嘴角微微一勾。
随即,他看向袭邵:“还不错·”·破阵手法干脆利落,直指要害,显然,这个弟子虽然下山入公门,却不曾荒废道法修行··“还请老师指教。”
袭邵低着头,语气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听在张言渺耳朵里却是另一个味道——破阵的手法没什么可说的,值得指教的,自然是另一件事··看来下山果然不是好事,听话的徒弟已经学会将老师军了……张大真人嘴角不引人注意地抽了抽,他抬手一指地下室的楼梯,淡淡道:“上去说吧。”
与此同时,地面微震,沉闷的响声接连传来,惹得搭档两人脸色一变··张言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扬了扬眉:“看来,你们又有得忙了·”·走到院里他们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远处的下水道口正喷出强力的水流,雪白的水花反射着路灯的光,看起来仿佛喷泉,而从远处隐约可见的水花来看,这样的“喷泉”不止一个。
难怪张言渺会说他们要忙了……望着此起彼伏的喷泉,想想接下来为掩盖真相辗转于政府和媒体之间的未来,许多就觉得胃疼··不过死也要死个明白,跟自家搭档交换了个眼神,许多踏前一步:“请问真人……这是怎么回事”·指点他们“分头击破”的便是此人,现在看来,他们十有八九是被人给骗了——只是,为什么·张言渺没有开口,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溅射的水花,眼中带着些许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了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按照原先的计划,你们是”·“去‘天元’跟同伴会合·”还是许多回答。
“不必去了,那边有青角先生在,不会出什么岔子,”张言渺摇了摇头,“他始终认为此事不该卷进外人来……”·微叹了声,张言渺又换了话题:“之前不跟你们直说,是因为此事关系太多,三言两语说不明白。
现在,倒也无妨了·”·他指指脚下的地面:“这里,确实被那几个鬼子设了阵法,但设阵之人远比你们所想的狡诈,他从一开始就想到,会有人来阻止他,因此,这阵法早就做了手脚,一旦有人破去四方阵法,那么阵法便会反其道而行,将之前聚敛来的力量全数送往天元——他根本,就是等着别人来破阵的。”
“原来如此……”袭邵之前也有所猜测,此时经张言渺一说,他心中更是明了,“那若是无人……”·“无人无人那他就自己来破——哼,这边只是几个傀儡,也就罢了,其他地方……那人从一开始,怕是就打着牺牲同伴的算盘。”
提及此事的始作俑者,张言渺脸色不变,眼中却多了隐约的杀机··入道门数十年,他之心境早已如古井之水,难起波澜·唯有此事,唯有此人,让他至今想起,都怒火不减。
“这次瞒着你们,是我自作主张,毕竟这些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说清的,倒不如让你们先做了,再来细说分明……”按下怒意,张言渺转过身去,面对着他的弟子,“此事,要从七十年前说起。”
七十年前……·那时候,临山还只是个破烂的小县城,经年战乱让这个本就不富庶的地方越发凄惨,只有临山城外那条临水河,奔流如昔··那时候,张言渺还是个入门没几年的小道士,神州战乱让他本就不怎么稳当的道心越发的乱,最后干脆偷偷下了山——别说成为“张天师”,他对自己能不被逐出山门都不抱希望。
前方传来的死气越发浓烈,张言渺眉头拧成了死结,只希望自己能走得再快些··他之前刚得了消息,临山县那边有支日寇部队里面似乎藏了个厉害人物——传这条消息的人自己也不敢确定此事,只说是可能,张言渺前去侦察也只是想求个心安,可是越往临山赶,他就越心惊。
这股死气一开始几不可查,现在却浓烈到让他如浸冰水一般,绝无可能是正常战场产生——那那边的,会是些什么东西·僵尸尸妖还是……·张言渺正在苦思,动作却忽然一顿——奇异的感觉窜过心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也在此时,远方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吟·猝不及防,张言渺生生让声音中裹夹的强大力量掀了个跟头,他刚想站稳,第二声长吟又至·这是……·天地间善吟啸的生灵有无数,张言渺也算见识广博,听过狮吼虎啸猿啼狼嚎,却从不曾听过这种极清朗又极强大,仿佛可以直接震动天地的声音。
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只有……·再也不敢耽搁,张言渺强压下翻滚的血气,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急行而去··行了片刻,张言渺止住了脚步··在他脚下,绿草茵茵,在他眼前,血红一片。
仿佛有人拿尺子在大地上画了一条精确的分割线,线外是平凡世间,线内,是血河地狱··血肉骨骼,皮肤内脏,组成一个人的所有部分混在一起,搅成黑红的一团烂泥,铺满了他眼前的整片田野。
强烈的血腥味几乎如有实质,卷成粘稠的漩涡,压得他不得动弹……·下山两年,他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一片的狰狞可怖··在这片血海之中,站着一个人。
他全身上下都是血色,与周围的地面几无区别,张言渺看不见他的脸,可却能感到他身上传来的强烈气息——此人绝非凡人·正在张言渺思索时,那人忽然抬头——第三声长吟,响彻天际·与先前两声不同,这声长吟中不再有那震天撼地的力量,却饱含了难以言说的悲恸。
伴着这声音,原本笼罩天空的阴云忽然卷动,雷声隆隆··天地间,只有一种生灵,能以自身情绪引动四方云雨,极悲时,天地同哭——·那是……·龙……·大雨滂沱而下,在地面上溅出无数血花,没走几步,张言渺的身上便多了一片血红斑点。
在这种情况下行走之艰自不必说,张言渺咬牙硬撑,终于走到了那个男人身边··雨水冲去了他脸上的血污,让张言渺可以看清他的模样——那是个相貌端正的青年男子,一头青色长发直垂下来,身上却穿了身军装,看起来有些怪异。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任由张言渺打量,仿佛已经失了心,丢了魂··“你……”张言渺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声唤,似乎唤回了青年神志,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身体颤了颤,他软软地跪在地上,跪在那一片血污之间。
“啊……”·他开口欲语,却只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啊啊……”·滚烫的泪水自眼中落下,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落在地上。
手指在地上慌乱的滑动着,却只触得到软粘的血泥,纵然竭尽全力,他也无法从这一片凄惨中,找出那些人的存在··他的属下,他的同袍,他的兄弟,他的挚友。
与他并肩战斗的伙伴,与他同喜同悲的家人··不在了··谁都不在了··☆、第八十二章·“我是吴青角,临山自卫团团长·”·“张言渺,龙虎……呃,道盟的人。”
雨未停,风未止,可两人周身十步之内,半点风雨难侵··这便是天地间最擅长操控水气的精灵之能,张言渺心中感叹,同时,他也小心地打量着吴青角。
神州遭难,凡人从军纵然无数,妖魔从军也并不罕见……只是,对方的身份和军职,都太过特殊了··“这是……怎么回事”·踌躇片刻,张言渺还是问道。
“……”吴青角眼神一暗,发出的声音也空洞晦涩:“是……尸爆·”·张言渺眉头骤然拧起··尸爆之法他也曾经接触过,确实厉害,可区区尸爆,不可能造成如此局面,除非……·“你猜得没错,”吴青角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那支日军军队,自大佐阿倍野浩一以下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纵然猜到了这个可能,可听到确切答案时,张言渺依旧悚然··“与之同葬此处的,是……”·勉强保持平缓的声音,到了此时,终究是发不出了。
“怎么会这样……”·“日军那边,有人做了手脚,”吴青角闭了闭眼,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他从军之始就打着将这支军队炼成他的鬼军的盘算,这些用于尸爆的行尸,不过是他用剩的废料。”
灵异神怪欢喜冤家·“那那些鬼军呢”敌人如此胆大包天的行事让张言渺愕然,他几乎是立刻追问道——同时,他的心中还在紧张的盘算。
这样一支鬼军,以自己一人之能决计无法抵挡,就算现在好容易有了个架子的道盟一齐出动,或许只能勉强相抗,实在不行……也只好,请龙虎山上那群大爷下山了。
虽然他们下山之后大概会首先做了自己这个欺师灭祖胆大包天的逃徒……·“就在这里·”·“这里”张言渺一怔。
“七草辉刚刚被我撕了,他那些恶鬼军,被他自个儿封在了我们脚下……”吴青角淡淡道··撕……了·张言渺一时还没回过味来,却见吴青角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边,从那些血肉之中,拖出个东西来。
那或许是张言渺在这里见到的最完整的一具尸体了——虽然他筋断骨折,四肢全数被扭成古怪的形状,在身体边上晃晃悠悠的挂着··他这才意识到,吴青角那个“撕了”,其实是句大实话。
比破布娃娃更不堪的人体被吴青角随意扔在脚下,张言渺也顾不得别的,蹲下去仔细查验··“他的魂……”一验之下,张言渺皱紧了眉。
“逃了·”吴青角道,“我本来想逼他将那批行尸带走,却没想到,他会用出玉石俱焚的手段·”·他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再开口时,声音涩得让人不忍细听:“你猜猜……为什么,这尸爆,会被我拢在此处”·张言渺沉默不语。
他自然算得出,如果那批行尸尸爆的威力完全漫开, 别说此处,就连不远处的临山县城,也要被震成瓦砾··方才那两声龙吟,是吴青角拼上自己全部力量,硬生生将足以毁掉县城的尸爆之威,控制在这一片战场上。
“你怎么选”·——那人面孔狰狞丑恶,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可脸上带着的,还是得意而张扬的狂笑··“临水的龙神,临山的团长——你怎么选”·“是要你手下那些将士的性命,还是那座临山城”·“告诉我——你怎么选”·他选了。
眼前的茫茫血海,便是他的选择··“那些鬼军……却是在此处”若是仔细寻觅,确实能在强烈的死气中找到一丝阵法痕迹……张言渺稍稍探察了一番,凡回来的结果,却让他心凉。
好大的阵法……·脚下阵法的紧密让他不由咬牙,这种风格他很熟悉,果然是那些日本阴阳师的手笔——也亏他们能把阵法搞成这么个铁板一块的模样·“这是‘锁阵’。”
摇了摇头,张言渺道,“没有‘钥匙’,只能一次一次试探着开,实在不行,干脆把阵法毁了吧·”·这是笨办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那批鬼军经秘法炼制,实力想必可怖,与其把这么大一个炸药包埋在这里,不如干脆毁去。
没有钥匙又如何实在不成就连门一块砸·张言渺想得干脆,吴青角却苦笑着摇头:“不行·”·“怎么”·“这阵法完成,其实没有多久,就在刚才。”
吴青角低声道,“它封的,不仅是那些鬼军,也是在这里的其他人·”·“他们……都在这儿·”·“这……”张言渺怔住了。
吴青角注视着他:“如果……能将此阵破去,将困在里面的魂魄释出……那些鬼军我能应付,剩下的,道长可有办法,助他们入轮回”·张言渺挣扎片刻,还是摇头:“怕是……做不到。”
且不说此阵如何能破,就算破阵,里面被封住的鬼魂,也已经误了属于他们的那扇鬼门开启的时辰——门一关,再想走上轮回路,就没那么容易了··死于此处的将士几乎是同时而亡,无形间,他们的命运已是彼此牵连,再想超度,就不是一次超度一人,而需要一次超度整支军队。
“若是阴差呢”吴青角微一咬牙,又问··“阳间行走的阴差最多便是无常,他们没那个胆量·”张言渺早就跟那些鬼差打过交道,清楚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作风,“而且就算有人想帮忙,凭他们也开不出那么大的鬼门,除非……”·“除非”·“……除非,能等到鬼王降世。”
“鬼王……”低低呢喃着这个词,吴青角眉头紧锁··“如果是传说中一人可抵十万鬼军的鬼王,或许有办法将大家都送过去……”虽然找到了一条路,张言渺的表情也没好看多少,“可鬼王,从来都是镇守阴间的。”
“未必·”吴青角摇了摇头,“也有一种情况,鬼王会来人间·之前,我曾见过一次·如果以后……”·不理张言渺讶异的表情,吴青角低下头,眼睛注视着布满血肉的地面。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很难做出的决定……·“——你怎么选”·尖锐的嘲笑声犹然在耳,吴青角双手紧攥成拳。
怎么选·没得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的张言渺··在张言渺惊愕的目光中,吴青角屈膝跪地··“请道长,赐魂体铸形之法。”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见吴青角向自己跪下,张言渺呆了一呆·可听到他之后说出的话,张言渺却又差点跳起来——魂体铸形之法是龙虎山秘法之一,能以异术转阴阳,哪怕是最普通的魂魄,经由此法,也能瞬间聚得魂体,获得与常人一般的肉身。
听起来似乎不错但缺陷也同样严重·魂体铸形之后形成的身体并非凭空得来,而是消耗灵魂自身力量而成,而铸形之后的一举一动,也将不断的消耗灵魂本身的力量——一旦力量耗尽,等着那个魂魄的,便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
故此,魂体铸形之法被龙虎山弟子视为山穷水尽时的最后手段,虽然人人可学,可人人也都希望自己千万不要有用到这招的时候··“你别做傻事,”张言渺苦笑劝道,“你是龙身,不是常人,就算你伤成这样,休上几年也就回来了,何必……”·闻言,吴青角淡淡一笑,他张开手,一颗湛青珠子自他掌心徐徐浮出。
那珠子光芒润泽,可珠身上,却布着无数细密蛛网般的血色裂痕··“这是我的龙珠·”吴青角浑不在意地一翻手,让那珠子没入掌心,“它都成了这样,我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那你也可以修鬼仙啊,何必急于求成”张言渺说,“就算你担心这阵法,我也能帮你看顾……”·“要修鬼仙,至少得先找个阴气旺盛的地方养上三年——我等不起,”吴青角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只是阵法。”
他的嘴角挑了挑,努力一笑,可那笑容却看得人心中酸涩:“开战之前,我跟他们聊天时说好了的·”·“不管是谁战死了,活下来的人都要帮他照顾父母妻儿,一个人的爹娘,便是我们全团的爹娘,活下来的,哪个也不许逃。”
张言渺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这是我的诺·”说完这句话,吴青角深深垂首,“请道长……成全。”
“擅传外人秘法,光凭这一条,就足够我被废功逐门甚至清理门户的了·”看着吴青角,张言渺忽然道··吴青角一怔,刚想说什么,却见张言渺脸上扯出个大得不成的笑脸——·“可你这条龙都肯为了凡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我他娘的又怕个什么”重重一掌拍在吴青角肩膀上,张言渺咬牙切齿地说,“别的事情我不敢保证,可我答应你——不管过多少年,不管我死了活了还是怎么了,只要你开口,我就帮你”·他呼了口气,又意犹未尽地加上一句:“这是我的诺”·看着明显是强撑出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人,吴青角终于笑了。
·“多谢·”·手掌翻覆,青翠龙珠碎作细密光点·吴青角手指一扬,青色光华四散而去,将整片血海覆盖其下··堆积地上的血肉触到光点,仿佛初雪遇朝阳,逐渐溶解消散。
“这一战的真相,不能让别人知道……还是要麻烦你了·”·“不麻烦……至少比你,是不麻烦得多·”·吴青角微微一笑,却没再说什么。
眼见血海已经彻底消失,他呼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竟露出了轻松神情··他抬起头,凝视着天空··下一瞬,蜿蜒天际的青色巨龙,向天而起·清越的龙吟再度回荡天空,蕴含其中的力量却不复存在,只余悲怆。
张言渺怔怔看着天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了下去,凉得他难受··怪了,这雨不是停了么,怎么还在下啊……·☆、第八十三章·临山,英雄广场。
七十年前血火交织的战场,七十年后阴气纵横的战场··经由秘法炮制的鬼军操纵起来如臂使指,七草修只是微微动念,鬼军便已集结完成··这是他孜孜以求的力量,现在终于掌握在手中,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他的眼睛,只盯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人··吴、青、角——·深埋心底的怨恨被血淋淋地撕开,痛,但更多的,却是从心底喷薄而来的喜悦··还好,我还能再见到你,还能将当年你给我的耻辱,一笔一笔的奉还·眯起眼睛注视着吴青角,七草修眉头微皱。
他的样子,变了··七十年前,他曾见过真正的吴青角,那个风姿凛然的临水龙神,那种力量既让他憎恨也让他从骨子里畏惧,可现在……他却变得像个凡人,软弱,无用。
嘴角扬起满怀恶意的笑,七草修道:“七十年,想不到你竟沦落至此……吴青角,你是真想死在这儿么”·虽然对方也有众鬼相助,但那跟他手上的鬼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些鬼魂刚刚脱离封印,记忆怕是还留在当年的战场上,现在更是乱成了一团——真要动手,根本用不上他自己,光凭鬼军也能将对手轻易击败。
他话音未落,军号声又起·与先前凌乱不堪的号声不同,这一次的号声节奏分明一气呵成,伴着号声,原先迷茫混乱的灵魂清醒过来——他们立刻,便注意到了近在咫尺的敌人。
在注意到对方存在的刹那,那些平凡而弱小的魂魄,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七草修眉峰紧锁,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对方那边的鬼兵或许不曾经过任何炼化,但是鬼魂的力量,来自执念。
对那些刚才还在战场上的人来说,没什么能比敌人更能激发他们的执念···灵异神怪欢喜冤家有这番执念加持,或许他们……·“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军号呢——”侧耳倾听,站在吴青角身边的人眉头舒展,他的眼睛紧锁着不远处的目标——不管现在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至少有一样东西,没变。
那些挨千刀的小鬼子,还在他眼前·“姜……”吴青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口··他的身份,七十年前的变故,七十年来的故事……·该说的,太多了,可他还有时间么·他身边那人扬了扬眉毛,抬手想拍拍他,半透明的手臂落在吴青角的肩上,竟是毫无阻隔地按了下去。
他怔了怔,随即慢慢收回了手·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不一样了——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好在,那丝迷茫转瞬即逝。
无论生死,他都是军人,而现在,他在战场·“集合——”·“咝……”·张非抱着脑袋咧着嘴,很不甘心地缩在一棵树下,眼睛瞟着站在不远处的林老先生。
老爷子手里拿着军号,原本已经微弯了的背此时挺得笔直·他面容肃穆,自眼中透出的,是异常明亮的神采··被时间磨去的光彩,在那一瞬间,回到了他身上。
“这才是军号”·把号自口中取下,林老爷子瞥了张非一眼,很是不满地说··张非撇嘴,他又没吹过这玩意儿,在被吴青角拜托之后能一口气吹得那么响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结果吹得兴高采烈的时候被人直接敲了脑袋,差点没一口气呛进肺里。
好在林老爷子也没空继续教训他,他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景象,眼里,逐渐泛出了泪光··“团长……姜副……”·多少年,这是多少年了·他当初是全团最小的兵,人人叫他小林,可现在,自己的模样,怕是能当所有人的爷爷了罢·有些不甘心,却又有些想笑……·纷乱的情绪牵动身体,林老爷子忽然弯了腰,咳嗽起来,吓得张非赶紧上去查看——却被人死死攥住了手腕。
“我知道……你不像我,”老爷子直直看着他,眼神清亮,“你……有本事·”·张非只能点头,老爷子吸了口气,强撑着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快去……快去……”·“好,我马上去·”·张非毫不含糊,一口应下··反正他也手痒得很了……·正要朝战场赶去,张非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诡异的光芒笼罩了整个英雄广场,七草辉身边,原本虚幻的鬼军,在那光芒照射下,竟是有如实质··而与之呼应的,吴青角的身边,亮起了相似的光··只是眨眼工夫,原本仿佛百鬼夜行的魑魅场面,竟变得仿佛真正战场一般。
心里转过主意,张非咬了咬牙,向一边的博物馆摸去··“该死……”·七草修喃喃低语,这具身体的潜力远不如他自己的,而强行夺舍更耗去了他不少力气——现如今,撑出这个加持法术来,已是他的全力了。
不过他并不担心,这批鬼军的实力他信得过,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最后的法力运转起来,在他身周,设下一个小小的辟鬼结界·原先聚拢在他身边的鬼魂被结界一视同仁地推了开去,在他周身撑出一块半径不足两米的小地方。
只要让他歇上片刻,力量恢复,便能将鬼军力量发挥到最大,别说眼前那些三流鬼魂,就连吴青角也……·仇恨蒙住了他的双眼,狂妄欺瞒了他的理智——现在的七草辉,压根不会去考虑“逃走”“撤离”之类的办法。
双方距离本就不远,几步冲锋后,两边的军队已经短兵相接·战场,顿时变得混乱起来··吴青角面色苍白,即便他强撑着身体不至于摇晃,可自额上滴下的冷汗,依然暴露了他的无力。
快要……撑不住了……·魂体铸形之法耗的是灵魂力量,他是龙身,魂魄强悍远超常人,可就算这样,七十年,也是一个异数了··脑子里反复计算着、告诉自己不能再这么挥霍,身体却罔顾理智,毫不犹豫的压榨出每一丝每一毫的力量,转注到他的战友身上。
胶着的战局,似乎难以分出胜负……·七草修忽然一怔··有什么东西……·可是,怎么可能·他自己设下的结界自己清楚,就算有了吴青角的加持,那些鬼魂也绝无可能突破他的辟鬼结界,鬼军强悍自不用说,就算暂时胶着,等他恢复了力气操纵,想要胜过吴青角,轻而易举·就算胜不得……有这许多鬼军护卫,他也能安然逃脱。
那为什么……他还会觉得不安·他漏算了什么·心念电转,转瞬间,七草修觉得自己已经触到了答案……·然而,来不及了。
绚丽的法阵忽然浮现,将整个英雄广场笼罩其中·吴青角那边的鬼军因这个法阵而吃了一惊,却没什么其它反应,但七草修这边,原先凶神恶煞的鬼军仿佛遭了当头一棒,早已稳定的形体竟开始颤抖·见此情形,七草修身体晃了晃,嘴一张,一缕血丝缓缓流下。
“归先生……”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七草修再也顾不得别的,手一挥,离他最近的几个鬼兵发出一声尖叫,生生被他摄入结界,捏成一团虚无。
鬼兵对七草修来说不仅是力量,也可当作补药……只是若非万一,他决不会把这些珍稀的宝贝用在这种愚蠢的用途上··但是现在,来不及了·没关系,他们过不来……吴青角自顾不暇,他手下的鬼军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算他们来了,他还有一重辟鬼结界。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恢复力量,他就能从这里逃走·七草修从不觉得逃跑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活下去才是最重要,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些胆敢与他作对的人好看·可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从那边的鬼军中,忽然冲出一个影子。
他的速度很快,几秒便突破了变得虚弱的敌人的封锁,看他的样子,竟是直冲七草修而来··找死——七草修心中冷笑,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身影毫无阻隔地冲进他的辟鬼结界,来到他的身前·大脑的反应跟不上动作,七草修只觉一股大力袭来,生生将他撞到了地上··“呜……”·即便是夺舍强占来的身体,疼痛的感觉也不会减少一分,胸腹间剧烈的疼痛让七草修大脑一片空白,口中鲜血溢出堵住了他说话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眼睛,死死盯着压制住自己的人——·他穿着身老式军装,头上还戴着顶军帽,看似与那些军人没什么不同,可身上却没半点军人气质,那张脸上带着的笑,怎么看怎么欠打……·“让一帮爷爷曾爷爷辈的老人家上场孙子在下面看,太不像话了,对吧”张非笑眯眯地说。
☆、第八十四章·战况逆转只在顷刻间,眨眼工夫,局势就从双方僵持变成了己方的绝对优势·眼见那些敌军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萎顿下来,吴青角不由松了口气。
没有什么能比眼下这种情况更好的了……鉴于此,在张非把七草修拎过来的时候,他还有心情送给对方一个微笑··拎这个词一点没用错,张非毫不客气地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怨气全朝着罪魁祸首发泄了出去,辣手之下,七草修现在的模样比他当年死的时候好不了多少。
张非把人往旁边地上一丢,然后迅速开始脱衣服——他身上那身军装是临时从博物馆摸来的,年纪比他爷爷都大,虽说保养得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穿,可有些地方还是被他挣得脱了线……张非忧愁地看着手上那套军装,朝着吴青角讪笑:“这个……不算我的错吧”·这会儿他可是实打实的博物馆盗窃犯了……·“不算,”吴青角还没回答,张非旁边一个人——或者说鬼——先开了口,“这衣服是我的——我认得那个针脚,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就说是原主借你的”·“好”张非响亮地应了声,心里腹诽——就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直接把他当精神病打出去。
玩笑几句,张非把目光转向七草修·他两眼死死锁着平静的吴青角,牙齿咬得咯咯响·半晌之后,他惨笑了声,开口道:“这次……我不是输给了你。”
“没错,”出乎七草修意料,接话的居然是张非·他越俎代庖地点点头,赞同道:“你是被归先生坑了·”·他不知道归先生之前和七草修或者七草辉达成的是什么协定,但是绝对不是把他们当心头肉的鬼军拿来炼恶情果。
好歹也遇到三回了,张非一看到那个法阵,就猜到了这其中的关窍··七草修不再言语,只是不断喘息,眼神之怨毒令人毛骨悚然·张非盯着他,忽然一笑:“你应该有办法找到它吧”·“……”七草修没回答,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猜你不可能多么放心那家伙,必然也有你的后手·”七草修瘫在地上,张非干脆也蹲了下去,“有件事我不知道归先生告没告诉你,我不止是个老师,还是鬼王祭师。”
·七草修的眼神骤然一寒,张非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你也该知道鬼王二字的分量,而我能够接触到的力量,还不止这些,到现在你也该明白,归先生一开始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七草修不答,只是等着张非,嘴角慢慢上扬,勾出一抹森冷的笑··“我跟他过节很多,如果你告诉我他在那儿,我就去揍他·”·“我凭什么要帮你……呢”七草修依旧冷笑,“对我,有什么好处”·“没好处,我不会拿任何事情跟你换,”张非毫不犹豫地说,“只是要你不帮我,那那个家伙就能心满意足地当他的渔翁,拿着从你的宝贝疙瘩身上炼出来的玩意儿干他自己想干的事——你会很惨,他却可以逍遥自在。”
“你,愿意么”·像七草修这种人,可能看着耍了他的人逍遥自在,自己一个凄惨落魄么·他看着张非,艰难而恶毒地笑了。
“好,我帮你”·强撑着残破的身体,七草修艰难地聚敛法力,缓慢地,开出了一道门··那道门的存在显然很不稳定,边缘不规则地波动着,好像随时都会坏掉。
他喘息两声,恶狠狠地看着张非:“如何,敢进去么”·“废——话·”拉了个长腔,张非正要迈步,胳膊却忽然被人拽住。
“我跟你一起·”吴青角皱眉道··“不用不用,”张非赶紧摇头,“这边的事情已经够你忙了,那边我一个人对付就成……”·灵异神怪欢喜冤家·虽然七草修已经完蛋,那些鬼军却还散着,虽然他们力量大减,可因为七草修不再控制他们,鬼军已经开始无序活动,甚至想要离开英雄广场。
万一让他们到处乱跑,临山就麻烦了·鉴于此,还是留下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比较好··吴青角脸色依旧凝重,张非朝他笑了笑,轻轻晃开他胳膊,一只脚踏进了那扇门。
“甭担心——现在的临山,可是我的天下·”·……吹牛不犯法吧·门内景象,果然一如张非所想··绚丽法阵之上,透明异树参天而起。
归先生悠哉游哉地坐在上面,眼睛望着树梢上那颗逐渐成形的果实··意识到张非到来,他低下头,朝他微微一笑··“七草修果然赢不了你·”毫不惊讶的语气。
“那是,有你‘帮忙’,我要再输,岂不是很过意不去”张非撇嘴道··归先生笑笑:“哪里,各取所需罢了。”
“你早盯上那些鬼了”·“贪情果本就是恶情果中最难凝炼的一个·”归先生淡淡道,“虽说人人都有贪欲,但是要将这种欲望催化至极却极难,再加上你们又逼得很紧……还好,让我知道了七草辉的事情。”
说来也是凑巧,正牌的归先生交游广泛,朋友遍布全世界,七草辉也是其中一员·凭着那些独特本领他察觉了归先生已被人夺舍,但他完全不想为友报仇,反而想借归先生之力,取出当年七草修留在临山的那批鬼军。
而对归先生来说,那批鬼军正是上好的原料——这批鬼军炼自当年的侵略军,本身贪念就强,而七草家的秘法炮制又让他们的贪欲再上一层楼·要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归先生也就不是归先生了。
双方的合作并不太顺利,七草辉也算谨慎,不可能一开始就亮出王牌·好在最后,归先生还是如愿以偿··“不过我并没想到这次会又把你卷进来,”归先生微叹了口气,显然颇为遗憾,“可惜……你似乎命中注定,要与我为敌。”
“说反了吧,明明是你在老子的地盘上搞风搞雨,还指望我装聋作哑么”张非眉毛一挑,“不过这次你好歹干了些好事,所以我不会直接打死你。”
“哦”·“就把你打个……”张非抬头看天,默默计算,“……八分之七死好了”·“能让您高抬贵手饶我八分之一,真是荣幸。”
归先生失笑·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离张非不远的地方,“我之前说过的话依然有效,良禽择木而栖,你真不考虑换个好点的地方么”·“比起你说的那个,我更喜欢另一句俗话。”
张非甩甩手,笑得挺纯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归先生眉头微皱,张非却笑得越发灿烂:“儿子我想死你了”·钟错黑着脸瞪他一眼,一言不发,目光转到归先生身上,骤然寒了几分。
“其他人呢”·“在那边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鬼·”钟错道,“大家都没事·”·“那就好,”张非松了口气,“揍那小子的任务交给你了,你爹我要去挑战个高难度的。”
钟错斜他一眼:“你又想给自己找什么麻烦”·这一回,张非破天荒地别开脸,表情看起来有点微妙,竟然像是心虚:“不是什么麻烦……”·“……算了,随便你。”
深吸一口气,钟错手一张,错断刀现··他冷冷看着归先生:“之前承蒙阁下好友指点,多谢了·”·“我真希望你能不把他的账算到我头上……”归先生嘀咕一句,也同样抽出了兵器。
今非昔比,此时的钟错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让他们耍着玩的小鬼王了,不过归先生自信,一时还是能拖住对方……凝结恶情果的异树自身防御能力也不错,张非应该奈何不了它,只要拖到贪情果完全成形,他就赢了。
归先生计划不错,可他却料错了张非·奔至异树下,张非抬头看了看眼前少说也有十米的巨树,眉头一紧一松,显然有了主意··下一秒,他纵身一跃,双手拽住低处的树枝,脚一蹬,竟是沿着异树,爬了上去·☆、第八十五章·自从成为鬼王祭师以来,张非挑战过无数次极限,但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刺激——他要爬上一棵十来米高的树,而且这棵树不但是透明的,还TM的是会晃动的·在张非的手抓住树枝的那一刻,异树就开始振动,等他爬了两米之后,树身开始大幅度的晃动,到现在他到了树中间,这棵树干脆给他扭起了秧歌·看这发展趋势,他再往上点儿,这棵混蛋树会直接给他跳个迪斯科……老子又不想把你怎么样,摘个果子你至于这么大反应么·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归先生他们每次都是拿根绳儿把果子拽下来了·双手双脚紧紧圈住树身,张非呼了口气,歪头去看下面的归先生和钟错——这两人正乒乒乓乓打得热闹,黑刀白剑交错间火花无数,看来一时小鬼不会有事——·钟错忽然百忙之中抬头瞥了张非一眼,即便相隔甚远,张非仍然能觉出那眼神里……藏了点杀气。
……他没招惹他吧·张非认真地想了想,无果,只好继续慢悠悠地往树上蹭——这树哆嗦的越发厉害,他想伸手去够树枝都可能被它抖下来,只能跟毛毛虫似的这么蹭。
偏偏这树还是透明的,还发光……张非不愿去想离着远点的人看自己该觉得多诡异,他只庆幸归先生找得这地方够荒凉,四下里找不出半个人来··又往上爬了一米,树身晃动的方式也开始花样百出,似乎是恼极了,异树忽然一弯,树梢险险擦过地面,还不等张非反应过来,弯折的树身又骤然弹起,差点没把张非甩出去·“他……”张非吓出一身冷汗,差点骂出声,临到嘴边才反应过来不能让小鬼分心,生生把话又吞了回去。
这棵树绝对是成精了……好在张非是个不信邪的性子,这树越跟他玩他越拗,速度竟还渐渐加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又让他往上走了一米多,其间数次差点被晃悠成云霄飞车的异树甩出去,全让他死死地抱住了。
这异树树身不同寻常,竟有些柔软,张非试了试,居然还能把手指插在树身,给他多上了一层保险··不知道用牙咬成不成……心里转过荒谬的念头,张非继续向上。
现在,那颗恶情果,已经离他不远了,几乎只要一伸手,张非就能摸到它··问题也出在这里……异树上细下粗,下方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梢处却细得如同发丝,根本没有张非能下手的位置。
而且越到树梢异树甩动带来的危险也越大,虽然只有咫尺,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再前一步··“抓不住了就松手”张非正在肚子里全方位诅咒这棵树他祖宗,钟错的声音忽然传来,“我会接住你”·“男人怎么能说不……靠”刚想说声帅气点的结果异树忽然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张非差点没咬到舌头,“你快点给我把那个死乌龟揍到八分之七死再说”·他还有心记住这个数……·钟错忽然觉得,那棵树干得不错——不过觉得只是觉得,他手上攻势更急,归先生先前采取的稳当守势渐渐也支撑不住。
他清楚钟错还有一张王牌,他有五分钟的时间变回真正的鬼王……那五分钟或许不至于将归先生彻底杀死,毕竟阳间的鬼王不是绝对的强大,但是足够将他逼走。
正在此时,异树光芒大作·时间到了·心里划过这般念头,归先生暗运法力,一心两用的后果就是他被错断刀扫中一条胳膊,但他也不管不顾,任凭手上血流如注。
树梢上,细碎的光丝正在成型,眼见便要将恶情果包裹起来·来不及了·好在此时异树的晃动也渐渐减小,张非趁机伸出手,向恶情果摸过去——手只伸了不到一半,就在空中僵住了。
好冷……·他忽然想到了那条鬼龙的话——怒情果活人不能碰,那贪情果呢·只是靠近而已,那种冰冷就似乎能冻僵了他的手。
这样就算他能抓到果实,也必然抓不住,除非……·光丝聚集的越来越多,而且归先生显然不打算在树梢上就把贪情果包裹起来给张非帮个忙,而是引导着贪情果渐渐向下——眼见贪情果即将被拽下去,张非一咬牙,终于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脚蹬树枝,双手一撑,身向前冲——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逼到了贪情果前·确切地说,是他的脸··恶情果的寒气掠过他的眼睫,但张非连眼睛都不曾眨动——身体平衡已经失去,过不了几秒他就会摔下树,而在这仅有的一点点时间内,他张开了嘴·手或许会冻僵松开,但是紧咬的牙关不会……就在归先生错愕的目光中,贪情果,被张非整个咬在了嘴里·好冷·果子刚一入口张非就深切体会了这一口的后果,贪情果上的寒气几乎把他整个脑袋都冻僵了——万幸,正如他想得那样,贪情果越冷他牙咬得越紧,现在就算他想张嘴也张不开了。
身体平衡已然失去,异树也已经开始崩溃,完全找不到任何办法的张非干脆任由自己画着弧线自由落体——这会儿他真想要一双翅膀……·地面上,归先生面寒如霜,他甚至不去理会近在咫尺的钟错,朝着张非的落点飞奔而去——问题是,钟错比他更快·在那一瞬间,出现在这里的不再是钟错,而是鬼王·砰·黑色的身影自地面直冲而上,跟张非撞了个正着。
“你找死么”·不复少年清脆的低沉声音怒喝,夹杂着一阵呜呜声——归先生猛然停步,冷冷注视着不远处的两人··他早就想好了,贪情果凡人根本不能碰,就算张非爬树爬上去了也不可能拿到它,所以他根本没把张非当成威胁……可他根本没想到,张非敢这么玩。
而他更没想到的是……·被钟错抱着落到地上的张非手忙脚乱地跳下地,他的手捂着嘴,表情异常狰狞,满脸的肌肉纠结成一团,看起来像哭又像笑,但更像四个字——有苦难言。
过了会儿,他终于露出了万念俱灰的表情,一抬脖子,喉结一动··即便相隔近十米,归先生也发誓,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咕嘟”……·“……不好意思,”张非一手扶着钟错,抬脸看着归先生,表情挺诚恳,“那个什么……让我给咽下去了。”
·其实这真不能怪他,贪情果的体积比其他三颗果实还要迷你点儿,表面又很滑,他从树上掉又被钟错接住颠来倒去,哪能那么好的控制住嘴部肌肉……吞下去,只能说是个意外。
归先生脸色是张非前所未见的难看,他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是想上前,但是钟错早已挡在了张非前面·完全的鬼王身上散发出决然的斗志,他不会允许任何人近前一步·“总有一天……”低低呢喃着,归先生长叹一声,身形散去。
灵异神怪欢喜冤家·钟错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直接转身拽住了张非:“吐出来”·“你当我不想么……”张非呲牙咧嘴团团转,可惜想吐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试了半天,只觉得恶情果已经沿着他的喉咙一路向下,在胃袋安营扎寨,显然有在此常驻的意思……·钟错的脸黑了一层又一层,他一手按着张非的肩膀,另一手拎着错断刀,凛凛目光自张非的喉咙看到肚子,仿佛是在找个合适的落点……·“就算真要剖……你能不能换把刀”张非小心翼翼地问。
“……”他是很想动手,但他是鬼王,不是神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成。”
说来也怪,那果子在嘴里的时候还冻得可怕,到了肚子里感觉反而不那么分明了,只是稍微有点凉,跟吞了块冰块似的··“那就等会儿再说,”钟错的脸比贪情果还冷上十倍,“我们先去找大家会合。”
“哦……”张非总算松了口气,随口应了声··“……骗子·”转过身去,钟错忽然嘀咕了一句。
“啊”张非一头雾水,看着钟错的后背有点愣··或许他真的被恶情果冻着脑子了,居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来这么一句……·“你这个骗子”似乎是忍不住了,钟错怒气冲冲地回头,狠狠瞪着他——这表情让小鬼钟错来做或许张非会觉得很可爱,可惜这位是成年版,目光凌厉气势十足,看上去像是要把他钉在地上似的。
“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不会爬树”反正也不想忍了,钟错干脆拽住了张非的领子,“现在呢好身手啊你”·——“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老子,一点也不会爬树。”
若干个月以前的一句话终于被张非从记忆的仓库里扒拉出来,直接把他戳在了地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节哀顺变,小张老师··☆、第八十六章·面对怒气冲冲的鬼王,张非果断采取了行动——一手捂肚子摆出个娇花被风摧似的造型搭在钟错身上,他气息奄奄地说:“哎哟,我肚子疼……”·“你——”钟错真想直接把这人扔地上算了。
不过真要他扔他也下不去手,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张非趁热打铁:“先回去吧,别那边再出了事·”·“……好,等回去再说。”
“再说”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英雄广场··张非跟钟错赶到时,英雄广场已经不复之前的混乱·四处乱跑的失控鬼军没了影子,应该是已经被控制起来。
吴青角站在雕像旁,身边聚了不少半透明的影子,也有些在四处飘荡,似乎是在观察周围的一切··“哟·”懒洋洋靠在一棵大树下面的宋鬼牧跟两人打了个招呼,他肩上的和尚同时晃了晃尾巴。
“怎么样了”·“一切OK——今天晚上过得可真充实·”宋鬼牧盯着张非磨牙,“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赶明请你吃饭”张非眨巴眨巴眼·“滚吧你……”宋鬼牧调整了一下姿势,顺手把肩膀上的和尚扒拉下来抱怀里,“那边正在看风光片,你要不要过去凑个热闹”·风光片·到雕像附近去看了看,张非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雕像上不知被谁放了个笔记本,正在播放一段影像,主题是临山·内容是千篇一律的老一套,罗列上一大串看起来挺厉害的数据,搭配着城市影像,似乎挺像那么回事,但一般没谁会认真看——·就是这样一段片子,让聚在雕像那些昔日军人,看得神情专注。
“这是临山啊……”·不知是谁,轻轻地念出了声··是啊,这是临山··他们记忆中小小的县城,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张非鼻子微微一酸,赶紧转过了头,正好看见长生——平日里最爱装大人的不成的人这会儿瘪着嘴坐在一边,眼睛泛着红,战鬼站在他身旁,轻轻拍着他肩膀。
“那是你的吧”·“……是,”长生点了点头,“之前学校给的任务,每个班做一段临山故事……那是我做的,还没做完。”
他停了停,又小声接上了一句:“要是我能做完该多好……”·张非叹了口气,干脆过去揉揉他脑袋:“别想太多·”·“……刚才袭邵给我讲了青角先生的故事。”
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之前我也看过有人统计的资料——不知道为什么,当年保卫战中的烈士遗属,生活得都很好·”·那是件很奇怪的事——照理说,在那些混乱的年代里,失去家里顶梁柱的家庭会更容易崩溃,但是统计得出的资料却恰恰相反——失去儿子的老人安度晚年,失去父亲的孩子平安成长,甚至连他们的后代都好像得了什么庇护,虽然不能大富大贵,却至少生活无忧……·这件事因为太过古怪而没有被宣传出去,只在小范围内作为八卦流传。
长生之前听说过,却从没想到原因竟然是如此的……简单而沉重··魂体铸形之后,吴青角固然可以拥有在人世间随意行走的身体,但他的力量也会随之衰退,凭这样的力量他隐世生活或许不是问题,但是以一己之力,护住那么多人,让他们在乱世中平安生活……·一个承诺,值得么·听完故事的张非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是做不到那样……不过,我很佩服他。”
聚集在一起的鬼魂开始移动,似乎是因为影片已经放完,看过的人自觉让出位置,让后来者看——一直站在雕像附近的吴青角借此机会走了出来,走到张非身边。
似乎是因为心中挂念的事情总算解决,吴青角的脸上露出了点笑意:“小张老师·”·“呃……吴先生·”·“不必那么客气。”
吴青角看起来有点难为情,“先生这称呼……实在担当不起·”·要是你还担当不起的话怕是也没几个人有这个资格了——张非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嘴上问:“是要让小飞帮忙么”·听完故事之后他还是挺为吴青角庆幸的,还好,等了七十年之后他等到了鬼王历练,还非常巧合地在最危险的时候遇到了他,否则万一让那群日本人开启封印,吴青角必然只能选择只身跟他对上,就算能赢,之后放出来的这些魂魄也是难题。
虽然刚才在加持下他们甚至能与鬼军一战,但是本质上,他们是最普通的魂魄,就连太阳光都能对他们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想要护住这么多人,就凭力量衰退严重的吴青角,实在是太难了。
“……是·”吴青角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他说话的时候张非已经把钟错拽了过来,尽量简明扼要地跟他说明了情况。
然后他迅速换上一张讨好的笑脸:“没问题吧小飞”·“现在或许不成,”已经缩回原形的小鬼王皱了皱眉,“但是一点过后就可以,五分钟,足够了。”
“那就好,”张非松了口气,“一点以后什么时间都可以——你们还能在这儿多留会儿,让大家……看看现在的临山吧。”
“也好,”明明最大的心结已解,可吴青角的表情还是有点奇怪·他沉默了会儿,终于苦笑着对张非开口:“那个……小张老师”·“嗯”·“……抱歉。”
“啊”这又是抱的什么歉“之前博物馆那事儿没什么,冤枉我的是你们领导又不是你,再说我现在不是没事么。”
“不是那个……”吴青角摇了摇头,他的脸色有些发红,看起来颇为窘迫,“是……另一件事·”·张非一头雾水,吴青角叹了口气,娓娓道来——·魂体铸形之后他便驻守临山,期间一边看护沉睡在此的诸多兄弟,一边照顾他们的家人,很是忙碌。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那个一不留神就会饿死人的时代总算过去,肩上担子松了许多的吴青角也有了余裕,也是此时,他来到了临山军事博物馆,成为了一名义工··“其实也没什么事,”吴青角有些惆怅地说,“就是当年那些事情……若是只有我一个知道,未免可惜了些。”
也是在那时他遇到了已经垂垂暮年的林老先生,当年的他被派去城里传递情报,因而侥幸逃过一劫·事后张言渺为了掩盖真相封印了他的记忆,只是后来封印松动,他也想起了往事。
这七十年间,吴青角没有一刻放下过对阵法的研究,再加上张言渺送来的资料,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有了完美破阵的把握,只是因为一直找不到鬼王的踪迹而无法着手破解。
七草辉借老区改造的机会布阵之事他一开始就知道得清清楚楚,偏偏七草辉选什么不好,选地下水管道来做手脚——就像吴青角说的那样,哪怕他现在已经成了非人非鬼的异数,临山的水,他依旧可以随心掌控。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七草辉的计划,就在他的算计之中··张非听得乍舌,也稍微有点儿郁闷——这么说来,这件事其实没他什么事儿,纯粹是倒霉催的……·“也……不是如此。”
吴青角脸色更红,似乎是有点说不下去,“所以,我才要道歉·”·嗯·张非看看吴青角,看看周围同样是一头雾水的人,眉头皱了三秒,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可能——·直到现在他还没想明白一件事,到底是为什么,当初,在七草辉的法术之下,他能完全保持清醒·固然可以用他帅气逼人诸邪不侵作解释——事实上之前张非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还是勉强了点。
就算他的抵抗力确是强于常人,可也没道理什么事都没有啊··现在看来,该不会……·“是我·”吴青角满脸歉意,深深垂首,“当时,我以道家‘清心明净法’……护住了你。”
没有人知道吴青角看到那个带队老师手腕上造型别致的手镯时的感受,当时日本人步步紧逼,眼看随时都能将法阵破去,但最重要的鬼王却始终不见踪影,直到那一天……·可惜,他没有时间去了解张非。
鬼王祭师性情不一,万一这人根本不愿帮他……·左思右想之下,吴青角无奈做了个在他看来简直卑鄙无耻到极点的选择——利用恰好在此时到来的日本人,强行将张非卷进这件事情中。
浮沉人海七十年,与无数凡人打交道,吴青角的算计本领被迫磨得水涨船高·那天张非冲出去跟日本人打了个平手、主动地参与此事是他意料之外,但就算他当天隐忍不出,吴青角也有后续的办法……总而言之,小张老师除了乖乖掉进去,没有别的选择。
做出这个计划已经让吴青角在心里抽了自己不知道多少遍,而以他的性格,绝无可能就这么一直瞒着张非,之前又不好说,所以只好在此时坦白——反正钟错都应下了,就算张非生气,应该也不会……反悔吧·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但不管怎么说,把人骗到这个地步……不管张非想要他怎么赎罪,吴青角都决定照做了。
吴青角这番坦白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事实证明,正直的人玩起阴谋来才是最有杀伤力……如果他不说,就算张非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出个中的关窍。
·当事人张非的表情更是精彩,他的嘴角微微抽抽着,脸色青白红轮番转,到最后他干脆仰天长叹一声——“我就说么,就算我运气再背,总不至于次次都找上我吧”·“其实也差不多,”长生撇嘴,“我们学校就那么一天参观时间,带队老师中签率不超过五分之一,就这样还能碰上,老师您也够背的了。”
张非悲愤:“你还是不是我学生”·长生笑得很纯真:“您还真没教过我……”·“……”张非磨牙,再看看一脸苦笑的吴青角,他发现自己真生不起一点气来:“算了算了,反正是个好结局,也就……凑合着吧。”
他摇了摇头,满怀惆怅地看天:“反正我被人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至少……这次是自己人吧”·☆、第八十七章·得知张非原谅了他的算计后,吴青角显然松了口气。
一直沉在眼里担忧苦恼终于散去,他整个人看起来也轻快了些,嘴角的笑意不再带着三分涩然··看他无事一身轻的样子,张非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魂体铸形……真是不可解的么”·“应该是吧,否则也未免太便宜我了,”吴青角淡淡道,“七十年,也差不多了。
一般人魂体铸形,撑过十年便是异数,我已经赚得不少啦·”·他语气轻松,张非的眉毛却越揪越紧·看他脸色不佳,吴青角反过来安慰他:“其实也没什么,就算是正经投胎,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了今生种种,来生也算不得是‘我’了。
比起魂飞魄散,不过是多留个念想而已·”·“有也总比没有好·”张非扭过头去盯钟错,小鬼摇摇头:“魂体铸形是龙虎山秘传,我也不曾接触过。”
“办法其实也有一个·”袭邵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他看着吴青角,郑重道:“家师这几十年来,一直不曾放弃·”·吴青角怔了怔,随即微微苦笑:“……太麻烦他了。”
“‘没甚么麻烦不麻烦、左右也是闲着,不如琢磨琢磨那些传下来的法术’——这是师父说的·”袭邵面无表情,却把张言渺的语气学了个七成像,“他说,魂体铸形其实也就是阴体转阳身,与凡人一样,活得越久阳气便越弱,久而久之便是死。
凡人肉身死了还能留个魂魄,魂体铸形却是直接将魂魄化作肉身,阳气散尽便什么都剩不下……”·“这我也明白,”吴青角点了点头,“那……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么”·“在阳间或许没办法,可要是在阴间就不一样了,”袭邵道,“阴间阴气极盛,对鬼魂自有补益,对魂体却也可能有其他效果……两种可能,要么阳气被阴气消磨,加速崩溃。
要么,阳气被阴气浸染,由阳转阴……”·这法子就算研究出来了,实用意义也不大·毕竟阴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而除了阴间,天底下又没有第二个地方能有如此浓厚强烈的阴气。
问题是……·袭邵那番话张非半懂不懂,但是关键点他听明白了,阴间··让张非含情脉脉的眼神惹得一激灵,钟错撇嘴:“明白了,没问题·”·“真的”含情脉脉等级再升。
“反正地规里面只说凡人不能去,没说半人半鬼的不能去·”地府规则的维护者面无表情地说,“法无禁止便是可……我就不信他们敢跟我过不去。”
张非郑重拍钟错肩膀:“最后那句很好,有你爹的风范”·“……”·“这……”吴青角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由有些怔愣——他自七十年前便有了消散于天地的觉悟,虽有些遗憾,却从不后悔。
可此时,另一条路,却出现在他眼前……·“能去地府也好·”张非正忙着被钟错用眼刀削,宋鬼牧顺口答来道,“别的不说,至少你的那些兵,需要个能带头的人吧”·一支建制基本完整、上下齐心协力、还有鬼王罩着的军队啊……估计等他们下去了,地府得头疼死。
畅想了一下地府焦头烂额的模样宋鬼牧不由心情舒畅,吴青角怔怔片刻,冲众人深深颔首:“多谢·”·他从不曾想象过自己还可能有另一个未来··可是那样……好像,也很不错·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像张非这种熬夜习惯了的还能保持精神,长生这样体弱的却熬不住了,裹着战鬼的外套在树下睡得很沉·宋鬼牧跟他睡了个头顶头,他没衣服盖,干脆抱着和尚当暖炉,睡得也不错。
天色渐蓝,曙光将现··“……时间差不多了·”正说着当年一些趣事的吴青角忽然一停,他望向天边,淡淡道··张非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吴青角朝他笑了笑,走向英雄广场的雕像·他的战友也从四面八方聚拢来,集合在了那里··只是不知何时,半透明的鬼影中,多了个特别的身影··林老先生。
“小林·”吴青角微笑··老人家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他本想就在一边看着,可还是被人发觉·过了七十年,他早已不是当年愣头愣脑的青年,可他们……还是一眼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小子在那边树下看得出了神儿,我就把他拉过来了·”他身边一个鬼影解释道,全不在乎自己的称呼听起来有多奇怪··“团长……”老人终于费力地出了声,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吴青角的衣袖,“带我……带我一起走。”
别丢下我一个——·“我倒是想带你走……可是,时候不对啊·”吴青角叹了口气,微笑道··林老先生的眉毛整个儿揪了起来,他正想说什么,却被吴青角抢先开口:“你可是我们团剩下的最后一棵独苗,我还指望你多活上两年,把我们当年那些故事多告诉一些人——虽然年轻人可能不太爱听,可总有人喜欢吧”·老人微微抿着嘴,一言不发,看上去就像是个被丢下的孩子。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吴青角伸出手,在老人头上揉了揉——这动作看起来好像有些滑稽,却又奇妙的和谐··“放心·”·“这一次,我会等你——我们都会等你。”
“你可没掉队,只是去执行另一个任务而已·”·“别让我失望啊,小林·”·晶莹的泪水自眼角渗出,老人死死地攥着手中的一截衣袖,嘴唇几经开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好啦。”
最后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把自己的袖子挣出来,吴青角环视四周,眼睛自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又看向他所在的这个英雄广场··他亲眼看着这里从血火纷飞的战场,变成可以让人无忧无虑游玩的广场。
他亲眼看着这个城市,从落后破败,走向一片繁华··他亲眼看着这一切,如今,终于不能再看下去了··遗憾么·或许有··可更多的,还是……·高兴吧。
“我喜欢这儿,真的喜欢·”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吴青角冲张非招了招手··“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你……这个,算是留个纪念吧。”
吴青角说话间,张非手上已经多了样东西——一条细细的红线,穿着块青玉似的鳞片··“这个……莫非……”·“我以前的东西,现在也没什么用了,你带着它,别的也许不行,至少雨天不用伞,过河不用船。”
吴青角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避水啊——张非赶紧把东西收了起来,想了想,又忽然露出个有点邪恶的笑:“那什么,海里能用不”·“大概不行,”吴青角摊了摊手,“我是河龙王,江河湖泊之水都要给我几分颜面,海里面么……怕是没那么好用。”
“这样啊,”张非遗憾地叹了口气,又悄没声地挪到许多身边,攀着他肩膀看起来很亲热:“公务员同志,你知道中国哪条河里面有值钱的沉船不”·“不好意思,”许多横眉怒目,一脸严肃地拍开张非的手,“中国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于国家所有”·“切——”张非无限惆怅,长吁短叹。
“……你啊”吴青角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他身边,数个鬼灵毫不客气地喷笑出声,那笑声似乎有感染效果,过不了多久,广场已让一片笑声覆盖,离别之愁,被冲了个一干二净——·心思通透,吴青角望向张非的眼里,多了一分感激。
张非装着没看见,过去拍了拍钟错肩膀:“开工吧,早完事还能赶上早饭·”·钟错微微颔首,成年鬼王身影陡现,漆黑的鬼门,在他身后无声开启··“好了,走吧”把最后一丝离愁从自己声音中驱散,吴青角亮开嗓子,招呼着他的同袍。
他们一个个步入漆黑的鬼门,走向最终的归宿··吴青角,是最后一个··即将步入鬼门的刹那,他忽然驻足,眼睛望向空无人迹的远方··远处的高楼上,张言渺负手而立,淡然的眸子远远望着英雄广场的方向,他嘴唇微动,无声间,已将一句话传了出去。
吴青角微微一笑,同样是嘴唇开合,无声应答——·——“珍重·”·——“彼此·”·转身,踏入。
鬼门闭合··从此,再不相见··一线曙光自天边浮现起,逐渐点亮整个天空,为这忙碌而纷乱的一夜,画上句号··也为七十年的守护、七十年的等候,画上句号。
逐渐醒来的人们不会知道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变化,而知道的人,怕是一辈子也不会说出真相··“走吧,”深深吸了口清晨的干净空气,张非揉了揉钟错的脑袋,“我们回家。”
“……嗯·”·☆、第八十八章·“——这是关于这件事的一些资料·”·宽大的办公桌后,头顶微秃的中年人正襟危坐,却藏不住眼神中的游移惶恐。
这下可麻烦了……·老区改造工程是他一手负责,耀扬地产为了稳妥地拿下这个项目也向他“表示”了一下,这些其实算不得什么,可那些资料如果被人散播出去……·灵异神怪欢喜冤家·把临山老区的改造交给一家日资公司,这原本或许不是大事,但最近的水管爆裂事故已经让居民极为不满,鉴定报告得出的“劣质材料导致事故”更撩拨起了他们的火气,再泼上这一桶油,结果可想而知。
上面前几天才传下来消息,有意活动活动他们的位置……几件事叠在一块,中年人额头上已经微微沁出了汗珠·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干巴巴地笑着:“这个事情……确实……有些难办。”
他可不敢小看了对面的人,即便他的年纪还可以被称为孩子——重华原老头竭尽心力培养的继承人,这个年纪就已经开始接触整个重华集团管理的人,能算是孩子么·“这件事并不是叔叔您的错。”
少年扬起头,脸上露出有些苍白的笑容,“耀扬是日资这件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他们用了劣质材料,或许也只是个巧合——”·“没错,是巧合。”
中年人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那……”·“这件事一出,临山老区大概是要重新改造了,这方面的事情,能不能交给我来做”出乎中年人意料的,少年直白地提出了条件。
这条件……实在是简单了点··补救工程不同于改造工程,施工难度要大许多,对质量的要求也更严格,油水却相对不足,实在不是好的条件……·“啊,对了,我记得英雄广场的青铜像也要重新修饰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少年顺口加了一句,“反正也是顺便,不如一起”·比起补救工程,这个更是小儿科了。
面对如此优厚的条件,实在由不得中年人不心动·双方达成共识后,少年起身告辞——他临走前,中年人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问了个“为什么”。
“……比起他们,我能做得实在是太少了·”沉默了片刻后,少年如此回答··水管爆裂事故在占了几天的重要版面后终于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稍微值得一提的余波只有某家临山知名地产公司的倒闭。
不久之后,英雄广场的标志,临山抗日英雄纪念雕塑修饰完毕,重新出现在市民面前··为此,市政府还搞了个小小的纪念活动·可惜天公不作美,当天一早便下起了连绵的小雨。
“……估计不会有人来了·”长生看了看只有寥寥几人的现场,耸了耸肩,“算了,这样也好·”·——让真心真意的人来参加,总比让一群应付了事的人来混场子好。
既然人只有这么点,原定的仪式也没必要按步骤来,雕像修饰负责人原长生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之后,遮住雕像的帆布被撤了下来··斑斑锈迹被完全去除,雕像保留了青铜的底色,沉稳的气质不曾改变,唯一一点不同,大概是上面多了样东西。
一条龙··自雕像底起,顺着人物的动作一路盘旋向上,最终却不曾昂首向天,而是平视着周围土地的龙··为了这个,长生还跟政府那边产生了小小的冲突,毕竟龙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够唯物,出现在抗日英雄纪念雕塑上有点不合适。
最终,还是以“巨龙象征着中华民族的腾飞”这种理由,才总算通过··好在在场的人对雕像上添加的部件似乎都没有什么意见,向雕像行了几秒钟注目礼后,他们默契的依次上前,把抱在怀里的花束放在雕像下面。
“早知如此不如不来……”染成棕色的的头发被雨水浸湿了,软趴趴地贴在脸上·宋鬼牧抹了把脸,嘀咕道··“喵~”肩膀上同样湿漉漉的白猫不赞成地拿尾巴拍他脸,宋鬼牧耸耸肩,随手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装成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在场的人他大多认识,比如那边衣冠楚楚的公务员二人组,比如帮长生打伞的战鬼,剩下的还有临山军事博物馆的馆长和一些工作人员……不过也有几个脸生的。
比如,那边正跟某个小鬼聊天的女人··“我爷爷身体不好,我是替他来的·”放下手中的花束,女人注意到了一边默默看着自己的钟错,笑道。
这孩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啊,是跟家长一起来的么·身上穿的还是西服,跟个小大人似的……·钟错仿佛能看穿他心事似的点点头:“是啊,不过那家伙现在过不来了。”
他的嘴朝着广场边努了努,那边一辆车旁,站着同样穿着西装的张非——他本来也要过来,可惜身体实在不给面子··“他没事吧”·“不乱吃东西就没事。”
钟错面无表情地回答完,把手中的花束也放了下去··双手合十拜了拜,女人站起身,走到博物馆馆长那边,取出包里的东西递了过去··老旧的军号被擦得铮亮,拴在上面的丝带也换成了崭新的,用布小心地包裹起来,又套上了一层袋子。
“爷爷说……这个,也该给馆里了·”虽然她不明白一直视其如心头肉的老人家怎么突然这么大方··“林老先生怎么样了”接过军号,馆长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身体好着呢,就是昨天不小心绊了一下,今天早上来不了了,为这个,他还跟我呕了半天气·”女人微微一笑,“他现在好像想写书了,说是要把当年的事情都写下来……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念头。”
由一次参观引起的博物馆风波,终于过去··那之后,战鬼把找回来的妖刀交给了许多,由他们代为归还·也不知他们跟博物馆那边怎么交待的,博物馆居然敲锣打鼓地给张非送来了锦旗,作为对他“见义勇为挺身扞卫珍贵文物”的奖励。
姑且不说那个“监控修复了看到了真相”的解释有多不靠谱,反正小张老师是成功洗脱冤屈,回去上班,还额外多拿了一个月奖金··除此之外,许多他们似乎在筹划着给他弄个什么见义勇为好市民奖——张非对此倒是不热衷,不过要是能弄个奖状吓唬吓唬人,他也不介意。
生活似乎回归了平常,除了……·“哎哟……哎哟……”·钟错冷着脸把毛巾扔给床上叫唤不停的那位:“又开始了”·“是啊~”张非苦着脸按住肚子,“我还当它没事了呢。”
“贪情果那种东西你也敢吃……”提起这个钟错的脸就黑了下来,“肚子疼还是好的”·“我知道错了……”半点诚意也没有的敷衍。
钟错斜了他一眼,叹口气,走到床边坐下··“……为什么骗我”·张非眨巴眨巴眼,总算把问题跟不久之前的某件事对上号:“我说我没骗你只是在这之后知耻后勇努力练习终于成了爬树高手……你信不”·钟错面无表情看着他,用“把热毛巾举到张非脸上作势欲拍”的动作,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我就没别的好说了·”张非装死——反正他现在是病人,小鬼再怎样也下不去手··钟错果然没拍下手,他只是撇了撇嘴,站起来,去给某个躺在床上装死的人倒水。
其实他能猜到答案,只是那个答案……·“你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张非忽然问道··“不清楚·”·“你是鬼王耶。”
“我又不在阴间·”·“……倒也是·”张非嘀咕着喝了口热水,把肚子里面闹腾的某个冰球压了下去——说来这贪情果也怪,吃下去之后就跟坏了的闹钟似的时不时发作,闹起来腹痛如绞,不过过上一会就又风平浪静。
他现在也快习惯了……·“不过,以他们的情况,一时半会可能投不了胎——毕竟是误了七十年,光是查生死簿,就要忙上很久。”
给地府工作人员造成严重困扰的某鬼王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某祭师更是幸灾乐祸:“地府的工作效率,啧啧·”·“舒服了”看他眉头舒缓,钟错也微微松了口气。
“啊,差不多了·”斜倚着床,张非瞄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回答··外面的那座城市,勉强能算上繁华,环境不算太好,治安姑且合格,至于历史底蕴人文环境什么的……嘿,别提。
故乡……故乡··他是做不到像那条龙一样,不惜一切去扞卫、去守护,可以后的日子里,他也会努力对这个地方好一点··就当是……向那条不知该用傻还是温柔来形容的龙,表达一下敬意吧。
“贪情果被那个家伙夺走了”·鬼仙愤怒的声音响彻空间,归先生微微垂眉,一言不发··“王无相你装哑巴么”·“……此事是我之责,我也会想办法将贪情果夺回来。”
声音冷冽,毫无感情··“你最好能做到·”鬼仙冷冷道,“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放心,我‘一定’,能做到。”
归先生抬起了眼,冰冷而空洞的眼神,凝视着漫无边际的虚空··☆、外篇·温泉·为国家办事偶尔也是能拿点福利的,比如一趟免费的温泉旅行。
“这儿的老板曾经有求于龙虎山的人,”送机票和VIP招待卷来的许多如此介绍说,“他家老板也算厚道人,在开业之前把这玩意儿送上了山,问题是那边那帮子道士看不上这个……于是就让我来借花献佛了。”
甭管是不是借来的,温泉可是好东西·张非正愁肚子里那玩意儿隔三差五折腾他,当下笑纳了许多这份好意,带着小鬼去泡温泉··以张非的眼光来看,这家温泉是相当不错——硬件优越,配备的服务生都是娇俏的美人儿,吃喝全免费泡汤不用钱,简直是神仙似的日子。
“都这么好了怎么还不开张等着黄道吉日么”四下里转了圈,张非觉得这儿实在无可挑剔,便对来接待他们的老板打趣道。
“还有些不完善的地方,”老板是典型的生意人面相,一张脸圆圆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总要做得尽善尽美才好·事先请些客人也是想请你们帮忙提提意见,千万别客气啊。”
“要是能提得出来的话,我绝对不客气·”张非回了个笑容,顺手拍拍默不作声的钟错,示意他跟自己进去··把行李扔在房间,换上浴衣,张非迫不及待地冲进温泉——温泉池子大得像个游泳池,只是边缘不规则,池中散落着数块表面光滑的岩石,供人倚靠。
这家温泉的水是很淡的乳白色,张非站在水边撩了一把,笑嘻嘻道:“你觉得这像不像个大火锅”·即将“下锅”的他跟小鬼自然成了菜。
钟错瞥他一眼:“你是想当羊肉还是牛肉”·“你爹我自然是生猛海鲜·”张非毫不客气··“……”钟错默默低头看温泉——他要是偷偷用法术把这泉水加温,能不能把某人温水煮青蛙似的炖了呢……·对自家儿子的弑父意图毫无察觉,张非随手甩了浴衣,下到池子里。
身体刹那间被池水包围,微烫的水温简直合适到不行·张非轻轻“嘶”了声,晃到一块石头边,靠上了微凉的石壁,手脚全摊开来躺在水里,这才满足地出了一口长气。
灵异神怪欢喜冤家·确实是舒服,全身五万六千个毛孔好像都一下子张了开来,任由那热乎乎的水把自己整个浸在里面,从里到外……肚子里那颗时不时出来蹦跶的果子这会儿也消停了,让张非感觉到久违的自在。
真是不错啊……·耳边听见哗啦的水声,张非睁开眼,瞅着钟错·比起张非的豪放,鬼王同志严肃得多,不像张非这种没骨头的要找个地方靠着,坐得笔直,人都在水里了眉毛还微微皱着,带着点忧国忧民的忧郁气质。
“如何舒服不”·“还好·”典型钟错式回答··张非啧了声,手在水下用力一撩,一蓬水花飞溅起来,直袭钟错。
可钟错毕竟是鬼王,注意到水花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往后一倒,意图避开迎面而来的袭击——然后直接仰进了水里··张非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意识到自己又被某人耍了的钟错大怒,手在水面一拍,更大一片水花飞溅而出,把张非拍了个劈头盖脸。
你来我往的水仗打了将近十分钟才告结束,两人都湿了个透,张非还好点,钟错的头发稍长了些,贴在脸上有些狼狈··张非顺手过去帮他把头发撩了起来,归到耳后:“头发该剪了。”
“回去就剪·”钟错擦了擦脸上的水,道··两人终于都安静下来——张非发现这温泉确实有个缺点,四壁都是白的,没什么能集中注意力的地方,他只好把目光全放到小鬼身上。
他盯着钟错的时候,钟错也在看他,跟张非飘来晃去的视线落点不同,钟错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张非的身上··平日里绝对看不出,这家伙的身材有这么好……张非平时习惯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又不爱穿紧身的衣服,因此一直不易发觉。
只有脱了衣服才能看出来,他的身材相当漂亮,自肩至腰再到下面,是一条顺滑流畅的波浪线,最近这阵子跑跳多了皮肤也不像当初刚见面时候那么白,泡过温泉之后的颜色看起来还不错……·……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脸红了”看小鬼白里透红张非顺手捏了他一把,“泡得不舒服就快上去啊,别硬撑~”·“没有。”
“看那么认真,羡慕嫉妒恨了”张非笑嘻嘻道··“……”钟错第一次觉得自己该感谢某人那习惯性地自吹自擂,“是啊,还不错。”
“是很不错·”张非顺势向后一靠,在水里翘起了二郎腿,“这就是‘帅’·”·“……”他应该感谢,应该感谢……·“帅对你你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境界。”
可惜张非从来不懂见好就收,变本加厉地凌迟着鬼王可怜的忍耐神经,“唉,凡人是无法领略的,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呐……噗”·忍无可忍的钟错一掌拍在池底,地面微震,池水生波,浪头汹涌而去,直接拍在了张非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盖在了里面。
这一下可比刚才玩水厉害得多,张非猝不及防,整个都给掀进了池子里,好半天才冒出头来:“谋杀啊”·“这是见义勇为·”为世间除此祸害·“不像话”张非倒也没再说什么,咳嗽了几声后站起身,“光这么泡着也没意思,你等等,我去拿俩鸡蛋——撑不住了就上来啊,别怕~”·丢下一句再度撩起小鬼王熊熊怒火的话,张非晃晃悠悠出了男汤。
这个温泉度假村占地面积不小,因为没完全开业,服务生也有点偷懒·张非绕了几圈没找到鸡蛋,不由有些郁闷··走了好半天,前方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张非也顾不得那是不是服务生了,急走几步拍了下对方肩膀——然后愣住··“怎么是你”·“这话该我问吧”宋鬼牧挑起眉毛,一脸不爽地看着张非。
“我是来度假的·”张非耸耸肩,示意他身上的浴衣··“度假”宋鬼牧一怔,皱着眉毛上下打量了一下张非,“你是男人吧”·“……”这问题真好,张非嘴角一咧,“你觉得呢”·“我觉得你八成是,不过也有意外可能嘛。”
论伶牙俐齿,赶鬼人可比鬼王出色的多,“如果是的话,那这儿应该不会接待你啊,否则他们还找我干什么·”·“嗯”张非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这儿以前似乎死过人,老板不知道,买下来装修好招待客人来了才发现问题·”宋鬼牧有点幸灾乐祸地说,“男汤出了个艳鬼,每天夜里都骚扰去泡汤的客人,吓得来体验的客人连夜跑了。”
“那这事儿可就有意思了……”张非喃喃道,想起某件事之后,他又问了一句:“老板是什么时候联络你的”·“三天前,死抠门还不许我坐飞机来。”
宋鬼牧耿耿于怀··三天前……三天前他似乎刚跟老板联络过,说了他们要来这里的事情··他自然不会自报身份为“鬼王祭师”,只说是朋友送的招待卷,带着自己亲戚家孩子……·原来……如此。
“这老板算计得不错,是想一石二鸟呢·”把之前的事情简略地跟宋鬼牧交待了一下,张非撇了撇嘴,“如果龙虎山上那些道士肯来,遇到那只鬼当然要收了,他自然省了一笔驱鬼的钱,还能让人觉得他是个念旧的人。
可惜人家不肯来,让我占了个便宜·”·“所以他才忽然联系我·”宋鬼牧磨牙,“就这样他还硬要求我坐火车……要不是已经收了钱了,真想给那鬼下点药送他个厉鬼算了”·“别别,这样不好。”
似乎想起了什么,张非眼睛亮了亮,“对了,你说温泉那个是艳鬼”·艳鬼,算是阴魂中比较特别的一种,他们战斗力弱,但是迷惑别人的本领比较强,而且外表大多美艳诱人,常常有人受其外表所诱,给吸了精气或者干脆丢了命去。
“是啊·”·“不然这样吧,毕竟我也混了一次温泉,干脆,这次的事情交给我·”张非大义凛然地说,“你就当来玩吧·”·“……”宋鬼牧有些吃惊地看着张非,少顷,他似乎领悟了些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了下去,“行,你这么够义气,我也就不客气啦”·当晚——·“你要去泡夜汤”·张非本想悄悄走,可惜在房间里有一个耳聪目明的鬼王的前提下这实在很难。
“是啊·”张非有点犯愁——万一小鬼也要跟他一起去……·“……那你去吧·”钟错瞥了张非一眼,表情看起来有些微妙。
张非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去了温泉·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钟错嘴唇微微一动,努力压下自己告诉张非“某件事”的冲动··……反正凭他的实力,应该不会出事吧。
夜晚的温泉比白天更安静,也许是为了省电,大灯被关掉了,只留下几盏小灯,多了几分朦胧情调··张非慢悠悠溜进水里,心不在焉的泡着··艳鬼啊……他还真没见过这种鬼。
张非当然不是想来一段人鬼情未了,他只是好奇心旺盛——没错,只是旺盛·毕竟能称之为艳鬼的脸一定很不错,夜晚,温泉,孤男寡女(鬼),旖旎气氛阴阳殊途,想想都让人意动。
或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没进水多久,张非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微弱的风声··阴风起,阴魂现——努力克制住自己转身的欲望,张非等待着··没有脚步声,却响起了微微的水声,如果是个普通人的话,这时候应该已经有些害怕了,但张非是什么人,他只认真地祈祷背后那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水声渐大,仿佛有什么人在渐渐靠近他,终于,一只冰凉的手,攀上了张非的肩膀。
来了来了来了·张非眼睛一亮,却依旧矜持,只开口道:“你也是来泡温泉的想不到这还有其他客人·”·“嗯。”
略显低沉的声音··“听说这有女鬼出没呢,哈哈——”·“嗯”·“不过我觉得吧,就算有女鬼也未必是坏人——”张非嘴里说着,一手按住肩膀上那只手,顺势转身,想要一窥艳鬼真容——·……确实够艳。
桃腮粉面柳叶眉,肤若凝脂唇似朱,满头青丝如瀑垂,一双墨瞳情脉脉……·而且让他“大饱眼福”的是,艳鬼的上半身露出水面,可以看到修长的颈项,精致的锁骨,以及……·平坦的胸。
温泉山庄的一棵大树上,一身马褂的老人家正在跟小吊唠嗑··“晚清年间,本地曾有戏班‘小杨楼’,当家花旦麟童儿身段嗓音皆是一绝,可惜这孩子命苦,被个军阀公子看上,也不顾他是个男儿身,硬要收了人家——可怜的孩子一时想不开,竟是上吊了啊……”老人家一咏三叹,深表遗憾。
“真可怜——”小吊唏嘘不已··温泉山庄的某房间里,宋鬼牧哼着小曲逗着猫,心情极佳:“看来小张老师基本功不足,艳鬼可未必是女的——也不想想,要是真是女艳鬼,还能把男人吓跑喽”·温泉山庄的另外某房间里,鬼王心情愉快地裹着被子,早已进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好梦··梦的内容·不可说,不可说··☆、第八十九章·“你做得不错·”·梦中的男人一如既往地用长辈似的态度表扬张非,小张老师翻了翻白眼,很没诚意地应付了一句:“谢谢啊。”
“就是最后冲动了些,”空色摇头叹气,“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吃都吃了,还能咋样·”张非摊手,“那玩意吃了之后会有什么副作用不”·“多的是。”
空色斜了张非一眼,“说起来,你明天打算干什么”·“跟小鬼去泡温泉·”·“挺好的,”空色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挂了抹有点古怪的笑,“你能常常跟他玩,挺不错的。”
“不过在我看来,你做得最好的,还是逗他生气·”·张非不置可否,微微侧开了脸,空色一扬眉:“怎么,害羞了”·“要是那小鬼听到你的说法,绝对会郁闷。”
张非哼了声,又把脸转回来盯着空色··空色耸耸肩,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问张非:“你猜,鬼王是住在什么地方的”·“什么”·“那地方有个好名,静思回廊——确实是够安静的。”
空色嘴角浮起一抹冷笑,“那儿什么都有,亭台楼阁园林花鸟,只要是鬼王想要的,都能瞬息出现——除了人·”··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寻常鬼灵不得那里,有资格前往的人只会是为了公务,最高深的幻术完全可以让鬼王想什么就有什么,可到了最后,那里只会变成一片黑暗——”·空色停住了。
他的脸色罕见的变了变,终于恢复了正常,方才出现的一丝激动消失无踪,换成了万年不变的悠闲··他笑吟吟地望着皱紧眉毛的张非:“你猜,在那儿,鬼王能做什么”·“……什么”·“第二个字是什么就是什么了——思,思念的思。”
“严格点来说应该是思考自己所经历的事吧,不过有脑子的都知道,在自个儿一人的时候谁会无聊去想自己杀过几千个鬼灭过几万个魂,能让他们想想的,也就是……在人间历练的那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似乎不短··可要用上百年去回忆的话,又实在太短了··张非的脸慢慢冷了下来,空色却仿佛看不见:“所以我说,你做得很好。”
“鬼王历练,际遇各有不同,有些人全心全意捧着哄着,也有些谨守礼节不失分寸……到底哪个能培养出更好的鬼王,我也说不出·”空色淡淡道,“只是不管怎样,这一年,总得把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尝遍,才会觉得自己是真的活了一遭……至少以后回忆起来,也多点想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问题滑到嘴边,却又被张非咽了回去··相处了这么久,他虽然还是会抱怨空色扰他清梦,可张非也知道,他对自己确实是尽心竭力,最要命的是,他对这人还总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他对空色莫名其妙的信任怕是也来源于此,所以只要空色不说,他就不问。
看他沉默不语,空色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剩下也没几个月了,多陪陪小鬼吧——对你来说,那小鬼不过是一生中的过客·但对他来说,你却是他未来人生的几乎全部。”
空色话里话外竟有些交待遗言的味道,张非皱眉:“你怎么这么个……”·“接下来,我大概很难见到你了,”空色交待得挺痛快,“你吞下去那玩意儿是个大麻烦,我得全心全力应付他——说起来,你不会真觉得你吞了贪情果还没当场发疯,是你有个金刚胃吧”·张非一怔,空色抓紧这个机会,散去了身形。
“我能压制住它对你精神的侵略,身体却要吃点苦头……长长记性,我可未必能跟你一辈子·”·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呼。”
又是一夜无梦··自从那天之后,扰人清梦的家伙便没了影子,张非固然可以天天一觉到天亮,可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贪情果倒是一直挺安分,就是隔三差五会闹个肚子疼,显示一下存在感。
张非倒是不介意,还毫不客气地自夸为“亲身体验广大女同胞的痛苦”··想什么来什么,尖锐的痛感准确的刺进了神经,张非咧了咧嘴,把自己卷成毛毛虫样。
“又不舒服”钟错推门进来就看见床上一条毛毛虫··“是——啊·”张非懒洋洋地说··钟错倒了杯水端到他眼前,张非也没客气,直接就着小鬼的手喝。
喝完了水他还更不客气地示意钟错帮他拿个热水袋来,钟错嘴角抽了抽,照做,就是嘴上还是忍不住:“您这是怀了几个月了”·“没多久,也就俩月吧。”
可惜以他的词锋,想要洞穿张非的脸皮还差了些火候··“谁的”钟错头上开始蹦青筋··“当然是你个死小孩的——”声音拉得老长,“——弟弟。”
“……”他还是把热水袋拍他脸上算了·钟错深恨自己涵养太好,居然还是克制住了拍某人的冲动老老实实替他张罗东西。
躺在床上的张非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家小鬼,嘴角翘得老高——他将近一年的含辛茹苦没白费,小鬼长得越来越有大人样了,个头也抽起来了脸也不像原来那么圆嘟嘟的,走在街上也能招惹小姑娘的媚眼飘,实在是件让张非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对了,花姨让我问你,今年生日你想哪天过”·“生日”张非皱了皱眉,神情恹恹地埋进了被子里,“过什么啊,也没什么好过的。”
“‘人长一岁就得过一个生日,不然阎罗王不认的’——这是花姨说的·”张非反常的态度让钟错不由注意··“阎罗王认不认算什么,你认不成么~”张非懒洋洋道。
“你不想过生日”钟错想起之前花姨向他交待时,露出的微妙表情··“让花姨挑吧,她选自己喜欢的日子就好,”张非漫不经心,“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哪天过。”
“……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自己哪天生的,平时生日都写一月一号·”张非淡淡道··钟错把张非的话带给花姨后,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长辈罕见地叹了口气:“他又这样。”
“花姨,张叔叔是怎么了”钟错充分利用着自己变化出的小孩外形··“他……”花姨微微抿了抿唇,苦笑道,“你张叔叔小时候是跟外婆一起过的,五岁的时候离开了村子,又跟他奶奶一起,后来才上的户口。
小孩子不记事,知道他生日的,大概只有他外婆了·”·“那张叔叔的爸爸妈妈呢”·花姨脸上笑容僵了僵,却很快舒缓起来,她摸了摸钟错的头,笑道:“大人的事情,你就别问了。”
似乎是为了解围,她很快又自言自语起来:“那今年还是五月二号吧,纳兰和老张正好要回来,一起过·”·老……张·纳兰是谁钟错知道,花姨的丈夫就姓这个文绉绉的姓,那么并列的那个老张,自然是……·张非的父亲·“他要回来”·知道这个消息后,张非的眉毛顿时打成了结。
闷了半天后,他嘀咕道:“倒霉——我就说生日不是什么好东西·”·钟错坐在他对面,眉头微皱,看起来心事重重——之前他从不曾好奇过张非的过去,而张非也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就像他这样活着是天经地义一般。
可直到今天,钟错才从花姨遮掩的话语中嗅到一丝异样··“你真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差不多吧。”
差不多——就是还有可能知道··让钟错炯炯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张非举手作投降状:“得得,我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说来作甚那种东西爱过不过。”
张非懒懒道,“反正生日唯一的意义就在于收礼物……”·他瞄了眼钟错,忽然露出个有点古怪的笑:“啊对了,这个你不用担心——礼物你已经送过了,没落。”
钟错一愣;“你说什么”·“没什么呀~”张非笑嘻嘻,“对了,我纳兰叔你还不认识吧他叫纳兰文彬——看人家这名字起的,比我爹那个大路货有档次多了。”
钟错不接茬,张非便看着日历自言自语:“五月二号——唉,我真希望这天永远别来·”·时间的脚步自然不会停止,五月二号按部就班的到来。
那天一大早,张非便溜出了家门,自称要“临山一日游”·他本来还想带上钟错,可惜钟错铁了心不跟他去··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见到张非的父亲……·对张非他爹张保国,钟错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是特种部队的教官,身手出众能把张非按在地上打(这点张非曾强烈抗议过),以及——他们父子俩关系很糟糕。
虽然从张非一直戴着那副张保国送的眼镜来看,他们的关系也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至于这对父子为什么关系这么差,花姨不肯说,张非不想说,钟错也只能自己猜测。
自从他来到张非身边,父亲他至少说过几次,但是母亲,不管是花姨还是张非,一次都不曾提起··难道说……·钟错正皱眉苦思,忽然听到一阵门铃声。
张非习惯自己开门,花姨更爱敲门,会按门铃的人……瞬间把自己变成孩子的外貌,钟错走到门边,开门··“唔你就是小非收养的那孩子”·站在门外的,是个个头相当高大的男人。
他有着与身高相称的健壮体格,以及略显粗犷的外貌,剑眉虎目,乍一看甚至有些凶恶——好在他脸上的灿烂笑容冲淡了他的魄力,反倒让男人看起来有些可亲。
他难道是……张非的父亲·“让让让让,那么大的个,别堵在门口·”“张保国”身后,传出个不耐烦的声音。
从男人闪开的空隙中,另一个人挤了进来··比起人高马大的张保国,这人看起来斯文的多,虽然也穿着迷彩,可他皮肤白皙眉目俊秀,脸上还戴着副金边眼镜,斯文得完全不像个军人。
钟错忽然想起花姨说的,他老公在部队上干的是文职……·不过若说是花姨的丈夫的话,他看起来又太年轻了些,光看外表这男人很难让人相信是过了四十的,不过花姨也是擅长保养的人,两人站一起应该会很般配。
那人瞥了钟错一眼便没再理会,随手把包扔到地上后,他对张保国招了招手:“进来坐吧·”·倒是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张保国呵呵笑了声,也真依言坐了下来。
两人外形一文一武一黑一白,对比相当分明··“张叔叔好·”对方好歹是张非的长辈,虽然被无视,钟错还是上前打了招呼,“纳兰叔叔好。”
·张保国张开了嘴,看起来有些吃惊·纳兰文彬挑高了眉毛,嘴角微微上扬——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情意绵绵的呼唤:“文彬~~”·伴着呼唤,花姨飘然而来,刚一看到屋中两人,脸上便露出喜色,两人同时站起,花姨毫不犹豫地扑进了……·……张保国怀里·钟错眼睛瞪得滚圆,一边,纳兰文彬看着他的表情,很不客气地轻笑出声。
楼梯上再度响起脚步声,却是钟错熟悉的声音·张非推开门走了进来,眼只在屋里一扫,眉头就皱了起来··“你回来了”·他看着“纳兰文彬”。
“是啊,我回来了——儿子·”“纳兰文彬”微笑着说··☆、第九十章·事实证明,名字这玩意儿未必是靠谱的——当身高将近一米九身材魁梧肌肉虬劲的大汉爽朗地说出“我叫纳兰文彬”时,钟错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微妙的冲击……·“其实纳兰还是人如其名的,”捧着茶杯,张保国如此说,“当年上学的时候他就是出了名的秀才,能写能画还能弹吉他,要不是他有那几下子,我们的校花也不会让他摘了去。”
花姨笑而不语,钟错默默扭头··灵异神怪欢喜冤家·“比起那谁,我纳兰叔简直是男人的典范,从里到外都是,”张非语重心长地拍拍钟错肩膀,“人不可貌相,除了你爹我是由内而外的帅。”
“……”我现在是天真可爱的小朋友不能揍他·“你刚刚说什么”张保国侧了侧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张非。
“哦对了,没跟你介绍——这我儿子·”张非一指钟错,表情淡定,“来,叫爷爷·”·“什么时候生的”张保国笑了笑,走到竭力保持微笑的钟错身边。
“需要告诉你么”张非笑得很纯··“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这样”危急时刻还得花姨救场,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一把拉过保持微笑保持得脸都快抽筋的钟错,“这是钟错,小非朋友的孩子,暂时住在我们家的。”
张非撇撇嘴,不置可否·张保国摸了摸钟错头,笑道:“你好·”·那只手临近的刹那,钟错忽然感到一阵仿佛危机逼近的异样··暗自咬牙忍住了躲开那只手的冲动,他抬起头,尽量冲张保国微笑起来:“……你好。”
“挺乖的·”张保国点点头,眼角貌似无意间扫过张非,嘴角微微上扬——读出某人的潜台词,张非眉毛一挑,正要开口,却被眼力极佳的花姨挡了回去:“下面饭都快做好了,你们还在上面磨蹭什么今天小非生日,我请客”·为了张非的生日,花姨特意把平日里上座率最高的晚餐时段空了出来,如花小居闭门歇业,专门给张非做这顿生日宴。
餐桌上荤素搭配琳琅满目,正中间的蛋糕更是大的不像话··也许是为了回应这份诚意,张非这顿饭吃得还算配合,该敬酒敬酒该说漂亮话说漂亮话,只是敬到张保国那儿时,他没跟对方碰杯,只是敷衍似的拿杯子在桌子上磕了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
不过除此之外,这顿饭吃得还算不错,花姨占了活跃戏份的主力,闲话间说出不少当年八卦——比如她跟他们两个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算得上青梅竹马,当年纳兰那几首酸诗她“根本没看上眼”,只是怕他没人要才委屈自己云云……被老婆损了的人倒是丝毫不以为忤,笑得还是那么开心。
言谈间也顺便说到了张保国,跟纳兰文彬空有个头手上功夫却一般正相反,张保国那张脸简直是他的最好伪装,当年征兵时负责人还对他颇为挑剔,后果……还用说么·“对了保国,你们这次假期几天”·“纳兰我不清楚,我么,以后都是假期了。”
张保国笑道,花姨一怔,迟疑道:“你……退伍了”·“早退了,只是一直都有些交代不完的事情,暂时脱不开身而已。”
张保国这话一出连张非都不由看向他,纳兰叔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有些不能理解··“那你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呗,本来我当兵也是有目的的,现在那边的路走不通了,只好换一条。”
席间一时没了声音,张非自顾自吃饭,全然不理会饭桌上诡异的气氛·过了好半天,花姨才小声道:“还是要找他”·“都找了这么多年了,没理由放弃吧”张保国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可两个知情人脸上却不见半点轻松。
“那你找到落脚点了么”不愿再在刚才的问题上纠缠下去,花姨换了话题,“不如以后住在这儿吃饭也方便。”
张非闻言抬头,看向花姨的眼神中饱含怨念,花姨全当没看见·张保国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在临山待不了几天·”·顿了顿,他又笑道:“不过待在临山的这几天,是要打扰你了。”
话是对着花姨说的,眼睛却看着张非·被看的人嘴巴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溜出口的,却是一句“随便”··“不过我那就一张床,还得两个人睡,你就只能沙发了——没问题吧”·“可以。”
钟错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张非以“脏了”为理由,把沙发垫拆下来从里到外洗了个彻底,这两天天气发阴,现在垫子还没晾干。
他当时还在奇怪这个懒人怎么会那么勤快,现在看来……·……他不会那时候就想到这一出了吧·吃过晚饭各自回房,张保国扫了眼就剩下个架子的沙发,眉毛一挑:“正好洗了”·“正好洗了。”
张非笑不露齿··“你那有空的被子么”·“这两天天气不错,我全拿出来洗了一遍,都在外面晾着呢·”顶着阴云密布的天,张非睁眼说瞎话。
·“唯一一床就是你床上的”·“对·”·张保国耸了耸肩,倒也不恼:“那就没办法了——反正沙发架子总比睡野地强。
没虫子吧”·“那当然,这年头要找跳蚤可不容易,连狗身上都不长·”·父子两人一派闲话家常的架势,钟错听得却只想仰天长叹——他现在深深觉得,跟那边那俩比起来,他跟张非简直能算模范父子了·好在那父子俩虽然关系糟糕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起来,可一些小处上他们却明争暗斗,诸如点心谁吃上厕所谁先谁后之类的争斗不胜枚举,也亏他们能计较到这地步——在洗澡顺序上张非不幸输了一步,于是他直接把钟错推到卧室里,一脸严肃道:“等会儿我去洗澡的时候会把门关上,你小心别让那家伙进来。”
“……”钟错无语,张非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别小瞧他,那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无耻得你根本不能想象·”·你是在说自己么——钟错忍了半天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勉强点了点头。
张非这才松了口气,出门之后直接把门反锁··钟错看着紧闭的房门,半晌无语·更让他无语的还在后面,没过五分钟,只听一阵轻响,张非至少上了三道锁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张保国走了进来,一手拿着两把锁,另一手还拎着个包。
他随意地把手上的锁头扔到一边,小心放下包,接着不知摸出什么反手别住了门,悠哉游哉地走到一边坐下,自在得跟在自己家差不多··看钟错看他,张保国笑了笑:“基本功而已,要学么”·“……不用了。”
他只是在心里祈祷等会儿张非别拆了门··两人一时无话,张保国自顾自在那儿晾头发,钟错左右也是无事,干脆盯着张保国打量——平心而论,这人看起来真不像年近五十的人,那张脸比张非还要斯文几分。
张非想要装个文化人还得把头发梳整起了戴上眼镜装模作样,可他只要坐在那儿,就能让人感到一种异常沉静的气质,这种气质跟那张相当好看的脸搭配在一起,使人很难相信他就是传说中那个能压制住张非的老爹……·不过目光下移后,钟错修正了自己的印象——张保国的身材完全不逊于他的儿子,虽然皮肤白净的能让女人嫉妒,可那结实的肌肉纹理完全彰显出主人的力量。
钟错敢打赌,就算他只是在那儿看似随意的坐着,还只穿了条四角裤,可只要有人想找他麻烦,那个悠闲自在的人,就能瞬间化成最危险的凶器··一个不好对付的人啊……好在,他应该不至于跟这人产生什么冲突。
钟错心里想着,眼睛继续打量着张保国·二十年军旅生涯为他磨出了一身军人气质,就算现在已经退伍又是在家里,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坐得笔直,跟张非那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家伙截然相反。
而且两人的长相也不像,张非野性他文质,张非外向他内敛,张非戴上眼镜还好些,摘了眼镜之后,这两个人,实在不像父子··“看什么呢”张保国笑眯眯地问。
“我在想叔叔为什么不戴眼镜·”钟错很顺溜地接道··“眼镜哦对了,忘拿了·”张保国往脸上摸了摸,这才恍然,“算了,那是哄人用的,现在也用不着。”
“……哄人”·“是啊,”张保国点点头,表情看起来很正直,“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戴上眼镜似乎会比较受人欢迎……当年我还在队里的时候长官申请新装备都点名要我陪他一起去,就是为了跟管后勤的那几个女人多要点东西。”
他眨眨眼:“效果不错·”·“……”如此坦然的态度,反而让钟错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好,但他知道,如果张非在此,估计会很不客气地嗤上一声,然后嘲笑一句“老白脸”。
他不说话,却不妨碍张保国继续以怀念往事的态度感叹:“当时也有好几个人说我这叫卖色,不过我倒不这么认为……”·“你想啊,脸是爹妈给的,长得就是这么好看,别人要喜欢,我也不能拦着,对吧”·钟错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张保国那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的表情,心里浮现出血淋淋的一句话——·他们绝对是父子·☆、第九十一章·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咒骂,听起来很像是某个洗完澡出来的人发现自己反而被锁在门外——张保国笑眯眯地听着,直到声音平息了才耸耸肩:“还不错,没急着撞门。”
“你们两个……关系不好”以他的身份问这个问题并不合适,不过钟错实在好奇,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了··“确实不好,”张保国淡淡道,“他出生的时候我在边关,之后也没机会见面,等我见到他,已经是他五岁的时候了……他当时就不喜欢我,我也没机会改善关系,到最后,就是这样了。
说起来也不能怪他,谁会喜欢一个跟自己一年未必见得到一次的父亲呢”·他忽然笑了笑:“你知道他高中的时候让我给打了吧”·“……嗯。”
“我们当时打的很厉害,那小子也没受过多少正规训练,发起狠劲却连军人都比不上,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本来想把他送部队上锻炼锻炼,也收收性子,想不到他居然自己把自己掰了回来,不容易。”
“不过他讨厌我这点是改不了啦,这次还好点,上次回来居然往我床上扔了条蛇……”·“……如果改不了的话,他会一直戴着那副眼镜么”·张保国微微一愣,钟错抿唇不语——刚才那句话,已经不是他应该说的了。
“是么,一直戴着啊·”张保国怔了怔,才低声道,“当时我只知道他考上了计算机系……不怕你笑话,那时候这辐射那辐射的广告多得跟什么似的,我有点放不下心,就给他买了那副眼镜——还是托他姨转交的,否则那小子能给我直接摔地上去。”
“至少他很在乎那个,”闷了会儿,钟错还是忍不住道,“不是真的没办法的……你不能试试看么你们毕竟是父子。”
·不是因为一个契约而产生的临时关系,而是真正的,有血缘相连的亲人……·复杂的情绪在胸中蔓延,钟错在心里微微苦笑——这算什么嫉妒么·张保国沉默着看向钟错,良久,他摇了摇头:“关于那条蛇,其实还有点其它问题。”
“什么”·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当时我刚从战场上下来,那地方么,就算我打遍全军无敌手照样会受伤,”张保国的语气很淡定,一点不像是顺便炫耀自己的人,“伤口在膝盖,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要是保养不好,可能会落下病根。”
“那种蛇是临山附近小青山的特产,用来泡药酒的话,对保养关节有很好的疗效·”张保国眼里露出一丝狡黠,“虽然某人坚持他是在家附近顺手抓来的……冬天他还能在城市里抓到活蛇,也真不愧是我儿子了。”
“……”钟错无语,张保国笑着拍拍他肩膀:“你有一句话没说错,我们毕竟是父子——就算他讨厌我,就算我不了解他,也一样。”
张保国的谈兴似乎被勾了起来·他去包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匣子来打开,冲钟错晃了晃··那原来是个相框,里面的照片上,年轻许多的张保国与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姑娘亲热地搂在一起,两人的关系显然超越了一般朋友。
“我老婆,”张保国自豪地说,“漂亮吧”·“漂亮·”这话并不违心,照片上的姑娘绝对是个美人,虽然肤色稍嫌黑了些,但眉宇间那分野性却让她看起来像头漂亮的黑豹。
看起来,张非更像他母亲些··瞥了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的张保国,钟错微微扯起嘴角——漂亮是不错,可照片上另一位看起来就是被全面压制了,这两人摆在一块,看起来简直就像女大王跟她的压寨相公……·张保国自然不知钟错如何腹诽,他依旧得意地介绍着:“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才上初中,那时候我就决定要娶她了……不过她当时可看不上我,管我叫‘秀才’,还好有……”·他的声音忽然一顿,沉默片刻,他慢慢翻过了那张照片,露出了下面一层。
下面那张照片看起来跟第一张是同一时期拍的,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张保国和纳兰文彬都在,还有个钟错不认识的年轻人·三人脸上都带着醉酒之后的红晕,紧紧地抱着彼此。
“这是”·“他留下来的唯一一张照片·”张保国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三个是结拜兄弟,我……喊他大哥。”
被张保国称为“大哥”的男人看起来并不像他的兄弟那样让人见之难忘,他长得并不出彩,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是那种丢到街上也未必会让人注意到的长相。
“说起来,我跟雨阳还是托了他的福才能认识——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和亲兄妹差不多,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雨阳都不会理睬我这个‘秀才’……不过我喊他大哥,可不是为了这个。”
注意到钟错微微撇嘴的表情,张保国笑了笑,“这家伙是个好人,真正的那种·唔,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么”·“听过。”
再怎么说也是教育儿童最常见的故事··“他么,就是那种不管被人耍多少次,听到‘狼来了’,还是会跑去救人的人·”张保国说,“照他的说法,就是跑两步死不了人,人命关天,不能马虎。”
确实是个……特别的人··“不过要是以为他是那种随便让人骗的傻瓜,那就大错特错了——骗他,是天底下最不划算的事情。”
“为什么”·“血淋淋的例子就在这儿,”张保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骗了他一次,然后,我喊了他七年大哥,找了他……二十七年。”
钟错一愣··“……找”·“是啊,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手指轻轻擦过照片上的人脸,张保国轻声道,“算起来已经是二十七年前的事情了……这么些年过去,我当了兵,结了婚,一直没停过找他,可什么都没有。”
“那年我才十九岁,高中刚毕业,我不想考大学,一心想去当兵,他们两个也被我撺掇着一起去,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他,突然就不见了,连点消息都没留下。”
“我当时看多了那些谍战片,还怀疑是不是军队上的领导看上他了,派他去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张保国微微苦笑,“一厢情愿地以为能在部队上找到线索,结果却一无所获,还差点因为这个被处分。”
要不是因为他确实有能力,估计长官早把他踹出军营了……到后来张保国曾经想过要走,不过却被挽留下来,作为代价,他请求对方帮他找人,靠政府的势力,应该是最有效的了……·可是,还是一无所获。
那个人就像一缕青烟,彻底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他的能耐我清楚,以他的本事,就算是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至于一点线索都留不下来……想来想去,或许,他是被卷进了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吧。”
张保国的声音有些低落,钟错也不知该怎么劝他,只好这么闷着·好在过不多久,他就又抬起了头:“不过这话也有些不严谨,线索,他其实还留下过一点。”
“他失踪那天我们本来要一起出去的,不过我遇到点事情,耽搁了,等到了那儿,地上只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有些事,先走了’。”
他微微一笑:“那张字条看的次数多了,我现在,几乎能把这六个字原模原样地写下来·”·“他的字迹有些凌乱,我也没在意,只当他是真遇到什么急事,那之后……”他的声音忽然一顿,才道,“等我知道他失踪,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之后的事情了。”
那张字条,是他留给张保国的最后一句话··“跟字条一起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压着那张字条,说起来,那玩意儿也有点意思……”张保国自言自语地说着,走过去拉开了包,翻找一番后摸出了什么,随手丢给钟错。
·钟错下意识接住,扫了那东西一眼··紧接着,他的脸色变了··那东西只有他手掌般大小,通体漆黑,看上去仿佛是宝剑的尖端——问题是,这东西的材质,分明与他的错断刀一般无二·历代鬼王皆有鬼王之兵,那是他们从出生起便拥有的力量,就如同他们的手足,天地间除了鬼王,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够拥有这样的兵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果然认识它。”
张保国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钟错悚然一惊,可是,来不及了·早已蓄势待发的人动作迅如奔雷,钟错猝不及防,回过神来时,已经是被人死死压制在床上。
张保国的手法准确而凌厉,一时间,他竟是动弹不得··“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现在才能确定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钟错,眼中再不见一丝温度,而是几近凝实的锋芒。
“别说什么朋友的孩子,他有多少朋友,我比他清楚……你接近小非,是为了什么”·小孩的身体终究限制太多,他要想挣脱开,除非变回原身,或者使用法术,可是那样……·“你果然不是寻常孩子。”
看着这时候还能恶狠狠瞪他的钟错,张保国淡淡道··他不太想用非常手段,但是若有万一……·叮的一声轻响,忽然在屋中响起··这声音虽然微弱,却让张保国整个一怔。
那声音,是被他别在门上的匕首落地的声音··门,被推开了··“你在部队上学的东西就用来干这个……”张非一步跨进房间,满脸的不屑在见到屋中景象的一刻彻底凝固。
☆、第九十二章·在张非的一生中,他曾经有过无数次或不可思议或阴森诡谲或险死还生的经历,但是没有什么,能比“推开门发现自家老子(全身上下就一大裤衩)把自家儿子推倒在床上还掐着他脖子”更刺激。
——刺激大了,有那么几秒钟,张非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而脑子终于搭上线的最初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思考自己是该把某人埋了呢埋了呢还是埋了呢……·在他呆滞的那段时间里,房中另外两人也愣在了那儿。
就算张保国曾出生入死硝烟战场,就算钟错脑中有历代鬼王的传承记忆,可……·眼下这种情况,天知道该怎么应付·到最后还是受害者钟错最先醒过神来,他掰开了张保国微微松开的手,跳下床,跟袭击者拉开距离。
张保国也随之恢复过来,他叹了口气,站直身体,默默看着自家儿子··张非僵硬的表情终于多了一丝缝隙,他点了点钟错,用着几乎竭尽全力的声音说:“你……先出去。”
钟错毫不犹豫,迅速脱离战场——这词没用错,他可以打赌,只要自己一出门……·哐房门撞上了··砰砰躯体撞击的沉闷响声开始在房中回荡。
噼里啪啦稀里哗啦轰隆……钟错开始祈祷等会儿他进去之后房间还能住人··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两个惯用手法差不多的男人碰上的刹那,就是一连串狠辣的招数互击——挖眼断筋击穴撩阴,什么恶毒用什么发泄似的猛攻过后,是直接对撞的拳头·“砰”·两人的指关节顿时红了一片,血色渗出。
张保国眉头微拧,张非却毫不犹豫,膝盖一弯直接撞向张保国的侧腹——估算出那一下的力道,张保国只得向后闪避,可张非不依不饶,直接追了上来··砰·力道用过头的后果就是两人一起滚到地上,到这时候也别想什么招数什么手法了,用尽全力揍吧·不知挨了多少下,也不知给了对方多少下,这对父子总算停了下来。
两人分据两侧,隔床相望··张保国轻轻揉着泛青的眼眶,咝咝地抽着凉气——他对面的张非比他好不了多少,只不过一个青的是左眼一个青的是右眼。
两人都是刚洗完澡,身上根本没穿什么东西,打这么一场下来刚才洗澡的结果基本白费,身上瘀青处处擦伤成片,怎么看怎么凄惨··就这样,某人还没消气,张非阴着脸慢慢按着手指,看起来很有兴趣再打一架。
“还要打么”张保国叹了口气,“你该不会真以为我……”·“禽兽”张非毫不犹豫地打断。
“你认为我有可能……”·“禽兽不如”继续毫不犹豫··“……”张保国无语,张非恶狠狠瞪他两眼:“说吧,有什么理由”·“我不想说了。”
张保国耸耸肩,“反正你骂也骂过了,大家扯平·”·“那继续”张非作势欲扑,张保国还没回话,隔音不甚良好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乒乒乓乓的”花姨。
糟了·张非脸一黑,迅速抓过一件浴袍把身体遮了,黑眼圈没办法,干脆拨拉下几缕头发挡住——这会儿他深深庆幸自己因为嫌麻烦没去剪头发,否则他要是个板寸,抓秃了头都挡不住……·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处理完自己后张非迅速出门:“怎么了花姨”·“……你这是怎么回事”花姨看着眼前的张非,嘴巴张开合不拢——眼前这人显然是刚洗澡出来,身上就穿了件浴袍,还没系好带子,湿漉漉的头发搭了一缕在脸上,挡住半张脸,怎么看怎么……怪·“没事,”张非一脸淡定,“刚刚我在练跳舞。”
“……”所谓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如此·花姨刚刚虎了脸想说什么,却见张非一回头:“是不是啊,爸”·“是……”张保国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传出来。
深表怀疑的目光扫过故作镇定的张非,再扫扫后面的房门——想想张非还不至于把他爹埋了,花姨最终还是接受了他的解释,转身下楼··张非松了口气,刚往墙上一靠就又蹦了起来——他恰好压着块瘀青的地方,又酸又痛滋味极为销魂。
“怎么样了”·“过来帮个忙,儿子……”张非郁闷地按住钟错,“你能不能帮我瞬间恢复成毫发无伤”·“就算我可以,你要怎么解释”·“我比他帅”毫不犹豫。
“……”·“算了,不行就不行吧……”张非咬着牙把头发撩开,“死老头居然敢对你下手”·钟错差点呛着:“你误会了,他不是……”·“我知道,”张非烦躁地甩甩手,“他没那种爱好——要是真有我就替妈阉了他——不过在我家里还敢找你的麻烦,当老子不存在么”·“……是么,”不知为何钟错觉得张非现在连黑眼圈都顺眼了点,“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管他什么原因——”张非休息够了,雄赳赳气昂昂的转身,一脚踹开门,“先揍完再说”·房间里,张保国不知从哪儿找了件类似的浴袍出来,看张非进来,他抬了抬眼:“怎么,还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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