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子 by LILIAN/莉莉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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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子 by LILIAN/莉莉桃
他是妖精,而且还是修炼得道成人形的千年蜈蚣精·如今修行已满,他终于可以去一闯世界了·天生少一根筋的吴攻,莫名奇妙进了人间的相爷府,虽然他自己很有自信,却经常做出惹人侧目的事而不自知……·比如说舍好床不睡睡柴房、比如说当着年轻相爷的面一口把蚱蜢吃下肚。
没办法,他毕竟是一只蜈蚣嘛,有些天性是无法违背的·只是师傅总说不可以与人接触,他本来不明白为什么,可现在却知道了··因为……因为会莫名其妙地难受……·用什么法术……都没法子抵御的难受……·第一章·哎呀呀,一觉醒来,已经是一百零三年后的春天了·从阴暗但干燥的巢穴中醒来,吴攻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这个懒腰,不伸不要紧,一伸就几近伸了半个时辰之久……·唉,有什么办法,谁叫他没事生了个那么长条的原形……·是了,他是妖精·而且还是修炼得道成人形的千年蜈蚣精·怎么样·怕了吧·发抖了吧·拔腿就跑了吧·(众人:切……)·每当同门师兄弟姐妹在练功之余,化为原形打闹嬉戏时,他的蜈蚣原形就会被频频取笑……·甚至被起了“油条”那么个烂绰号·佘师妹明明比自个儿还像油条凭什么欺男不欺女·迎着春天的阳光,变化成翩翩佳公子的形态,吴攻走到附近的一个小湖梳洗。
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自己映在湖中的脸……·简单俗气地说就是倾那什么倾那什么,沉那什么落那什么的··唉,不是他臭屁加无聊……·他一男“人”,要那么标致的相貌干嘛啊·只是师傅说在他门下修炼后的妖精所变化的人形,都不是自己意志所能决定的,而是根据每个妖精的妖气性质决定的。
简单地说,心地越坏,变出的相貌越丑陋·根据这,隐藏得再好的邪恶城府,都能在成人型后从外貌上表露无疑··然后师傅就会对这弟子加以定夺。
换言之,目前满门妖精都是美女帅哥……·当初他边幻想自己变化成气宇轩昂,英俊挺拔的人形,边施法术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命中注定自己竟是那么副……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书生样·不公平·他可是——·蜈、蚣、精欸·本来每个冬天一过,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去师门报到的。
不过,今年他不用了··修行已满千年,道行品性都得到师傅和同门肯定的他,可以选择去闯一闯世界了··捧了一掌春水,拍了拍自己的脸后,吴攻站起身,用眼神对背后的景物做了告别后,满怀信心地走下生他养他的灵蚣山(他自个儿起的,其实就一座平凡不过的小荒山)。
边走,边默念着师傅最后对他下山前的教导:·一,不得以妖力行凶作恶;·二,不得在人间现出原形;·三,不得与人类产生情爱··不要以为他像当年孙猴子下山一样,到处闹笑话变成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柄。
从妖精界到人间,对他来说,简单地就像从东巷口走到西巷口一样……·早在修炼时,就在师傅的“人间适应指导”上,看惯了人类的生活作息,虽然又过了一百多年,变化的,顶多是当今皇帝老子罢了。
身着精纺白衣(蚕精师姐送的)走在大街上的吴攻,其实有点茫然……·毕竟他第一次“下凡”·该去哪,该干嘛,他全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走到间酒楼门口,吴攻马上找到了第一目标;·对了先吃饭吧·不过马上这个计画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因为——没银两。
其实他可以随便施个小法,变个百八千锭金子出来的··但是这样,不仅违反了师训,更会为其他同门或妖精造成麻烦·以前就是因为有的小妖滥用法术,结果打回原样后,引起人类公愤,一时茅山道士四处捉妖捕怪好不热闹……·得赶快找活儿干·不要看他的人形细皮嫩肉白白水水好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体力活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好歹他也是……(众人:知道了……千年蜈蚣精……)·“下一个”工头粗声大气地吼道,顺便不怎么文明地吐了口痰在地上,用穿着布鞋的脚随便擦擦地了事。
“我,吴攻·”他满怀自信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向前一步··然后听到招工台下一片狂笑··“这位……小哥……我们招的是建屋大工不是书生招考”工头有点无奈地看着吴攻,就好像他脸上天生写着“无力”二字似的真是可气·“你以貌取人”吴攻运用了他在人间的第一个成语。
“这活就是凭力气吃饭,小哥,再穷你也没能力揽这活啊·”工头好心地劝退他··“你看着·”吴攻没说什么,眼光四下搜索一圈后,走向路边经过的一辆货车。
推货车的大爷莫名地看着这个挡住他去路,面貌姣好的年轻人··“大爷,要在这卸货吗”吴攻指指旁边的一扇朱漆红门··“嗯……嗯……”老人被陌生人突然这么一问,结巴了一下。
连嗯两声,定是急着卸货了太好了··未等老人加以解释,吴攻三下五除二地把货包全卸在了那门前··老人、工人、工头、路人,同时发出了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哈哈被我的神力吓到了吧我可没用任何障眼法哦谁叫我是千年——·“这是谁干的。”
还不等他自我陶醉完,一个平缓但却冷冰冰的声音在他卸了货的门口··啊又一个即将敬仰我的人吗·吴攻回头望去——·首先看到的是朱漆红门上高挂的匾额——“相府”。
哦……原来是相府啊……·然后是高高堆在相府的货包——刚才都没仔细看,每个大包上都写着好大个“肥”字,原来是肥料啊,怪不得卸货时觉得味道怪怪的。
一歪头,终于看到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穿着比相府门梁上的雕刻绘画还精美的刺绣锦缎官服的高大男人,正隔着那一大堆散发着异味的“肥”,用非常非常平静无波,但却又让他心头有点无厘头的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他……··普天之下,有哪个妖精,一出山就有幸光明正大地被“请”进当朝宰相府邸的·他吴攻做到了。
虽然好像不怎么和善……·“你好大的胆子敢在相府门前找茬惹事”·一个看起来很像他三百年前吃的那只野山猪的胖老头,正在他鼻子前四个半苍蝇的距离吼着。
“惹事”·他没有啊,只是帮一位老伯搬东西嘛·“光天化日你竟敢把臭烘烘的肥料堆在宰相府邸前你小子活腻了吧”胖老头做茶壶状地数落他。
原来不是他家的货啊……师傅说做错了事一定要先承认错误的··“对不起·”吴攻很礼貌地向胖老头鞠躬道歉,然后转身欲离去。
“等等等等一句对不起你就想走了”胖老头愤怒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我可没钱赔哦·”师傅好像也说过有时候要给人家一定补偿的。
“哼哼,赔钱你想的还真简单来人把这个臭小子拉下去,赏他二十杖”·“这位兄台。”
吴攻乖乖地趴在一条长板凳上,问身边手持一根大木杖的男仆··“放心,瞧你禁不起大风吹的瘦弱样,不会为难你的·”唉,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上次在相府门口随手丢了块橘子皮的家伙,被打得半月下不了床,他竟然敢堆那么些肥料在门口,偏还给正要上朝去的相爷撞见杖二十还真是轻的了。
“哦,我只是想先问问,现今是哪朝哪代了”·仆人摇摇头,唉,看吧,还没打就吓傻了··“大叉王朝孝华十七年·”·啪——第一杖。
·“相爷,您回来啦·”胖管家一改数时辰前的凶神恶煞样,笑吟吟地迎上自家主子,并奉上手巾和香茗··“相爷,给老太爷的信已经差人送去了。”
“嗯……”郁忱鸣用手巾擦了擦手··“那个大清早在门口捣乱的贱民也交由下人处罚去了·”·郁忱鸣正好喝了口茶,然后就硬生生地那么卡在喉咙口,然后就想起了早晨去早朝,走到门口却看见一个努力地把一大包一大包干肥堆在他家门口的白衣少年,便似怒非怒地看着管家。
“怎么罚的”郁忱鸣的表情让管家心里发了直直的毛··“老……老规矩……杖责……二十……”这个可是相爷自个儿定的规矩……他不会……·“谁准你滥用私刑的”·呜……果然……·郁忱鸣一面飞快地往后院走去,一面在脑海中描绘着一幅幅无来由的想像图……·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的白衣少年被打后昏迷不醒——然后回家后边吐血边颤抖着手指说:“当朝宰相……草……草菅人命……”——再然后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大娘抱着她快咽气的儿子天天在宰相府门前哭天喊地——再再然后出现一个黑衣大侠告诉她如何如何告御状……·只是一急他倒是真忘了吴攻单枪匹马就能卸完一车干肥的事……·才走进厨房边的后院,就看见——·地上断成两截的碗口粗的木杖。
再向前看——·板凳上……趴着个喘粗气的……他家的仆人……·白衣少年则好心地蹲在一旁用手帮他扇风··“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少年其实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回……回相爷……这小子……把橡木杖都咯断了”·完了完了又闯祸了,竟然把人家的晾衣服竿子都弄断了。
吴攻楚楚地看着一脸不置信的郁忱鸣··郁忱鸣的脑海再次出现无责任胡思乱想……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怪力奇人·胖管家这次有点小心地和吴攻保持距离问话,郁忱鸣则坐在厅堂上座继续喝茶,顺便仔细打量跪在下面的吴攻。
“你是何许人也”胖管家满“和气”地问道··“草民姓吴名攻,北林县灵蚣山人·”吴攻也偷偷瞄着高高在上的宰相。
嗯嗯,现在那么年轻的小孩都能当上一朝之相,而且看上去长得还不比山门里妖品最好的师兄差··“灵蚣山”郁忱鸣莫名地轻声重复一遍,他五岁就能背阅大叉江山全图,怎么没听说有这么座山·“你做何营生啊”管家问完了就觉得白问,看那样子,定是个穷酸书生嘛·“无业游民。”
吴攻如实回答··“那你来京城做甚啊”管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开开眼界,找份工养活自己·”唉,这段说辞他四百七十六岁时跟师傅学习如何下山应付人类时就背烂了。
“家人呢”·“没爹没娘,孤儿一个·”·“相爷,问完了·”管家转向郁忱鸣··“……”郁忱鸣对管家的办事效率明显有了质疑。
这个少年眉清目秀,衣净发齐,身上的白衣看似单薄简单,细看却能发现料子细腻纺织精湛,怎么看也不像孤儿兼无业游民;再者,他既是无业又无亲无故,哪里来的盘缠从大叉国最最最远的北林县跑到京城来的·算了,早上赶着上朝,忘记吩咐下人不要胡来,为了避免麻烦,就此让这少年去罢。
·“你可以走了·”郁忱鸣站起来准备回书房··“相爷等等”吴攻却叫住他的脚步··“还有什么事。”
“我想麻烦相爷帮我找份工作”·郁忱鸣抬起的左脚停在空中足足有半个时辰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之久……·登鼻子上脸刁民得寸进尺讹诈恬不知耻……·管家在心里暗暗咒着吴攻,然后将一套下人穿的衣服丢给他。
相爷竟然说因为他滥用私刑的事,要是被这个小子传出去有损宰相名誉,所以暂留他在相府帮工,以后再找个理由打发出去··可怜的他,还被莫名地罚去了半月的薪金·都怪这个臭小子还一脸的邪笑小人得志·师傅啊师傅我真是你有史以来最最幸运的弟子了·才下山就有幸遇到了当朝宰相,还在他的帮助下找着了那么好的一份差事。
师傅您说的那什么官是什么父母果然没错的·虽然这套仆人服穿起来粗粗硬硬,没蚕姐姐送的衣服那么舒服,不过想到今后不用无所事事,吴攻心里就美滋滋的。
他在人间的旅程,还真是顺利哦·早晨起的最早的小鸟还没醒,吴攻就匆匆地从下人睡的通铺上跳起来··乖乖这么软趴趴没质感的床哪是他能睡的也许其他人觉得热火炕棉被褥又软又舒服,他可是差点睡酸了那千年的筋肉。
不行不行,今晚上一定要找个睡得惯的新窝··早饭你听过天底下哪条蜈蚣有吃早饭的习惯的不过既然其他仆人很热闹地凑在一起,他也入乡随俗地随便弄了碗稀饭上的米汤当茶喝好了。
等他和下人们吃完早饭,列队等待管家大人的训话时,天上才刚有了一线阳光··管家眯着睡不醒的小眼睛,一个个嘀咕过来后,在看到站在最后的吴攻,突然两眼放光迸射出比朝阳还“明艳”的光彩·“你先给我把厨房扫干净给你一个时辰,如果做不好,马上滚蛋”·麻烦当然是要越早甩开越好的啰。·只可惜他忘了这条不适用于妖精……·“嗯……看起来很脏的样子……”吴攻提着水桶和扫帚,看着“看起来很脏”的厨房。
不知几时摘下来的菜皮菜叶和腐烂变质的食材堆在一起,散发出阵阵“异香”;水槽里堆着的碗碟反射的油光老远就能看见;架子上挂着的腌咸菜,已经由一种绿颜色,变为“五光十色”;空中飞舞的小生物就不细数了……·普通人十个时辰也未必搞得定这间不比茅房干净多少的厨房……·难以想像相府的餐宴是从这里做出来的……更难想像高大英俊才貌堂堂的宰相吃的是这里做的饭菜……怪不得人说“做出的菜连蟑螂都不屑的不是好厨子”……·不过,吴攻倒是觉得很有趣的。
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嘴边就挂上了笑容:师傅说不能用妖术作恶,没说不能用妖术打扫卫生哦·而胖管家,则拿着心爱的紫砂茶壶,等着一个时辰后看好戏。
“嗯,这里要是再放上一束鲜花就更完美了·”吴攻比画着厨房的灶台,然后转身对一个矮小的老头说,“章伯伯,以后我要在这里过段时日哦麻烦你和你的弟子们去其他人家避避好了。”
矮小老头热泪盈眶,激动的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呜呜呜呜,好不容易找到的大财主家就这么拱手让给这只死蜈蚣了宰相欸除了皇帝家,还有比这更好的现成饭馆吗·“好了可以叫管家来验收了。”
吴攻拍拍没沾上一粒灰尘的手,满意地关上厨房门···下午,吴攻的英勇事迹就在下人之间广为流传,并且听说管家把自己的宝贝紫砂茶壶给捏碎了··不过,很多人担心那么能干活的吴攻抢了自己的美差,他反而更融不进相府里的人了。
吴攻排在打饭队伍的最后一个,不时伸头望望离自己不知还有几个人的饭桶·说实话,用了一天的妖力,还真有点饿了呢··终于轮到他了,他拿起饭抄,伸进饭桶……再深点……再深……探头望桶……哪里还有米饭,只剩下些焦锅巴了。
算了,锅巴也是粮食,他又不是人,哪那么多讲究··端着不满的半碗锅巴,又来到菜盆前……青椒炒肉丝只剩了几丝青椒,冬瓜排骨汤连冬瓜都不见了踪影,更别提排骨了。
几个下人边吃饭边看着被刁难了的吴攻偷偷发笑··喜荤的吴攻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将剩菜倒在碗中,要不是现在在人间,这样的伙食,还不如自己外出捕猎呢。
吴攻扒着碗里的锅巴,不时看看吃饱了饭在打嗝的管家,联想着三百年前那只美味的野山猪,作为精神食粮……··夜深人静……吴攻偷偷从通铺上爬起来,披上衣服,无声地跨过其他人,走出房间。
下午干活的时候观察过了,后院有间柴房,里面堆了不少晒过的干草,想想都是个能睡好觉的地方·只要赶在其他下人起床前,再回通铺上做做样子就好啦··溜进柴房,看到墙角那一垛舒服柔软干燥的草料,没吃饱饭饿乎乎的感觉也少了许多。
清早,郁忱鸣牵着刚骑完的马走向马厩··柴房,吴攻明显已经忘了天亮前要回仆人房··马匹经过柴房,忽然无来由地狂嘶乱叫起来,不安地想甩开郁忱鸣的牵制。
“安静宾士”郁忱鸣拉住马缰,纳闷这匹平时温顺的马为何突然如此不安··马嗅到了柴房内的异样气息,越发暴躁地边嘶叫边踢着地上的土。
于是,这响声吵醒了窝在草垛里的吴攻··“啊呀糟糕早训”·迎着明媚的阳光,吴攻冲出柴房就撞上了郁忱鸣。
马匹终于极度惊慌地挣脱缰绳,逃跑了··“你在这里干什么”郁忱鸣皱着眉看着吴攻嘴角边那条“晶莹”的痕迹··“睡、睡觉……”虽然这个男人皱着眉头,但吴攻感觉不到他的怒气。
“在哪里”·“那里……”·于是郁忱鸣顺着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柴房··“你为什么——”他叫管家找他点麻烦可没叫他虐待下人·“别动”还不等他问完,吴攻突然表情严肃地喝住他,双眼死死盯着郁忱鸣的肩膀,然后轻轻伸手去——·半个眨眼的工夫,就在郁忱鸣的左肩上逮下一只小蚱蜢。
郁忱鸣刚想谢谢他,不过一句谢硬是在看到他接下来的动作卡在喉间··只见吴攻以两根青葱般的白净手指,优雅地捻着那只蚱蜢的右后腿,朱唇微启,将新鲜翠绿的小蚱蜢,放入口中。
伴随着脆生生的咀嚼声,白袖掩口,食下那只欢蹦乱跳的蚱蜢……·哇好好吃哦还是生鲜的活肉最配胃口了以后有空就在院子里逮蚱蜢什么的小虫吃好了比厨房烧的那些个加了佐料的肉菜好吃多了·自我陶醉中的吴攻,早已忽视了面前眼睛瞪得比鸡蛋大嘴巴张的比鸵鸟蛋大的宰相大人。
“相爷,不好意思……我是饿了……”吴攻终于想起自己做了件对普通人来说甚夸张的事,连忙向郁忱鸣做出解释··“朱管家马上给我滚到前厅来”·不要以为宰相把“虐待劳工”的管家怎么着了,毕竟人家兢兢业业为人民的父母官服务了大半辈子,不过一顿说是免不了的。
吴攻傻呵呵地看着肥胖的朱管家,掩着脸上断线珍珠般的泪珠从前厅小步跑出,路过他时,满目哀怨地望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哭着,裙袖飘飘地跑去厨房吩咐今后给下人伙食加菜。
于是那一晚,吴攻在下人间的地位有了质的飞跃··“吴大哥,您扫走廊呢走廊一直是我扫的……”一个小仆看着吴攻拿着扫帚站在自己的责任区,怯怯地提醒他。
“不好意思啦……我想说我扫的快一点的……”·吴攻突然觉得这几天有够无所事事的,基本处于在相府打零工的状态··本来他就等于是相府多出的一个仆人,基本样样事情都早有了人做,前几天管家安排他去马厩帮忙,好少在他眼皮底下晃着心烦,谁知他上工第一天,所有的马都发疯似的踢门砸窗,差点毁了整个马厩。
“茶,相爷,书房·”府里资格最老的茶水房丫头简明扼要地将一个托盘交给吴攻··“谢谢福姐·”吴攻知道这个好心的丫头总是给自己解围,免得被管家看到他闲逛,找理由轰出去。
吴攻小心地端着盘子,立在郁忱鸣会客的书房门口··“相爷,茶·”吴攻敲了敲门,传来郁忱鸣说进的声音··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看到郁忱鸣正在欣赏一副山水画。
“哇这个是唐伯狮的画欸”吴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又冒了出来……“啊,只可惜是赝的。”
“你怎么知道”果然这个小子不是泛泛之辈,远远一眼就看出这副画的真伪,连他都分辨了一上午··他当然知道师傅说过,不仅要做一个有道行的妖精,更要做一个有品味的妖精·“嗯……随便猜的……小的下去了……”吴攻吐了吐小舌,逃出书房。
剩下郁忱鸣一个在书房里不知道对着画还是对着刚刚离去的调皮身影,上下左右地乱看瞎想··宰相大人……您这样很危险欸……·不要看蜈蚣生在地缝长在墙角,其实是很爱清洁的一种生物,尤其是成了精的那种。
不过,当他看到一群五大三粗,混身汗臭的仆人,边脱衣服边冲进混浴的大澡堂,就一点沐浴的心情也没有了……·好杂乱……还是去找个僻静的地方一个人洗比较好……·吴攻拿着衣服,流窜在相府的各个角落,寻找一个能让他安心洗澡的好地方。
爬上一屋的房梁,向下看去……·咦这里,不是有老大一桶干干净净的热水吗干嘛那么多人去挤那啥澡堂·吴攻颇为得意地跳下来,伸手进浴桶,试了试温度后,满意地将换下的衣服挂在屏风上,跃进桶内。
舒服啊……要是能化了原形,活络活络自己那几百处筋骨就更舒服了……·阵阵白茫茫的蒸气中,吴攻白皙的人形浸泡在热水中,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所以,当有人进了房间,他也压根没发现··郁忱鸣将发髻上的簪子取下,一头乌丝流泻而下,令他刚毅的外形竟凭添几分妖冶之美··虽为文官,但当他松开衣带,露出的却是能媲美武状元的强健壮硕体格。
没有丝毫野蛮夸张感觉的肌肉线条,均匀地分布在身体,没有多余的赘肉没有扎眼的体毛,与他那没有一星点斑痣的肌肤,共塑造出一具令人疯狂的身体··郁忱鸣裸身步入屏风后,抬起腿准备跨进浴桶——·随着他脚部的抬起,蒸气散去一部分,露出了一张被热气薰的红通通的小脸……·总的来说,主人被下人抢了浴盆,先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再是拎起这个下人丢到窗外,然后是十八大官方酷刑外加私家创意刑罚伺候,再来是悔过书检讨书反省书保证书自我鄙视书各写八百份,末了扣光薪金丢回老家吃自己。
不过,郁忱鸣此刻是确确实实地没想法了··蒸气把这间房间薰得有如人间仙境,而郁忱鸣则仿佛看到了这其中的仙子一般,目光再也无法从吴攻的脸上移开··白嫩的脸颊上沾上了几滴水珠,光滑的身子浸在清水中,若隐若现的线条,让人更想一探究竟,长发盘在头上,有几缕垂下在肩膀,乌黑的发丝更是衬出他的白皙可人。
若不是知道他是吴攻,他真要以为天仙下……浴了··浴室蒸气热烘烘,吴攻的脸红通通,宰相的脑袋刹那空空·郁忱鸣虽然浸在你浴桶里的人美得不可方物有可能是你有生以来或者此生能见到的最美的人但是他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你家的下人就算现今国家民风开放,可你对得起人民对你的信任祖国对你的栽培吗你千万不能有所越轨看可以动手就不可以·郁忱鸣美人在前只要伸伸手就能得到你堂堂一国宰相而且相貌俊逸气度不凡人家巴结你还来不及绝对不会反抗的就算今后有所不利凭你的财力权力还怕搞不定吗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啦·正邪两念瞬间轰炸了郁忱鸣的思维。
“他妈的”·他向他死去的娘亲和先皇和郁家列祖列宗还有他的爱马宾士发誓,这是他来到这世上二十九年来第一次开口说标准三字粗话。
然后在思想得出结论前,从水中捞起吴攻,狠狠地……用力地……准确地……·吻了再说··吴攻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温暖的水域里遨游。
他游啊游啊……身边都是些特别美丽却又很虚无的东西飘过……水是那么无边际无约束……彷若置身幻境一般,让他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
就在这时,“水流”突然变快了,吴攻发现自己被卷进了一个旋涡中,一个巨大的黑影向自己袭来待他看清那黑影,竟是一只巨大的章鱼……吴攻努力地往回游,章鱼突然伸出长长的触手,把吴攻卷了过去……然后……一只巨大的吸盘覆在了自己的嘴巴上……接着自己就陷入了恐怖的吸盘攻击中……·“唔……唔……”吴攻被这杂乱的梦境搅得心烦不已,双手开始没方向地抓挠。
然后,他揪住了一个毛毛的东西……水草想也没想……用力一拉……(还好啦,也就是他卸那一车肥的力气而已。
)·“啊——”·吴攻终于如愿地从那个忽好忽恶的梦中清醒过来··“咦这是什么”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绺乌黑的长发。
“你……”郁忱鸣按着他那被生生拽掉一撮头发的头顶,敢怒不敢言地瞪视着醒过来的“羔羊”·如果他将来变秃子,他要他好看··“相爷你什么”吴攻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龇牙咧嘴好像谁抢了他一只肥蚱蜢吃的样子。
然后才发现,郁忱鸣此刻正是赤裸裸的状态··哇咧咧他家相爷的身材真不是一般的好欸那两块对称的胸肌好像很有弹性的样子哦一点肚子都没有的小腹年轻真好啊然后就是……老天……现在的人都发育得那么好吗……未来的宰相夫人肯定多子多孙……·郁忱鸣发现吴攻的视线正在打量的对象是自己的时候,反而很臭屁地挺起了胸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在这里干什么”鸠占鹊巢,还能无所事事地把他从上到下看个遍,这小仆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洗澡啊·”于是,吴攻也从浴桶里站起来,毫无防备地裸裎在郁忱鸣面前··郁忱鸣抱着“一报还一报”的心态,也将目光放在吴攻的身体上。
刚才,阵阵水雾中,吴攻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优雅精灵,水灵的肌肤令人想要拥抱想要呵护,然而拨开蒸气,有着白净皮肤的少年般的身体,妖娆得将周围的空气都注入了一种挑逗。
好似用细致又有力的中毫笔,勾勒的每处线条,以及隐约显现的骨骼曲线,使他看上去柔美却不失力量感,娇嫩却富有魅力,真不敢相信,男人也可以具有如此强的性感的诱惑力。
“你知道这是谁的房间吗”不行,再不找点话说,他肯定又要犯罪了郁忱鸣强迫自己镇静地盘问起吴攻来··“这房间有人吗我来的时候没有呀。”
吴攻拿过屏风上的衣衫,挂在肩膀上,举手投足间,带出一阵沐浴后的清新体香··“这里,是我的房间,那个,是我的浴桶·”郁忱鸣指指他身后的木桶,好让他彻底明一个大白。
“没关系我不介意·”吴攻想水满干净的,洗得挺舒服··“我介意”·“相爷您放心,我身上没啥传染人的隐疾。”
吴攻穿上衣服,拍拍胸膛向郁忱鸣保证··“吴攻”郁忱鸣那少了一撮头发的地方又开始麻痛麻痛的了··“在相爷”完了……相爷好像生气了……·咦相爷在干什么·他冲过来不是来打自己,好像……好像……他抱着自己欸·那当然啰!洗完澡后人都香香的!好吧,他就大方一下让相爷抱抱吧。·郁忱鸣将脸埋在吴攻的颈窝,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住吴攻的后颈,贪婪地探索着他身体的气息,双唇时而接触,时而相隔地,略微湿润的温暖体肤,极其接近的赤裸身肢,整间屋子,被两具近乎纠缠的男人身体,渲染得暧昧绯红··郁忱鸣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个傻得有一定水准的临时仆人挑逗起来了·他当然也知道,吴攻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只是惊讶于自己竟能对一个人如此冲动。
他不要一个人沦陷,始作之人,也要乖乖陪他玩这个危险游戏··“吴攻……”郁忱鸣唤着这个有点奇怪的名字,低哑的嗓音如同催眠一般。
吴攻突然发现,自己被这个男子抱得很不自在·不是不舒服,而是……舒服得让他开始畏惧··“相爷……”被封锁在郁忱鸣臂弯间的吴攻,小心地发言,“我……我想我该走了……”·“不准……”郁忱鸣依旧沉溺在这具美妙的身体散发的蛊惑气息上,他的手抚上吴攻的背脊,触到的皮肤光滑地刺激着指尖的着点。
此刻的他,变得不怎么正常,但是他不想纠正,他只想专注在这个有着魔力般的人儿身上··于是,他再次吻上吴攻的小嘴,这次,是攻城掠地的夺取之吻,唇舌直接火辣地报复着吴攻无心的诱惑。
相爷在干嘛他他他怎么把嘴巴贴在他的嘴巴上还吸啊咬啊吮啊……难道……难道……难道相爷发现他是妖精,要把他当场吃了·“不要……”吴攻怯怯地拒绝郁忱鸣的亲吻,伸手抵在郁忱鸣贴近的胸膛。
师傅啊,弟子遭遇危险,可不可以动用法术啊·他的反抗声音总算还有点效果,郁忱鸣的唇离开了吴攻的··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杰作——吴攻那被吻的微微红肿的双唇,反而使他看上去更娇艳可口。
天,再这样下去他会错上加错的·趁自己还尚存一丝理智,郁忱鸣背过身,厉声呵斥吴攻:“马上穿上衣服出去”·身后传来吴攻大松一口气的呼吸声。
还好没被生吞活吃掉 ·第二章·吴攻很不给面子地把昨天晚上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继续懵懵懂懂地过他那吊儿郎当的临时仆佣生活。
可郁忱鸣就头大了··活了二十九年,他真的真的真的死也不想承认自己有喜好男色的倾向·可是,昨天看到吴攻那玲珑的出浴景象……·他非常清楚,自己对这个古灵精怪又冒着点傻气的年轻人,产生了欲望……不小的欲望……·他甚至发现自己眼神与想法,在无意间,不断追逐着吴攻的身影。
吴攻站在一堆干柴木前,思索着是用独门的九灵天斩术还是用阴阳幻刀术把这两人高的柴堆劈好··最近听说相爷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呢……所以他也很聪明地尽量回避相爷呢·“吴攻相爷要见你”一名同僚匆忙跑来告诉他,唉真是屋漏下雨连夜那什么的被脾气不好的相爷召见,还会有好果子吃吗·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后,吴攻手指轻轻一挥,木柴便出现了条条均匀的裂缝,等吴攻转身离去,柴堆化为无数柴片,哗啦啦地倾倒下来,乱作一片。
事后,管家绿着脸,边看十几个人汗流浃背地重新堆彻那柴山,边在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记录下:如遇吴攻劈柴,需提醒整理柴片·“相爷”吴攻一只脚跨进郁忱鸣的书房,小脑袋在门边左望右探。
“进来”郁忱鸣依旧站在那幅赝品的唐伯狮画前,表情很是严肃··“相爷您找我……”呜……他不会是要调查自己是人是妖吧。
“吴攻……”郁忱鸣坐下来,语气似是严厉似是无奈地叫了声他的名字··“在”吴攻立刻挺了挺胸。
“你……唉……”郁忱鸣指指一旁的一张椅子,“坐下,我有话同你说·”·“哦·”吴攻很是自然地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条腿还很没规矩地前后晃荡。
“吴攻,和你说一些话前,你现在最好先忘记我是宰相这件事·”·“啊”人类说话和做事真的是好深奥·“你可还记得那日之事……”郁忱鸣想,当年考第都没现在那么紧张……·吴攻翻着白眼开始在脑子里一一过滤起平时乱七八糟的杂事……·“我趁打扫书房的时候抓蜘蛛吃”吴攻想起了这几天的点心。
“不是”啊……连蜘蛛都吃了……这孩子……·“我用没开的水给您沏皇上赏您的贡茶”人真是麻烦,喝个水还煮上个把时辰。
“那个我说了算了”要是让皇上知道,他真不知该再找几品的官当好··“难道您是说……”吴攻脸一红,低下了头。
“对”郁忱鸣有点郁闷自己的婆妈,这种事,若不是他还算尊重别人的想法,不然谁会找个下人谈心啊··“相爷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砸坏您的夜壶的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夜壶和茶壶的内部构造有什么区别”·想昏迷……·“吴攻有完没完我说的就是你用我浴桶洗澡那天的事”·“啊……”不就是用了他洗澡水吗……怎么还计较呢……·郁忱鸣很悲哀加无奈地又叹了口气,站起来,背对着吴攻看着那幅赝画。
“你真是个……奇妙之人……”·师傅啊师傅,怎么好像人间不像您说的那么简单啊·吴攻苦恼地坐在树荫下,看着不远处郁忱鸣书房的窗户。
出来前,郁忱鸣对他念叨了一堆伦理啊道德啊心思啊想法啊言行独特啊异于常人啊等等一大堆叽叽歪歪有的没的·简直比听师傅读经术法书还枯燥真怀疑郁忱鸣其实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人精了·“你自己去想罢”·莫名的是,在他实在听不下去睡着后,他好像很生气地丢了这句话给他,就让他出来了。
对了,值得庆幸的是,他荣升为郁忱鸣的贴身仆人了·听府里其他人说,贴身仆人的身份,真好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不仅不用干粗糙的体力活,还可以住在离主人房很近的单独小厢房以方便随时侍奉主子,而且受到主人打赏的机会更多,更不用随时看朱管家那张阴晴不定的肥油脸·不过,也有好几个下人私下用不怎么舒服的眼神瞥他……嘀咕着什么“以色媚主”、“不男不女”的……据他们说今后相府里还有可能会刮起一种“枕边风”……··他不管啦总之他堂堂千年蜈蚣精就要混出头就是啦哈哈·“吴攻,梳洗,备膳。”
郁忱鸣从床上起来,自己穿好了衣服··要是让吴攻服侍自己穿衣,指不定他要在他那双白活小手的扰动下犯什么乱子··“吴攻梳洗备膳”他提高了点嗓音。
其实,仆人应该比主人早起许多时候,早早候在门外等着伺候主人起床的··“吴攻”若不是为了自己那不怎么光明正大的私心,他很清楚,吴攻某些时候真的是粗糙得可以。
哇……好大一条青虫啊……好肥哦……呀呀呀那只蚊子好嫩哦,还带夹心的血呢·吴攻流着口水抱着枕头一脸做春梦的睡相,尽收郁忱鸣的眼底。
“吴攻……”郁忱鸣伸出一只手,摸摸他因为睡觉而蓬松的头发··哦青虫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咬——·“啊”·好熟悉的叫声……·吴攻揉揉眼,爬起来——·咦他明明去咬的青虫变成了宰相大人的手·“吴攻”·“相爷,对不起……”升职第一天就把主子的手当美食啃,吴攻也有点痛恨自己不成气候。
“把这个撤了·”郁忱鸣没有多说,用筷子指指一碟下早饭的小菜··“这个不好吃吗我去跟厨子说·”吴攻端着碟子小心地询问。
“刚才有只苍蝇,叮过了·”·“有苍蝇在哪里”吴攻兴奋地抬头在房间里搜寻··“……”他是听说过在苗疆西域或是更远的国度,有些民族有吃昆虫的习性。
不过没想到吴攻也是喜虫之人··更为寒心的是……每当他理性地想到……自己吻过的红唇……吃下那些爬来爬去的小虫子……·郁忱鸣僵硬地放下碗,定定地看着吴攻那颗波浪鼓一样不停动啊晃啊的头。
“别找了你想吃什么”他那样子弄得他自己好像虐待了他似的瞎紧张··“虾……”吴攻想起自己曾在那山边的小湖里,捉过虾米吃,很鲜美呢。
“去吩咐厨房,炒盘虾仁过来·”·相爷也想吃虾呀,好巧哦··片刻后·“吃吧,不许再让我看到你像青蛙一样到处逮虫子吃”郁忱鸣将筷子递给吴攻。
吴攻噘着嘴巴,不满地用筷子啄起虾仁吃着··什么嘛剥夺他在人间最大的乐趣而且……而且这双筷子相爷你刚用过欸·不知为什么,相府如今多了几条新规矩。
例如:凡是擅自捕食飞虫蝼蚁者,一旦发现,罚三月薪金;凡是有床不睡打地铺者,一旦发现,罚一月薪金……诸如此类,公布后,一群下人纷纷议论,相爷估计是忙坏了头脑有点发热……·“吴攻把鱼还给厨房没煮熟的东西都不准吃”·“吴攻不准喝井水口渴了我这有龙井给我过来”·“吴攻你没事爬房顶上干嘛睡觉我说不准睡地上你就上房去了马上下来”·郁忱鸣觉得,与其说自己多了个贴身仆人,倒不如说自己多了份看护保姆的差事……·每天在府邸里,担心吴攻没头没脑尽犯事儿,不在府里,还是发愁吴攻会不会出什么乱子……自己这样下去,肯定折寿不少。
午后阳光明媚的书房,郁忱鸣研读书籍的侧面更显成熟迷人··看完一册,他放下书卷,望向半个时辰前号称要好好打扫房间,此刻却抱着鸡毛弹子打盹儿的吴攻,郁忱鸣的心中泛滥着的,除了那日益增加的喜爱,还包含了对未来的些许迷茫。
吴攻什么时候,能感受到自己的用心……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今后的人生··他知道,自己碰了万万不该碰的感情·他没有想过要回头,因为面对吴攻的时候,越是想要折返,越是深陷。
吴攻的憨傻中透着的可爱与纯真,令他想要好好把握这个突如其来的奇怪的人儿··轻声靠近,郁忱鸣凝视着吴攻无邪的睡脸··一个仿佛不是在人间的律德规论下长大的奇特(怪)少年,就那样,不经意地,抓住了自己的心。
而吴攻依然睡得不知深浅……·郁忱鸣微微一笑,将唇倾向吴攻的……·“……好大一条泥鳅呀……”·一句梦话,当场浇得宰相大人尴尬不已……·“你呀……”·春花谢去,荷绚夏至,吴攻迎来了他在人间的第一个酷暑。
“好舒服哦……好暖哦……”吴攻夸奖着七月里毒辣的日头,引来一旁汗流浃背的仆人们的严重鄙视··“管家……吴攻是不是中暑了”一名下人撞撞管家的手肘,擦着额头上怎么擦也擦不完的汗水,看着在午休时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吴攻。
“不中暑还不也是这副德性”朱管家用力摇着扇子,嫉妒地看着身上无汗无味的吴攻·臭小子,那么热的天还敢出来晒太阳算你有种·在山里的时候啊,最喜欢这种暖洋洋的天气了。
脾性过凉的蜈蚣,怎会放过每个晒日光浴的机会·“晒黑你晒焦你看你怎么在相爷面前狐假虎威”朱管家在心中开始巫婆般地碎碎念……·夏天嘛当然要趁这大好气候,好好锻炼锻炼。
不过……吴攻忘了,一般,就算夏天,普通人在晚上,也还是要睡觉的……·郁忱鸣看看已经过了中天的月亮,一咬牙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外屋——·“吴攻半夜都过了你不睡我还要睡”·不知这孩子中了什么邪,三更半夜的不睡觉,没事找事地硬要帮他整理衣帽鞋袜,翻箱倒柜匡匡铛铛好不热闹……·“可是我真的睡不着……”总不能跟宰相说:小朋友,这是蜈蚣的天性哦,要趁温暖的时候活动哦·“过来……”再不好好睡觉,明天要顶着黑眼圈上朝了……·“哦……”吴攻丢下被他用粗毛板刷刷拉出了毛的丝缎面鞋,走到郁忱鸣跟前。
师傅好可恶他变的人形竟然还不到郁忱鸣的下巴·一伸手一转腰轻巧一勾带,吴攻就和郁忱鸣双双倒在他的雕花红木大床上。
郁忱鸣搂着吴攻轻而韧的身体,看着他不明所以的眼眸道:“轻轻靠着我,很快就会想睡的·”·“相爷……”又一次被他拥抱……感觉……还不坏。
“我叫什么你知道吗”郁忱鸣发现吴攻的体温很低,让人抱着竟消除了夏夜的烦躁闷热……·“郁……”宰相好像姓郁,“郁……郁偿命”·“……”习惯了……·“叫我忱鸣。”
手穿梭在吴攻的发际,一颤,挑开了他的发髻··“炒面……”吴攻突然觉得,应该让自己很舒服的夏天,怎么热得有点过分了……以前从没有过呀……·“呵……”郁忱鸣苦笑,却将吴攻搂得更紧……·世俗,在这一刻,离他很远……很远……·吴攻发现自己在人间,常常做梦。
除了惯例地梦见各种自己爱吃的爱玩的好东西,还有师门的师兄弟姐妹和师傅··最近,还频繁地梦见了他家宰相大人……·为什么……他每天接触那么多人,单单只梦见宰相一个人呢·是不是因为宰相对自己特别好的缘故可是宰相对每个人都很好啊·瞧,这不是,又梦见宰相对自己那温柔得可以感化最邪恶的妖怪的微笑了……·吴攻睁开眼,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床的雕花床顶,眨巴了几下后,转过头,对上郁忱鸣那张睡得正酣的脸。
他家宰相真的很好看·眉毛,黑浓的;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下巴,饱满的··以前在师门里,大家都夸大师兄俊俏,现在看来……还是宰相大人最好看了·小小的坏念头冒上心来。
吴攻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手指,轻轻描上郁忱鸣额头的发际··蜿蜒而下,滑过他刚毅的面颊;忧郁了小片刻,还是忍不住点上郁忱鸣高挺的鼻尖···哇不知为什么心跳好快哦·也难怪,蜈蚣我第一次那么近地触到活人嘛而且……还是那么好看的嘿嘿……·好啦好啦要是被相爷发现小小家仆竟然敢趁睡觉时猥亵他、他还不把自己给碎了人家宰相可一没娶妻二没纳妾的黄金单身汉来呢·渐渐地,郁忱鸣发现自己有了早朝倦怠症。
症状综合体现在:吴攻伺候他梳洗,他越梳越慢;吴攻伺候他吃早饭,他越吃越慢;吴攻备完车马,他挪动步子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每次咬着时辰赶到朝,还不满十八的皇帝老子那对桃花眼就恶狠狠地死盯着姗姗来迟穿过其他朝臣站到最前面的他。
“郁爱‘即’……”大叉王朝孝华当权皇帝不满地开口··边上的老太监着急地跟着提醒:“皇上……那个……‘爱卿’……”·“罗嗦郁‘阿’卿朕问你”——老太监手中拂尘一个手抖差点掉下来。
“为何最近上朝,见你都缓慢前来简直是……是……”小皇帝一个词卡在喉口··“目无朝纲”尖嘴猴腮的某部尚书在一旁连忙接口。
(皇帝:我也想不起他是哪部尚书,反正那长相看着挺扎眼的·)·“对对对你他妈……咳咳……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搞什么搞朕那么爱睡的人都早起上这无聊得要死的早朝你们这些老怪物不陪我一起睡眠不足我怎么甘心·“臣知错。”
郁忱鸣公式地应声··小鬼果然讨厌这个小皇上还不及我家中小仆来得可爱真不知先皇怎么把皇位传给这等野蛮小儿。
一旁威武大将军的嘴角咧巴咧巴地往上翘··郁忱鸣瞪了损友一眼,以眼神告诉他以后再找他算帐··“知错就好明儿个早朝若再是此番光景,莫怪朕叫你难看哦”皇帝昂起头。
他就喜欢看这几个虎背熊腰的老东西跟自个儿低三下四的我偏用皇权压死你谁叫你长的比我高跳谁叫你相貌比我英武啦啦啦——你不爽又能怎样打我呀笨蛋·某部尚书见皇帝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不免心中不是滋味。
“退朝吧……”·“你小子最近中邪了”李殷扭过郁忱鸣的手臂,拉住头也不回往前冲的当朝宰相··“做什么……”郁忱鸣跟随他进到一家朝臣都颇为常去的酒楼包厢里坐。
“什么什么瞧你那一脸闷骚样我跟你穿一条开裆裤长大,还不知道你”·这两人从小情比亲手足,郁忱鸣修文李殷习武,双双高中同年的文武状元。
郁忱鸣白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喝酒··“哟哟哟跟我玩死相”李殷丢了粒花生米进他的大嘴,“说吧哪家姑娘让我们郁相爷连早朝都要迟到了”·“你当我像你”郁忱鸣一盅烈酒下肚,“我有麻烦了。”
“怎么”李殷看着好友微微拧起的眉头··虽然郁忱鸣是玩文的,但性格决不比自己少几分坚毅,若不是两人官服不一样,难保别人不会把他们都当成武将。
郁忱鸣看看好友,几次吞咽的话语,实在憋得不行,最后还是说了··“府里新来了个家仆……”·“哦~我当多大事儿瓜子儿脸鸭蛋脸家里务农还是经商能琴棋还是会书画”·什么年头了,难道他还怕他看不起庶民不成。
“不是……姑娘……”郁忱鸣差点咬到舌头··“啊难不成……是……”李殷连忙坐到郁忱鸣身边,竖起小指,“寡妇”·“滚”真不该找这混球商量。
店小二恭敬地放下其他菜色,退出包厢··刚合上门,就被背后一阵虎吼震得爬倒在地,肩膀上搭着的抹布飞出三尺远··“男人”·李殷发誓,他和郁忱鸣从小长大二十七八年间,从没见他的爱好有什么不正常过。
他的确是个无趣、沉闷、严肃、老气横秋、八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传统男人,但是他心高气傲清廉上进骨子硬得比他这个武状元还难制,儿女情长风花雪月从不在他日常考量中。
难道、难道难道就是因为他等的是这么遭奇异姻缘·李殷突然用万分崇拜的眼光看向难得一脸苦大仇深的死党··“你怕不怕。”
李殷轻轻问道··“怕什么……”郁忱鸣瞥瞥他··“世俗、老爹、官爵·”李殷扳了三根手指··“所以我说我麻烦了。”
郁忱鸣向后靠在椅背上,不禁又想起那张清爽单纯的小脸来··“我说你是真喜欢还是兴致来了想玩玩”最近男风的确盛行,要是遇到貌若桃花的漂亮小子,也难说郁忱鸣这近三十还不知道有没有开过荤的家伙不会动心。
“就怕玩不起……唉……”长长地叹口气,无奈的男人望着杯中物··友人亦迷茫地看着同样迷茫了的他··“哈——啾——”吴攻一个喷嚏,震落了墙上挂的画轴。
“怎么搞的……妖还会得风寒不成……”·吴攻喃喃地拾起画挂回去,挠着头走出打扫完的房间,也没顾上看自己把那画轴挂反了没…… · 第三章·拗不过李殷的强烈要求,郁忱鸣答应他来府上看看捏得宰相芳心碰碰跳的究竟是何等人也。
“吴攻吴——攻”·“吴——攻吴——攻——”·李殷一进门,就见相府内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盯着四面八方地吼。
“老朱怎么了这是”抓住匆匆跑过去的老管家的领子,李殷问··“哦将军大人”朱管家连忙行礼,也来不及擦擦一额头的臭汗,“府上不见了个仆人。”
“哦……怎么起这么个名字……我还以为闹蜈蚣了呢……丢了个仆人这么兴师动众的”李殷看着个个如遇洪水猛兽来犯般的相府人员。
朱管家都快急哭了:“您不知道……相爷说,半个时辰内找不见人,我们这干人等全要卷铺盖走人”·李殷猜想,多半就是那叼走了郁忱鸣正魂儿的家仆了。
“李殷,你先坐·”眉毛打结打得可媲美中国结的郁忱鸣走出来,招呼他··“怎么,要给我看的宝贝蛋丢了”李殷笑呵呵地讥他。
“叫他喂喂宾士,一眨眼工夫,人和马就都不见了·”虽说相府广大,但也不至于这样找还没找见··“不会是携马外逃吧……”哈哈,还没开工就跑了对手,这家伙果然不是一般的背。
“他敢”料想那傻小子也没那胆量……可是郁忱鸣的确心头一阵焦急··“老爷老爷”朱管家迈着轻快的小步,翩翩然地飞奔进前厅,挥一挥衣袖,掩住悸动的心口,“吴、吴攻回来了”·李殷偏过头,越过郁忱鸣的身影望去。
一个相府家仆装束,精神十足的少年,牵着郁忱鸣那匹比他本人还闷还无聊还古怪难伺候的宾士,站在前厅门外,一脸的土灰··郁忱鸣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完了完了,一顿说是免不了了……就希望宰相不要把自己扫地出门了……现在就业形式紧张,他可不想那么早就回师门,给师兄弟姐妹看笑话。
下午郁忱鸣关照他给宾士喂点胡萝卜··天知道他和所有四条腿的动物八字不合·别说宾士,就是其他马房里的马,见了他都巴不得一头撞死。
其实他可以用妖力制住宾士,然后塞给它一桶萝卜让它不撑死也得恶心死··但是想想,老是用妖力解决身边的事,他这人间行,又有何意义呢·于是,他语重心长地和宾七谈起世界观来……·未料宾士一个暴怒,踢飞了栅栏,拔腿就跑·好死不死相府后门不知为什么开得老大不关·吴攻就这样追着马儿去也……·“怎么回来的”郁忱鸣看着他衣服上的几坨草泥。
“宾士遇到野狼,我把狼赶跑了,他就跟我回来了·”嘿嘿,从此他就成为了郁忱鸣坐骑心目中的英雄了吧·“去洗把脸再过来。”
宰相看起来心情不错,一直温温的,竟没有怪罪··李殷已经在那边傻眼了···这小子……对我说话还没那么温柔过真他妈见色忘义·回转身,看看直了眼的李殷,不睬他。
洗完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吴攻乖乖再去见相爷,听候发落··朴素衣装盖不住的干净平和的少年,不是大得吓死人的双眼,却清澈得如透着水光的月夜湖泊,毫不修饰退却地望着陌生的自己。
想必郁忱鸣也是被这么无瑕的眼瞳给慑服的吧·“还不叩见将军大人”朱管家在吴攻背后猛提醒··“啊拜见将军”哇将军欸果然在宰相府混得出头说不定明儿个又能见个什么大官·吴攻刚要弯腰作揖,就被李殷一把拦截。
“呵呵,免礼免礼,某些人怕见不得你拜我哦”回头看郁忱鸣的眼——好烫·“你来相府多久啦”李殷接过朱管家送上的茶。
“四个多月了·”应该没错吧·“相府的日子过得惯吧”看到郁忱鸣挥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很好啊”吴攻开心地笑笑··“宰相有没有为难你啊”李殷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娘家人在问嫁过去的媳妇儿……·“没有没有”吴攻拼命摇头,谁敢为难千年妖精,疯了不是,“相爷对我好着呢,相爷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相爷了。”
师傅说,甜话人都爱听··听到吴攻对自己的肯定,不可否认郁忱鸣的自我膨胀了那么一丁点儿··“真不留我吃饭”李殷跟在郁忱鸣屁股后头,死气白赖地想在他家蹭饭吃。
郁忱鸣怎么不知,他蹭饭是假,想再和吴攻接触是真··“没备酒招待你·”一点建设性意见都没给,还想赖这儿混饭·刚才见过吴攻后,李殷一句“值啊”,就知道吴攻果然深得友人肯定,之后他就巴巴地看着李殷和吴攻谈天说地无话不聊起来,好生……酸溜溜·李殷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单薄的少年,竟对名川秀陵诗辞歌赋都知晓一二,(吴攻:废话,几百年的我用走都走到了都跟你们说,师傅说过,不仅要做一个有道行的妖精,更要做一个有品味的妖精)和他攀谈真是嫌时少恨日短李殷着实想交他这个忘年交。
·“你是不是……气我和吴攻说话”李殷贼眼一转,“难道你和他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哈哈哈哈”·给这个人白眼真是怎么都不够的。
吴攻坐在马房附近的草垛上,静静地调息··出山之后,花在修炼上的工夫越来越少,要是被师傅知道他光顾着游戏人间荒废了道行,定会把他提溜回去··相爷今天和李将军出门去了,临走李将军白痴状地看着郁忱鸣关照了自己一大堆东南西北前后左右的。
他初认识宰相时也觉得他挺闷挺死板的,怎么现在废话越来越多·现在吴攻已经能吃惯米饭炒菜了,虽说吃不多,不过每次看着朱管家一脸求求你不好好吃饭相爷会扣我薪金的作孽请求,他就很菩萨心肠地大开饭戒。
上次很不巧,被个园丁看见自己在花园里玩采茶扑蝶——用嘴·那厮给相爷那头打了小报告,他刚把甜食衔嘴里没来得及品尝,相爷就风风火火地赶到,“给我松口”·还好也已经习惯了相爷的数落,唉,人哪,这可是大自然赐予的天然美食,却不懂得其中精髓,可悲啊可叹啊可惜啊·大概回了回真气,想起郁忱鸣的书房还没打扫,吴攻跃身而起,回头看看在一旁的宾士,露出爽朗一笑:“你是我交的第一个四条腿又没道行的朋友哦”·李殷和郁忱鸣应邀到某部尚书家做客,心里都在想这处处想绊倒二人的老诈鬼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哈哈哈哈,二位贵宾能屈驾来到寒舍,老夫真是门楣添彩啊”某部尚书摆出一看就知道是硬做出来的客气客气再客气,出来迎接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比他高官厚禄才华横溢得教他恨得牙痒痒的郁李二人。
“不知侯尚书有何指教”·“欸何来指教芙蓉、杜鹃,出来见过二位大人”·李殷和郁忱鸣二人后脖子一阵紧抽,然后就闻见一股子浓烈的脂粉气味儿。
翩翩然出现的两个妙龄少女让他们瞧得目瞪口呆惊为天人··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侯尚书的女儿也很难让人不抽风··两个骨感女子跟她们爹整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尖嘴猴腮·“小女侯芙蓉,见过二位大人。”
粉衣女子向二人请安··“小女侯杜鹃,见过二位大人·”紫衣女子向二人行礼··侯大人故做亲热地拍拍已经杵掉的两个男人的肩膀,很是骄傲地介绍道:“老夫无福得子,膝下就这么两个丫头,大女儿芙蓉,琴瑟琵琶无一不精,二女儿杜鹃莺歌燕舞堪称一绝啊她们俩很早就对二位大人仰慕……”·滔滔不绝地推销起自己千金的侯尚书,没把两男子握得贼紧巴不得把这家子老小狂殴致死的拳头看在眼里,而他女儿们则趁机对他俩狂抛媚眼……·寒颤……·“我看那杜鹃对郁兄你很有好感哪郁兄你也快而立了,早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李殷一路上不断调侃着郁忱鸣,“而且和郁兄你门当户对,真是才子佳人一门好亲事近在眼前哪”·“你小子给我闭嘴是不是你自己很想和尚书千金来个比翼双飞啊”郁忱鸣觉得自己身周还围绕着那股香粉味儿,久散不去。
庸脂俗粉他要是找老婆,一定得找个像吴攻这么可爱、吴攻这么单纯、吴攻这么清爽无暇吴攻这么天真活泼……·李殷又怎么不知此刻郁忱鸣心头挂念着什么。
唉……陷入情网的男人……苦哟·吴攻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家宰相在园子里喂鸟··郁忱鸣回过头来,便见吴攻一脸痴迷状地盯着自己——一脸少男怀春状。
汉子如他,不免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吴攻还是个纯洁的孩子,郁忱鸣在心中暗自咒骂自已的龌龊想法··“唉……”吴攻轻皱月眉,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家宰相那边挪开——宰相那只画眉鸟养得好肥啊……好想拿来打牙祭哦……·溜达到后园,正巧遇见福姐。
“福姐你好”吴攻有礼貌地向前辈问好··“帮忙,行吗”福姐向吴攻指指左手提着的一篮水灵的蔬菜,和右手的一桶水。
吴攻马上领会,福姐一定是刚洗完菜,叫自己帮忙把洗菜水倒了··“没问题”吴攻接过那桶水就去倒··福姐温和地向他一笑。
去相府专门倒污水的水沟要拐两个弯,过三个拱门;去后门随便一泼只要拐一个弯再走十几步··俗人也懂得偷懒和省力何况他这个千年妖精··吴攻提着水桶向后门走去。
开门——我泼——“哗啦”·“哎哟”——关门··嗯·吴攻琢磨了一下,扳起手指来算,应该是:“开门——我泼——‘哗啦’——关门。”
才对啊··怎么多了个“哎哟”出来·啊我明白了那一定是泼到人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吴攻笑呵呵于自己完美的逻辑思维……泼到人了泼到人了完蛋了啦·吴攻慌张地跌出后门——被洗菜水泼到的是个老伯,从头到脚都湿光了,头和肩膀上还滑稽地挂着水里漂浮的菜屑。
要是人家去宰相那告状他又要吃不了兜着走啦·“老伯对不起我、我没看见”吴攻手忙脚乱地拿自己的袖子去帮人家擦。
“呵呵……年轻人做事就是容易冲动·”老伯倒没生气,和蔼地笑笑··吴攻心想,不能让老人家就这么湿着啊,这么擦也不是办法,他回头看看里面——今天朱管家出门接待贵客去了,仆人们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都挺忙活……·“老伯,你随我进来,不过要悄悄地哦”吴攻用食指竖在嘴前示意。
老伯好奇地看着吴攻把自己拉进门,带到后院柴房附近的一间空屋··“我先给您找干净衣服去,等会儿帮您生了火,您把衣服烤干了换上·”吴攻看见老人手上还提着包裹和一大篮白薯,“不耽误您吧”·“不耽误不耽误”老伯向吴攻笑道。
“对了,我再给您找点吃的去……”吴攻心想,把人家照顾好了,总不会去相爷那再告我状了吧·郁忱鸣怒目瞪视着站在厅中的朱管家:“你怎么不把你自己丢了”·“我……我……”朱管家真巴不得一把天火把京城全烧了,自己也不用遭这罪了——宰相发起怒来那张冷脸可真不是一般人能见识的。
这会儿放碗酸梅汤在边上,肯定片刻就有酸梅冰糕吃了··“你还有脸回来”郁忱鸣又要拍桌子,头却忽然往旁边的方向一别,“吴攻偷偷摸摸手里拿着什么呢”··还以为相爷在骂管家,没看见自个儿呢……唉。
管家在心里撒花瓣:太好了太好了,吴攻来了,相爷总算转移注意力了··吴攻认命地走过去,双手一摊:“喏,馒头·”·“饿了”郁忱鸣压低了火力。
“嗯……”·“……”郁忱鸣盯着他看,“你拿着馒头往哪去吃”·“后院……”·“为什么吃个馒头还要到后院去吃”·“因为……”·吴攻的声音越来越轻,头也几乎埋进了领子里……·“你竟敢把闲杂人等随便带进相府,不要命了你”朱管家满头冷汗地念着吴攻,眼角瞄到宰相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青,“还不快让那人走人”·“可是……”人家衣服还没干呢现在也算秋天了,师傅说,人穿着湿衣服一经风是要受凉得风寒的,严重起来可不好治·“可是什么还不快把人赶走不然你马上收拾细软走人”·哇哈哈相爷您看我终于找到把吴攻赶出府的理由了·朱管家回头看郁忱鸣——体会了一次酸梅汤变酸梅冰糕的过程。
他终于认清了吴攻在一年半载是不会走了的事实……·“老伯不好意思……我也是寄人篱下……等您衣服干了……”吴攻此刻觉得,师傅说人间无真情还有点道理。
“呵呵,别这么说,是老汉我给你添麻烦了·”老伯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白薯,“我也没啥好东西,这是自家种的白薯,不嫌弃的话拿去尝尝·”·“这是什么话我把您给泼湿了怎么还能要您东西”吴攻忙推手谢绝。
“哎客气什么拿上”老伯把白薯塞到吴攻手里··“我真的不能要·”吴攻又推回去。
“拿着吧”·“这怎么行”·“拿着”·“不行”·“拿着”·郁忱鸣站在外面不远处的走廊上,额头上的青筋节节高——吴攻进去请人走已经请了一个时辰了·倒不见他乖乖在自己身边太太平平待一个时辰以上·朱管家躲在他后面瑟瑟发抖数着自己还有多少时日能待在相府领薪水。
真不知道一个陌生人都能让他那么专心——等等万一那人见我家吴攻貌若皎梨起了歹念,吴攻又是个没啥神经的……·糟糕吴攻处境危险·郁忱鸣飞快冲向他预计中的案发地点——·我冲刺——我拍门——不开我改踢的——·屋内手捧白薯的二人与砸了门冲进来的壮汉和老头八目相视——·“相爷”·“阿鸣”·“爹爹”·“老太爷”·吴攻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起来平凡无奇坚持要送他白薯当礼物的老大爷竟然是当朝宰相他爹·管家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吴攻竟随便一盆水就把他赶去驿站接了半天没接到的老太爷泼回来了·宰相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老爹干嘛有轿不坐偏偏用走的没事扮成这副庄稼汉样还往后门进相府·宰相他爹倒是挺舒坦的,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容光焕发地坐在座上,笑呵呵地招呼傻杵在那的一圈人坐。
“爹……我都去信跟您说让老朱来接您,您怎么一个人先走了,看把我们急得”·“老太爷老爷,都是小的办事不力,还让老太爷受了惊吓……”朱管家觉得自己今年的香一定没烧够……·“哈哈,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一身病这点路算得什么再说,我进了城门拐到宅院后门比较近,还要绕个大远路走正门,舍近求远不是”郁老太爷爽朗的在座上笑谈着,仿佛下面那些人脸上的尴尬全和他无关。
“爹,您也真是,到了也不跟家仆说一声,还把您给弄了一身水·”郁忱鸣的口气不像要开罪吴攻,倒有他爹被泼一身水活该的味道··“你这小仆心肠好得很啊知道体恤助人,还给我找来吃的。”
宰相他爹夸奖起吴攻来,吴攻呢·看看宰相,看看老伯,还真有几分相似(一开始你怎么没注意到)·“对了对了,阿鸣啊,爹这次从乡下带了好多你爱吃的白薯,你想烤想煮怎么吃都成……”·原来宰相爱吃白薯啊真是好平民化的爱好哟·吴攻笑嘻嘻地望向脸上青白交加哭笑不得的郁忱鸣。
爷儿俩个在书房谈话,吴攻把那一篮白薯交到厨房后准备回房睡觉··路过中庭,吴攻停下了脚步……·什么味道好香哦··他好奇地开始搜索起香味的来源。
这香……不像普通花草的……香氛中透着脉动……妖冶蛊惑……·吴攻立刻意识到,附近有同道中妖·可是师傅从来没教授过,有哪种妖会有这样的香味。
吴攻一路探寻,最后站在了后花园的苗圃里··香味四溢……但若是道行浅的,肯定早被这香味夺去了心智现出原形··“敢问是哪路前辈在此”他抱拳小心问着。
无人应声,香气却浓过一阵··“晚辈吴攻,请教前辈……”·“小小一只蜈蚣精,吵死人了,打你地盘路过不行么”慵慵懒懒的声音伴着香飘进吴攻耳畔。
抬眼望去——·吴攻一直以为变化成人形后,称得上精致美丽的妖精,自己在师门都看够了,看来自己错了··香雾缭绕中出现的,竟然是个高大男子身形——而且俊朗得足以迷晕人。
“见过前辈,小妖乃是北林县的蜈蚣·”吴攻恭敬地向他行礼··“你……”那男子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是不是那只老猞猁的弟子”·虽是问话,但语气带着八九分肯定,这妖精竟然知道师傅真身·“晚辈正是颢昱门下弟子。”
“哼,怪不得就闻见你身上颢昱门的臭味”那男子白了吴攻一眼,“离我远点,少碍着大爷我”·看来这个老前辈非友非善,吴攻小心地退开。
转念一想,这可是在相府啊……要是这个香香妖(吴攻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妖,只能暂时这么叫他……)对相爷家有所不利,他可不能撒手不管啊,相爷还没支给他薪水呢·可是明显这个妖精的道行本事高出自己不下千年,赶他没被赶走就不错了。
吴攻拍拍脑袋,暗地里观察吧我既是相爷的贴身家仆,自然要保护好相爷的安危对了对了,还有老太爷,还有朱管家,还有福姐和相府上下百来号人·吴攻突然觉得自己身负伟大的历史使命,为师傅门楣添彩的决心下定了·吴攻那个郁啊吴攻那个闷啊吴攻那个郁闷啊·不知为什么,老太爷一在相府住下,相爷又把他给赶回人挤人的大杂烩房。
真是的,以前他要回去相爷还会不高兴呢·而且现在,好好的地盘还多了只妖怪驻扎着·每次那只香香妖一运功作法修炼,他就要想着法儿地不让院里其他人靠近后花园以免被香气迷倒——比如现在。
“吴攻,你是不是又吃饱了撑着啊给我让开”朱管家提着一个篮子呵斥吴攻··“管家大人,您有什么事吩咐我得了,您去后花园干什么呀”·“给你”管家冷哼一声,把手里的篮子扯了扯,“老太爷吩咐,把相爷爱吃的白薯种到后花园去,给你你不偷吃才怪”·笑话你家蜈蚣才吃白薯呢·“朱管家……其实……那个……朱管家你有没有觉得特别香啊”·“嗯是哦……好香啊……什么花开了……”·“对啦其实是相爷新买了一株稀奇的花草啊现在快到花期了,相爷说要赏花的在这之前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去哦我是来这里看门的”·朱管家被唬得一愣一愣:“啊”·“朱管家,白薯和名花,您权衡一下吧”我真是聪慧啊啊啊·老朱心里琢磨:白薯随便挑个地都能种,万一把相爷的花草弄坏了,可不是小事·“那你在这看好了”··看着管家远去的身影,吴攻不小地松了口气。
“什么名花呀老朽最喜欢花草了呵呵·”·“哦老太爷啊,我那是——老太爷”·晚了——花园开门一声响,老头扑通一声倒。
“前辈,我求您了,您的道行比我高和我也不是一路的,我解不了老太爷中的毒啊”吴攻扶着昏过去的相爷他老爹,向香香妖请求··那美妖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妖娆地缠满树枝头,反而释放出更多妖异的香。
“前辈晚辈自知无礼只求前辈解了我家老太爷的毒,让我好对我家相爷有个交代”他用一点点蜈蚣毒麻痹了老太爷,以免那花毒毒走全身,但不是一样的道行出来的毒素,他没办法解啊·“小蜈蚣你家相爷人间待多了,你还搞不清你自己是人是妖”懒洋洋开口的香香妖提醒着这只不知轻重的妖怪,“好歹你也千年了,是不是等那老猞猁把你逮回去才知道自己在干嘛”·“可是……可是我不能在人间惹祸啊”提到师傅,吴攻心里是真急了。
“那不就结了是你要待在人家家里,是你惹的祸,我干嘛要帮你我修我的行你做你的仆役……”·“你是你闯到这里来”·“这里这里是你家这里人是你三叔叔六姑姑九大姨妈还是这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他妈是蜈蚣”那妖精半阖着的眼微微抬起,凌厉的目光瞄着少年样的小妖,“老子高兴在这待上个三两天就走,老子要不高兴,把这全城的人都给毒死你是不是也要一个个救啊”·吴攻终于知道自己招惹上了大麻烦。
他咬咬牙,抱着老太爷转身冲出去··身后传来那促狭妖精的声音:“出来闯荡,你还是太嫩……回去向那只老舍猁好好学学,乖乖待山上混吃等死吧……”  ·第四章·放在吴攻面前有三条路可走。
一,找个能解毒的解了老太爷的毒——目前看来肇事者是不怎么好商谈的,他能想到的就师门的那票老妖——但是明显回去了就甭想有好果子吃,师傅也是最不屑为门下徒儿收拾残局的。
二,自己想办法作法解毒——估计再修炼个五八百年吧只要老太爷撑得到那时候··三,跟没事儿人似的,拍拍屁股走人,问起来也就是老太爷自个儿不小心地上拣了什么东西吃成这样的。
权衡权衡再权衡,思索思索再思索,比较比较再比较——他还是没辄··被蜈蚣毒麻痹了的老大爷睡着了似的打着呼噜,吴攻焦头烂额地在一旁上窜下溜,太阳西沉,相爷快回来了·吴攻还是回到花园里向那妖精求情。
“前辈吴攻求您了只要您肯救老太爷,小妖做什么都愿意”·蜈蚣扑通一声跪在那妖精缠着的树前。
“这是我今年听到的第六十八次我做什么都愿意……”妖精嘴角一扯,“你愿意这话跟我这妖精说我要你放火烧相府你愿意么我要你杀了宰相你愿意么我要你把京城大水库下个毒放个蛊你愿意么”·吴攻咬着嘴唇,急且恨地看着这漂亮男妖——师傅说过有不好的妖精,但他没想到有这么险毒的·“这么说来,我也很久没去拜访颢昱门了呢……”那妖精伸伸懒腰,起身从树上下来。
吴攻傻傻地看着他周身围绕着翠蝶蔓香,说是妖,却更像几分仙··“我也不难为你,到底也是借你地盘小住——你听好了,我这人懒得说话,那么复杂的事我就说一次。”
吴攻拉长了耳朵瞪大了眼睛满是希冀地望着他··“七天之内,第一,我要你去把颢昱门掌门老猞猁从洞里给我揪到这儿来我在这儿等着;第二,南亭山上有株千年火荷快开了,我要你把它采来给我提高功力,不过有只马蜂精守着别怪我事先没告诉你哦;第三……”·那妖精从藕色的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剔透玲珑,还微微透着淡爽香气。
“第三,让你家相爷把这丹丸服了·”·颢昱门在临近东海的灵山——东山主峰,先不论师傅是否闭关修行,从京城过去,来回三天,而最南面的南亭山,来回又是三天,摆明了这妖精刁难自己。
何况还要能请得动师傅出山,为自己做的蠢事擦屁股……·而且……妖精给的那丹丸……他如何能放心让他的宰相服用啊·“你是不是很愁,怎么能信得过我呢”那妖精走近吴攻,吴攻紧张地向后一退,“怕什么,我要害你,还用等到现在”·近看之下,才发现那妖精不光好看,浅翠绿的眼眸简直能勾走人的魂儿,薄薄的嘴唇更是荡漾着不知是后施的还是天生的粉藕,人样的身形也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来,女人妒的脸蛋男人怨的身材,若是在容貌等于品行的师门,他是怎么也想不出这么精致的美人有着如此狠毒的心肠。
那妖精甚至好心状地举起袖子,给吴攻冒冷汗的额头擦了擦:“你有这时间犹豫,不如快去把我的条件凑齐罢”·“师傅……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闯祸的……师傅求你一定要帮忙我……”·吴攻不断在心中默念着,一路冲刺着赶回颢昱门。
他提起了所有真气和功力,用从未想像过的速度赶路,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连停下喝口水都顾不上··因为怕自己无故走出去了,相爷会担心,老太爷的状况也会恶化,吴攻简单地写了条子放在相爷的书房桌子上,当然不是全盘托出的,又把蜈蚣毒化成一枚小丹放在老太爷舌下,让其慢慢溶化吸收,以防先前的蜈蚣毒失效后毒发,便匆匆上路了。
他想先上山跟师傅求救,要是师傅肯帮忙,那什么千年火荷什么的也许就方便了··至于最后那个条件……一切等找到师傅·赶路赶到虚脱的吴攻,终于在第三天日出前抵达了出师已一百多年未涉足的师门。
举头望望耸立在半山篆刻着“颢日昱天”的山石牌碑,吴攻抿抿略有些干裂的嘴,向石阶踏上左脚——·“孽徒你还知道回来”·熟悉的声音在山谷中突然震响并回荡着,吴攻被师傅威怒的语气震慑得缩回了脚。
“师傅徒儿知错了师傅您怎么责罚徒儿我都认了求师傅帮帮徒儿”·吴攻扑通一声跪在山前,双手俯地,一个个响头磕向粗糙的地面:“师傅徒儿愚昧无知徒儿未谨听师傅教诲闯下大祸师傅英明徒儿求求师傅求求师傅——”·他一直磕着,直到面前出现了吴攻入师门以来,加起来见了没超过五次的大师兄和二师兄的身形。
“师兄……”吴攻看着面无表情的二人,知道是代师傅前来执行家法的……·“两位师兄……祸是我闯的……求师兄事后为我求情……相爷家是无辜的……”·“师傅要见你,先起来。”
二师兄洛狮开口,并弯身想扶跪着的吴攻起来,却被大师兄以眼神斥回··吴攻跟着两个师兄,上了东山颢昱门···郁忱鸣皱眉看着书桌上用玉石镇纸压着的纸条:“老太爷急病难医,小仆寻药外出,不日将归,相爷勿急——吴攻上”·勿急他能勿急吗·一回来管家就哭丧个脸说老太爷莫名其妙昏睡不醒——因为他老人家竟然还打着呼噜·而吴攻又莫名其妙失踪·他说老爹生病,叫来的数个郎中又看不出个所以然。
管家斗胆猜测吴攻是畏罪逃逸出相府··一头焦急的雾水之余……郁忱鸣感到吴攻秀挺的字体间,隐隐透着些许无奈……··一路上,师门的弟子都低着头,也不敢在吴攻走过后议论什么。
吴攻就这样在一片沉寂中,被带到了师傅平日最喜欢待着欣赏东山风景的得升亭··师傅就站在那里,一如以往的一身白衣,灰白的发髻上褪了色的青藤枝发簪在随着日出,缓缓照射进亭子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光。
吴攻跪下来,将头磕在地上没有抬起··“你……没有听我的话……”·这不同刚才在山下的温柔声音,竟将吴攻的眼泪逼了出来。
看山景的白衣人回过头来··那个恶妖说的不错,师傅早先是只猞猁,得仙人传道点化后,修炼了四千八百年终成得道义妖··师傅性情平实和蔼,对前来求道的弟子宽厚仁慈,人间若有天灾劫数,师傅也定会想办法率弟子暗中相助。
但是师傅绝对不允许弟子私自与凡间人世有何瓜葛,所以他这次……一定难逃严惩了··师傅的脸一如一百多年前他辞行的时候,温和平静,总是看不见怒火的深眸,修长的眉毛,颜色略略偏淡的嘴唇,看起来就像个万年老好人……·师傅从不会把七情六欲表现在神情上,他常说那就是未脱离凡俗修得正果的证明。
·所以这次,他真的真的真的是犯了很大很大很大的错误了·“你一踏足东山,我便知觉那不属于你的气息·”吴攻紧闭双眼听师傅言道,“且你为了赶路,滥使法术功力,早已伤了元气都不知道,我何时教我的弟子如此不爱惜自己来着”··“我是为了救……”·“救人”师傅的音量提高了不少,“人又是人一个人字一条人命为什么我千叮万嘱叫你们不要和人有过往你们就是听不进你们什么都学得会什么都听得进就是不肯牢牢记住这些”·大师兄他们显然也没见过师傅如此激动,怔怔地看着他。
“师傅相爷对我有恩对我好我害了他家里人,至少……至少我不能欠他——”·“欠他什么欠他人情他是人你是妖你们本就应无瓜葛,三界六道划清分明,你如何能欠他人情”师傅的声音又开始反覆荡漾在山陵峡谷中,仿佛是要警示所有弟子。
“师傅”吴攻又开始用力地磕头,好像怎么用力都不会疼一般地磕,磕了没几下就见血了,看得两个师兄也咬住了嘴唇··“我不会去救的,我常说的,自作孽——”·“不可活不可活师傅我求求你孽是我造的我可以把千年道行还给您我可以退回原形师傅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可以不要活求求你救救老太爷救救相爷家”·吴攻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的时候,被眼泪略略冲淡了,滚落在地上,凝固起一小颗一小颗的土球。
站着的三人看着他,两个惊愕,一个了然··回头望山,叹:“人哪……情哪……”·以往清闲的颢昱门,如今气氛显得格外尴尬。
师门都很喜欢的吴攻回来了,却惹师傅勃然大怒··师傅将他妖力尽锁,扣于反省过错的澹钟阁——据说更早年有个妖精害人无数,被神仙征伐逃至东山临死时,翻然醒悟,化身一座大钟,以示其他妖怪恪守天规地律。
吴攻很着急——着急的不是自己,而是相爷家——不知道老太爷有没有挺得住——那个恶妖有没有再害他们……·要是……要是相爷真的有什么差错……·“呸呸呸想些什么不吉利的师傅心慈灵善,定会帮救相爷家的”吴攻仿佛给自己定心丸一般自言自语着。
澹钟阁的门开了,大师兄将他的缚妖锁解开··“走吧,师傅还要问你话·”·吴攻第一次被带到师傅练功的地方——燹苍台··大师兄向师傅行了一礼,就走了,只留下师徒二人。
师傅正在背对自己口中喃喃着,随后对天三拜··吴攻怎么觉得师傅今儿个像个茅山老道似的……·“吴攻,你何时遇见那妖孽的”师傅回过头来问过吴攻。
吴攻曲指算了算:“半个多月前吧,是在相爷家院子里突然遇见的·”·“他可有透露些许事情给你”·吴攻摇摇头,说:“他当时只道路过,借住相府后花园修炼,样子看起来倒挺漂亮,我以为……”·“你以为像这儿一样,长得漂亮的都是好心肠的”猞猁精很是无奈地叹气,徒弟他就这点脑筋还想闯世界……·“他是不是要你把我请去才肯救人”·“嗯,他一猜就知道我是师傅的弟子。”
吴攻用力点头,用眼神渴切地期求师傅道:“他用的不知道哪门子妖毒,又香又浓,他在花园子里运功时,特别厉害,我花了好些力气才不让那香气到处乱飘,普通人闻了立刻就昏了过去,却也不七孔流血,像睡了似的。”
猞猁精用食指摸了摸颧骨:“看来他一见你是我门下弟子就决定要找茬儿了的……”他往前走了几步,并向吴攻招手,“你过来·”·吴攻走上阶梯,站在可鸟瞰整个东山美景的燹苍台。
“你望那片崖壁·”师傅抬手一指,吴攻看去,见燹苍台南面有一天然石崖,笔直陡峭,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攀天崖”·“那妖孽便是从我东山攀天崖出来的。”
“三千多年前,我只身来到这东山,选了此处作修行地,隔年收了你大师兄二师兄为徒·”猞猁精在草编的蒲团坐下来,望着那面崖娓娓诉着。
“那时候我功力尚浅,你大师兄二师兄也刚刚学了些毛皮,我们除了每天勤修道行,还要努力寻些奇花异草来增进功力·”师傅又指了指那崖壁,“偶然,一次修炼中途,我发现那崖壁上生着一株连许多神仙也只是听说过的‘芙蓇藤’,我当时大喜过望——”·像听着精彩说书一般的吴攻插嘴问:“神仙都不知道师傅你怎么知道的”·“芙蓇藤奇就奇在它似居无定所一般,可生在任何环境下任何气候中,藤蔓从抽条之时起,从不长一片叶片,如经络一般攀爬而上。”
师傅耐心地跟好奇蜈蚣解释,“而最珍贵的,就是芙蓇藤的花朵,传说服用那花朵,可将体态精气灵神都大大得提神,使修炼功法事半功倍,若是能有幸用到它的果实,那可真的是所向披靡寿比天齐了。”
吴攻嘴巴张得口水都快流了出来··“于是欣喜万分的我便在这燹苍台上,一面练功一面日夜守侯着这株藤,就想等它开花结果·”·吴攻抱着膝盖,看着师傅温柔的侧面,师傅的眼睛遥望那山崖,当年师傅就是这样盼着那仙藤开花的吧·“就在我苦等两百多年后,有一天,突然来了只邪妖,亦发现了这芙蓇藤,立即前来抢夺,当时我命你两个师兄在此处等候,我独自上前迎战,虽千辛万苦将其击退,但那蜂精怎肯甘休,逃跑前竟奋力扯断了那藤生在石崖上的根。”
吴攻心想,那就是所谓“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吧……·“我当时怎愿死心,让你师兄用妖力护住那藤方圆十里以防风雨侵害,而我,抱着一搏的想法,给那芙蓇藤注入了元神……”·“难道那妖精就是当年的芙蓇藤”吴攻才想明白地惊诧跳起,“那他为何如此仇视师傅和颢昱门”·“灵物就是灵物,一吸收法力,立刻重又生根成长,且越发茁壮。”
师傅的语气带着略微自豪,“我当时想,这芙蓇藤与我缘分非浅,定是上天赐的天机·”·“又过了三百年,有天清晨,一阵奇异花香将我从梦中唤醒,我往那攀天崖一看,芙蓇藤开出了花来。”
吴攻忽然觉得,师傅的表情很复杂,好像他期待的灵藤花开不是什么愉快的事··“那藤有了元神后,便像你我一般成了妖,虽尚是幼小,我若采下,便有如夺它性命,当时犹豫数番,终是不忍下手。”
吴攻知道,师傅对待他人一直仁厚慈善,想不到对一株植物都那么宽厚……·“于是,我便由它自在生长,我知道它已颇具灵气,时常在练功时,有意无意透些心法予它,过了数百年,我修行快满两千载时,这芙蓇藤也已满千年,遂变化出了人型。”
吴攻了然地点点头,等师傅继续说书——哦不,是说教··“后来我将他收于门下,想来也能算你师兄,不过后又发生些变故,他被我逐出了颢昱门。”
原来是打击报复……吴攻抬头:“那既然是师傅您教授他的功法,您一定能治他吧”·“傻徒,他本身就是集天地灵气的罕有灵物,又已修炼三千多年,敢来叫阵,会是好对付的吗”猞猁真是服了这徒弟,“他还说了什么”·“他说他要我给他找火荷。”
话音一落刹那,师傅的神色,吴攻真的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才好,总之,以往他绝对不相信师傅的脸上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吴攻再三跪磕,师傅终还是应允他出山救人了。
吴攻满怀信心,猞猁精却很苦恼··该来的还是来了……·师傅将颢昱门交予两位师兄,便带着吴攻赶回京城··“人呢”郁忱鸣用手指敲着膝盖,冷眼扫视站在厅堂下的一排人等。
“没、没找着……”擦冷汗··“神医呢”看看下人奉上的茶碗,一掌挥到地上,那干人等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片,咽了咽口水。
“没、没找着……”继续擦冷汗··“那你们回来干嘛滚出去给我继续找”·宋管家吓得屁股都因为老是发抖小了一大圈,老太爷莫名病倒加吴攻失踪的三天以来,相府简直就是地府·郁忱鸣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老爹病不像病昏睡不醒,吴攻又音讯全无,他操心这三天足足老掉自己三十年·师傅就是师傅他花三天的路程,师傅只花了大半天,就拎着自己的后脖子抵达了。
吴攻走——不,是被师傅丢进了相府大门··他想也没想得就直奔厅堂——不在书房——也不在饭厅——还不在卧房——又不在茅房——朱管家又没安排人好好打扫·师傅在一边气得吹头发瞪眼自己辛苦教大的徒弟竟然乐得当个小仆役·就在吴攻满世界找他家宰相时,猞猁精悄悄地往后花园方向走去。
“相——爷我回来了——”·“吴攻”在厢房陪着父亲的郁忱鸣听见吴攻的呼喊,飞跑着踢开门冲进院子——是吴攻··郁忱鸣啥话也没说啥事也没想,一把将出现在眼门前的吴攻掠进怀抱,扣紧了他的肩膀,就怕不能把他融进自个儿身上。
吴攻一脸闷进郁忱鸣的胸口,被这突然的猛烈拥抱先是弄得大脑空白一片,随即就是一阵又火烫又酸涩的奇怪感觉,烧着自己的心口……·朱管家和其它下人也在厢房门口看着这一感人画面偷偷抹眼泪——他们有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慵懒的男子从树枝头跃下,看着走进园子的猞猁··“你知道,我也知道·”·“当年你将我逐出师门,便已知道必有今日,只是没想到还牵扯了你徒弟。”
芙蓇低垂着眼睛看着猞猁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色鞋面,“火荷呢来不及找了”·猞猁望了他片刻,抬手抽下头发上的木簪,往后花园边上一口枯井里一扔。
以拇指按食指和无名指,施以法术··只见枯井中燃起熊熊大火,却烧不着井上爬着的杂草野藤··“原来如此……上次那株你没用啊……”芙蓇走过去。
真火中,枯井里冉冉升出一棵细长的茎干来,渐渐在焰光中抽出骨朵··“因为这是我欠你的,芙蓇……”·“吴攻你去哪了纸条是什么意思老太爷的病又是怎么回事”郁忱鸣把吴攻抱够了搂足了,这才让他喘口大气兼解释问题。
吴攻用力抓住他的手:“相爷我可以说,但你要相信我”·“我信你……”因为吴攻从来不会撒大谎,即使说谎,也是漏洞百出愚笨得成为笑料。
“老太爷突发的病不好治我是赶着去请我师傅出山来所以去了那么久”吴攻想我这不算说假话吧……·“你是不是怕我怪你……”郁忱鸣见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有汗污,心疼地用袖子去擦。
“相爷……”呜……相爷没事就好·“你师傅是郎中吗你跟着郎中学医的”其实说实话,他那德行……还是学点其它稳……·“先……先别说这个……快去看看老太爷。”
吴攻拉住他往外奔……·郁忱鸣没打断他,不过他已经隐约知道,吴攻有些事情,还不能说……或是说……不得不隐瞒着自己。
 ·第五章·“我爹他是中毒”·“可以那么说,但也不完全是这样……”·“他是吃了什么还是喝了什么中的毒”·“老太爷没吃什么也没喝什么就中毒了……”·“那你怎么会‘碰巧’遇到的你师傅又是怎么回事”·“……”救命啦师傅你去哪里啦我快要被问出原形了啦我还不想让相爷知道一切真相啊虽然……虽然有可能和相爷在一起的日子也快到头了,但是还不想让相爷知道我其实是妖精来着……·“吴攻你是不是有事不方便跟我说”郁忱鸣知道吴攻本就来路不清,从来没有交代清楚自己的身世。
吴攻立刻点头——但又马上摇头——“相爷反正我师傅一定能把老太爷医好的”·其实师傅和那个什么骨精到底斗得如何了,他既好奇想知道,又怕让郁忱鸣看破真相,所以只能乖乖等着。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吴攻我会带回颢昱门好好管教,你也不要再为难普通百姓了·”猞猁背转身··“你欠我的不止这些吧”芙蓇笑了,那笑惹得连路经花园的微风都禁不住停下来逗留片刻,“还有你徒弟可答应了我三个条件哦”·“前尘是非与我弟子无关,你要如何我奉陪。”
“舍沁”·正踏出园门的脚,被这一唤停了下来··猞猁不回头,只是等着叫他名讳的芙蓇再说话··芙蓇摊开他的手掌,一枚五色的剔透丹药安静地躺着。
“这是我叫小娱蚣给他相爷吃的‘毒药’,其实就是给老头的解药·”·他随便一扔,丹药落地前被猞猁以掌力吸去手心中握着··“真假你一看便知了,我耍他的,这种小毛孩还不配玩我的游戏。”
“你看到吴攻就算计好了今天,对吗”·芙蓇绕回树上,不再理睬猞猁,只趴着认真看那枯井中的开始绽放的,和两千年前一样殷红的荷花。
终于又看到了……··“师傅老太爷真的有救了吗师傅你真厉害”吴攻看着师傅将药丸塞进老太爷嘴里。
“先生,救命之恩郁某感激不尽,请问先生大名”郁忱鸣对着猞猁作揖鞠躬,心里却纳闷:这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怎得竟是个医术了得的人。
一身白衣仙风道骨,说是郎中,倒更像是仙人··猞猁看都不看他,一把纠起吴攻的衣后领:“跟我回去”·吴攻知道理亏,但又不肯挪动脚步,苦涩的眼神直望着郁忱鸣。
郁忱鸣从没见过一向乐过天的吴攻这样有苦难言的表情,不用思索,一个箭步挡住二人去路:“先生,匆匆赶来郁某未曾招待,先生请先留步,郁某……”·“让开”猞猁冷冷地对着阻住自己的高大男人,别以为他没看见吴攻刚才偷偷跟他打暗号。
“先生,吴攻好象并非很情愿这会儿就跟先生回去,况且我爹他还未醒来·我担心……”·“时辰到了你爹自然会醒我们师徒的去留与你何干”再让吴攻留在这里,先不说他和这男人到底有什么,还不知道他又要闯出什么祸叫自己来给他收残拾局·冷洌眼神示意郁忱鸣马上侧到一边让开道。
吴攻低着头,不再抗拒地跟着猞猁往门外走去··“对不起吴攻不能走”郁忱鸣追上去,握住吴攻的手,往自己这边拽。
猞猁头也不回地一挥袖,只听“喀嚓”一声,郁忱鸣的手腕活生生脱了臼,他当下便疼得皱起了脸,额头惨白着,却不肯松手,伸过另一只手来擒住吴攻··“师傅师傅您干什么”吴攻吓得他没想到师傅真的会动手,“相爷,你快松手,手会断掉的”·“你是不是要我戳穿你的一切才肯知悔”·“吴……攻……我现在不管……你有什么瞒着我……我、我不能让你……离开……”郁忱鸣清楚地知道,如果今天吴攻的师傅带走他,那他想再见到他,真的再也不可能了……·吴攻两难……师傅已经很给自己面子地救人帮忙了,而且……他违反门规造事在先,不知回去还要受什么责罚……若是暴露了自己的真身……·“放开我”吴攻大声喝断郁忱鸣的请求,咬牙甩手,将他推倒在地,不去看他握着手腕·还努力想要伸手来抓自己的衣角。
“相爷……我走了……您保重……”·吴攻才跨出门槛,门板忽然被一阵风带上,任凭郁忱鸣怎么拍打都开不得··风又起时,吴攻的泪眼已经蒙胧着看到了东山的轮廓。
师傅不知何时不见了发簪而散开的头发,丝丝掠过他眼前,掩饰去他脸上若隐若浮着一种错杂的表情··“蜈蚣哥哥,吃山果吧我刚刚摘来的哦”·“蜈蚣哥哥,这是我们刚刚从林子里采的蘑菇,要不要尝尝”·“……”·“蜈蚣哥哥,你别难过了……你不吃饭我们也会难受的……”·在吴攻眼门前的一群师弟师妹面露愁色地盯着他们不吃不喝的师兄……·唉……就算他想吃……谁见过净吃素的蜈蚣啊·“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也想陪你们师兄一起闭门思过啊”二师兄一出现,小杂妖们立刻四散跑光光。
回到颢昱门又穿回一身白衣的吴攻,坐在石阶上撑着脸,眉头缠得死紧··“怎么”二师兄也一起坐在石阶上,学他一样撑着脸,“你还在想那个男人”·“没有”吴攻连忙跳起来否认。
“看你……还说没想他……”二师兄笑得灿烂,藏不住心事的蜈蚣师弟想瞒人的道行大概一世都修不成··吴攻挫败地又坐下来,懊丧的声音道:“我知道师傅是不会再让我下山……他老人家没把我赶出颢昱门我就该庆幸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担心相爷……那个软骨还在相府没走呢……”·二师兄眨眼……好象是芙蓇吧……·“吴攻,现在你知道师傅为什么不让座下弟子和人类谈及儿女私情了吗”·“知道了……”吴攻把脸埋进抱着的手臂。
·“因为……因为会莫名其妙地难受……用什么法术……不论怎么静坐……都没法子抵御的难受……从胸口里面……一直到喉咙、到眼睛……又酸又闷……”·吴攻的声音越来越细小……然后低低地呜咽起来……·二师兄摘了旁边一根小草,在手中玩弄着:“很久以前,我们颢昱门有一个弟子,他和你一样,总是活泼、快乐的样子……大家都很喜欢他,师傅也很疼他;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好快……于是在有一年,他又和你一样,拜别师傅和师兄弟们,独自去闯荡人间……”·“后来呢”吴攻从手臂中抬起发红的眼。
“后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有……只有师傅……带着他被剥下的皮回来了……”·二师兄的声音还是平淡温和,吴攻却听见了其中悲怆的音色。
“后来,颢昱门就有了那条规矩·”·吴攻没有责难师傅将他强行带走,他知道师傅是多么疼爱弟子……但……他也很想在相爷身边……·他还有很多事想跟着相爷学……·为什么不同的季节要喝不同的茶……·为什么朱管家的头发越来越稀少……·为什么相爷身上总是有自己好想闻的气味……·为什么会期待……相爷轻轻把嘴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妖精是不能随便哭的……·妖精应该是坚强勇敢飞来飞去不把一切放在眼里……·可是……·可是现在……·他只想飞到相爷身边……·他只想一直一直看着他家相爷……·“喂,这样喝会死人的”李殷夺过郁忱鸣手上的酒壶,“我看你们家酒窖几十年放的酒这几天就都快被你解决掉了”·“你有空在这里数落我,是不是我拜托你的事有消息了”一身洒气的宰相粗糙地用袖子擦擦满是胡茬的下巴。
“那个消息倒没有,不过皇帝那儿的消息来了,你要是再‘告假’不去早朝,他就要把某部尚书的女儿赐婚给你了·”李殷坐下来,把地上几个空酒壶踢到一边。
“他干脆杀了我的头我倒快活”郁忱鸣翻弄着桌子上东倒西歪的酒壶,在摇晃一番找不到还有酒的壶罐后,猛然掀翻桌子,站起来吼道,“老朱给我拿酒”·“老朱你别听他的”李殷到底是练武的人,一把将酒后发蛮劲的郁忱鸣又按回去,“你他妈的不能再喝了”·“那你告诉我我现在去哪里找他”·“找小蜈蚣很容易啊,哥哥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满是酒气的房间忽然变得很香,香得让人比饮了陈酒还容易醉……·郁忱鸣和李殷抬头,房梁上竟歪倚着个人,一个周身散发着异香的男人,一个模样生得就仿佛是为了配合这种奇妙香味的俊美男人……·芙蓇轻轻柔柔潇潇洒洒飘飘然然香香美美地从房梁上跃下,不客气地往主位上一坐,还上炕一般盘起腿。
“你……”·“呐,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能带你去找蜈蚣才重要是不”·“吴攻……”·“蜈蚣在哪里只有我知道,所以与其怀疑我还不如讨好我先”·“为什么……”·“永远不要问一个肯帮你实现希望的人为什么,只要乖乖听他的就是了。”
这人怎么比吴攻还大胆……·“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究竟是何来历”李殷忽然抽出腰间配剑,一束寒光凌厉直指向芙蓇。
芙蓇却笑得更张扬,甚至拍起了桌子,更让两个人望得奇怪··“啊哈哈哈哈可笑可笑……怎么自以为有本事的人动不动都喜欢拿家伙指着别人……”·芙蓇没规矩的大笑让持剑的李殷感到不自在,这个奇怪的男人竟丝毫不畏自己逼人的剑气。
芙蓇抬起手,仿佛也被神秘香气萦绕着的修长手指,以中指和食指夹住李殷的剑尖——当朝武将中功夫一等一的李殷竟自此丝毫不能挥剑半分··芙蓇收起笑,掉头看着一脸迷惑的郁忱鸣:“喂,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小蜈蚣”·郁忱鸣咬咬牙,踏破地上一个酒罐——“李殷帮我跟皇上要半月官假他要是屁话多就说拿我的人头做保”·“蜈蚣哥哥,跟我们讲讲人间吧”道行尚浅,收不起耳朵或尾巴、翅膀的小妖精绕在师兄跟前想听说书。
“人间……人间没什么好的……”除了他家相爷……·“人都长得跟我们一样吗”·“哪有哦,好多秃子和丑八怪。”
除了他家相爷……·“那、那你和他们处得好不”·“一般吧……”还是只想着相爷的好……·“我们也好想去哦……”·“不行”吴攻的声音忽然响亮,大家一片寂静地看他。
“最好……不要去……比较好……”·“为什么为什么呢”·“因为……”吴攻抓紧了胸口的衣襟,“这里……会变得很痛……”·“”·“你能不能走快点”郁忱鸣不耐地催促身后磨菇的男“人”。
“你那是四条腿的,我只有两条腿款……我累了……”芙蓇索性一屁股坐在街边一根拴马缰的横木上拒绝带路··“给你马你不要”·“小弟……是你的马都不肯让我骑好不好……”哼……若不是为了把这个游戏玩到底,让你瞧瞧老子骑天蛇的样子……·“你这样拖拉何时才能到东山”他只有半月时间,过了半月,不知皇帝会不会诛他九族。
“那你带我吧”·郁忱鸣皱眉——他的马只载过他和吴攻……·又开始怀念那一次……吴攻贪睡,在马上窝在他怀里的憨样……虽然流了好多口水在他的衣衫上……·“目标——东山——出发”·“喂谁准你擅自上马的”郁忱鸣想把自说自话上马的人赶下去,却不料反被他夺去缰绳。
“驾——走罗——”·蹄尘飞扬过,却香冉四起··“喂……你怎么那么慢哪……你还想不想去找你的蜈蚣啊……”·一个时辰。
“这是什么啊河水你的马刚刚饮过款去给我找干净的山泉水来·”·又一个时辰。
“你说是我香还是这山上的野花香哈哈……果然果然……那现在是我香还是这树上结的野果子香嗯嗯”·再一个时辰。
“前面有个驿站嘛太好了你有没有看到那个那个白糖糕款你蘑菇什么啊,还不快去买来给本大爷”·一定要宰了他……等找到吴攻……一定要宰了这个拿当朝宰相当白痴耍的花痴男人·暗自发誓的郁忱鸣,高高大大的身子,奇异地夹在一排小孩子中挨着买白糖饼……若不是为了吴攻……他怎么会任凭这个莫名其妙的秀逗男人摆布……芙蓇捧着一纸袋的白糖糕,蹲在郁忱鸣的马儿宾士边,不吃,只看。
“你要的东西也帮你买了,休息也休息了一个时辰了,你可不可以上路了”·“马太颠簸了……不要骑……”·郁忱鸣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抖动着,好象里面的血液随时会爆出来一样……·他究竟和吴攻什么关系虽然粗枝大叶但是很懂事的吴攻,怎么会认识这种任性不讲理加无耻死气白赖的人·“你到底想怎么样……”·“郁家小弟,你背我走吧。
马我替你牵着……”·“你别得寸进尺”·“吴攻,你过来·”·半夜里,二师兄忽然倒吊着出现在吴攻的窗棂前。
·“二师兄,你这是干嘛”·“师兄在库里找到个好玩意儿,你小声点,别让师傅发现”刺溜一声跳进房里,他二师兄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
吴攻探头一望——“师兄,你拿个茶壶来做啥……”·“嘿嘿,吴攻你现在在心上想一件事,一件你特别特别想知道的事儿”·“二师兄……”师兄疯起来也真不是盖的……·“快想”他一头催促吴攻,一头从桌上的罐子里抓了把药茶放进茶壶,用水泡了。
“嗯……好了……”·“来看·”·只见二师兄将壶里的茶水缓缓注入个空杯后,推到吴攻面前··莹澈的茶水,忽然逐渐变得浑浊起来……·“我可看不见哦,你若看见什么,自己记下来,好玩吧我先走啦,不然你大师兄又要跟师傅那儿打我小报告了”·吴攻纳闷地伸脖子去看……·“我警告你你要是再给我玩花样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后天必须到吴攻待的地方”·“好啦好啦有废话的工夫还不快走”·“我脖子里怎么……喂你怎么在人家身上吃白糖糕”·“我想在哪吃你管得这吗赶快走你的路”·郁忱鸣在路人或惊诧不解或嘲讽取笑的眼光中,无奈地驮着趴在他背上把白糖糕吃得他满身的芙蓇,艰辛地踏步在寻找爱人路途上。
茶水很快就凉了,一凉,那些水中景便也消失了··吴攻伸出手去,扶着杯,仰头饮了那冷茶··“吴攻,你怎么睡在井边”·“哦……相爷……我好困……打水打着打着就……”·“跟我回房去睡,这里要着凉的。”
郁忱鸣向自己伸出手来··“不要紧啊……况且我都睡了一半啦……”吴攻从拿来当枕头的水桶上抬起头来··“来,我背你回房。”
“背”一千多岁的蜈蚣精还从没尝过被人背的滋味……·“你趴到我背上来·”郁忱鸣背对他蹲下身子。
“哦……”吴攻不太熟练地贴上去··发现自己的脸颊被郁忱鸣的背温暖着……·这就是被“背”的感觉啊……难怪有的小孩子总是趴在大人身上……·“喜欢我背你吗”郁忱鸣的双手托着吴攻的软软小屁股,只觉自己又做了个折磨自己的愚蠢事儿……·“喜欢……‘背’……”·“我也喜欢……背着你……”·茶尽,心凉。
“看到前面那座山头没”芙蓇用下巴往云圈雾绕的东山一昂,“蜈蚣就在那最上头的最上头的最上头,马呢你是带不上去的,你能不能平安上去还是个问题呢。”
·东山这个名字是挺平凡无奇的,不过附近山里村里的猎户农户都知道,东山深处是进得去出不来的,想找条人踏出来的泥巴路都难,至今都还没人知道东山到底有多少个山头多少条沟。
“吴攻在这种地方”他不是说自己是北林县人吗·“是啊,他和他师傅就是在这里的·”·“你到底是吴攻什么人”·“这个问题就复杂多了,要不我们一边爬山一边说”言毕,芙蓇就把衣袍前的长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向着山里出发。
吴攻……在这深山里……做什么难道是个伐木的·“吴攻啊……你怎么还是副愁苦样……师傅叫你思过你思了没有啊……”还好师傅是叫他来看看吴攻,不然还不知道大师兄那臭嘴会跟师傅报告啥。
“二师兄……我这样有错的吗”·“吴攻啊……我上次都跟你说过了呀……人哪,都是很自私、很狭隘的,他们很难接受我们身为妖精的事实,在他们眼中,妖精总是和不吉、灾祸联系在一起。”
“可是相爷对我很好啊……”他觉得,除了师傅和师兄弟们,郁忱鸣是最疼自己的人了……·“如果他知道你是蜈蚣呢”傻孩子啊……·“我不会让他知道的我会瞒得很好,我会像其它人一样……”·“他会生老病死,可你呢他会觉得一个几十年都没有衰老的人没可疑的地方吗你是笨蛋吗”不骂骂他真是不开窍后悔药可不是那么好吃的“还有他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呢你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吗”·不说还好,一说吴攻就想起了看见郁忱鸣背着那芙蓇的画面……·是啊……如果有一个比自己聪明懂事,比自己更能让相爷少操心的人……·他是一朝之相……自己呢……连着张人皮的模样都是假的……·蜈蚣,有毒,阴暗角落里出没,满是脚的恶心东西……这就是自己……·好好的颢昱门不乖乖待着,去招惹什么儿女情长……·“而且……你是‘男人’吧……”·吴攻松垮了肩膀——难道,他还有资格去求一世相守·不经意的时候,自己已经陷了太深……道行是要千年苦修,可情网……真的只是一瞬便已经有了胜负·“那么吴攻的师傅是茅山道士”郁忱鸣有点辛苦地跟在走得飞快的芙蓇后面,满地的野草地藤,一不小心就容易被绊跤,他怎么倒像走大路般轻松自在·“哈哈怎么可能这个玩笑开大了总之就是跟着他师傅好久好久——也就是说你上山的话要想好怎么对付他师傅哦”小蜈蚣你看我多想着你。
“你还没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吴攻的师傅又是什么关系”吴攻的身世难道有那么复杂忽然跳出来那么多个关系人等·“严格说来他师傅是我救命恩人呢……呵呵……”·郁忱鸣擦擦满头的汗水,不时挥手赶去山中的飞蚁蚊虫。
只有带路的芙蓇,轻松悠闲得犹如闲庭散步……·见面的话,吴攻又该露出他那天不畏地不怕的纯净笑容,然后跳个三尺高催着自己带他回去吧·芙蓇把郁忱鸣嘴角偷偷滑出的笑容看在眼里。
最初,总是从甜蜜着开始一切的……·即使是妖精,也会想要一点与众不同的经历··“二师兄,劳烦你转告师傅,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想求师傅能将我带去师祖处,从此不闻尘世,只求潜心修炼早日得道。”
吴攻笑得灿烂,让他二师兄想起了当初他吵着闹着要下山时那样灿烂的笑容,只是这次,短暂了些· ·第六章·“颢……昱……门……”好不容易爬上山头能停下来喘口气的郁忱鸣,听见芙蓇抬头轻读巨大石牌匾上的字。
“这就是吴攻待的地方”看名字怎么像是练家子的地方·“是啊,来,快去找他吧”·芙蓇带着郁忱鸣就往上冲,却在踏上石阶的第一步后,立刻向回一跳——刚才轻松闲逸的神情荡然无存,换之一脸肃然,直盯盯地望向薄雾缭绕的石阶上方。
“怎么,老东西叫你来迎我”芙蓇不善意的语气冲着那边道··“我只是奉师傅之命,请不该上山的人回去罢了·”出来的是吴攻的大师兄。
“胤虎,说你不开窍你还真不开窍,你真以为当年我叫你几声大师兄,就把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放在眼里了”芙蓇不客气地数落起那个看起来表情冷冷冰冰好象人人都欠他几万两银子似的魁梧男人。
“这位大侠我想见吴攻拜托了”郁忱鸣上前作揖··“大……大侠……噗——”刚还让人感觉浑身是刺的芙蓇,被这个奇怪的称呼逗笑了,不过在场除了他其它人都笑不出来。
“喂,快把人家的蜈蚣带出来呀·”芙蓇开始起哄··胤虎只是挡着道不说话··“奶奶的,就是要逼我跟你动手是不”见曾经的大师兄不买帐,芙蓇撩起了袖子,卷起了裤腿,好好的一个美男子,张牙舞爪地要找胤虎比画比画。
“吴攻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说什么”郁忱鸣心焦地一大步跨上前去,刚想靠近胤虎,却被不知什么地方来的一鼓劲风硬生生推倒了回去。
“孽徒吴攻,深知罪错,已交由师祖发落·”··“什么”这下芙蓇和郁忱鸣倒是很有默契地一同出声··“我不相信”芙蓇也不含糊,飞起一腿朝着大师兄照脸踢去。
胤虎闪得快,回击得更快,反手一挥对着芙蓇的后脖子劈去··见两人开打,郁忱鸣意识到事情有些棘手,吴攻的来头也越来越让他迷惑··舍沁远远看着吴攻跟师兄弟姐妹们一一惜别。
这种场面,曾经也有过一次,自己也是这样远远看着,不说话、不挽留,最后静静地走开··山门前的骚动其它人还没有察觉,没想到那个和吴攻纠缠不清的男人也有胆上山来。
以胤虎的本事终究是挡不了芙蓇的,只希望他能拖延到让吴攻上路离开··他很残酷吗他是拆人姻缘的罪魁吗·也许吧……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如果总是习惯冷酷一点的话……于是也就不会觉得特别扎心……·“师傅……”二徒弟悄悄到跟前,用祈求的眼神看他。
“这是吴攻自己的决定……他也知道避开这个男人是对他好的,你不必多言·”·离去的、来临的,如波潮一般回圈……激烈的、细腻的,终还是会被冲淡……·至少……表面上如此……·“你给我滚开我要找舍沁算帐”·“你早被师傅逐出门去,如今上山找茬还胆敢直呼师傅名讳我今日——”·“我呸你个今日明日的你个虚伪小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谁在后山小河里偷看阿狮二师兄洗澡的”·被芙蓇不怎么文明的一句嘲讽,虎背熊腰的男人竟不小心红了半张脸……·“哈你……喂姓郁的人哪好家伙你偷跑的功夫真不赖啊”·“师傅……大家……我走了……·“恩,见到师祖,替我问声好。”
舍沁表情柔和,心中却忐忑··“吴攻吴攻——吴攻你在哪里”·咦·“吴——攻——吴攻我是郁忱鸣快跟我回去”·吴攻惊惶地四处寻望,不、不可能啊他一定是太想相爷了·不行不行他要快些离开不能让师傅失望。
舍沁眉心蹙起……和人沾染上,不是麻烦是什么……·众徒第一次看到胆敢闯上山来的人类,一时竟忘了阻止,呆呆地立在那,看着郁忱鸣满头热汗地,又唤又寻。
吴攻不知道此刻充斥心头的是什么……酸的、痛的、苦的、热的、甜的……·可是嘴唇中,却被一道咸涩渗入了……·不知为什么,但舍沁就是肯定地知道,即使吴攻就站在离郁忱鸣远远的这里,但他的心,已经牢牢地与那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郁忱鸣一眼就把吴攻抓到视线里,狂喜地冲他喊:“吴攻快跟我回去”·“你擅闯颢昱门我未与你计较,你倒先同我要人”舍沁站到吴攻前面,冷凝地盯视着他。
“先生求您成全我和吴攻”郁忱鸣毫不迟疑地跪下地来·他看出吴攻敬他师傅如长辈··“成全你们什么成全你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反悔的儿女情长”·人,几度痴情,只因缘造。
直要缠得双方心力憔悴方才甘休··可吴攻若不是化作人型,何来这痴缠·“吴攻,你若是想跟他走,也罢,不过你要在这里,将你、将我、将颢昱门都同他交代个明白。”
这难道不是最残酷也是最诚实的选择·吴攻的手攥得紧紧,不敢抬头看焦急地盯着自己的郁忱鸣··他怕失去相爷,但他更怕自己被揭穿……·“对不起,相爷……我不能跟你走,我……我骗了你……”·“你说什么胡话吴攻说你自己的心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单纯的吴攻要欺骗他,他怎么可能不发觉·“总之我不能跟您走”·若是教郁忱鸣发现自己的秘密,他也许立刻就会是最想手刃自己的人……·“唉……你们还在这蘑菇啊……”芙蓇悠悠忽忽从门廊那头走来,像是听厌了老生常谈似的揉着耳朵。
“你怎么把这个男人带上来的,再怎么把他给我带走”凭这个凡人怎么可能找到来颢昱门的路,还不是芙蓇捣乱··“唉……你跟我凶就算了,你看人家,苦情难离地,何必棒打鸳鸯呢”·“你在颢昱门搞的鬼还嫌少么……”·“哇……你还记得我以前的事……好感动……”芙蓇摸住心口道。
舍沁别过头不去理会他,怒指郁忱鸣——·“立刻滚出颢昱门”·“不带着吴攻,我绝不走”这是他对自己、对吴攻的承诺,他认定了·“是啊是啊,好不容易来一次当然要双双把家还。”
“你闭嘴”·三妖一人越发混乱的场面,原本在周围的颢昱门弟子早都识相地回避开,忍无可忍的舍沁毫无迟疑地对芙蓇挥掌而去。
劲风将吴攻和郁忱鸣都猛力弹到一边,芙蓇却嬉皮笑脸地一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摸样··“前些日你送我火荷吃,助长我不少功力,现下试我身手来着”·芙蓇像唱戏一般,挥挥左袖、甩甩右手,除了头发被舍沁的掌风吹起几丝来,根本无恙。
“要玩好啊,我陪你”芙蓇当下卷起袖子,冲上去就跟舍沁比划起来··一见练家子们开打,郁忱鸣有点慌了,一把将吴攻搂在怀里怕伤了他。
“吴攻,快跟我回去·”现在那两个打得热闹,正适合跑··“相爷,您快趁乱走吧……我师傅发火了,还不知要怎么对你,相爷对我的好……吴攻记着……只求来世报答……”·“哪学来这种不吉利的话什么来不来世不世的我要是等得来世,还用的着上山来找你么”郁忱鸣握紧了他的手腕,管叫他跑不了,找人变成了抢人……·“吴攻你要是敢跟这个男人走,从此便不要再叫我师傅也不得再踏进颢昱门一步”·和芙蓇过招的猞猁,警告着不听话的徒弟。
“喂,你烦不烦,千把年过了还是这调调人家小俩口爱怎么着怎么着,你啊——看招”·芙蓇趁他说话,甩手就连劈带抽地攻过去,舍沁挡了几招,站定在一棵树上。
“前辈,我对吴攻是真情实意,天可明鉴我与他虽同是男子,但我绝无戏弄之意,只请前辈成全我们今日我定要和吴攻一同下山,请恕我冒犯了”·郁忱鸣话音一落,拉起吴攻就往山下跑·“混帐”舍沁见这男人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抢人,扔下芙蓇就冲上去。
芙蓇也不糊涂,冲上前一把抱住舍沁的腰,死缠着不放:“好好好你快带小蜈蚣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师傅……我……我下次再跟您请罪”·“你们”猞猁精快被活活气死·芙蓇只觉一阵寒意,抬头看,舍沁的瞳孔缩成一条金线——·“不好”嘻皮笑脸的表情立即收了起来,松开了钳着舍沁的手,避让到一边,运气护身。
只见天边一道金雷,映着舍沁的金瞳,直直地朝着芙蓇当头劈下来——·芙蓇妖力深厚,动了真气死顶住,硬是将雷击弹了开来··金雷被他的妖气一撞,四散地裂开,像出了笼的野兽,在周围乱窜。
眼看郁忱鸣正带着吴攻快要跑到山门了,吴攻忽觉背后煞气猛烈,连忙集注妖力,从郁忱鸣身边跨过去——·郁忱鸣只觉脸旁一道金光闪过,回头看,却见吴攻硬生生地从背后替自己挡了一雷。
青翠山间,一驹飞驰··郁忱鸣心焦地搂紧了怀里的人,另一手不断甩鞭加速··吴攻中招后,当即口喷鲜血数尺,摔倒在地抽搐不止——·“吴攻”·“小蜈蚣”·从后赶赴的芙蓇与舍沁,却见郁忱鸣怀抱面无活色的吴攻,而地上、二人身上、吴攻口颚,全是鲜血。
见此惨状,舍沁当下呆了——他的金雷已被打散,若以吴攻的道行,散余的力道不足以伤他如此之重,但吴攻若要以己之力,兼护住郁忱鸣这个毫无功底的人类,无疑会遭重创。
·“这下你满意了他妈的你个万年死脑筋你不敢去面对自己感情,还要逼你徒弟一起当傻瓜啊颢昱门改名叫和尚门算了滚开”·芙蓇冲过去,一掌托起吴攻,运功稳住他的气脉。
“我不带吴攻走了求求你求你救他”郁忱鸣转向舍沁哀求——他怕与吴攻分离,但他更怕永远地失去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懂·一人一妖……怎么可能相爱……又怎么能够相守……·情这东西……情这东西怎么可能说来就来说爱就爱……·舍沁茫茫然地看着紧抱吴攻嘶喊着想唤醒他的男人……难道,真的只有他不敢面对感情……·重伤的吴攻,艰难地睁开眼,蒙胧中望着郁忱鸣……·“相爷……带我走……”·“吴攻,你现在应该待在这里治——”·“快带我走……我只想去……有你的地方……”吴攻沾着血迹的嘴唇,扯出了他一贯的开朗笑容,“我决定……以后一定要跟着你了……”·目送郁忱鸣抱起吴攻离开颢昱门渐行渐远,芙蓇狠狠地瞪了眼舍沁。
“懦夫”·芙蓇消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一人,不断地在数千年前就问过自己的问题中徘徊着思绪……·驾马疾行到最近的小镇里,郁忱鸣要了间客栈房间安顿两人,路赶得急,他想尽快回京城请郎中治疗吴攻,且他跟皇帝要的假也没多少时日了。
“吴攻,有没有哪里痛”郁忱鸣用湿巾擦拭吴攻的额头,用手一摸,冰冷冰冷的··“没有……只是好累……我想睡了……”吴攻强忍着刀绞斧割般的满腹满身的剧痛,微笑看郁忱鸣。
“那你快休息,明天一早我雇辆马车,免得颠簸着你难受·”·话语间,吴攻已经闭上眼沉睡而去··郁忱鸣一夜未眠,守护在吴攻身边,吴攻的手也一直在他的手心中被握着。
实则吴攻并不是睡眠,而是将元神敛在体内,死死以人形护住——如果此刻他想疗伤,就必须抛弃人形,集中精力运功通气,可那意味着……·所以,即使要耗费他此刻宝贵的点滴功力,他也要以相爷所喜爱的“吴攻”的形象存在着。
郁忱鸣担心车夫不知行车轻重,最后决定买下马车,亲自带车赶路··抱起吴攻上车,感觉他身体又在发烫,已经整一夜的忽冷忽热了,郁忱鸣将他安置马车上,让吴攻的头枕在软枕上并确认不会在路途中磕到他。
“我们马上就回家,吴攻……”·将唇印在吴攻滚烫的额头上,郁忱鸣扬鞭起程··“小蜈蚣你可得撑住啊……”·一直在暗中跟着二人的芙蓇,站在一棵树上,望着疾驶而过的马车。
被虚假的皮囊包里起来的灵魂,挣扎着忍受煎熬··每一丝毫的本能,就是要冲破任何这个身体的空隙,渴望呼吸与自由··但是他不能··用尽全力,不是为了治疗自己,而是抑制每每要失控的真身。
这样会死吧……·可是,即使是死,也要这样……像“人”一般死去……··一个个郎中被请进了相府,有名的没名的、本地的外地的,出来时却都是一样的一张张苦脸,快把这些人熬白了头急煞了心。
“吴攻,看你,又出了好多虚汗,快把汤药喝了·”郁忱鸣端着盛有药汁的精致瓷碗,坐在床沿··相爷不会明白,无论是什么人采来多么名贵的名药珍果,对自己都毫无用处。
可是,就这样,他却觉得,幸福得就好像,他从来都是个普通的人··看见郁忱鸣青黑的眼袋,下巴上放肆地乱冒的胡子茬,吴攻心疼得想伸手去摸他的脸。
“啊”·一刻不停地沸腾着的苦痛,缠住他抬起的手,重重地将他按回床上··“相爷……我……我想先喝点水……”吴攻僵硬地把手藏回被下。
“好,我去倒,你可别偷偷把药倒了哦,良药苦口的·”·郁忱鸣转身去,吴攻偷偷望了望自己的手,指甲都发黑了……指头尖青得就像死人……·攥紧了拳头,耐着每个部位都翻江倒海的疼……·“吴攻,我得去上朝了,不然皇上真罢了我的官我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郁忱鸣微笑着端起那药,“知道你讨厌苦东西,可还是要喝药哦·”·不能伸出手来……吴攻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手指尖悄悄泄漏出来……·“吴攻”·“那个……相爷……喂……喂我吧……”会让相爷误会也没办法了……·“你啊……”以为吴攻在跟他撒娇的郁忱鸣,很是服贴地举起碗来咕嘟咕嘟喝进嘴。
……这是哪个混蛋郎中开的……简直不是人喝的……·“相爷”·郁忱鸣皱紧了眼,喉咙往下一使力——·“太苦了,你肯定不喜欢,还是别喝了,回头我叫人弄点甘口的药,我先去上朝了,你好好休息,我叫他们都别来打扰你。”
宰相也来不及处理下巴的胡茬和一脸倦容,匆忙出门了··终于,房间空静了下来,吴攻再也无法控制地一把撕开身上的薄被,从床上滚落下来,以人所不能达到的骨骼弯曲程度,严重地扭曲着身体。
“呃……”他张口想呼痛,却涌出了一股苦水,一口喷溅到地上··吴攻的视线模糊不清,更不知道该怎么移动失控的“身体”。
生理在哀求自己,不要再硬撑着想要当一个“人”··“小蜈蚣”·芙蓇进房,就看见一地的黑水,和身体扭结着痉挛着的吴攻。
他一定忍了很久……·“……变……我要……变……不要……变……我不……”·吴攻语无伦次地,芙蓇连忙上去扶他,见他紧闭着眼,用力推开他一枚眼皮——“眼白”已经没有了,和吴攻吐血一样呕出的黑水,如泪般淌出来,眼眶中汪汪着乌黑的眸瞳。
“你傻啊”芙蓇大骂着,吴攻真是那只猞猁最失败的徒弟……如果他有他一点点的狠心……·“芙……芙蓇……我……我想……像人一样……死……有……尸首……”吴攻伸出手捏住芙瞢的一缁头发,芙蓇看到他的指甲完全变黑,从指甲的缝隙里,钻出了很细微尖利的深红色物体。
“我……我不能变回蜈蚣……我是吴攻……不是蜈蚣……”·“你别多话了,我和颢昱门的帐还没算呢,别给我死不死的假正经”·芙蓇将他拉起来,抱回床上,撕开他胸口被染黑的白衣。
张口咬开吴攻胸膛,那黑苦的液体立即向他口中冲刺··尝到那滋味,芙蓇皱起眉头,若是吴攻早些回真身修神疗伤,本不会伤重至此……那些苦水……可都是他真身的内脏……被无处可散的逆法活活烧灼化了的……·从舍沁那拿到的火荷,还没被自己为练功而完全分噬掉,芙蓇试着放出了用火荷中和了的功力,匀进吴攻的身体。
从被芙蓇破开的胸口开始,疼痛渐渐止住了……没有任何感觉的肢体,开始能受控制……·“我只能救你一次,你若再这样胡乱折腾自己,一百个天王老子也回不了你的命。”
芙蓇挥挥手,屋子里那些墨汁一般的痕迹便消失了,吴攻胸口被咬开的地方也立即愈合起来··“能在他的身边死去,不也是很令人期待的经历吗……”吴攻的话语吐露他的灰心。
“笨蛋……”芙蓇用食指点他的额头,“难道你就不能往好处想想,活下去,和那个人在一起”·“师傅说的对,我是妖……奢望什么……”·“老东西的洗脑心经把他自己都洗成了个大木瓜,你还真会听”芙蓇嗤之以鼻,“你可得给我好起来,不然我的大道理又得输给那只猞猁了哦”·吴攻笑笑,佩服着芙蓇的乐观。
·李殷看着郁忱鸣霜打茄子一样的脸色,摇头叹息:“你们究竟是怎么了吗莫名其妙地搞得你们俩人不人鬼不鬼的,他真的会拳脚我认识的江湖中人也不少,颢昱门倒是从没听说过。”
·“别提了,不管怎么都不见好……”·“你说他是被他师傅打伤的,可我上次去看,没觉出他像被武力所伤,内伤外伤都不像……”·李殷挠挠头,百思不得解。
“他师傅使的功夫奇怪,我也没见他有击打,竟遥遥地放出一掌,还有个更奇怪的男人……”·“你有没有查过吴攻到底是什么来历”·“查了,没有……”·“吴攻也许不是他的真名……”·“他不会骗我的。”
肯定地否定好友的疑问··“那么……他究竟是什么人呢……”·“那不重要·”郁忱鸣站在御书房门前,坚定地望着前方,“只要我相信他就足够了。”
·召两人进来的年轻皇帝,高高坐在大得与他有点失去比例的龙椅上,手上正在把奏折的纸撕成一排排纸条,然后沾了上好贡米烧出的米饭粒,糊在兔子灯上……·“臣等……”·“行了行了……天天来烦不烦……”皇帝挥手,“我说老郁啊……”·“……臣在。”
“听说你最近召集天下名医给你府上一个下人看病”皇帝看着大功告成的兔子灯——嗯……也许是耗子灯……反正是个玩意儿……·“是……”·“哦一个下人就让你兴师动众地……嘿嘿嘿嘿……”·李殷心想:惨了……皇帝又想刁难人了……·“郁爱卿啊……”·老太监偷偷叹气一口……·“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的还没个一妻半室的,朕替你——”·“回皇上,小臣已有了意中之人,欲与之白头偕老,无关男女。
皇恩浩荡,皇上的美意臣心领了,但望皇上能成人之美,赐臣福祈·”·“你——”什么啊他准备的那一大套说辞根本没用上当皇帝就是没劲·“服了你啦朝廷怎么净是一群大愣瓜啊一点都不好玩李殷陪我练功”·皇帝悻悻地跑去找其他乐子了,留下苦脸的大将军——社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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