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情缘(出书版)+番外 by 未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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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情缘(出书版)+番外 by 未夕
灵异神怪地府情缘(出书版)+番外 ·                            —— 未夕· ·第一章·天宫,人间与地府,是这茫茫天地间的三大所在。
天宫的最高主人是玉帝,可是谁都知道,王母才是天宫最权威的人·玉帝一向唯母亲马首是瞻,这千年来年纪渐长,却变得越发地遵从母亲··这一天,王母正从玉帝宫中出来,忽然就想着到处转上一转,发现自己的贴身侍女替她办事尚未回来,身边那几个小侍者颇不顺心,转脸看见一个正殿前侍立的小侍者,那侍者身穿天青色袍子,脚上踏一双青色描金的小靴,面目细致精美,微微上挑的长眉斜斜飞向鬓角,水波一样的眼神,脸上一个暖意洋洋的笑,纤长的身材如风中青竹,便随手点他道,“你,跟着我来吧。”
这小侍者是天宫里玉帝殿前一位侍者,由一只白色的鸥鹭修成人形,前三百年是鸥鹭的样子,后三百年又在殿里修行侍候·一向只是做些杂事,这可是头一遭担这么重的差事呢。
小侍者含笑上前,扶了王母的手道:“婆婆,我来挽着您·”·小侍者的声音脆生生的,手纤长凉润,天宫美人如云,王母早就见惯,也不知为何,没来由地就是觉得这个孩子怪不错的。
那孩子问:“婆婆,婆婆,您去哪儿”·王母道:“去老君那儿坐会儿·听说这老头偷藏了人间绝好的茶·这人越老就越发地小气起来。”
那小侍者轻轻笑起来·扶着王母上了凤辇·忽的,那孩子挑开车帘,伸进头来,笑意盈盈的说,“婆婆,我觉得您好年轻啊,我都犹豫该不该叫您婆婆呢,可又不知道叫您什么好。”
王母平日里听惯了这样的奉承话,可大多由人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说来,竟从未听过有人如此一派天真的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笑起来,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小侍者点点自己的鼻子说:“我么,我叫做白练离,婆婆。”
小侍者非常地周到·他是第一次侍候这么重要的人物,却全没有瑟缩拘谨,一派天真,絮絮地跟王母说着有趣的事,婆婆婆婆地叫个不停,清脆的声音,爽利的动作,不像是侍奉着在天宫拥有最高权威的人,倒像是与自家外婆一起出游,这给了王母非常新鲜的感觉。
王母十分喜爱这个细心的颇解人意的小侍者,捏了他嫩嫩的脸,说:“这一张小嘴,抹了蜜似的,叫人特别的舒坦·来,婆婆有赏赐给你·”王母随意摸出一颗珠子,递给练离。
竟是颗上好的东海夜明珠·练离接了过来,左看右看,伸出舌头舔一舔·王母笑道,“拿着玩儿吧,吃不得的·叫老君爷爷拿他厨子拿手的点心来咱们吃吧。”
王母有意要将小侍者练离留在身边侍候,太上老君道:“过来我细瞧瞧·”仔细看了看练离说,“这个孩子,还是放出去的好,将来会颇有一番经历。”
王母娘娘一向信老君的话,闻言,虽不舍得,到底身边有的是灵巧细致的可人儿,便说,“也罢·倒底修行还浅,若留你下来,恐众人不服·这里正好有一个空缺,地府十殿转轮王薛允诚殿上的白无常调离,你就去顶了那个缺吧。
你的修行,对付人间几个恶鬼也尽够了·等修行圆满些,自会有你的另一番造化·”·就这样,白练离来到了地府十殿··白练离其实并不热切地想留在王母宫殿。
他在那里已经待了六百年,着实有些腻了·虽说已是百年之身,在天宫,却不过只是一个少年人,若论人间的岁数,也就十六岁的样子,又是男孩子,早存了去历练一番的心意,只是一直不得机会。
这次再料不到有这个的因缘巧合,兴冲冲地第二天就赴任去了··白练离永远都会记得第一次见到阎王薛允诚的那一天··广阔的地府大殿,有些昏暗,却并不阴沉可怖,大片垂挂的白色轻纱,在暗色里飘起,宛若带起了前尘轻梦。
白练离上前两步跪倒行礼··“白练离参见·”·巨大的案前,朦胧坐着一个人,白练离想一定是十殿阎王薛允诚了··“抬头。”
一把稳笃的声音沉沉传来··白练离抬起了头··案前的那人坐在一片阴影里,但是阴影却掩不住自他身上发出的英武之气··薛允诚出人意料地年青,彷佛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深紫的官服,笔直的腰背,眉眼虽然看不十分清楚但可知十分端正,格外的威严,他那么端端地坐着,似乎几千年来从未挪动过半分,给人以很深切的压迫感。
白练离呆呆地看着他,低下头,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心想,恐怕不是个好讲话的呢··突然听到上头那个说,“回去·”·白练离愣了,“什么”·“我不要你。”
白练离惊讶之下连礼数都忘却了,睁大了眼说,“为什么”·“不要问·”·白练离大气之下,居然站了起来,“我不回去。
倒底为什么,一件差事还没办便退了我,再没有这个道理·告诉我为什么才行,若是在理,就算了,若是不在理,我是断断不会走的·”·说完才醒悟这么说话与礼不合,只得气鼓鼓地扑通一声重又跪下来。
那个人沉默半晌,还是两个字,“回去·”·白练离也动了拧脾气,“不回去·”·“回去·”·“不·”·停一下,那个没了动静,白练离也放小了声音说,“总得给我一个道理啊。”
声音里不知不觉带了一点委屈,软软的尾音,颇有几分粘乎,自己却没有查觉··却听那边半天说道,“长得过于好了·”·白练离听见阎王薛允诚说出的理由,气过了头,居然笑了起来。
他虽在天宫玉帝殿里侍侯了多年,却并不是近侍,只在殿外做些琐事,所以并没有受过太大的约束,性子颇有些灵动跳脱之气··他顺着跪着的姿势坐下来,以手支着下巴,笑着说,“这个理由真真是,好—笑—得—紧。”
薛允诚答:“不好笑·”·白练离说,“我说好笑·”·那边隔了一会儿答:“回去吧·”·白练离说,“那我也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不回去说破大天去,我也不回去,王母娘娘跟前我也是这句话。
就赖这儿了怎么着吧·”·那边过了好大一会儿,有一声咳嗽声传来··白练离想,果然是不好说话的人,连咳嗽声都透着硬邦邦··练离放软了声音,一迭声地说:“让我留下吧,让我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好哦”·那威严的身影岿然不动。
却不知那一连串的留下吧小猫爪似的在薛允诚的心里抓挠·抓挠得心烦,却没有恼··薛允诚说:“想留下”·白练离答:“是啊。
怎么”·薛允诚说:“那,试试吧·”·薛允诚接着道:“戴上这个·”·白练离诧异地抬头看他,却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却见他微微一挥手。
早有一边立着的小童捧过来一样东西··白练离往小童手上的托盘上看去,一根白色哭丧棒,一顶白色长帽子,尖顶,上书四个大字“你也来了”··白练离知道那是白无常该戴的,他拎起帽子,细看了一回,咬着嘴唇偷笑,实在忍不住,最后终于有一声轻笑溢出口边。
那边薛允诚听得那脆生生的一声笑,说,“又笑”·白练离扬起脸,“好难看,像座塔嘛·”·薛允诚道:“不准笑。”
练离道:“哦·”·薛允诚道:“地府要肃整威严·”·练离问:“为什么呢人生苦短,世人都惧怕死亡。
多半是因为想象中地府的阴森可怖·若咱们地府的人大家一团和气,笑脸迎人,”停下来笑一下,“哦,不对,是笑脸迎鬼,大家就都不会再畏惧死亡,会觉得死,不过是另一种活的法子,便能在生时更快乐更圆满,岂不更好”·离得远,薛允诚却依然能看到那孩子眼中明媚的光彩与笑意,俐落清脆的声音,扬洒下来,珠玉一般。
薛允诚慢慢地道:“荒--唐”·练离只单纯地说出心中所想,其实这一番想法儿,他从未与人说过,听到薛允诚说荒唐,虽心中不全服气,却以为是真的有些荒唐,低下头去,有些黯然,心里想着,你不愿笑就不笑好了,我愿意笑就笑好了。
一念轻转间,又笑出来··薛允诚道:“别笑了·”·白练离收了笑容道,“好·我没再笑了·”·薛允诚道:“你在笑。”
白练离觉得委屈,“没有了,这会儿没在笑·”·薛允诚道:“在笑·”·白练离说:“没有呀,我天生一付笑模样儿。”
薛允诚道:“想留下,别总笑”·白练离叹一口气,“哦,知道了·”·一眼又看见托盘里还有一样东西,白练离捏起来看。
是一张面具,薄如纸,捏在手上半分重量也无,面具上有高吊起的眉,咧开的嘴,形成一个诡异的笑,鲜红的长舌露出口唇外··白练离只知道白无常该有的大致的样子,其实并不具体地知道无常确切的形象,这一看之下,吓了一跳。
灵异神怪·“我以后每次出去办公事都得弄成这副样子吗”·“是·”·白练离拖长了声音,“不--要--啦·太--难--看了。
吓坏人,鬼都吓坏了·”·软软的声音,清越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微微扬起的尾音··“穿或是回去”·“好吧好吧好吧。
我穿就是了·”·练离把帽子带上,面具也贴上脸··“下去吧·”·练离答:“是·”·往外走了两步,终是不甘,还是回过头来,掀开面具,恨恨地做了副怪样儿。
却依然是明媚可爱,看得堂下小童呆呆一愣··却不知这副样子都落在阎王薛允诚眼里··这一晃,白练离在地府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了··出乎薛允诚的意料,这个孩子办事相当负责俐落。
从未误过事,从未失过手·与黑无常两人尽心尽责,省了薛允诚不少的心,他们两个,加上牛头、马面,及判官,捉拿鬼魂,区别善恶,核定等级,发往投生,所有事物,安排得井井有条,倒让薛允诚从未有过的清闲下来。
薛允诚私下询问黑无常黑君黎,黑君黎说,“这个孩子,倒真是不错,办事牢靠,从不偷懒,很有几分原先那位无常君的风范,似乎还多着两分机灵·”·“就是,”黑君黎停一歇补充道,“总抱怨他那身行头难看呢。
也难怪,长得那么好的一个孩子,生生要把一张俊俏的脸遮住·”黑君黎人高马大,粗黑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百年难见的温情笑容··这位黑无常,千年前,在人间,是一位好逸恶劳的男子,在乡邻间坏事做绝,被父亲失手打死,死后恶习不改,阴魂在人间依旧作恶害人。
父亲请了高僧来收他,他凄苦地说,父亲啊,儿子不是又来害人,而是来看看您,因为如今我要去十八层地狱受刑去了·他在十八层地狱受尽了磨难,才懂得了人生的可贵,自己过去干的那些恶事,实在有罪。
在终于得以能投胎做人时,他放弃了·坚持留在地府赎罪·三年之后,薛允诚的长兄替他上报天宫,封了他做黑无常,专司捉拿恶鬼··黑君黎道:“王,你不要怪他。
他实在还小,但真真是个好孩子·”·这许多许多年里,黑君黎再未见过像练离这样的孩子,聪慧无邪,言语活泼,办事又爽利,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实在让人没法不喜欢,单看那一双美丽的流光逸彩的眼睛,就先软了心肠。
他总让他想起曾经爱过的一个人,那样灵巧的任性的孩子,一双美丽的桃花样的眼睛··薛允诚道:“我哪里会为难他·”·背过身去,也有一个微弱的笑意从脸上一闪而过。
可是,薛允诚也发现了自练离来后,这地府十殿还有些另外的变化··地府正殿左右各有东西偏殿,东边的偏殿是薛允诚的日常起居处,西边的,则是黑白无常的住所,都是极宽阔的厅堂,不大却极舒适的卧房与书房。
判官另住在稍远的殿里,他的身份在地府也是极高的,加上在十殿的年月最久,享有不少的特权··话说这西殿一向清静,这一天薛允诚却听到里面传出啪啪的声音,进去一看,见黑君黎与一个小童甩着长绳儿,白练离正在跳绳。
非常的轻盈,长长的头发飞扬起来·见他进来,练离停下来,高兴得说,“太好了·”从小童手里拿过绳头,递到薛允诚手里,“帮我甩绳好不好”·黑君黎忙道:“练离,叫小豆甩不好吗”·练离道:“小豆太矮小,你们俩个身量相当,甩起绳儿来才好那。”
薛允诚也不说话,将绳儿扔回小豆怀里,轻哼一声,走了出去··又过了两天,薛允诚进了西殿,看见练离一个人在厅堂里跳来跳去,不禁问:“你在干什么”·练离吓了一跳,背砰的一声贴着墙。
薛允诚又问:“问你,在干什么”·练离道:“跳房子·”·薛允诚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块小石子··薛允诚看他扑棱扑棱的眨着眼,想是上一回吓着了他,转身走出去,片刻回来,递过什么来。
练离接过来看,是小半块琉璃瓦,青绿的颜色,有暗红的花纹,边角磨得光滑··薛允诚说:“玩儿吧·”·练离捏了那片瓦,绽开一个笑,说,“这里的青砖地真好,跳房子最合适啦。”
薛允诚哼一声·这地府的殿前殿后的地上,都铺着天然青色大理石,亏了孩子拿它当跳房子的格子,竟然与多年前的自己一样··第二天,薛允诚发现,练离居然在那片瓦上穿了洞,将它系在腰间,跑动中就在练离天青的衣袂间晃荡。
薛允诚背了人跟黑君黎说,“瓦片也佩得么好生奇怪·”·黑君黎道:“你给了他那么块瓦,他喜欢的什么似的·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总之,这小练离,尽管对薛允诚还是有些惧怕,却不妨碍他在这地府十殿开展各种游戏,有时薛允诚有些恍惚,难不成堂堂地府,竟成了人间所谓儿童乐园·这一天,薛允诚闲来无事,便向地府花园逛去。
地府并不阴森可怕,除却收纳恶鬼的十八层地狱,景致与人间差别不大,也有大片的树木,各样的花卉,还有幽深静谧的湖泊·只是十分阴凉潮湿,常年雾气迷蒙。
薛允诚走了没几步路,便见前方一个白色的身影··白练离的真身是一只鸥鹭,所以身形十分纤细修长,飘逸如轻风,很是养眼··薛允诚一路在后面跟着他,看他一路摇晃着,转着圈儿,长长的头发在空中划一个半弧,转过脸来,笑容映在水气里,水波一般地流动。
薛允诚抬脚便向树后躲·忽然觉得自己的可笑,堂堂阎王,像个小贼··练离一路走过去,见一小鬼正在打扫花园里的落叶··小鬼见了练离,张大了口,呆呆地,彷佛被施了定身术。
练离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小鬼瑟缩了肩,嗫嚅道,“大大大大人真是好看·”·练离咬着唇别过脸去笑起来··小鬼哭丧着脸接着道,“哪像小人这副样子,人看人吓死,鬼看鬼吓活。”
练离走过去,拉那小鬼坐在石蹲子上,“哪有这样的话·”他说,“我看看·”·他搬过那小鬼的脸细看一回道,“也不是,哪里有你说的那样难看。
你只要多多笑一笑,再把腰背挺直了,还是蛮可爱的嘛·”·小鬼也笑了,笑脸衬着倒挂着的眉,很有几分滑稽趣致··练离拍手道,“看看,是不是,果然很可爱。”
又看见小鬼身边大大的扫把··“你在扫落叶与落花”·小鬼点头·“扫拢了再点火烧了·”·练离说,“不要啦,烧得烟气火燎的,还嫌这地府不够雾气蒙蒙吗我给你想个法儿,你在每棵大树下挖一个浅坑,把落叶与败了的花都埋了,又干净又可做树木的养分。
“·小鬼惊讶地睁大眼,“这样,行吗”·练离道,“为什么不行你没听过‘化做春泥更护花’的句子吗这样,人高兴,落叶败花也高兴。”
小鬼高兴道,“我就按大人说的做·”·练离也笑,“喂,你别大人大人地叫我·我有名字,叫做白练离·你可以叫我练离或是阿离都行。”
小鬼抖缩着问,“啊啊啊,真的……真的可以吗”·练离站起来,跳到他身后,拿起扫把,“为什么不行,以前在天宫,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来,叫一声试试嘛·”·小鬼也站起来,挠着头叫一声,“阿离·”·练离抱着扫把,转一个圈子,“哎”·“那么你呢你叫什么”练离问。
“我小的不过是一个小鬼,哪里来的名字”·练离说,“谁规定小鬼就不该有名字这么这吧,我给你起个名字,”他看看那扫把,“不如叫去尘吧。”
小鬼傻笑不已,“啊啊啊,好咧好咧·”·小鬼已看到一旁的阎王,吓得一下跪倒··白练离却全没注意,继续抱着大扫把转圈,一下扑跌到一个人的怀里。
薛允诚扶住练离的身子,两人近处打了个照面··练离的乌眉亮眼,衬了水气与雾气,格外地淋漓清丽··眉尖有一粒半个米粒大的胭脂红的痣··薛允诚当下大吃一惊,心道,原来是他呀,竟然是他·练离只看见薛允诚的面色,以为是一如往常的严峻,赶紧站好,就要跪下施礼。
薛允诚说:“免了罢·”·又对小鬼就,“你,也起来,去吧·”·小鬼抱了大扫把退下去··白练离悄悄地对他摇摇手,做一个“回见,去尘。”
的口形··薛允诚往湖边走去,练离不好冒然就离开,也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湖边··湖面广阔,有风掠过,层层涟漪重迭着,水光泛泛,映在练离的眼里。
薛允诚看他一眼,说,“过来坐下·”·练离略一迟疑,在薛允诚的身边坐下了··即便是小栖中,薛允诚依然坐得端端正正,笔直的腰背,双手握拳放在膝上。
灵异神怪·练离托着下巴坐在一边,暗暗发笑··薛允诚道:“什么事,又笑”·练离说,“没什么呀·”那脸上的笑容水波一样荡漾得更大。
突然把头埋在膝上··薛允诚说,“怎么了”·把他的头推开看时,露出一张灿烂笑颜··薛允诚道,“总是笑”·突地发现,自己的语气十分捻熟,竟然与总管地府的老阎王,自己的父亲,一模一样。
多年以前,薛允诚也曾是一个笑语晏晏的孩子·那时,父亲总是把这当做错误去纠正·父亲说,地府,最要紧的是肃整威严,还有那必须要遵守的一切律条。
薛允诚知道自己是生来是要去地府为王的,那是他们这一个家族的荣耀与宿命,他也慢慢地随父亲的要求纠正着改变着自己,成年继位至今,千年的岁月已过,那岁月,如一双大手,无情而坚决地,抹去了他面上的笑容。
他好象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能力··如今,在这个孩子的脸上,那飘扬明亮的笑容,这样的鲜明,这样温柔而任性地闯入他的日子里,薛允诚忍不住地心软下来··练离板了脸,答道:“知道了。
要留下就少笑点·看看,看看,笑收起来了·”·忍不了一会儿,还是有笑意从眉目间漏下来··薛允诚指着他的脸道:“这又是什么”·练离道扑地笑起来答:“是它自己漏出来啦,不是我让它出来的。”
薛允诚叹道:“总是这样·”·练离道:“哎·”顺势把头枕在薛允诚的膝上··天宫的孩子,未通人事,彼此之间,很是亲密,一派天真烂漫,常常枕着彼此的胳膊或是腿就睡在一处。
练离此举,完全是无意··薛允诚在地府却是看尽人间的情怨纠缠,这千百年来,从不曾与人如此亲近·亲人远在地府各殿及天宫,下属与小鬼们又怎么敢。
练离柔滑的长发水一样地铺了他满膝,丝丝缕缕,牵牵绊绊的·他忽然非常非常想伸手扶摸一下··可是,已经几百年的岁月过去了呀,他已经换了模样,改了容颜。
现在的他,是他的属下,是他殿前的无常··薛允诚堪堪把手收回去,握成了拳··他轻轻扶起他的头,示意他坐好··练离突然觉得很委屈··这个人,从一开始好象就不喜欢他呢,第一天就想把他退回天宫。
而且,一直都是那么严厉,难以亲近的样子··薛允诚看他眼里突然涌上的水气,问,“怎么”·练离道,“不怎么·”·练离想道,其实他也不错哦,送自己那么漂亮的瓦片。
一定是他小时候玩儿过的,保存了许多年吧··练离刚刚修成人形不久,稚气天真,却是极聪明的··薛允诚沉默半晌问,“冷么”·练离转过头来,“啊”·薛允诚道,“这里,比天宫冷。”
练离点头,“真的哎·冷倒罢了,只是潮的厉害·”·薛允诚也点头··两人静坐了一会儿,看那水光在湖中跳跃,看薛允诚盘石一般的模样。
练离实在是忍不住笑意,憋得好难受,终于说,“属下告退了·”·薛允诚转过脸来看他,缓缓点头··练离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去··片刻忽地又回过头来,笑着跳到薛允诚跟前,凑近他的脸说,“喂,你知道吗我是第一次,把你看得这样清楚呢。”
薛允诚看着眼前猛然放大的眉眼,只能说出一声“啊”,·“以往,你总坐在大殿的最尽头,光线又暗你又威严,叫人看不清你的样子。
或是离我远远的站着·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是很英俊的一个人·”·薛允诚又道:“啊·”·练离忍不住地笑,“怎么回事,你说话总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从来不成句的。”
薛允诚咳嗽一声,“咳·”·练离笑得皱起鼻子··“其实,你若是脸上常带光明的笑容,真可称得上是大帅哥呢·”·“学了些什么词,你”·“现在人间都是这么说的。
干嘛总板着脸呢人间诅咒一个人,总说叫他去‘见阎王’‘见阎王’的,这几千年来难道你不知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练离拍手笑道,“看看看看,这回的话长一点了。”
薛允诚叹一声,说,“好了,你去吧·”·练离说,“哦·”·晚间的时候,薛允诚在偏殿自己的书房里,侍童报白无常求见。
练离轻轻地走进来,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望着他微笑··薛允诚问:“有事”·练离点头··薛允诚道:“说·”·练离道,“哦。”
进前两步,终于忍不住跳到近前,说,“我来,谢谢你送的羊毛毯子与丝棉被,我试过了,很暖和很暖和·”·薛允诚道,“留着使吧·”·练离有一点点失望,“哦。”
行了礼,倒退着往门外去··忽听薛允诚说,“想看书,就留下·”·练离笑开,“噢”,跳进前来··第二章·从第一次薛允诚留白练离在自己的书房里一起秉烛夜读之后,每天晚上,练离就会去他的书房。
也不说话,只站在门口笑··薛允诚对他勾勾手指头,他就跳进来,窝在一边的榻上,捧了卷宗来读··练离说,“原来近期的卷宗在正殿后面的书库里,几百年前的竟然都堆在你这里。”
练离埋头看着··薛允诚觉得实在是奇,这个得得得说个不停的小孩儿,看起书来倒真真是安静··薛允诚望过去,看他脸上百般变化的表情,如幻云一般,慢慢地眼睛涌满了泪,扑落扑落地落在手中苍黄薄脆的卷宗上。
薛允诚扣扣书案问道:“你怎么了”·练离放下卷宗,抱住膝盖,在上面蹭去泪水,“没什么啦,眼里进了沙·”·薛允诚道:“哦。”
练离过一会说,“原来人间有这样多的痴男怨女,这样多的情缘纠缠·”·薛允诚道,“小孩子,不要拿卷宗当话本看·”·练离吸吸鼻子,“我哪有”·隔一会儿又偷偷笑道:“这些,原本就远比话本好看。”
薛允诚道:“看多了,乱了心·”·练离道,“啊,我愿意,我愿意呀我愿意·”·薛允诚看练离团着身子,下巴磕在膝盖上,不停摇晃着身子,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手到半途又缩回去。
练离突然问,“喂,你的心,永远不会为什么人或是事而乱吗”·私底下,练离总是叫他,喂··薛允诚转过脸来,把面容藏进阴影里。
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薛允诚再看过去时,发现练离已睡着了·缩成小小的一团,卷宗被他胡乱地压在身下,长长的头发铺陈了半个软榻··睡眠,抹去了他脸上千变万化的情绪,把他的容颜洗濯得明净清润,微微上翘的嘴角,水色莹润,欲说还休的样子。
完美的下巴曲线,像一只蒸得火候恰好的小饺子,惹得人忍不住想咬下去··薛允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反射似地抬起头,身子弹起退了老远··薛允诚拿过裘皮的披风盖在他身上,慢慢地慢慢地再凑近了看着他。
他微微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像无意间掠过的一个抚摸··薛允诚终于伸过手去,碰碰他眉间胭红的痣,那点他给他的痣,他却已是记不得了··薛允诚低低叫道:“小鸥小鸥”·也有时候,练离看一会儿卷宗,会悄无声息地凑过来,拉一拉薛允诚的衣袖,要他陪他下一盘棋。
这棋名为慎思棋,是天宫老君几个老仙家创出的,在天界十分盛行,类似围棋,但更为复杂,难为练离小小年纪怎么学会了,而且下得还不错·与薛允诚当然不能抗衡,勉强坚持了半个时辰,练离诺诺地问,“我可不可以悔棋”·薛允诚道,“落子无悔。”
练离道:“哦·”·又走了两步,练离突然趴在胳膊上,说,“要输了,要输了·”·薛允诚暗暗发笑,也不理他,三下五除二,赢了这一盘。
练离颇不服气,拉着他非要在来一局··这一次,只片刻之间,薛允诚便把练离杀得片甲不留·如此连着三局,到最后,练离的下巴磕在桌子上,呆呆的,突然脑袋砰地磕在桌上。
薛允诚连忙抬起他的头来看时,额头已然红了一片··练离扯一扯薛允诚的衣袖,“我拜你为师好不好”·薛允诚道:“不好。”
灵异神怪·练离说,“我倒茶给你喝·”·薛允诚道:“不渴·”·练离又说,“我给你捶背呀·”·薛允诚道:“我还没老。”
练离说,“收我吧,收我吧·收我吧·”·说话间,练离绊了椅子腿儿,咕咚就要摔倒,薛允诚连忙扶住他,练离拍手道,“好了好了,你受了我的拜了,那你就是我师傅罗。”
从此背人时便师傅长师傅短的叫起来··好在,练离是个识大体的孩子,公务上从不因熟生懒,薛允诚也就由着他去,听他叫师傅,不笑,也不恼,偶尔从鼻子里应一声。
这一天,练离与黑无常又接到一个新的卷宗··练离读完,掩卷长叹一声,问:“君黎大哥,我们今天,便在去捉拿这个女子吗”·黑无常说,是。
“在人间,这个女子的死刑今天执行·”·白练离道,“她真是可怜·她这样做,真的是错的吗”·黑无常道,“是。
她手上有五条人命·”·练离道:“但是她杀的,的确是该死之人·”·黑无常道:“无论在人间或在地府,没有人能够枉定别人的生死。
即便是阎王本人,也不能·人间有人间的法律,地府有地府的律条·”·练离点头,“我明白的,只是……”·黑无常微笑起来,“你这孩子,实在是不该在这里做这个差事的。”
练离鼓起了嘴,“君黎哥哥你也这么说,怎么跟他一个样儿”·黑无常摸摸他的头,“这地府里,放眼望去,也只有你,敢跟他‘他’呀‘喂’呀的。
果然待你是特别的·”·练离道:“特别的严肃·”停一歇又道,“其实有时也不是·”·想起他送的被子毯子,想起坐在一起读书下棋的情状,背过身去不由得笑起来。
那女鬼一身囚衣,面色惨白,眼中浓重的怨气,把一双眼染得血红,对着黑白无常道:“我不服,死了也不服·为什么该死的人没有死,该死的还在逍遥,你们阎王殿的人,难道也徇私枉法你们不是勾魂的使者吗为什么不去勾了他的魂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挣扎十分疯狂有力,练离与黑君黎合力才将她锁住。
女子停止了挣动,回过头来,哀哀地看向白练离·练离几乎在她痛绝无望的眼光下退缩··那么绝望那么绝望的眼睛,练离这长长的几百年里,从未见过。
像冰棱般冷,像锥子般尖利,刺得练离神思支离··到地府前,黑无常说,“练离,我去向阎王复命·你把她送入十八层殿吧·”·练离慢慢地揭开面具。
与那女子对视一眼··那女子怔住了··眼前的无常,除去面具,露出一张少年精致的脸,眼中有柔软与哀伤,水一般地流泄出来··练离道:“你,跟我来。”
练离跪在正殿上,看向前方的阎王薛允诚··薛允诚道:“你,把那女子发往枉死殿了”·练离咬咬牙道:“是·”·薛允诚内心千头万绪,声音却依旧刻板生硬:“胡闹。”
练离黯然道,“我知道·”停一下又抬起头,眼睛满满的热切,“但是,但是她真的真的是很冤枉很可怜的·她……”·薛允诚打断他的话:“送她进十八殿。”
练离急切之下,一跃而起,冲到案前,半个身子扑在案上,切切地语无伦次地说:“你听我说,听我说,你知道的,她的小女儿被人拐走奸杀,暴尸垃圾场,可是凶犯却行贿而得以逃脱惩罚,至今还在疗养院中逍遥。
她杀的都是收了钱做假证的人,他们是罪有应得,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的·“·薛允诚依然是波澜不起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送——她——去”·练离的泪在眼眶中滚动,却瞪大了眼不让它掉下来:“我知道,有律条。
可是,她生前受了那么多痛苦,死后还要下十八层地狱,那做恶的却在人间享乐,请问这是什么律条这是什么律条”·薛允诚看着练离眼中缭乱的泪影,心里也是一点乱意萦绕,想起烛光里他问的一句:“你的心,可会为什么人或是事而乱”·放低了声音,薛允诚道:“练离,送她去吧。”
一声练离,叫白练离把下面的话生生地咽进肚子里·慢慢地从案上退下身来,后退两步,拜了一拜,走出了正殿··那女子被锁了双手,一路被小鬼牵着,往十八层地狱的方向走去。
白练离默默地走在她身后··路过望乡台的时候,练离问:“你在人间,可还有放不下的人我领你去台上看一看他·”·女子轻轻摇头,“放不下的人么我在那里没有,我放不下的人,在这里啊。”
女子突然回头,在练离面前跪了下来,“求你,让我跟我的孩子见一面吧·她也在这里的对不对”·练离伸手把她扶起来,说“你等着。”
练离飞跑回正殿,噗一声直直跪在案前,薛允诚倒真是一惊··练离道:“王,求你,让那女子和她的小女儿见一面吧·”·薛允诚看着练离头上笼着的热汗,那汗顺着额头一路流下来,挂在眉间,又顺着脸颊流下去,像是一颗眼泪,用了好大的劲儿才按住自己想上前把他拉起来,拉进怀里的冲动,缓缓地说:“不能了。”
练离颤声问:“为什么”·薛允诚道:“已发往投生·”·练离说:“哦·这么快·”那声音中已满是哽咽。
薛允诚道,“因为是屈死的幼童·”·练离道:“哦,懂了·”·练离低着头慢慢地往外走··薛允诚突然叫道:“练离。”
练离回过头来望着他··薛允诚歇一下说:“你,去吧·”·练离呆呆站了片刻,终于走了出去··练离出来对那女子说:“你的女儿,已经投胎去了。
这一世,她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放心,她投的是好人家,家道殷实,是书香人家呢,他们,待她都很好·你放心地去吧·”·女子的脸上第一次退去了绝望与愤恨,露出一个颇为端丽动人的笑容。
慢慢走过来,凑在练离耳边说:“谢谢你,不必担心,心里有希望的人,地狱不算什么苦处·”·也许在她的眼里,练离不过是一个在悲伤袭击下无措的孩子,而不是阎王殿前的无常。
这个晚上,薛允诚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练离··薛允诚想一想,走出书房,走到地府花园的湖边··果然看见坐在湖畔石头上的练离··薛允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练离依然看着水面,半天道:“听说这湖水是世人眼泪汇成·”·薛允诚道:“是·”·练离说:“一定又苦又涩吧·”·薛允诚道:“却是极干净的水。”
练离点点头··过一会儿练离突然笑着说:“我呀,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我娘了·很久啦,有三百多年了·”·薛允诚在他身边坐下来。
练离习惯地想把头枕在薛允诚的膝上,却愣一下,转而枕上了自己的膝·长长的发顺着腿拖在湖边湿润的草地上··练离接着道:“我娘,很美·长头发,直拖到腿上。”
薛允诚看着他在蒙蒙水气里更显空灵俊秀的容颜,点头道:“我信·”·练离道:“常穿藕色的衣服·”·薛允诚答:“嗯。”
练离道:“她精通音律,舞跳得美·”·薛允诚答:“嗯·”·练离道:“会做很好吃的凉糕·”·薛允诚道:“哦。”
薛允诚想起自己初来地府任差时,比练离现在还小着几岁·也是不惯地府的阴冷,每晚裹紧了棉被,缩在床上,一味地想着娘·想着那一次偷偷跑回天宫去找娘,没进自家的殿门,就被父亲打了出来,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抱着头哭,又不敢哭出声,后来才知道娘隔着门看着他直到他离开。
练离道:“我想我娘·”说着,泪水已经纷披下来,染满了还留着浅浅笑意的脸··薛允诚心中是起伏的波澜,千言万语冲上来,蓬勃欲出,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不动的声色:·“我的厨子,也很会做凉糕。”
练离的性子灵动跳达,但也只不过是个少年人,他还不惯看在地府里上演的一幕幕悲欢离合··练离说,我很想我娘,我有三百年没有见到她了··他的神情楚楚,笑里带泪。
那一刻,薛允诚真的很想把他抱在怀里安抚一下··可是,他在那阎王的壳子里待得太久太久了··那壳子,把那本来的他,罩住了,出不来··那一句不相干的话便说出来:“我的厨子,也很会做凉糕。”
灵异神怪·过了两天,薛允诚的七哥,第七殿阎王董允诺邀薛允诚去他的宫殿一聚··薛允诚想起自己的这个哥哥,小时候与自己最是要好,长大了,性格却相差巨大,那个人,最是风流会享乐,算起来,也有几十年没有见到他了。
便答应了去一趟··薛允诚到的时候,七殿阎王董允诺早已迎了出来··薛允诚兄弟十个,分司十层地府,分别是第一殿秦广王蒋,第二殿楚江王历,第三殿宋帝王余,第四殿五官王吕,第五殿阎罗王包,第六殿卞城王毕,第七殿泰山王董,第八殿都市王黄,第九殿平等王陆,第十殿转轮王薛,董、薛等不过是他们的封号,允,才是他们家族的姓氏。
董允诺远远地站在殿前望着薛允诚微笑,走得近了,他一把抱住薛允诚,用清朗明快的声音说:“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我的小弟·”·薛允诚稍稍挣挫了一下。
他已经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但是从哥哥的身上传来的那遥遥的,却熟悉的气息,却让他有片刻的楞神,慢慢地放软了身体,与哥哥贴近了一会儿··董允诺放开薛允诚,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真是长大了。”
薛允诚道:“七哥,你找我,有事”·“没事就不能找你来坐坐咱们兄弟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你真的是长大了啊,以前,小时候,在家那会儿,是谁天天小尾巴似地粘在我身后的咱们兄弟俩,人见人爱,佛见佛也赞的,干了多少好玩的事儿”·薛允诚咳了一声。
董允诺笑,“好了好了,进来坐吧·哥哥今天高兴,忍不住要把乐子跟小弟分享呢·”·薛允诚瞪他一眼,“你又纳了几个妾”·董允诺那一双灼灼的桃花眼眯了,一边的眉轻轻挑起来,竟是无限的风韵:“倒底是我的好弟弟,一猜就准。”
薛允诚没有说话,心理颇不以为然·面上不禁带出两分严厉来··董允诺一路携着他手走着道:“看看看看,又是那个招牌表情·你呀我们弟兄几个,就只有你,最得父亲的真髓,越大就越像,难怪老爷子最喜欢你,年纪轻轻的,不懂得及时行乐,难道真的想成佛”·薛允诚又咳一声,不说话。
两人进了董允诺平常起居的偏殿··薛允诚又微微愣了一下··殿堂里,雅致的轻纱无风而曼舞,早已暖暖地升了暖炉,去了那潮气,隐隐地有一股淡而优雅的香。
陈设也比薛允诚几十年前来时更为精美,却没有一丝伧俗·这哪里是地府偏殿,竟比天宫的许多殿堂都更为舒适,更为精美··薛允诚皱起了眉头··董允诺拉他坐下,早有侍女端上精致的酒菜,董允诺那美丽的王妃也过来相见。
一时间,大家坐定,居然上来四位面目娇好,身段颇动人的女孩子,各持了乐器,在殿前演奏起来·另有一群衣着雅丽的女孩子轻哥曼舞起来··薛允诚大吃一惊,“七哥”·董允诺拍拍他的手背,“不用担心的,这里四周都被我下了结界,哪里就会被父亲知道了”·又看见薛允诚腰背挺直,正襟危坐的样子,扑一声笑出来,那一对桃花眼更是流光逸彩,“好弟弟,放松点。
咱们生来就注定要在这阴暗潮湿的地府待一辈子,走出去一个个的都是脸色惨白,若不自寻些快乐,真真要委屈死了·”·薛允诚也不答他·无意地朝那一群女孩子看去,一看之下,微微吃惊。
见那一个执空篌的女孩,面容清丽,嘴角微微上翘的样子,真的有几分像那个小孩子,不禁多看了几眼·却一下子被董允诺看在了眼里··董允诺已有了几分酒意,红晕飞上脸颊,凑过头来,俯在薛允诚耳边轻轻道:“这个,很不错吧我这次纳的小妾,就是她的姐妹呢。
若是你喜欢,送你如何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正经连个王妃也没有立·”·薛允诚面不改色,端坐不语··十个兄弟中,只有薛允诚尚未娶妻,老阎王深以为他洁身自好,勤于修炼,倒是极为赞赏他。
一旁的七王妃开了口,“十弟就不要拂了你七哥的好意吧,干脆把四个都带走,也免得你哥哥时常惦记着·”·七王妃是西海龙王的侄女儿,很有些脾气的,却因为深爱董允诺,这许多年,倒也过得和睦。
薛允诚呛呛地说,“不要·”·董允诺笑眯眯地道:“为什么不要”·薛允诚道:“女人,呱躁·”·忽然一念想到,那个小孩子,也是一样的呱躁啊,每次见到,都是得得得地说个不住,笑个不住,怎么就看在自己眼里那么地可爱呢。
一时就想住了··董允诺道:“说起来,这四个女孩子,真是不错·精于音律,名字就叫做宫、商、角、征,”七王妃插道:“那个最小的羽,便是你的新小嫂。”
言语间,无限酸意不平··董允诺伸手抚抚她委了一地的长发,温柔地笑笑,王妃竟然红了脸,再不做声··董允诺接着说,“她们四个,是由我最好的教习教导的,这个教习啊,还是我从玉帝第十八皇子那里好不容易借来的呢,叫惜时,是天宫最好的歌舞教习。”
薛允诚又是一惊,他听过练离说,他的母亲就叫做惜时··“惜时她的真身是欧鹭吗”·董允诺道:“是,你也知道她吗”·薛允诚道:“她是我殿前白无常的母亲。”
董允诺道:“白练离吗原来是她的儿子·难怪这孩子要被称做是地府第一美男子了·”·薛允诚真正是又吃一大惊,不由得张开了口,“你……你……你居然知道”·董允诺用指尖轻轻抹去嘴角的酒痕,“这事他来之后就传开了,再说,这地府上下十殿,哪一个美女俊哥儿能不让我知道”·薛允诚重重哼一声。
董允诺伸过头来,“生气了”·薛允诚不语,过一会儿想起了正事儿,“七哥能不能让惜时跟我走一趟”·董允诺道:“为什么难道小弟你突然开了窍,也打算养一些女孩子在殿里,跳舞唱歌那样的话,我倒真的可以把惜时借给你去训练她们。”
薛允诚白了他一眼道:“当然不是·只是,练离,已有三百年没有见到母亲了·”·董允诺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对这个小阿离,倒彷佛是关心得很。”
薛允诚霍地站起来,“七哥”·董允诺也不起身,坐在那里笑着拉他的衣袖,把他拉坐下来,“小弟小弟,说笑一下嘛·好好好,我让惜时跟你走一趟。”
第三章·白练离出了公差回地府时,有小童来说,阎王找他,要他立刻去偏殿··练离急急地走进偏殿,却没见阎王的身影·殿中,却立着一位女子,背对着门,看不见容貌,那身形却是极为婀娜,那种熟悉的美丽,藏在练离心中深处的美丽。
练离屏住呼吸走过去,那女子慢慢轻过身来··与练离极为相似的面容,温暖慈和的笑挂在脸上··练离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眼泪已是流了满脸,一路叫着:“娘,娘,娘。”
练离委在母亲怀里,把母亲肩头那轻纱蒙在脸上,薄纱之下,眼泪汹涌而出··练离呜呜咽咽地喊:“娘,娘,娘·”·惜时抚着他长长的直拖到腰际的柔滑的头发,“练离,你不想抬头让娘好好看看你吗”·练离在母亲的腿上揉啊揉啊,揉干净了泪痕才抬起头来。
惜时细细地在他的脸上抚过,“长大了呢·在这里,还好吗”·练离点头··惜时道:“这里的王,是个极好的人。”
练离说:“是很好啊·就是,他的脸,总是这样·”·练离用双手拍拍脸颊,彷佛把那脸上浅浅的笑意抹去了似的,换上一付板着的模样。
说:“娘,你看你看,就是这个样子·像木板一样·”·惜时拉下他的手握在自己的双手间道:“阿离,不许这样说王·你的王,少年老成,将来必有大的做为,是要成佛的。”
练离道:“成佛有什么好·住在九霄云外,那么冷清,说话的人都没有·王本来就不喜欢说话,要真的成了佛,我怕他都要忘记怎么说话了。”
惜时道:“阿离,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乱说话哦·”·练离道:“真的娘,我想看他笑,他从来都没有笑过·”·惜时笑道:“你们的王,是个很好的人呢。
这次,是他特特地安排我来看你的·”·练离道:“真的”·惜时道:“真的·所以练离,要好好地跟着王,不许跟他淘气。”
练离道:“哦·”·惜时说:“阿离,看过你,我就安心了,等会儿,我就回七王爷那里,很快,我也要回天宫了·”·练离吃一惊,紧紧拉住惜时的衣袖“娘,你别就走。
娘……”·惜时摸摸他的头发,“阿离,对于别人的恩典与好意,我们要懂得感激·不能当做理所应当,更不能滥用与挥霍·”·练离不说话了,趴在母亲腿上,眼泪从闭着的眼不间断地流出来,很快沾湿了母亲莹白细致的手掌。
晚上,练离来到薛允诚的书房,把一个洁白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包里,是几块晶莹细嫩的凉糕···灵异神怪练离说:“我娘给我带来的·给你吃。”
说着,拣出一块,喂进薛允诚嘴里·薛允诚一下子蒙住了,下意识地张嘴含住,渐有红晕在脸上透出来,薛允诚长年生活在地府,面色倒是白暂得很,那红一路上下,一路蕴染,染得眼皮与脖颈间都是,只得把点心全部塞嘴里,鼓起老大一个包,低落了眼,用力嚼着,以期掩示。
练离倒没觉出异常,只把那手指放进嘴里去吮着,还问,“很好吃对不对”·薛允诚唔唔糊乱答应着··练离从架上拿了书,跳到软蹋上,半躺下来看。
薛允诚轻轻呼出一口气·等那红热慢慢地从身上消散··两人静了只一会儿,薛允诚忽然觉出有一个微凉的柔韧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脊背,瞬间,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如玩石。
练离的胳膊圈在薛允诚的脖子上,轻声地道:“谢谢你·谢谢·”·薛允诚没听过这小孩如此轻言细语,微微的哀伤,隐隐的依恋,他的心,忽如擂鼓一般,身子却越发地僵直起来。
练离的头发缠落在他颈间,有点痒·然后,有滚烫的液体落下来··练离埋在他颈间,声音闷而含糊,嘟嘟囔囔的··练离说:“你,实在是个好人,是我遇到的,最好最好的人。”
春水在水底玩石身边流过的时候,玩石会没有感觉吗·玩石会不会想挽留那一捧春水·但是玩石他不会动,他动不了。
有没有一个咒语,有没有一个魔法,叫玩石点了头,叫玩石也化成水·被白练离叫做好人的薛允诚,这些天可有了烦心的事··邵天,从七哥那一果回来后,赫然发现,那四个女孩子不知何时跟了来,娴娴婷婷齐齐在他跪前跪倒,薛允诚惊骇之下,几乎失语,过半晌才说;·“谁让你们来的回去”·领头儿的女孩子宫说;·“十王爷,请收下我们吧。”
薛允诚又厉声道:·“荒唐回去”·那个眉间有些像练离的女孩子,是角,她含著眼泪说:·“十王爷,你—定要收下我们,若是我们这样回去了,七王爷—定会认为我们得罪了您老人家,会责罚我们的。”
说著,那眼泪已是扑簇簌地滚落了下来,其他三个女孩子见了,也一同掩面哭起来,一时间肃穆的地府十殿正殿里,一片殷殷哀婉的哭声··薛允诚不是没听过女人哭,无数凄楚的女鬼的哭声这千百年来简直就一直地萦绕在他的生活里。
可是这不是女鬼,这是四个活生生的,美丽的,水灵灵的小仙女,·薛允诚只觉头嗡地大了数圈·明知道那个素来怜香惜玉的七哥是不可能责罚女孩子的,却还是不知如何开口说话。
她的殿中,一向是没有女侍的,算起来,他有千年没有与女性这种特别而奇异的生物打过交道了··薛允诚只得干咳一声,希望她们能静下来·没有效果,他又重重地咳一声道:·“你们——”·四个女孩子齐刷刷地抬走头看他,四双明媚的眼睛温和多情的目光柔柔地停留在他脸上。
薛允诚的头痛起来,像有一个小锤子一下一下持续不断地顽劣地敲著,心里重重暗叹一声道:·“你们,先起来·下去待著吧·”·四个女孩子站起来,一个跟着一个地退了出来。
出了殿门,四个女孩子的眼泪马上随风而逝·角活泼地说:·“果然是七王爷的好主意··这位阎王大人有趣得紧,一哭他就没辙了·”·商道:·“就是就是。
我们七王爷,真是聪明·有好相貌不说,还有好头脑,真是完美的男子·”·征道:·“你不要再晕头晕脑地想着七王爷了,现在,侍候好这位新主子是正经。”
宫拍手笑道:·“是这话·这位新主子,虽说脸木了一点儿,倒也是不输七王爷的好相貌呢,而且,我怎么觉得,他比七王爷更有趣呢”·角答道:·“说到好相貌,这里有地府第一美男子白练离。”
四个女孩子自说自话地给自己安排了住处,铺排起来,一五一十地在地府十殿过起日子来··很快她们便见到了白练离··四个女孩子团团围住了练离,慢慢环绕,上上下下打量了个够。
练离的耳朵越来越红越来越热,不由得用手捂住,脑子里翁翁做响,平日的伶牙利齿全没了施展·看得黑无常一张粗黑的脸笑开了花··女孩子们欣赏够了,退到一边去切切私语。
角说:·“果然好相貌真是,唉·”·宫说:·“真是真是,跟观音座前的金童有的一比呢·”·商说:·“看看那眉间的一粒胭脂痣,真是锦上添花啊。”
征是比较明智的女孩子,她说:“我劝你们哪,不要发痴了·七王爷送我们来,是侍候十王爷的,白无常长得再好也不关我们的事·”·女孩子一路嘻笑着走远,还时时回头看看练离,看得练离一头的雾水,只顾着捂着赤红火热的耳朵。
黑无常调笑道:·“可以放下手了阿离,她们又不会吃掉你的耳朵·”·练离放下手,呼出一口气,道:“君黎哥哥,你怕不怕女孩子我从前在天宫里,就很怕她们。”
黑君黎沉吟半晌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前生,亏欠女子太多,若说怕,也是从愧而来··黑君黎说,“这个……我也说不好·你,不妨去问问王。”
练离想一想说:·“哦·”·练离尚未来得及与薛允诚探讨这一问题,便有了新的烦恼··晚上的偏殿书房,照例有两颗夜明珠照得雪亮,人却多了四个。
女孩子衣带飘然,身姿翩翩,来来去去,笑语晏晏·一忽儿给薛允诚端上一杯热茶,一忽儿又送上一块温热的毛巾,一忽儿又呈上一碟子精致的小点心·满屋里只听见她们轻快的脚步声,甜甜蜜蜜的说话声。
开始几天还好,渐渐地,练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泛上来·不是苦不是涩不是委屈不是怨,但又有一点苦有一点涩有一点委屈有一点怨,真正地是五味杂陈,那软榻上竟然坐不住。
偷眼看看薛允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几天下来,却也从容起来,练离没来由地生起气来,那气在胸中越聚越旺盛,自己也不知气的是什么··练离拿了纸笔,写了“禁声”两个大字,径直地贴到了书房的墙上。
薛允诚看看字,又回头看看气鼓鼓的小孩,没有说什么,心里是清楚的,却突然地起了戏谑的心,对女孩子的态度越发地从容起来··这一晚,女孩子又端来了新做的点心,争着叫薛允诚品尝自己做的那一份儿,角的声音最是清脆。
练离道:·“脚丫儿,禁声”·角回头道:·“叫我你……居然……叫我什么”·练离道:·“你不是叫做角吗你不是个小丫头吗那你不是脚丫儿吗”·女孩子嘻嘻笑做一团,角气呼呼地摔门而去,练离对着她的背影儿做一个鬼脸儿。
薛允诚依然不动声色··隔天,角还在生气,其他的女孩子道:·“不要生气了,别说,你们俩个,长得还真的有些相像,冲这个也别气了·”·角说:·“我哪里会象那个小气鬼。”
练离不知道自己居然被人叫做小气鬼,但是知道角从此爱对他丢白眼·练离有些惭愧起来,但是又压不下心里那一种怪怪的感觉·只知道那些静谧安宁的夜晚被这四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割得支离了,自己是很有理由生气的,倒底是什么理由,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过了两天,宫匆匆跑进来对薛允诚说:·“王,咱们这里象是有老鼠·”·薛允诚道:·“哦·知道了·“·薛允诚暗暗打量那个小孩,见他好好地依在塌上,两眼盯着一卷书,从未有过的乖巧。
嘴边带一个微薄的笑意,那么轻,那么薄,那么浅,那么淡,就象是蝴蝶从眼前飞过,落下的一个清浅的暗影··不一会儿,却见几个女孩子唧唧喳喳涌了进来,商的手上捏着一只火钳,上面串着一只硕大的老鼠,尤在微微挣动,就听见角清脆爽快的声音道:·“王,你看你看,我们厉害吧,一下子就逮住了它呢。”
薛允诚依然是那一百零一种表情,“哦,好得很·”·眼角却不期然地瞥见那小孩儿吓得青白的脸和微微张开的口··练离决定向女孩子们示好。
垂着眼,略有些羞惭地对角说:·“对不起,角姐姐,我以后再也不胡乱叫你啦·”·那副神情与腔调,换了谁也拒绝不了··角说:·灵异神怪·“姑娘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练离笑道:·“角姐姐,听说你空篌弹得出色·”·角道:·“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徒弟·”·练离道:·“敢问角姐姐,你是谁的徒弟”·角道:·“是天宫第一教习惜时的徒弟。”
练离睁大了眼,“真的惜时,惜时是我的娘啊·”·女孩子们统统围拢过来,“真的吗你真的是惜时教习的儿子”·女孩子看见自己尊敬的老师的孩子,有说不出的亲热,几个孩子从此竟真的交起朋友来。
这一天薛允诚一进书房,便看见练离与女孩子们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练离的嘴角挂着点心的残渣,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角居然站在他身后,替他拢起有些零乱的长发。
薛允诚的眼中只看见那个小孩明媚得让人忍不住伸手掬起来捧在手心的笑容,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小孩子,其实是,非常非常,非常容易招女孩子的··过不了两天,薛允诚便把四个女孩子指派到判官江树人的殿中侍候。
江树人为人看上去古板教条,夫子气实足,实际上却常有意想不到的智慧与作为·薛允诚还是遥遥地对着江树人住的殿堂在心里说了一声抱歉··练离虽不知薛允诚为什么突然地遣走了女孩子们,但是不战而胜却让他高兴得很。
那一晚,又重是两人的世界··薛允诚端坐半天听见身后有西西梭梭的声音,回头一望,那小孩用一卷书挡了脸,在塌上滚来滚去··薛允诚挑开他面上的书本,见他望着房梁吃吃傻笑。
薛允诚道:·“喂·”·练离道:·“喂,你觉不觉得清静了好多”·薛允诚道:·“嗯·”·练离又说:·“女孩子,有时候,真是呱噪啊。”
薛允诚道:·“哦哼·”·练离道:·“不过,做的点心真是好吃·”·薛允诚又哼一声。
练离道:·“但是,她们太香了是不是惹得我老想打喷嚏·你想不想打喷嚏”·薛允诚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道:·“想。”
练离蹲在地府后花园的湖边,忽一眼看见小鬼去尘,笑着招呼他:·“去尘,去尘”·去尘抱了大扫把颠颠地跑过来,快乐得眉眼全皱在了一处。
练离说:·“我有好多天都没见着你啦·”·去尘答:·“我……我……也好多天没……没见着你啦·”·练离拉过他,“我教你的那埋树叶的法儿,你用了么”·去尘笑得更开心,“用了用了,那天王看见了,还打赏我了呢。
我告诉他,是你教我的·”·练离叹一声,“哦·他说什么了吗”·去尘道:·“他没什么,就只哼了一声·”·练离叹气:·“那一定是不满意我了,会不会觉得我妖点子多。
会不会不喜欢我啦”·去尘问:·“你说的是王吗怎么会,那天我路过怨情司,那里面尽是些美貌女子,可是她们都没有阿离你好看,什么人会不喜欢你。”
练离扑地吹一口气,“那管什么用”·伸手撩一撩水面,练离诧异道:·“咦,这水,是温的·”·练离把脚也落进那水里,舒服得轻轻打一个颤,伸手便解衣服,“我要下去洗个澡。”
去尘大吃一惊:·“阿……阿离……离,这……这不行吧·这湖,不许人下去的·”·练离道:·“好去尘,你帮我把着风呗,等会儿我也帮你看着。”
说着话,人已是扑通一声下了水··长长的黑发,浮在水面上,象一匹上好的丝缎··练离惬意地在水中起伏游弋,一尾鱼似的·湖水温暖沉郁,隐隐有咸湿的气息,轻烟一样沁入心脾。
练离太舒服了,半眯起眼睛,没有看到去尘张慌地向他打着手势,轻声叫着:“阿离阿离,快上来·”·练离正自得意间,忽觉身子一轻,被人临空拎起。
惊慌之间,只朦胧看见那人深紫的官服,仿佛是踩着水面飞掠而过·没等看清,已经重重落在湖边的草地上,摔得浑身骨节酸痛非常··只听得一声威严冰冷的声音喝道:·“穿上衣服,跟我走”·练离这会看清了薛允诚那格外严厉的脸,神色阴沉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
前些日子和睦相对的情景仿佛一下子退去,这回是真的有些怕,赶紧穿好衣服,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临走还没忘了对依旧跪着瑟瑟发抖的去尘无声地喊:快走·薛允诚回过头,一把揪住练离,一路无语,一路如风,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中,一使力把练离摔在床上,对小童道:·“找御医来”·练离看着他大睁如铜铃的眼睛,吓得缩在床角,悄悄地用脚勾过一床纱被,剩着薛允诚回头地当儿,密密匝匝地把自己裹在当中。
不一会儿,地府御医来了,给把了脉,写了方儿,早有小童过来拿了去配·不过片刻功夫,一碗浓黑的味道怪异的汤药已端了上来··薛允诚扯下练离头脸上的被子,练离往床的深处又缩一缩。
薛允诚道:·“过来”·练离摇摇头,又缩一缩··薛允诚再叫:·“过——来”·薛允诚把药碗重重地顿在矮几上,“我说,过——来——喝——药”·练离一寸一寸挪近前来,拿过碗,那冲鼻的怪味扑面而来,练离抬起眼,明净如水,祈求的眼神,象软毛的小刷子,悉悉索索,让人的心酥酥的。
薛允诚目不斜视,不为所动·拉过那个缩成一团的人,捏着鼻子一碗药就灌了下去,呛得练离伏在枕上咳个不住··薛允诚伸过手去,练离赶紧往后缩去。
却只见薛允诚拉过被子,连头带脚地盖住了他··“睡觉”·果然到了半夜,练离开始烧起来··人如同在火里水里几番来去,昏沉中只觉身边有一微凉的物体,下意识里只想靠过去,那物体有着凉的身体,气息却是温暖的,扑在脸上,象是一个轻轻的抚摸。
练离唔唔地更深地钻过去·那物体,长了手,拉他的头发,又拧他的鼻子,最终把他圈起来,包裹起来·练离委屈之下,安了心,紧紧地贴着他,发出不明的咕哝声。
一觉醒来,那团火热已经退去·身边那凉凉的物体也不见了··练离翻个身,平躺好望向床顶·突然就一个激灵,原来自己居然在他的床上睡了一夜。
想要爬起来,却咚一声又倒下去··一边有人笑起来··是黑无常··黑无常黝黑的笑脸在练离眼前放大·粗旷的眉眼间却含着温情关怀··“醒了我说你,淘得太过了。
那湖,是随便能下的吗别看它的水温温的,象是无害·可它是千年来人的眼泪汇成,最是阴寒,极易伤人心脉,这回是王救得及时,再拖延个半个时辰,你还有小命在”·练离拉了被子,直盖到鼻下子,翁声翁气地说:·“下回不敢了。”
接下来几天,薛允诚留练离在身边,两人同吃同住,说是让练离养病,可是薛允诚也没半分好面色,弄得练离看见他就要躲·晚上也只敢挂在床边,睡也睡不踏实,几天下来,小饺子下巴就尖起来。
终于有一晚,薛允诚说一把拉过那个快要掉下去的家伙,说:·“安生点·”·练离小蛇似地蠕动着蹭过来,“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别气了吧,啊”·那边答:·“睡觉”·第四章·薛允诚有个极好的厨子,烧得好菜。
其中有一味茄汁果子狸,极美味·第一次就吃得练离赞不绝口·于是第二天薛允诚又吩咐厨子做了··练离看见桌上的菜,先扑上来搂住薛允诚的腰,“你不气了吧我知道你不气了。”
薛允诚拨开他,“吃饭”·那肉,格外的香,吃得练离连碗都舔了个干净,还意犹未尽,转眼看见薛允诚嘴边沾着一线肉汁,伸出一个指头沾来往嘴里送。
薛允诚叭地呆住了,象被施了定身术,那一根手指轻若微风的抚触感留在唇边,久久不散,一颗心别别地跳起来,跳得越来越急乱,跳得薛允诚对自己恼了火·一句话冲口而出:·灵异神怪·“坐好”·练离吓一跳,手上的小银勺子丁落了地。
练离吓一跳,望向薛允诚·弯腰捡起那勺子来,轻轻放进碗里,低头看那映在银色勺子上的自己的面容,有一点扭曲,有一点滑稽··薛允诚的心中有许多的无力,有更多的不忍,他快管不住自己的手,想要摸摸他头发的手。
薛允诚把自己碗中最后一块肉放到练离碗中,“好好吃饭”·练离用手拣了那肉送入口中,低垂了眼,吃吃笑··第二天的晚上,薛允诚在饭桌边等了半天,不见那个小孩过来吃饭。
正在诧异间,想着那个馋嘴的小猫怎么会舍得不来吃好东西·却看见他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地··薛允诚道:·“还不进来·”·练离一步一蹭地走来,不声不响地在桌边坐定,拿了筷子,期期哀哀地吃两口,也不说话,只不时地从那眼角偷偷地看过来,碰到薛允诚的目光时,又象惊慌的小兔子似的躲开去。
薛允诚放在筷子,咳两声,看着练离,“又怎么淘了”·练离笑得有些羞羞的,嗯嗯唔唔地,少见地别扭起来··薛允诚道:·“说。”
练离说:·“好啦好啦,那我就说了你可以骂我,但是不要生气·你先答应不要生气·”·薛允诚道:·“又干了什么坏事”·练离说:·“你不要生气吧。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嗯,那个……我偷偷去了人间一趟·”·薛允诚虎了脸,地府也好,天宫也好,私自去人间的仙家,都是要受罚的。
只看直接掌管的上司的态度了··练离看薛允诚的脸色,吓得捂了耳朵··“你说了你不生气的·”·薛允诚道:·“我没说·”·练离道:·“我只去了半个时辰。
就是人间的半天功夫·我没干什么坏事·就只买了样东西·”·薛允诚问:·“买了什么拿来我看·”·练离在座位上腻了两下,终于下位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捧来一样东西,是个大大的圆盒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路都不敢走快··近得前来,薛允诚看见那粉色的大盒子上银色的彩条,系成一个繁复的蝴蝶式样。
薛允诚以用轻轻扣着盒面,“是什么”·练离说:·“你不认识吧这个呀,叫做蛋糕·”·练离与黑无常每日的工作,就是在阴阳交界处捉拿恶鬼,练离少年心性,对人间非常非常地好奇,很多次透过那交界地带的悬垂的透明帷幕贪看人间的景象,甚至有时无事时,也会特特地跑过去看。
原本,玉帝准老阎王设这样的一个帷幕是方便观察人间,以免让那些亡灵特别是恶鬼,误入或是故意地逃进阴阳界,却再也料不到几千年后有一个小小的地府白无常拿这帷幕当有趣的景致来看。
练离见薛允诚有些迷茫地看着蛋糕,也忘了害怕,得意起来,“这个啊,你不知道吧,现在人间的人,过生日的时候,都要吃蛋糕呢·你说,咱们地府这些人,好歹也算神仙了,还有天宫那些个大大的神仙们,怎么就想不到过生日的时候吃这种好东西呢几千年了,还抱着那老旧的寿桃寿面不放,真是说起来,还是人间好啊。
嘿嘿,这个东西,我只看过,真还没吃过呢,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看人间的人,倒是吃得香甜得很呢·”·薛允诚愣愣地听着小孩儿叽叽呱呱地说着,声音清冽如山泉一般。
薛允诚问:·“谁过生日”·练离拍手笑道:·“咦,有人连自己的生日也记不得啦”·薛允诚低头想着,是了,原来今天真的是自己的生日,记忆里过热闹过生日,还是小时候在天宫那会儿,家里孩子多,可是不管谁的生日,母亲都记得清清楚楚,会做了许多的菜,一定还会有一盘寿桃,给寿星的那个最是特别,会有满满的清甜的糖浆,咬一口,顺着嘴角热乎乎地流下来。
自来了这地府,千年了,再也不曾好好地过过一个生日,想起来时,便叫厨子做一碗面,静悄悄地吃了,想不起来,就算了·料不到今天,会是这个小孩子,热心热意地想着给自己过生日。
薛允诚的心里,那一缕暖意升上来,心是柔软了,但在那地府阎王的套中套了太久的身子,却依然没有流露出柔软的姿态··练离看他不做声,却以为他还在生气,拉拉他的衣角轻声地喊:·“喂,喂。
你别生气吧·我下次不敢了·”·薛允诚问:·“你就这么去了”·练离这下笑得欢起来,“那哪能呢·我变化做人间男子的样子去的。”
眼珠转转,“喂,你要不要看看”·说着,就变化起来··薛允诚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短发的男孩子,穿着古怪的宽裤子,墨绿色,有帽子的桔色的上衣,短短的,行动间露出半截腰身。
清丽绝伦的面容,混合了男孩子利落的英气,叫人移不看眼的可爱··练离摸摸那短短的头发,“真是清爽啊,若能真的煎这么短的头发就好了·”·薛允诚凝神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拍他的后脑勺,“看过了,变回来”·练离拉长了声音答:·“哦——”·薛允诚知道他那付样子很漂亮,但是,他更喜欢他那一头墨云似的长头发,他几番想触摸,又几番退却的长头发。
薛允诚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哪里来的人间的钱”·练离道:·“我没有那个,我是用一颗珠子换来的·”·薛允诚说:“珠子哪里来的”·练离答:·“就是我来这里之前,第一次在近前侍候王母,她老人家高兴了,赏了我些东西。
都说王母人厉害,可是我看来啊,真是有些误会,我觉得她挺慈爱的一个老人家呢,我心里是把她当奶奶来看的,所以才得她老人家喜欢吧·哎,你知道吧刚开始,那人间店里的伙计,还不肯收呢,多亏老板来了,那老板可真是个好人,二话不说就收下了,给了我一个特别大的蛋糕,还饶上了这么些漂亮的蜡烛。
这个啊,是用来插在蛋糕上的,点亮了,很好看的·”·薛允诚知道这个小孩子一向是问一答十的,他想,你可知道,那珠子的价值,那老板也算识货,就是太黑心了,这个傻孩子,一个生日,居然看得比王母的珠子更值钱吗·薛允诚终于伸出手去,摸上了练离柔滑的长发,说:·“下次再敢去,重重罚你”·练离吐吐舌头。
薛允诚忽然想起件事,问道:·“怎么知道我生日的”·练离摸摸耳朵,有些不好意思,“向君黎哥哥打听的·满地府里,就只他呆的时间最长了,我猜他就准知道。”
又说:·“叫大家都来尝尝人间的蛋糕好不好也叫上宫商角郅四位姐姐·”·一群人都来到了地府偏殿··早有小童把蛋糕打开,引来一片轻叹声。
小童将蛋糕分成数份,薛允诚走来,亲自将其中的一份又分了一半,将那上面然后才递给练离··练离看见手中新月似的小小一弯蛋糕,上面颤微微地缀了一颗红红草莓,失望便铺了满脸。
薛允诚说:·“你修行浅,不能多吃·”·黑君也道:·“是啊,练离,倒底是沾了人间烟火的东西,你还小,不能多吃·你们四个也是啊。”
练离看着他边说边把大大的一块蛋糕塞进阔大的嘴里,叹口气,又看见四个女孩子也是一个拿了小小的一份,无耐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吃完了,只把那手指放在嘴里吮着。
薛允诚背过人时,对练离说:·“你……唉·”·练离说:·“什么”·薛允诚说:·“什么什么”·又道:·“再乱跑,重重地罚”·过了两天,薛允诚对练离说:·“我要离开一下。”
练离闻言一惊:·“去哪里”·薛允诚看他眼中的急切,放软了声音:·“只是去天宫述职,每三百年一次·”·练离松了口气,“哦。”
他不过去了两天的功夫··练离已经在他必经的路边等了很久了,刚刚出来时匆忙中扭了脚,这会儿痛不管不顾地升上来,赤着的脚面肿起老高·练离一边揉着脚,一边嘶嘶地吸着气,却看见那顶紫色大轿在路口出现了。
以薛允诚的修为,去天宫来回不过是瞬间的事,可是,坐轿是为官的一种体面与权力象征,是必须要遵守的··灵异神怪·薛允诚老远便透过轿子的小窗看见路口坐在地上的那白色的身影,心里便有一股温暖慢慢涌上来,混合着脉脉的喜悦,扑打在心上,麻酥酥的。
待得近了,薛允诚下了轿,潜了一众随从,站在练离跟前,也不说话··练离抬起头,长眉挑起,飞入鬓边,满面的喜悦··这个人,不过去了两天,倒好象许久不见了似的。
薛允诚道:·“怎么了”·练离道:·“来等你哦·”·薛允诚道:·“噢·”·停一下又道:·“还不走”·练离扑地吹出一口气,“走不了啦。”
薛允诚蹲下来,“伤了脚”·练离点头·双手撑在地上,把脚略抬起来给他看·那脚已经肿成了一个大馒头··薛允诚也不点破他,这小鬼的心思,自以为是深妙的,其实不过是孩童的把戏呢。
薛允诚拽一下他的长发,“起来,回去·”·练离抬眼诧异地看着背过去蹲在地上的人,薛允诚扭过头来道:·“还等我请你不成”·练离笑得咬牙,俯上那宽阔的背,可以让他趴得很稳妥。
其实不是头一次离得这样近,只是,那些个夜晚,不是病得昏沉就是有些惧怕,这样从容地挨近他,可以闻得他身上凉的清爽的气息·甚至在背上背着人的时候,他的腰背还是挺直的。
前面还有一段的路,但也并不长,却仿佛可以这样走一辈子似的··练离问:·“玉帝褒奖了你吗”·薛允诚答:·“嗯。”
练离又问:·“你也见了王母娘娘了吗”·薛允诚又答:·“嗯·”·练离再问:·“你见到嫦娥姐姐了吗”·薛允诚再答:·“嗯。”
练离说:·“她的桂花糖有没有分一点给你吃”·薛允诚道:·“没有·”·练离叹一口气,果然,还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生硬的声音,生硬的面容,却让练离喜欢到心里微微发酸··练离紧搂了他的脖子,侧过头贴着他,头发扫到了嘴里,他咬住了含含糊糊地低声道:·“好象去了很久似的。”
薛允诚没有听清楚,问:·“说什么”·练离其实也并不十分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单纯地觉得在不见他的这两日里,心里有无边的想念,及至见到了,这想念却又变得遥远迷蒙,许多的话风吹云散似的,不知从何说起。
练离停一歇答:·“快到了,让我下来自己走吧·”·薛允诚道:·“再走两步吧·”·终于到了离地府正殿不远处,薛允诚停住脚步,让练离慢慢地从背上滑下来。
有一抹红晕飘然上了练离的脸,他的眼睛看着薛允诚,清澈无辜的,动人心魄而全不自知··薛允诚别过脸去,这样的眼神,明知他是天真的,他是无意的,但是还是招架不了。
薛允诚道:·“你,去吧·”·练离道:·“哦·”·突然又拉住他的衣袖,“我……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薛允诚问:·“什么事”·练离有些吞吞吐吐,“是这样……前一天,有一对,情人,生前殉情而亡。
如今判官将他们发往投生去了·可是……那生死簿上,写明了,两人,必将生生世世生隔着千山万水或是世仇,还是无缘……我想……我想……他们……太可怜了……就……就……就偷偷地,改……改了一下,将……将他们……发往投胎至一对……一对邻居的家中,可以……可以……青梅竹马……求你……求你……”·练离的声音随着薛允诚脸色的渐渐暗沉而越来越小下去。
薛允诚只觉一颗心往下沉去,直沉到底,漫漫的凉意冲刷上来··薛允诚道:·“这种事,是可以胡闹的吗”·那不是练离认识的薛允诚的声音,那是地府最高权力者十殿阎王薛允诚的声音。
练离松开了拉住他衣袖的手··薛允诚又道:·“叫判官来·”·练离嗫嚅:·“求你……”·薛允诚暮然拔高了声音,一字一字地道:·“去—叫—判—官—来”·练离愣住了。
慢慢行了礼,后退··突然听薛允诚在身后问:·“你等我就为这个”·私自修改鬼魂的投生记录,是很重的罪,练离来的时日太短,他少年心性,他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
如今薛允诚心里的恼,不仅为了练离的莽撞,也为了另一份情绪,其实若是仔细想想,不至于误会至此,只是近情时的人,有时,真的是特别地糊涂,特别地计较吧··未及练离回答,那人便进了大殿,只余阴沉薄雾中的一个宽阔却模糊的背影。
练离呆了半晌,终于有泪热热地流下来,一路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那一种奇妙的,陌生的,让人痛了心的,叫做忧伤的情绪,长了翅膀,在练离年青却漫长的生命里,轻轻飞掠而过。
练离对自己说:·“我等你,其实,不是为这个·”·练离其实不太明白人世间的情与爱,他对自己的感情也是糊涂的,只是单纯而近乎本能的喜欢那个严肃规整的男人,那个与他所认识的所有的人都不一样的人。
他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有趣的,会关心他,偶尔训斥他的人去喜欢着,他几乎忘记了他是这地府十殿的最高权利拥有者,他是王··练离跪在殿中,看着上方那威严的人,雷厉风行地处理着事情。
他派了黑无常与小鬼去追回那已前往投生的两人,又与判官江树人一起修改了生死簿,商讨向天宫汇报此差误的对策··练离静静地跪在地上,冰冷的墨色大理石的地面,硌得他的膝盖生痛,那凉意一路升上来,直到肺腹之间。
腿渐渐地麻木起来,没有了知觉··薛允诚用好大的劲儿,阻止了自己向下方看去,却依然能够感到,那一道疑惑,委屈,不满亦不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在这一刻,他对自己说,不能心软,不能不让他了解事情的严重性,自己一时的放纵有可能会害了这个大胆的,过于善良,又颇有些任性的小孩。
黑无常去了有半个时辰,本来,不该有这么长时间的··终于,黑无常回来了,对薛允诚说:·“王,那两人……”·薛允诚问道:·“追回来了么”·黑无常道:·“是。
但是,他们……他们得知自己这世世无望在一起,双双……毁了元神……他们……魂飞魄散了·”·魂魄在地府消散,就意味着他们永远也没有了投生的可能,在这天地间,永永远远地消失了,那是比人间的死亡更为彻底的消亡。
这数百年里,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地府大殿里寂静无声··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人间的人那么怕死。
原来怕的是地府只认律条不认情”·练离的眼睛满满的全是眼泪,随着他的话音,终于刷地涌出了眼眶,那张总是笑意盈盈的脸上,是浓重的悲伤。
他是在枉死城里看见那一对年青人的,男孩子清和儒雅,女孩子美丽温柔,给他留下了极其美好的印象,他们生前因为不能相爱,受尽苦楚,后双双殉情,寄希望于来世的相聚,练离其实并不十分了解他们口中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可是本能的,他想帮助他们,让他们能够在一起。
可是,如今,不过一两个时辰里,这么年青美好的灵魂,灰飞烟灭了··练离年青敏感的心,无法承受这样的结局··薛允诚凝神看着他,那个孩子,远远地跪在殿前,小小的一个,年青稚嫩的面容下,是那样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刹那间,记忆如水一般地涌上来,让薛允诚措不及防地心痛·那个孩子,那个把他微凉的柔软的身体贴在他后背,对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的孩子,那个不顾天上地下的律条,只愿能给他买一个生日蛋糕的孩子,那个无数个夜里与他相对而坐的孩子,那个总是对他笑脸相迎的孩子,那个流着眼泪对他说我想我娘的孩子,那个用手指在他唇边沾了菜汁送进自己嘴里的孩子,那个夜晚挂在床边然后一点一点向他靠近的孩子,不过片刻功夫,如今他用这样哀伤而疏远的眼光望着他。
灵异神怪·薛允诚狠着心肠说,“白练离,你去思过殿吧·”·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他,他才能长长久久地把他留在身边··练离的眼泪在清冷的空气中被渐渐地滤干了,他答:·“是。”
送他去思过殿的,是黑无常··他对练离说,“你不要怪王,如果不这样做,他保不了你,也保不了我们这地府十殿·你知道吗这天上人间与地府,每一个人的运命,都是规定好了的,就如同一条锁链,若其中一环出了差错,全盘便错,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随意修改生死簿,天宫不容,玉帝怪罪下来,会连累整个地府。
你明白吗”·练离点点头,“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只是君黎哥哥,我心里真难受·”·黑无常说:·“咱们神仙和人一样,活着,都有很多的无奈啊,小练离,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往后,你要经历的还多着呢。”
第五章·思过殿,是整个地府除了十八层殿以外最为黑暗阴冷的地方,所处的位置也紧临十八层殿·每一个犯了过错的地府神仙鬼官都会被锁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床与椅,只有一袭地铺,铺了麻絮。
练离缩在小屋的一角,他的脚与手被千年寒冰制成的锁链锁住,锁链的一头没入墙中··天衣无缝,那寒冰的冷气如同一柄利刃,细细地缓缓地在他的骨头缝里割过去,那一种痛啊,练离只能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把那如蛆附骨的痛缩到最小。
耳边是十八层殿里那些受着百般酷刑的鬼魂们凄厉的叫喊声与绵长不绝的哀哭声··在一片晕迷中,练离听到有人小声地在叫他的名字,阿离阿离阿离。
练离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面前··那影子唔咽着说:·“阿离,阿离,是我呀·我是去尘·”·那一瞬间,练离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去尘·”·去尘道:·“阿离,你看,我给你送被子来了·你盖上这个被子,就不会那么冷了·”·练离认出来,那是自己平时盖惯了的被褥,是那个人送给他的。
轻的,却暖·象那个人对他的好·从来不说的,但是倒底还是有的,倒底还是鲜明的存在的··练离突然悲伤得不能自己,这以后,怕是再也不会了吧·练离说:·“我不能要去尘,会连累你也受罚的。
我做错了事,要自己担责任,不能再累了别人·你快走快走吧……”·练离的声音渐次小了下去··去尘说:·“阿离阿离,我实话对你说了吧,这个,是王授意我送过来的。”
只是,练离没有能听到他的话,他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中··薛允诚站在一片黑暗中,长年在阴暗的地府中生活,让他的眼睛即便在这样的暗处,也能清晰地视物。
他看着那个孩子,团在一起的身体,睡眠中也是苦痛的神色,他在他的脸上从未看到过的样子·薛允诚叹一口气,轻轻地叫,阿离·他蹲下去,把手扶上了他长长的散在麻絮中的零乱的头发,他一直都记得第一次抚摸时那种柔滑的触感。
他说,阿离,对不起··他在他的四周布下无形的屏障,那屏障里,充满了温暖湿润的空气,慢慢地,那个小孩的身体舒展开来,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与安详··第二天,练离被放了出来。
他悄悄地离开了地府··因为他偷听到判官江树人与薛允诚的对话,江树人说,“王,练离这个孩子,好象不太适合呆在这地府,你看我们是不是把他退回天宫,请玉帝和王母重新派一位担任白无常一职”·练离转身离开了,他没有勇气听薛允诚的回答。
地府十殿白无常练离,从地府出走了··阿成是一个农村来的男孩子,二十岁出头,身板结实的象铁塔一般,大手衬着雪白的奶油,愈显粗黑·薄薄的口罩罩住了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阿成注意到门口的那个小孩儿许久了··他一直窝在这间小小的蛋糕店门口那一线暖阳里,头埋在膝盖里,光亮里那一头短发闪着缎子一般的光泽··慢慢地,男孩子抬起了头,阿成从背后只能看到他白玉一般的两只小巧的耳朵。
看他齐整妥当的穿着,应该是好好人家的孩子,怕是遇到了什么烦难的事了吧,阿成想··等手中的这一个蛋糕完成之后,阿成摘下口罩,走出玻璃操作间·来到男孩面前,看见那张极其精致的面容,大大的眼睛里水波弥漫。
阿成惊讶道,“咦,是你”·不是那个两三年前用一个珠子换了一个蛋糕的小孩吗·那时候的阿成,还没有出师,是个只能呆在师傅身后打杂的小伙计。
而如今,他已是这家小蛋糕店的店主之一了··两年前,老板收下那颗珠子之后不久,便想要把店关了,阿成的师傅和他商量,由师傅出大头,阿成用兄嫂给的钱与师傅合伙把店盘了下来。
听说老板现在在做古董生意··当年,这个小孩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那少见的美丽,还有一点点的怪异··阿成用手掌在小孩眼前挥一挥,“喂,你怎么坐在这儿”·男孩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不作声··阿成恍然,“哦,你是离家出走了吧”·男孩眼中的水气愈发地浓重起来··阿成轻轻地拉他,不要坐在这儿,进来,里面儿暖和。
男孩有点木然地跟他进了店··被店堂里的暖气一扑,男孩子的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更显得那双大眼睛晶莹剔透·细长的身条,居然还和两年前一样,岁月居然在他的身上不留半点痕迹。
阿成给他端来一杯奶,男孩子取暖似地捧在手上,小口地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边··阿成问:·“你叫什么”·男孩小声地答道:·“练离。”
阿成挠了挠头,“有姓练的吗”·又一想,“哦,好象那个白发魔女传中的女主角就姓练·我叫你小离好不好我呢,叫做陈成。
你叫我阿成就行了·”·阿成,练离想,居然跟他一样都叫做诚··这个名字温温地从练离的心上熨过,但是,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练离的眼泪终于缓缓地流了下来,卜卜地跌碎在衣襟上。
阿成慌了,“喂,你怎么了”·手足无措的,忽然想起来,把练离拉进玻璃工作间,给他套上一件白色围裙,又长又大的,直拖到练离的脚踝处。
“你看我做个好玩的给你看·”·阿成拿出染了色的奶油,在已打好雪白底坯的蛋糕上画起来··不一会儿,上面就呈现出房子,小树,小桥,篱巴。
练离果然被吸引了,歪着头凝神地看着,然后抬起眼来冲着阿成笑··阿成只觉得心砰砰激跳起来·嘿嘿憨笑,拉过练离的手,把那胭红的奶油在练离指尖上点了一下,衬着雪白细长的手指,分外的漂亮,仿佛是一道极至的美味。
练离把手指举起来细细地看,然后放进口中,慢慢地尝着那甜蜜的味道,想起那个人说过,你的修行浅,不能多吃人间的东西··人是离开了,心却怎么能离开··晚上,阿成带着练离就睡在店堂后面的小屋里,为了省钱,他们没有再雇伙计,阿成的家离得远,每天就睡在店里顺带着看店。
阿成把唯一的一张小床让给练离睡,自己在一旁的地上打了地铺··睡到半夜的时候,阿成迷迷糊糊地听到低低的压抑的哭声··阿成起身拉亮了灯,看见练离蜷在床里,闭着眼,大股大股的泪水从眼中冲刷出来,染得睫毛一片湿润,更显得长而密,在眼下落下一扇浅浅的阴影。
阿成伸手轻轻地扫扫那眼睫,练离睁开了眼··阿成问:·“你是不是想家了”·练离点点头·那个有他的地方,应该是家吧。
阿成坐在床边问,“那你总记得家在哪里吧,明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练离在枕上摇头,“我不能回去·”·阿成诧异道:·“你爸妈不是亲的吗”·练离哽咽道:·“不是爸妈,是……是哥哥。”
阿成道:·“那你的哥哥待你不好吗”·练离想起夜明珠柔润的光晕里允诚的脸,想起他暖暖的怀抱,想起他宽宽的背,想起他为他接来母亲,想起他给他的被子,想起他拣了菜放进自己碗里时眼睛里藏着的关爱,想起他摸着他的长发说,下次再偷偷跑出去就要重重的罚,想起一个又一个共同度过的夜晚。
往事如水一样地涌上来,练离年青的心头象被冲洗的堤岸一般潮湿而柔软··练离说,“哥哥待我很好·只是,我冲动之下,做错了事,带累了他,带累了全家还有无辜的人。
不能再回去了·”·阿成呵呵笑起来,“小孩子学说大人话·哪儿有那么严重都是一家子,你哥哥肯定早就原谅你了·过两天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不哭了好不好明天我带你回家看我的哥哥去。
我家那里可好玩儿了·”·灵异神怪·阿成的家在汤山小镇上·父母去世得早,是哥嫂一手把他养大的··阿成的嫂子是一个很剽悍的高个子女人,粗浓的眉目,衣服却穿得很紧绷,大嗓门儿,时不时地就把阿成的哥哥骂得狗血喷头。
初初见的时候,着实把练离吓了一跳··阿成说,“你不要怕,我嫂子就是这样的人,把骂人当吃蚕豆·反正我哥喜欢·”·练离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挨骂。
看那那憨憨地近乎木讷的高大黝黑的男子果然仿佛享受得很··练离的脸上笑意渐显出来,对着高大男子说,“你很象我的君黎哥哥·”·阿成小小声地补充说,“他们两个,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练离想,周瑜哦,这是知道的,那是天宫里的一位星宿君啊·他与黄盖之间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呢·阿成说,“小离,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汤山镇,以温泉闻名·几乎家家都引了一脉温泉水回来,阿成家的后院儿盖了间三四平米的小屋,小屋里用青石砌了简单的一个方形池子,里面就是微微冒着热气的一线温泉水。
阿成看着练离惊讶的表情,有些得意地说,“怎么样不错吧·想不想洗个澡”·练离快乐起来,点头道,“好啊好啊。”
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跳下水去,惊得阿成目瞪口呆··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看·然后,他看见清澈见底的水下,练离纤白细致的身体。
阿成的嘴巴大张成O型,结结巴巴地说,“原……原来……你你你……你真的是……是男……男孩子。”
练离的头脸也埋入那清润的水里,没有能听到阿成的话··洗完之后,练离换上阿成拿来的衣服,走回屋里··农家的院落,平日白天是不关门的,门口,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阿成的嫂子迎了上去,问,“你找谁”·那人答:·“对不住,我是来寻我的弟弟的·”·来人面目十分端正英俊的,只面色略有些苍白,脊背挺直,温和里有几许的威严。
跟在嫂子身后的阿成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你是来找练离的吧你是他的哥哥”·来人也稍稍有些意外,然后点点头。
阿成冲着里面大声叫,“练离,快来快来,你哥哥来了·”·有踢踢踏踏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人冲来进来,又在堂屋里站住了,再也不肯上前半步。
农家的房屋,即便是寒冬,也有不紧闭窗户的习惯,有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照进来··薛允诚看着那黄昏光线中的小孩,乱糟糟地穿了不知谁的衣服,长而大,外面又罩了一件怪里怪气的棉衣。
额角还有未干的水滴,亮闪闪地一路滑下面庞,依然是明净出尘的模样,是他心里深藏的明珠··练离想,咦,原来他变化做人间的人是这个样子的·心里温的热的,却瑟缩着不敢上前,怕那个是个走近了就要碎的梦。
还是阿成打破了沉默,“不要都站着啊,进来坐·”·阎王道:·“在下……我是薛允诚,我是来接练离的·”·阿成说,“知道知道,你是练离的哥哥嘛。
练离,原来你姓薛啊·”·阿成把练离拉过来,“干什么练离,你看到哥哥不高兴吗不是晚上来想哥哥哭来着”·练离的脸被那水珠弄得痒,抚了鬓角低下眼小小声说,“我哪有哭”·薛允诚揽住练离的肩,“练离,我来接你回去。”
练离的眼里突然就涌上泪来,大睁了眼不敢眨,生怕那泪珠当场就掉下来,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呢··阿成的嫂子也不再发愣,走上来说,“来了就是客,先到里面坐一坐,一会儿就吃饭了。”
带了两人走进里屋,端了茶水过来,一边碎叨叨地寒暄·她的声音很高昂,在人耳边翁翁地响,却是喜滋滋的,薛允诚笑着说多谢··等到屋里只剩了两个人,一下子静下来,练离从未有过的安静,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还是薛允诚抬手在他额上弹了一记,说,“怎么了,不是最喜欢说话”·练离终于抬起眼来,开口道:·“我……”·那紧咬的牙关一松开,泪水就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薛允诚的手背上,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也没有声音。
薛允诚伸出一根手指,接了那眼泪,亮晶晶地缀在指尖,握起拳,把那一滴泪收进手心·然后说,“别哭·说话·”·练离有一点点的唔咽,“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薛允诚的脸上有一个温柔的笑影,在渐渐升上来的黑暗里若隐若现·他很慢很慢地说,“不--会·”·练离的心里所有的委屈与忧伤决堤而出,他俯身趴在薛允诚,抽泣起来。
声音小,可是时间很久,薛允诚摸摸他的头说,把他的脸抬起来,用一只手接在他眼睛下··练离说:·“什么”·“再哭下去,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薛允诚说,“替你接着·”·练离终于咧开嘴笑起来,笑容浸润在泪水里,黑暗里竟然有阳光里的明媚··薛允诚,练离与阿成及兄嫂坐在一处吃晚饭。
主人非常地爽朗,客人也非常地有礼·阿成嫂子虽然是女流之辈,却有很好的酒量,酒是自家酿的,练离只尝了一口,就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薛允诚却不动声色地喝下去。
练离想,如果这一家子知道,这饭桌之上坐的是谁,会怎么样呢·想着想着就用饭碗挡住了脸,吃吃地笑起来··这一顿饭,宾主尽欢,唯一让阿成一家子不太满意的就是,那个做哥哥的,生怕弟弟多吃了,透着有点奇怪。
晚上,主人留客人住在客房·练离脱衣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咚地掉在了泥地上··练离手忙脚乱地要去捡,却晚了一步被薛允诚拾在手中··薛允诚说,“是什么”·那是一个小小的面捏的头像,练离捏的,偷偷地放在阿成的烤箱里烤的。
薛允诚看着问,“是谁”·练离摸摸耳朵,“不是谁呀·”·薛允诚道:·“是我·”·练离小声道:·“嗯。”
薛允诚细细地看,“鼻子有点歪·”·练离说,“因为,我想你一定还在生气·气的·”·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都笑起来。
薛允诚微笑,练离咕咕地笑··练离惊讶地眼睛睁了好大,“呀呀呀,你居然会笑呀”·薛允诚说,“咳咳咳”·练离在他身边躺下来,突然又一个打挺蹦起来,“糟了糟了。”
薛允诚也坐起来,“怎么”·练离道:·“仙家私自到人间,不是说要重罚的那你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办”·薛允诚把那乱跳的小孩拉下来用被子盖住,“阎王,可以。”
然后又说,“每三百年一次·”·练离快乐地叹气,“啊,那我放心了,放心了·”·随即又想起,“啊,那我怎么办还是要受罚哦。”
薛允诚说,“关灯·”·黑暗,过半天,才听见他又说,“你,算我的,随从吧·”·练离快乐地在床上扭来扭去··“好啊好啊。
那索性,我们在这里玩几天再回去吧·阿成哥说这里很好玩·”·薛允诚说,“睡觉”·两个人真的在这里住了两天,与这一家子相处十分愉快。
阿成的嫂子似乎十分欣赏薛允诚,到了第三天,居然说要给他做个媒··她的高嗓门儿把这话题提出来,几乎吓着了练离··她说,“就是我舅舅家的邻居。
隔壁村的,去年刚刚考上北京的大学,是个才女,长得又好·才放了寒假回来的·她们家,生意做得好,乖乖哤的咚,那一份嫁妆不会少·”·练离心里怪怪地,气了起来,竖起耳朵来听薛允诚说什么。
薛允诚稳稳地说,“多谢·只是,在……我早已定过亲了·”·练离的心一路沉下去,重见的喜悦瞬间就消散了·有什么很沉重地压在心里。
原来他早就定过亲了·也不知是哪一位仙家··想要问一问,又不知如何开口··第二天晚上,两人跟那一家人告了别,阿成还特意赶回来,给练离带了一个蛋糕。
薛允诚说,“我们要找一个静谧之处·”·练离说,“你要从那种地方回地府去吗”·薛允诚点点头··灵异神怪·离阿成家不远,是一个私人别墅区,周围有大片的树林。
薛允诚与练离来到这里,茂密的树木,几乎遮蔽了天空,夜色里,更显十分的幽暗,正是地气极旺盛之处··薛允诚突然说,“等一下·”·练离问:·“怎么了”·薛允诚说,“此处,有仙家的气息。”
第六章·地府十殿阎王薛允诚与白无常练离在人间偶遇一个很可爱又乖巧的男孩子,他们是把他从一个男子的手中解救出来的·那男子几近疯颠状的,吓坏了恰恰。
那被解救的孩子,他说他叫恰恰,原来恰怡竟然是王母御花园中的小花侍,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他来到了人间,还好,恰恰说他遇到了又厚道又善良的祁哥哥,要不,这么陌生的人间,恰恰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尽管哥哥把恰恰保护得很好,可是恰恰还是离家出走了·练离问怡怡,为什么要走,恰恰嗫懦半天也没有说清楚,只把一张清秀俊美的脸红了个透·阎王允诚拍拍练离的头,“问得够了都似你那般呱躁才好”·练离吐吐舌头。
因为身陷陌生的树林间,恰恰不认得回去的路了·允诚决定,先把两个孩子带回城里再做打算··允诚施法,把恰恰与练离带回塘里,恰恰回到了哥哥祁承远的家。
练离发现,祁承远是一个非常和气面善的人,虽然,私底下,练离还是觉得他不如自己的阎王师傅大人那么英俊,但是·他有一个允诚没有的好处,他会烧很多很多好吃的,简直比得上地府的御厨了,只·可惜,练离功力尚浅,不能多吃人间烟火,只能看著允诚津津有味地吃,还喝一种居然会冒出泡泡来的酒。
饭后,哥哥与允诚下起了棋,恰恰带著练离参观了哥哥家里很多有趣的人间的东西,恰恰说,它们叫做电器··有能烧饭的,有看到小人演戏的,有能散出暖风的,练离最感兴趣的是—种会鸣鸣作响,用于吸去地面灰尘的家伙。
练离问恰恰:·“为什么我们仙家倒投有这些电器,这些东西怕是王母都没有见过呢·”·恰恰说:·“哥哥说,可能是因为仙家有法术,所以反而想不到发明这些东西了。”
看到恰恰居然用那个玩煮儿在祁哥哥的身上比划来比划去,替哥哥吸衣上的灰,把练离羡慕得要死··想起若是把这个东西用在允诚那一身庄严的官袍上,不知有多好。
允诚仿佛是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似的,乌凛凛的眼光对他看过来·练离那淘小孩一下于便矮了半截··这个人啊,样样都好·就是有点木板脸呢··练离小声地问恰恰,你还回不回天宫去若是回去的话,我们还可以见到哦。
不知为什么,恰恰一下子隐去了笑容,沉默起来··练离亲热地捏捏他的耳朵,“恰恰,恰恰,你怎么啦问你哪,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用王这就要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可以去天宫看你的·我们王,每隔三个月要去天宫述职的·”·这么一问,恰恰的眼泪下来了,扑扑地落在练离手··练离吓坏了,“恰恰,你是怎么了”·恰恰吱晤著把自己的心事儿说了。
练离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难题,用力揪揪耳边的碎发,叹一口气··倒把恰恰逗乐了,恰恰说,“练离哥哥,再揪下去,你这边的头皮要秃了·”·从祁哥哥家里出来时,原本薛允诚是打算回地府的,练离问:·“可不可以不要马上回去”·薛允诚道:·“还玩儿不够”·练离抱着他的腰,猴在他身上笑道:·“不是,舍不得恰恰。
恰恰真可爱,是不是”·薛允诚点头道,“很乖,不淘·”·练离垂头道,“哦,”忽然咕咕笑出来说,“这一路都从天宫淘到了人间来了,还不淘”·练离叹口气说,“祁哥哥一定能帮恰恰回去的。
可是,回去了,他跟恰恰不是要分开了吗那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呢”·薛允诚道,“练离,一切,自有定数。”
练离点点头,又说,“祁哥哥也很好,是不是”·薛允诚道,“祈承远,大智若愚·”·练离复又开心起来,跳到他前面去,“哦,那我呢”·薛允城看见他在黑暗里愈发善良莹润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乳臭未干,爱闯祸。”
练离好像泄了气的皮球,说,“哦·”·原来,自己在他眼里还如先前一样,一点长进也无·难怪——练离突然宽得有些黯然。
他想起他说过的已经定了亲的话,过一两年,他娶了王妃,恐怕,连如今这样,也是不可能了吧··只一转念,便把这个念头暂抛到一边去了·反正想不出个答案来,不如等到明天有空时再想。
练离跳到允诚前面,倒退著走著说,“好———难得才上来一趟啊,可不可以再多玩儿两天,就两天,地府那儿不过是两个时辰嘛·好不好好不好”·话没说完,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往后就要摔倒,薛允城眼明手快,拦腰把他捞起来。
练离趁机攀着他的脖子,打秋千似的晃··“你知不知道,人间有叫嘉年华的地方,特别的好玩儿·我们去好不好去吧去吧·”·允诚问,“你是如何知道的”·练离道:·“上次我与君黎哥哥去收一个小孩子的魂魄,那个孩子生了重病,临死前想去嘉年华玩儿,他爸爸带著他去的,我与君黎哥就是在那儿收的他的魂,很可怜的。
你还记得他吗”·允诚点头,“自然·”·“让一个小孩子至死都念念不忘,必是好玩儿的地方·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允诚讶异道:·“这么晚去”·练离说:·“呀,你是不知道,这地方,人可多了,白天去,排老长的队,可吓人啦。
晚上一定没人·去吧去吧·“·当练离与阎王来到嘉年华大门前才发现,原来,晚上所有的娱乐项目都不连作··练离呆呆的望著黑暗里像巨兽似地矗立著的摩天轮,空中飞车飞行吊椅,低低地叹气。
薛允城看著小孩脸上浓浓的失望,黑暗中,眼睛亮如星子,揉一揉他短短的头发,手上暗暗捏了一个诀,在四周下了结界,突然拉了他的手,缓缓飞上摩天轮I坐进小小的玻璃屋里,挥手画了半个圈。
暗夜里,星空下,摩天轮开始慢慢转动··这个人间的古老却又年轻的城市尽收眼底··练离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头压得扁扁的,五指张开,仿佛要飞身出去拥抱眼前的一切。
那座座火柴盒子般的高楼,长龙一般在塘市中穿行的夜行火车,江面上的轮船鸣的鸣笛声远远的传来,船上点点的灯光,夜色里显得分外神秘的大片树林,有巨大的鸟几、练离知道那叫做飞机,仿佛是擦著树梢飞过。
这一切叫他的不时地发出低低的惊叫·连允诚也看住了··云霄飞车,疯狂老鼠,水上火车,旋转木马,练离玩儿遍了所有,最后坐上了飞行吊椅·练离张开双臂,微闭上眼睛,真像飞一样,他想,在天宫,他曾踏著—朵小小样云,雪白的,在殿堂外,在桃林间轻缓地来去,但远不如这样有一派御风而行的快乐。
他睁开眼,看着下面的那个人,飞翔中,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离得远,看起来也不似平时的高大,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身后,那是他全部的温暖与快乐的所在··练离在地上站定,笑盈盈地着著允诚走近。
允诚道;·“玩儿够了”·练离点点头,忽地抱住他,“谢谢你,”他说,“谢谢·”·练离额前软软的发扫在允诚的脖子里,痒酥酥的。
允诚想,这一去,要很多日子不可能带著这小孩来到人间了,再来时,一切都要改了模样了吧·允试手指向天空,空中倏然绽开绚丽的烟花,无声的烟花,在空中盛开,再如同碎金一般纷纷落下。
练离几乎忘了呼吸··短短的今夜,如明珠,嵌入长长的生命里,再也不能忘记··天色已经微明,地气微弱,不宜穿行回地府,允诚带著练离找了僻静之处,下了结界,温暖舒适,练离睡着了。
练离睡得太好,允诚不忍心叫醒他,两人在人间又耽搁了半天,·谁知道,就这半天,还真遇到点儿麻烦··练离醒来的时候,天光已暗··允诚拉拉练离的头发,练离半睁着眼,“晤”·允诚说。
“什么时候啦还睡不醒”·练离抬起头,伸手摸摸允诚的脸,笑一下,又继续闭上眼睡··允诚弹弹他的额,“我自己走罗”·练离瞬间弹起来,拍了允诚的腰,“不要。”
练离忽然睁大眼睛,看着允诚的身后,问道:·“你是何方小鬼”·允诚微微一笑,这小孩,终于发现了·他慢慢转过脸去。
他对面的树上,跳下一个身影,披了满头乱发,摇摇晃晃走过来,突然从乱发中露出半张惨白面孔,吐一吐鲜红的舌头,黑暗中甚是吓人,可如何吓得了地府的小无常·灵异神怪·练离嗤地一笑,伸手一抓,便揪住了那小鬼的脖领,在他脸上抹,那可怖的的乱发便应手而落,露出一张很年青的面孔,短短的头发东一簇四一簇地翘著,圆圆的脸孔,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小小的嘴,若不是青白的脸色,倒是副可爱的模样。
练离点了点自己的鼻子道:·“想吓唬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小鬼道:·“我管你是谁,这里是你鬼爷爷的地盘,快快滚开。”
练离拍拍他的脑门儿,“我倒是想走开,不如,你跟我—起走吧,·小鬼道:·“你……你……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走”·练离摇头晃脑道:·“我吗我是地府十殿的白无常,白——大——人”·小鬼的脸更白了,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要信你……才是……傻瓜呢。”
练离想,果然是一个小鬼头,一下就怕了·练高叉着腰,得意地说,“你不信我总得信他吧”·他指指允诚··那小鬼扭扭细细的脖子,“他我为什么要信他他有什么了不起”·允诚微笑,招手叫那小鬼,“你过来。”
小鬼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允诚伸出手去,手指过处,忽然缓缓展开苍黄的画面,像一场无声的电影,画面中,是绿草丛生的郊外·稍远处的高大皂荚树显出,正是多年前的嘉年华旧址。
远处,有辆自行车缓缓驶来,车上,是一个少年,普通的格子衬衫白T性,牛仔裤·脸上满满的全是年青透明的快乐,脸色是健康的牙白,稚气可爱··练离张大了嘴,那少年正是眼前苍白的小鬼。
那小鬼蹬蹬后退两步,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画面中的少年骑至近前·忽然自行车似乎被什么绊住了,他停下来,蹲下去查看··三人正看著,那小鬼忽然浑身发起抖来,筛糠一般,练离都听到他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不由地就上前揽住了他的肩。
画面中,在树后突然窜出两个年龄与当年的小鬼差不多,身材却高大健壮得多的男孩,他们冲上前去,死死摁住当年的小鬼,从他的口袋里枪去一个小小的皮夹,翻看之后,似乎是大失所望。
正在这时,另个男孩看见了小鬼,当年的少年,被扯开的衣领间露出的亮晃晃的东西,是一条链子,闪著光·少年下意识地想要把它藏进衣服中去,顾然那是他的心爱之物。
那两个高大男孩扑过去,一个把少年的胳膊拧到身后,另一个一把扯下了那链子,少年突然烈地挣扎起来,挣动到两个健壮的男孩几乎无法制住他,她口中好像在喊著什么,可·过去的画面是没有声音的,只能看他挣扎如绝望的鸟儿,然后,练离与允诚看见一个男孩,掏出一把闪著寒光的水果刀,直直地朝少年胸前扎去。
“不要看,不要再看了,不要看了·”·小鬼尖叫起来·允诚指落处,画面隐去·小鬼眼中大股大股的眼泪汹涌而出,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练离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能哭的人,哦,对了,练离想,是爱哭的鬼·可是,真可怜··练高半跪下去,摸摸那鬼的头,道:·“别哭了好吗再哭下去,明天就要下大雨了。
大家都不能上这儿来玩儿了·你叫什么,告诉我好吗”·小鬼好半天才抬起头,练离看他的衣襟已湿了一片,不停地打着嗝儿,边结结巴巴地答,“我……呃……叫……卡——呃……卡卡,舒卡卡。”
小鬼卡卡终于想起来先前的—件重要的事儿,你……您到底是谁”·他转向允诚··允诚和缓道:·“卡卡,你别害怕,我是地府的阎王,你得跟我走。
卡卡一听,撇撇嘴,眼泪又哗哗地流下来,却再不敢出声儿,只是嗝打得更急了··练离急了,“卡卡,卡卡,别哭,别哭·求你啦·”·允诚也伸手拍拍卡卡的脑袋,“别哭。”
他说··卡卡耳边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支愣著,还真是可爱得不行··允诚接著问,“卡卡,你不能去地府,不能投胎,是因为你不能离开对吗”·卡卡点头,“我哪儿也去不了。
我被困在这儿了,半步也走不出去·”·练离道,“那是因为你是枉死的,你身上的冤气太重·王在这里,这下你可以跟我们走啦,你跟我们回地府好不好你放心哦,地府一点也不可怕,我有一个黑哥哥,他可好了。
还有小鬼去尘也很有趣,还有……”·允诚打断练离的滔滔不绝,看著卡卡,“卡卡,你不能离去,必须有别的缘故吧·”·练离愣愣地听著。
卡卡看看允诚,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再抬起头看著允诚·允诚想,这是个聪明孩子··允诚道:·“我帮你完了你的心愿·”·捏了一个诀,在卡卡额间点了一下,允诚道:·“带路。”
练离小声问,“我们这是去哪儿”·允诚捏捏他的脖子,“跟著走·”·练离又跳到卡卡身边,小声问,“卡卡你说。”
不知为什么,小鬼卡卡忽地忸怩起来,吱吱唔唔的·练离亲热地用肩碰碰他,“坏小鬼,不是哭就是装哑巴·”·三个人很快来到一家小小的院落。
在一幢幢方盒子似的高大建筑之间居然还藏着这么个典型的南方老宅子,真是难得·在门前,卡卡忽然踌躇不前··练离问,“哦,你是要来找人吗为什么不进去”·卡卡低头结巴道:·“我……我不知道——他……他还在……在不在这里住著。”
“你不去看看怎么会知道·”·练离说··卡卡只把一头乱发扒得更乱,“好……好多年啦·我……死了有十二年啦。”
允诚从身后拍了拍卡卡,带著两个孩子,穿墙而人··两间屋于,其中一间亮著灯··卡卡终于跨步上前,把脸贴上了窗户玻璃··练离也忙忙地凑上前去看。
不起眼的屋子,里面倒是垦得异常地舒适,各色家电也一应俱全·大床前一张小小的儿童床,罩著蓝色的细纱·雪白的床围,漂亮极了··一个年青的女子,坐在小小沙发上,织著毛衣,看著电视。
从里闲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年青男人·练离注意到卡卡开始发抖··那男子俯身看看孩子,跟那女子交谈两句,拎著他大纸袋走了出来·他就从卡卡的身边经过,练离看到卡卡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他。
可是他的手从那男子腋下穿过,就在那一瞬,卡卡的面色又变成一片死灰··那男子在小院里蹲下来,一样一样地从手中的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一叠子纸钱,一堆纸折的元宝,一盘子小点心,几个水果,一股脑儿放在地上,又搬过墙角的瓦盆,点燃纸钱。
火光亮起,映著男子平实健康的面容·他的神情十分温和,他轻轻地叫:·“卡卡·”·卡卡痴痴地看著他,半步也动不了·练离暗想,原来今天是卡卡的死祭。
男子说,“卡卡,过来拿钱·还有你喜欢的青团跟红富士苹果·这个小馋猫,怎么一次也没来吃过不是最馋的吗”·纸灰从瓦盆里飞出来,蝴蝶似地轻盈地飞升开去。
男子接著说:·“活着的话·该二十八了,大小伙儿了·”·盆里的纸钱很快燃尽了,火光渐渐地暗下去·男子站起来,拍拍手,又从友袋里拿出个亮晶晶的东西,看上去是件首饰。
他把东西放在窗台上,说,“卡卡,给你重买的·哪年你都没来拿·今年会不会来拿”·男子又站了一会儿,回身走向屋子,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笑着低声说,“记得来拿,私房钱买的哦。”
练离叹一口气,突然伸手贴上卡卡的背,一道光穿过卡卡的身体,卡卡伸出手去,这次,他投到了那男子,他的手在那男子的脸上贴了一贴·男子并不能知觉。
又站了一会儿,男子回屋去了··卡卡转过脸来,对练离笑了,然后眼泪又流了出来,又急又快,一点声音也没有··练离拥住他的肩膀,低声说:·“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能哭的鬼。
再哭下去,阎王要罚你—辈子做条小鱼了·”·允诚在一旁看著这一切,忽然叫道:·“卡卡·”·卡卡走过来,允诚手指隔空轻镜,窗台上那条链子碾过来,稳稳地落在卡卡手上。
一卡卡把那链子环在手中,允诚道:·“走了·”·薛允诚带著练离与小鬼卡卡,寻了一处僻静的树木茂盛的地方,地上有大片湿滑的苔藓·练离小心翼翼地走著,边说,“这就回去了吗真的回去了吗”·小孩的脸上,有些黯然,小小声地在允诚耳边说,“卡卡真可怜,这一辈子这么活得短,喜欢的人又跟别人结婚了。”
允城道:·“卡卡其实还活着·”·灵异神怪·练离轻喊:·“啊”·允城道:·“在那人心里活着呢。”
练离不再作声··胡思乱想间,薛允诚捏了个诀,一手拉起练离,一平拉著卡卡··四面树木隐去,黑暗越发深重起来,看不见任何景物,却只觉自己在不断地下坠,突然下坠的势头停住了,人往前飘过去。
渐渐地,眼前出现了光亮,那就是地府入口的帆幕,眼前豁然开朗处,已是地府的景致了··到殿前,黑君黎迎了上来,“王,小阿离·你们总算回采了。”
薛允城道:“辛苦你了君黎·”·练离叫了一声黑哥哥,有一点害羞·黑君黎上下打量他一下,“哦,小阿离,你去人间就是这么副样子的啊。
短头发倒也精神得很·”·练离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未变回原形,忙忙地变化了,说,“君黎哥哥,这是我们从人间带回来的小鬼卡卡,你现在要出公差吗”·黑君黎点点头说是。
练离说,“我也一起去·”·薛允诚道,“你去吧·”·练离答:·“哦·”·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里依依的,好生不舍,有一点心慌,特别地不想离开。
却又不敢说出来··又赶上去说,“其实,我有些话要对你说的·”·薛允诚细细地看了看他,“我也有事要告诉你·你好好地去,等你回来再说。”
练离说,“哦,好·”·那一次,练离却没有能,好好地回来··那一天,练离与黑无常去捉拿的,真的是一个很邪恶的鬼魂·此人生前是云南的一个大毒枭,是被当场击毙的,身上中了不少枪,看上去的确有些吓人。
隔着老远,练离他们便能感到他冲天的怨气·他的面容与一般的恶鬼一般青白,一双眼睛特别的阴沉,仿佛没有白色,只剩下一味的幽黑,格外的诡异·遇到这种鬼魂,黑君黎总会有意地走在前面,将练离挡在身后。
象往常一样,他拿了锁子上前去要锁住他,那恶鬼似乎也并不想挣扎,顺从地伸过一只手来·就在这个时候,练离看见他深黑的眼里有一线寒光闪出,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擎了一样乌沉沉的东西,冲着黑君黎的胁下而来。
练离喊:·“小心”身子已经冲上前来,用后背将黑君黎撞开去,那乌沉的东西便直直地插入了练离的前胸··黑君黎只听见他短促地叫了一声,身体象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悠悠地飞了出去。
黑君黎反应过来,知道不好,举起哭丧棒,对着那恶鬼的天灵盖用力地打了下去·那恶鬼的魂魄瞬间如同风中败絮,四下里飘散开,怨气如浓烟一般久久地积在头顶一方。
黑君黎快速跑到练离身边,伸手拉下他的帽子与面上那可笑又有些可怖的面具·练离的脸露了出来··他还有一点意识,眼半睁着,脸上却已是退尽了颜色。
好一会儿眼光聚拢来,看向黑君黎,然后,慢慢地慢慢的,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眼睛也闭上了·黑君黎看着他胸前,那乌沉的东西,原来是一柄匕首,连那紫檀色的木柄也已没入了练离的胸。
黑君黎只觉浑身抖个不住,他把他抱起来,看着那鲜活的生命有形似地一点点从练离的脸上退去,他说,练离练离,你千万不能魂飞魄散·练离练离练离――·薛允诚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然后,看着地府的御医把那匕首从练离胸前一寸寸地拔出。
练离发出一声痛极的叫声,很短,之后便也没有了声息··并没有血流出来,那只是一个可怖的黑洞·允诚把手掌附上去,再移开时那黑洞已经愈合了·练离微微睁开了眼,好象并没有认出他来,却有细细的血线沿着他的口角流了下来,顺着他雪白的脖子流到领窝里,那血把他淡成一抹水色的嘴唇染成一片妖娆。
他的眼睫颤一下,又闭上了··那边御医过来,轻声地在薛允诚的耳边说,“王,情况有点不好·那匕首……”·薛允诚看向一旁小几上托盘里的东西,没有一般兵刃的寒光,它的颜色暗哑奇特。
薛允诚说,“那不是平常的东西·”·御医点点头,“它仿佛就是传说中的煞器,是人间通灵的恶人将普通的兵器浸在厉鬼腐烂的肉身里制成的,专门用于对付地府的仙家,枉图逃入阴阳界,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没想到会让白大人碰上。”
薛允诚也不说话,伸手把练离抱起来,让他软软地依在自己胸前,双手抵住了他的后背·他知道自己有千年的修行,他想把自己的修行渡给练离··御医吓得扑通就跪下了,允诚和声地说,“你起来,不必这样。
我是绝不会让他散了魂魄的·”·御医打着磕巴说,“不不,不是这样,王,你的修行太深,白大人如今元神受损,一旦冒然地渡给他,受不住这样的修行,他会立刻魂飞魄散的。”
允诚慢慢地扶着练离的后背让他重新躺下去,象捧着一个至宝·他说,“实话说,他会怎样”·御医说,“首上的戾气会慢慢地浸入他的心肺,游走于他的全身,他受不住时便会化为原形,然后……很难说……能拖多久。”
允诚问,“点办法也没有,我们就这么看着他……”·御医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有一点难度·”·允诚道:·“快说。”
御医道,“老君那里,有一种固元还神的丹药·只是,那药是为玉帝及重要的仙家预备的,数量极少,千年前孙行者打破了老君的练丹炉时,那炉里便练的是这种药。
极其耗费时间与精力,没有千年,是不成的·一般的仙家,怕是不能得到的·”·允诚点点头,道:·“你先出去·我想一想·”·允诚用手轻轻地扶摸着那孩子的脸,触手处越来越凉,允诚低下头去,细细地看着他的面容。
即便是元神将散时,他依然漂亮,美玉一般·额角很细的青筋渐显,乌黑的长发散在脸旁··突然听他喃喃地说,“若是化做原形,你还留我不留·”·游丝一般的声音,固执缠绵地问着一个问题。
“你还留我不留,你还留我不留你还留我不留”·他其实是没有意识的,他也并不知道他在他身边,那不过是他灵魂里下意识的执念。
允诚把嘴唇贴在练离的脸上,冰凉却依然细滑柔嫩,他说,“放心,小傻子·你是仙也留你,你是鬼也留你,你是鹭也留你·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会留你。”
有一滴泪水,滚烫地落在练离的脸上·可惜他不能感知那热度·允诚走出偏殿·殿前聚了很多人,判官,宫商角征,各殿的侍者与小鬼·黑君黎还跪在殿前的台阶上,自把练离送回来,他就一直跪在那里。
允诚过去把他挽起来,“君黎,不要这样·一切还要拜托你·”·他站起身,对众人说,“我要去老君那里一趟·”·太上老君是天宫极尊贵的神仙,他的宫殿,在云雾最盛处,是仙境最为幽静清雅之处。
薛允诚到的时候,早有仙童报给了老君·薛允诚进到老君日常起居的殿前,还未及行礼,就见老君怡怡然地踱了出来,伸手携了他的手哈哈笑道,“原来是大侄子来了。
我是有几百年没见着你了·上次见着你的时候,你还刚刚去十殿做阎王,一脸的不情愿,拉了你娘的衣襟不肯走·这一晃,你就这么大了,倒是越来越象你父王年青时候的样子,老阎王这些年是发福了不少,都因为你们这几个儿子太省心了……”·薛允诚说,“老君,我……”·老君打断他的话道,“来来来,既来了,来陪我下两盘棋,多少年没有好对手,闷得紧。
我记得,你的棋艺还是我亲传的呢,也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薛允诚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只好坐下来,与老君对起奕来··透明的玉石的棋子,还是多年前用过的,手感越发的温润,落在白玉的棋盘上,细细碎碎的声响。
薛允诚心里如同油烹火燎一般,落子越来越没有了章法,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老君掀起眼笑眯眯地看着他,薛允诚手里的棋子再捏不住,叭地落下去,然后,他人也跪了下去。
老君赶紧上来要拉他起来,边说,“这是怎么啦输了棋师傅又不打手板子,起来说话吧·”·薛允诚哽了脖子说,“不,今天,我是来求老君一件事的,如果老君不能答应,允诚就不起来。”
老君捋捋胡子道,“哈哈,真是多少年没有看到过大侄子你这副样子了,倒底是什么事,这样叫你上心,我倒要好好地听一听·”·薛允诚道,“求老君把那固元还神的丹药赐我一枚。”
老君道,“哦,你要那个,做什么”·薛允诚道,“我殿前的白无常,被厉鬼的煞器所伤,他……快要魂飞魄散了。”
老君慢慢道,“哦,是你的白无常,不是叫练离的孩子么”·薛允诚诧异道,“怎么老君居然知道他”·老君笑道,“可不是,他去你殿上任职还是我向王母提的呢。
那孩子,倒好个模样·”·薛允诚道,“求老君成全·”·老君道:·“哦,我的固元还神丹么还从未给过除了玉帝与王母以外的人。
自从那猴头儿打翻了我的炼丹炉之后,把我的那一份炼药的心也给冷了,这些年,竟从未炼过那药,剩下的,是给玉帝与王母专备的,大侄子你今天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薛允诚深深地拜了一拜,再拜了一拜,“求老君赐药。”
·老君点头说,“啊,是这样·药,我可以给你,你得拿两样儿东西来换·”·灵异神怪·允诚急忙道:·“两百样都行。”
老君道:·“师傅我哪里那样贪心·就只两样·”·他竖起两根手指··允诚说:·“师傅请讲·”·老君道:·“无情之木,无根之水。”
允诚道,·“师傅容我去去就来·”·薛允诚回到地府十殿,众人都围了上宋,允诚简单说明情况,大家七嘴八舌,允诚请他们在殿外稍候,独留下了黑君黎。
黑君黎说,“王,那无情之木倒不难,冥河边千万棵离恨长,离根离恨,不就是无情之木”允诚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那无根之水,要从哪里弄来”·黑君黎叹道;·“是,要去哪里弄来”·允诚走到里间练离的床边。
练离安安静静地躺著,气息微薄,漆黑的发铺了满枕·允诚摸摸他的额头,低声说··“我真想念你的呱噪啊·好孩子,等我救你·然后醒来跟我说话,好不好”·忽有小童来报,地府七殿阎王驾到。
这是这许多年来,董允诺第一次来到十殿·他是极爱允诚这个小弟的,只是,他无法面对这里的一个人,无法面对那一段往事··允诚迎了出来,叫道:·“七哥。”
不知为什么声音竟然哽咽了··允诺道:·“我都知道了·说是老君要两样东西”·允诚道;·“无情之木已经找到,只是,无根之水—”·允诺刚要开口,君黎亲自墙了两杯茶进来,生生与允诺打了个照面。
允诺低下眼,君黎把茶杯轻轻放到他面前,说,“你的雪岭青碧·八分滚的水·允诺望着别处,微笑道,“有劳·”·黑君黎微微一愣,有劳,允诺他说,有劳。
君黎仿佛听见多年前,一个小小少年说,这茶,叶子都黄啦·重新泡过··刹那间,往日的记忆清晰的从岁月的底版上浮现出来··允诺定定神说,“小弟,依我看来,这水,你还得去老君那里去寻。”
允诚道:·“我不明白·”·允诺想,果然人陷入情爱中时是会完全的失了智慧的··允诺道,“无论如何,你都不妨再去—试,或许到了那儿,便有答案了。”
允诚点头,“真的可以”·允诺揽一揽他的肩,额头与他轻轻相碰,“我聪明的弟弟啊,爱的时候也会这样的笨拙·”·天宫老君宫殿里,者君拿了离恨长的枝条,用手慢慢地捋著,道:·“大侄子,还有一样哦。”
允诚长揖到地,“师傅,我七哥说,无根之水的源头还在您这儿,请您赐药·”·老君摸摸白胡子,小七糊弄你呢,我若有,还用问你大侄子要这固元还魂丹这样贵重,自然是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
大侄子,不急,一天找不到,可以两天,三天·依大侄子的聪明,不出三天,定能找到·”·允诚喃喃道“三天”·三天,那孩子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在他以后的数百年的岁月里不会再有他的欢声与笑颜·他还有话没来得及跟他说呢·冥冥中好像有人在叫他·“允诚,允——诚,我——要走了。”
“仙家在魂魄飞散前是可以以最后的修行隔空传音的,以和亲人做告别·”·允诚怔怔的,有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再见·宝贝。
百年后,请魂魄体来我的身边·小糊涂啊,你可能记得回来的路·却见老君伸出手来,接住了那滴泪,说,“谢谢大侄子·我那一只相思鸟儿,双双得了病,需无情之木,和无根之水来做药引。
大侄子,大侄子”·允诚终于醒悟过来,“原来,原来……我可以拿到药了”·老君道,“是。
只是,万事都有个由头,他不过是一个小仙,即使化为原形或是魂飞魄散,在这天宫地府也算不得什么·为什么你一个阎王会为他如此苦心求药”·薛允诚垂下头去想了想,拾起头来,认真地说,“理由是因为,我极爱他。”
老君微微笑道,“哦,终于肯说了·有多爱”·薛允诚道,“愿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老君道:·“哦,好,好。”
薛允诚突然红了脸,吃吃艾艾地说,“老君,那个,练离,是——是个男孩子·”·老君吹一下胡子,“笃,你以为我老眼昏花,男女都分不出来了吗,这孩子。”
薛允诚头垂得更低,“不是……我以为……因为……我们——都是男的——我以为……”·老君又大笑出来,说,“我是道家出身,今儿,却要给你讲个佛的故事。
来来来·坐一下·”·允诚道:·“老君,练离他”·老君道:·“放心放心,那孩子,命里注定有此一劫,他得经历满罗,多一时,少一时都是不行的,来,听一听师傅的这个故事,与你有益的”·老君拉了薛允诚在棋桌旁重新坐下,老君说,“从前,有一位向佛的王子,可是,他禁不住情欲的诱惑,因为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女孩子。
王子来到佛的面前问佛他应该怎么做,佛问那女子是否真的很爱他,他答,很爱很爱,无论发生什么都爱·”·薛允诚听住了,问,“后来呢”·“后来,”老君道,“没有后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了后来”·老君道,“后来,王子就彻底归依释门了·”·“为什么我不明白,不是有一个很爱他的女孩吗”·连一旁侍候的小仙童都听得入了神。
老君道,“佛说,爱真的爱么那不是真爱啊·有多少人,懂得真爱啊佛告诉王子,有一种方法可以证明女子对他的爱有多真,他去做了,结果很失望。”
·“他是怎么做的”·“佛用法力将王子变成了一个女子·然后,爱他的女子见他已不是那个她爱的英俊的王子了,便含泪离开了他,而王子,也从此大彻大悟,因为她爱的是他的人,而不是他的心。”
薛允诚缓缓地笑了,他好象有许多许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他说,“我懂了·”·老君接着道,“佛说,真正的爱,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去爱的才叫真爱,只要有真爱,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地位,年龄,乃至性别,都不是重要的啊,重要的是真爱,爱他的人,更要爱他的心啊。”
薛允诚问道,“您说的王子,他是谁”·老君慢慢地笑道,“他么,现在世人都称他为,观--世--音·”·老君说着,从衣襟里掏出光泽如玉的药葫芦,倒出一粒药来,装入一个墨玉盒中递给了薛允诚。
仙童这时撤下了残茶,正要换了新茶来·老君说,“只倒一碗茶来吧·咱们十殿阎王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喝茶,不要浪费了我的好茶叶,是王母赐的呢,她老人家越老就越发地小气起来。
统共就赏了那么一小筒·大侄子,不送哦,有空带小练离上来陪我下棋·”·薛允诚握紧了手中的小盒,忽然地就湿了眼睛··薛允诚带回了老君的仙丹。
可是练离的牙关已经咬紧了··薛允诚捏住他的下巴,想撬开他的牙齿,但是不行··允诚摸摸练离散在脸旁的头发,轻轻地喊,“练离,练离,你不想我留你了吗想的话就张开嘴。”
练离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经过了极大的努力,他的牙关慢慢松开··薛允诚把丹药喂到练离的口中··允诚扶摸着练离的面颊,凑上去细看他的眉目,他的容颜在这一个多时辰里居然清减了这么多,因为昏睡,无法看见他清水一般的妙目,也无法听到他利落的嗓音,他的样子乖觉了许多,却没有生气。
允诚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象是他所有的担心直到这一刻才一下子从心里蒸腾出来,他低低地说,“睡了这么久,快醒·”·那个孩子,好象从来没有那么听话过,他缓缓睁开眼,似乎这个动作让他很累,眼睛缓缓地合上了,接着又努力地睁开。
允诚的脸上有了笑意,“看清楚,还记不记得我是谁”·练离唔咽了一声,一颗很圆润的泪珠很慢很慢地滚了出来··允诚用大姆指沾去那滴眼泪,说,“哦,别委屈了。”
这是他说过的最温柔的语句,带着一点宠溺,当然不是很明显的,但是足以叫练离惊奇,不由得睁大了眼,又微微笑起来,贴着允诚放在他脸庞上的手,小动物一样地蹭了一蹭。
大家听说练离醒了,都涌了进来,黑君黎是第一个,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与心痛,俯下身子看着练离说,“下次,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儿伤了·你这孩子,我皮糙肉厚的,就是伤一下子也不会有事,以后,记得一定要站在我的身后,不许靠前了。”
灵异神怪·宫商角郅四个女孩子也过来了,练离有段日子没见着她们了··角说,“这下子可老实多了,皮不起来了·”·宫说,“可不是。
不过你快点儿好吧·好了咱们来找你捉老鼠去·”·练离脸红了,拉了被头盖住口鼻,只留一双眼睛,看着众人身后的薛允诚··角又说,“这下子,王的耳朵跟子可算是能清静几天了。”
商是个老实孩子,拉拉角的衣角说,“好了,已经伤成这样了,就不要欺负人家了·”·角睇她一眼道,“哼,若不乘着他现在这样子好好欺负一下,以后就难得有机会了。”
征比较成熟一点,笑道,“那倒是·以后可难有机会了,有人会更护着的·”·练离只得把头钻进被子去··倒底是受了重创,练离一会儿便累得迷糊起来,早有御医上来给喂了安神补气的药,练离睡了,却又睁开看看允诚,闭上又重睁开。
允诚说,“好了·我不走开,你好好睡·”·练离满足地叹一口气,这才睡去了··过了半个时辰,练离好了许多,果然又活泼起来,只是还不被允许下床,身子还软着,可怎么也躺不住。
闷得他只在床上扭股糖似的·直到允诚回来才老实一点儿·允诚带了案卷坐在床边看着,练离靠在床上看着他英俊的侧面,头扭过来又扭过去地看啊看,心里那一个老也放不下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你,真的订亲了吗你以后会成亲吗”·允诚稍稍有些诧异,回神想一想,便明白了··“是啊,”他说,“很早就订了。”
练离的神情黯淡下来,低着头说,“哦·”·允诚心里暗笑,伸出手指在他的下巴上一挠,道,“连聘礼都早下了·你想不想看看”·练离拼命地睁大眼,才能阻止那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半天才说,“必都是些好东西。
不看也罢·”·允诚道,“不行,你得看看·”·练离委屈极了,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不要看·”·允诚搬过他的脑袋,小手指点住他额间那粒胭红的痣,慢慢地说,“小鸥,小鸥,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么”·练离刷地抬起眼来,惊讶地看着允诚近在咫尺的脸,看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是……小哥哥”·允诚温和地道,“是我。”
练离笑起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可是……你变得可真……真多啊·”·幼年时的薛允诚,住在父亲在天宫那庞大的宫殿里,那个时候,连最小的哥哥都派去了地府,只剩下他一个孩子,很快他也要去地府了,父亲不许他再粘着母亲,把他放到远远的一个小偏殿里住着,只有两三仙仆,每天除了去天宫的子弟学堂里念书,就是呆在殿里修炼。
一日,薛允诚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小花园里发呆,空中突然有一声悲鸣,然后,一线白光里,恍忽有什么东西坠落了下来,允诚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鸥鹭,窝在草丛里,瑟瑟发着抖。
允诚把它抱起来才发现,它的翅膀被一支箭刺穿了·允诚用极好的仙药给它治伤,那小鹭痛得翅膀蔌蔌地发抖,长长的脖颈柔柔乖乖地依着允诚的臂膀,很让人怜惜的样子。
下一刻,它的伤口便愈合了,它高兴地展开了翅,围着允诚跳过来跳过去··允诚知道这是只快要化成人形的鹭,快乐地抱住它说,“你是要修成人形了,跟我做个伴儿吧。”
那只鹭修长的脖子轻轻地点点··后来,天天允诚一下学,这只小欧鹭果然飞过来陪着它,允诚会用最好的点心喂他,小欧鹭晚间便睡在允诚的床边··再有天界半个月的功夫,小欧鹭就会幻化成人形了。
允诚却在这个时候,被爹派到了地府··临走前一晚,小欧又来了··允诚红着眼对他说,“我不能看到你化成人的样了子·可是小欧,你愿意以后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吗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会回来接你走的。
你愿还是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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