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音 by 其气栗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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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音 by 其气栗冽
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文案 ·一只山里来的大仙被拐跑的悲伤故事·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搜索关键字:主角:楼朔,云生 ┃ 配角:白锦 ┃ 其它:·☆、楔子·子夜。
弯月高悬··忽的一阵阴风,带起林间树叶晃动的窸窣声,卷来的阴云半遮了弯月,掩得月光明明灭灭,本就幽昧的林间小路鬼影幢幢,愈发骇人··一点昏黄的烛光缓缓出现在山路尽头,烛火起伏不定,沿着山路慢慢上行。
林间夜枭忽的叫唤起来,尖锐的声音在密林里百转千回,打着旋钻进上山人的耳朵,只见那烛火剧烈的摇晃了一下,眼见着就要灭了,却有一只手哆嗦着掩了上去,接着便听到那人牙齿都打着颤,半天才讲出几个字:“阿弥陀佛……佛祖保佑……阿弥陀佛……”却是个农夫打扮的中年人,待说完这些,他似乎才回了神,忙改口道:“呸大仙保佑大仙保佑”一手护着烛火,一边缓慢的挪动。
临近山顶,林间忽又起风,满山的树叶沙沙作响,此起彼伏,夹杂着各种难以辨认的声响,直把那农夫骇得牙关打颤,他护着手里的白烛,战战兢兢地开口:“大……大仙大仙……快现身吧……快……”·话还未说完,他突然感到一阵阴冷的气息从脚底生起,一直蔓延上来,轻飘飘的绕在后颈,接着便听到一个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喂。”
“啊——”农夫惊得跳脚,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没人样地伏在草丛里,半晌,见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才颤颤巍巍的回头,只看到一小截月牙白的衣角,在明灭的月光下仿佛带着幽幽的光。
农夫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将视线上移,便看到那人懒洋洋地倚坐在树上,半垂着一双星眸,凉凉的看着他:“蜡烛,灭了·”·农夫别过眼,看到一边早已断成两节的蜡烛。
“真可惜·”那人轻笑,“劳烦你走了那么长的山路,蜡烛灭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农夫微微抬起头,看见那人闲闲伸个懒腰,眼风一扫,惊得农夫赶紧垂了头,抓紧了手边的白烛,却听得他说:“不用那么害怕,我又不会吃掉你。”
说着,在农夫再次抬头的时候,展颜一笑··莲花一般的容颜,随着这一笑,却露出两颗过分尖锐的虎牙··“啊——”农夫惨叫连连,一路哀嚎着狂奔下山。
黑暗里慢慢踱出一匹白狼,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一路目送着农夫连滚带爬嚎叫而去,而后望向端坐枝桠的人,口吐人言:“吓人那么好玩吗”·树上那人瞥了他一眼,煞有介事:“既然要下山去,那好歹得唬他们一顿,省得他们大晚上的走那么远的山路,白跑一趟。”
白狼翻了个白眼,鼻子里喷气:“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甩一甩尾巴,又慢悠悠踱进了黑暗里··林间山风不断,浮云聚拢又飘散,月光忽明忽灭,一阵树影婆娑,树上的大仙早已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防止被删除先发一段【··☆、第一章 山里来的大仙·桃花涧不是一条涧,而是一座村子,既没有涧,也没有成片的桃花,没人知道这名字的由来。
村旁有一座山,唤作桃花冢,山上也没有多少桃花树,却有一棵千年古木·没人知道山上有没有所谓桃花冢,但村中人都知道,山上有个大仙··桃花涧的人都知道,桃花冢上的大仙和别处不同。
或者说,是个古怪的大仙··桃花冢上的大仙,一不吃人,二不饮血,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仗着自己大仙的身份吓人玩·桃花涧的想见大仙一面也简单,只要半夜带着一只点燃的蜡烛上山去找那棵古木,到山顶时蜡烛不熄灭,大仙自然会出现——也不知道这个古怪的仪式是何时流传下来的,但是以古怪程度来看,倒是与古怪的大仙很相配——而大仙出现之后会干嘛,那就完全取决于他的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分分钟让你要啥有啥,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那个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农夫就晓得了。
而这个屁滚尿流的农夫也让桃花涧的人知道:近期大仙心情很不好,没事不要去看他··唔,某种意义上正是大仙所希望的··而这个时候,古怪的大仙正第一次站在人间的集市上,竭力克制自己想撒欢的冲动,随着白狼慢悠悠的逛,那白狼化了人形之后反而着了一身玄色衣衫,玉冠束了发,还特别风骚的拈了一柄扇子,一派人模狗样,一路走着,目不斜视地“啪”一下打掉大仙看到糖人之后蠢蠢欲动的爪子,大仙瞪他一眼:“白锦你这衣冠禽兽”白锦放慢脚步小声说道:“我没带银子,你安分点”说完也瞪他一眼,一副我就是禽兽你咬我啊的样子,大仙第一次下山,什么都得仰仗白锦,只得忍气吞声……这明显不可能嘛。
于是山里来的大仙环顾四周,故意问道:“你确定这里能找到人”·刚刚还拽的二五八万似的禽兽马上蔫了,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抚着指上的扳指,道:“我不知道。
但是这里确实有气味·”又不确定似的吸了吸鼻子··大仙撇嘴:“这都百八十年了,你确定没闻错万一……”话还没说完,却见白锦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只愣了一下,一下子冲了出去。
大仙:·下山生活的仰仗都跑了,大仙赶紧也撒开丫子跟上去。
只见白锦跑了一段又猛地停住了,大仙差点撞断了鼻子,他还没来得及恼,白锦忽的伸出手,抓住了一个人的手臂,那人被他拽得半转过身,却无一点狼狈,礼貌而疏离地看了一眼白锦,正欲开口,白锦忽然凑上去一顿猛闻,停了一下,转身又冲了出去。
大仙:……·路人:……·大仙还没搞清状况,一见白锦跑了,下意识的要追,谁承想刚迈开一步,手臂便被旁边的小贩抓住了:“这位公子,我看你和刚刚那位公子是一起的,您看,他刚刚把我这小摊全掀翻了,是不是……啊”·大仙听得一愣一愣的,是不是什么你啊什么白锦那个疯狗病起手不知轻重掀翻的摊子找我做什么·那厢小贩见他没有反应,不高兴了,一看布料就知道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连个摊子都不赔正欲说话,旁边伸出一只手,掌心摆着一两银子:“这位小哥,这些可够”正是刚刚被白锦抓了一把的路人。
·小贩连声应着,忙收了银子··好心的路人公子摆平了小贩,一回头,却发现旁边早就没了人影,好心路人四下张望了一番,垂头掂了掂扇子,眼里忽的有了些许笑意。
再说我们的大仙,一看到有人应付了小贩,二话不说拔腿就跑,虽然白锦千叮咛万嘱咐只能用两条腿走路安分点别生怕别人不晓得你不是人我的人情还没还别让人惦记上,但是一面要脱离小贩,一面又要找白锦,大仙这一路简直跑成了一阵风。
风一样的大仙跑了一阵,终于发现白锦的气息淡的几乎找不见了,停下来狠狠翻了个白眼,然后瞧见了眼前枝繁叶茂的一棵树,又将白眼翻回来,环顾一下四周,找了个不容易被发现的方向,噌一下跃上了树。
这棵树虽然比不上桃花冢的千年古木,但也足够让差点成风的大仙舒适的泪流满面··白锦这个白眼狼,当初骗他下山的时候话说的那么好听,什么五湖四海随你吃,什么三山五岳随你走,一会儿山下的姑娘美,一会儿山下的小伙俊,叽里呱啦说得天花乱坠,但是我们的大仙没有被这些打动,打动他的是白锦见他仍在犹豫,便阴沉着一张狼脸,用一双鬼火一样的绿眼睛盯着他,说:“烂木头,你还欠着我的人情,想赖吗”·……难道这就叫天生欠骂吗……·大仙一边迎风落泪,一边又将白锦骂了个狗血淋头。
正骂的开心,树下突然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大仙将弯弯曲曲的念想打了个结,垂首去看,却见有人背靠大树坐了下来,合目静坐,一时半会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大仙看了片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反正有人在他也无法休息,于是,古怪的大仙望了望天,起了身,慢慢跃下树枝,在那人头顶最近的枝桠上站定·却见他端坐在树下,闭目养神·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斑纹,使得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一时难以辨别。
大仙想了想,小腿勾住树枝,一个倒挂金钩翻了下去,脸庞正对着那男子的脸,几寸的距离,顿了顿,也不知道脑子里哪个弯弯绕错了,大仙唤道:“喂”·楼朔本是靠坐在树下闭目养神,闭了眼,其他感官便愈发灵敏,他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却突然听见一声浅浅的“喂”。
楼朔心下一惊,又赶紧镇定下来,见没了声响,猛地睁开了眼··这厢大仙倒挂着,也不见眼前的男子有什么反应,正兀自懊恼,不料楼朔突然睁了眼,竟把那久不与人近距离接触的大仙结结实实吓到了。
幸亏还留着几分神志,没从树上摔下来·大仙愈发恼火,瞪了他一眼,唰一下坐回了树上··于是楼朔睁眼看到的就是一对明显受惊的黑瞳,片刻后又剜了他一眼,唰一声消失了。
楼朔赶紧站起身,抬头便看到树梢上坐着一个人,正是方才一转眼就跑的没影的惹事少年··这一下,大仙也想起来了,这人便是刚刚莫名被白锦抓了一把,又帮他摆平了小贩的好心的倒霉路人。
大仙心里早就绕了好几道弯弯,眼下白锦跑了,自己一个山里来的没见过世面的穷苦“大仙”,眼前这个兴许是个比白锦靠得住的钱袋,俗话说的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仙一边想着,一边跃下了树,稳稳的站定,冲着未来的钱袋一笑:“这位兄台,我看我们很有缘啊”·楼朔:……·眼前分明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笑里莫名带着林间山风的清凉,瞳中仿佛跳跃着万千溪涧光点,像是山间停下侧头打量路人的小鹿,嗓音却圆润如珠,带着不可忽视的贵气。
就好像,那只有着湿漉漉眼神的小鹿看着你,突然开口:“贱民,看什么看·”·……楼朔被自己的想法哽住了··大仙继续说:“那个什么,刚刚吓到了你,抱歉抱歉,还有那个什么,刚刚多谢你……”·那位兄台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一下一下的摇着手里的折扇,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努力遏制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
那厢厚脸皮的大仙都觉得自己的脸皮快挂不住了,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打了几个旋转回了肚子里去,一下子卡了壳··于是出现了尴尬的沉默··大仙望天,看地,最后将视线停在倒霉路人袖口精巧的花纹上。
楼朔看他,看他,最后将视线停在厚脸皮大仙有些泛红的脸皮上··半晌,楼朔轻声一笑,冲着不知所措的大仙拱了拱手:“在下楼朔,幸会·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在下……”大仙正欲说话,一下子卡住了。
大名在山里人家喊他大仙,白锦那个疯狗病喊他烂木头,很明显,他不可能说:“幸会,在下大仙”或者“幸会在下烂木头”·……太丢人了。
大仙抬着手,楼朔也抬着手··……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大仙脑子里又七拐八拐绕了无数个弯,忽然目光一撇看见天空浮云四起,眯了眯眼,道:“在下……云生。
幸会幸会”·楼朔看着他,眼含笑意,微微颔首··彼时阳光正好,风正暖软,少年眉目清淡,站在阳光里,背后的天空浮云起落,月牙白的袍子在风里翻飞,像是要卷成一角流云,他整个人就像是化在了云里。
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云生,云生,倒是贴切的很··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 紧攀大树好乘凉·云生充分发挥了厚脸皮的特点,臭不要脸的跟一看就很靠谱的楼朔套了一路近乎,喋喋不休的说了一路,饶是楼朔脾气好,踏进客栈大门时,脸上的笑也硬得跟铁板一样,敲上去都能砰砰作响。
是的没错,厚脸皮大仙一路跟到了客栈··然后他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望望里面,看看外面,蹭蹭脚底,挠挠头,又抬眼看楼朔··硬是跟着絮叨了一路几乎磨光了他的脸皮,眼看着楼朔的笑一点一点僵硬,云生只觉得自己像是桃花涧里调戏少女的登徒子,总是担心路边会不会有大娘举着扁担就朝他招呼。
跟到客栈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让他开口求留宿……那真是太不要脸了··于是他只能扭扭捏捏的站着,寄希望于楼朔看在自己一路的“掏心掏肺”,大发善心收留他。
突如其来的清净让楼朔如释重负,保持了一路的表情一下子垮了··……怎么能有人如此健谈·从前在宅子里,总共就两个人,偏偏两个人都是不爱说话的脾气,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得能开口,现在突然出现一个能巴拉一路都不带停的人,着实让楼朔招架不住。
·而且还要同时控制自己不要进行“可怕”的联想,这一路楼朔简直走在水深火热里··但是陡然从叽歪里回到清净世界,又让楼朔感到莫名的别扭。
这么想着,楼朔转了身想看个究竟,一扭头便看到云生别别扭扭的站在门槛外面,整个人都快扭成了麻花,点墨一样的眸子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一路都没停的嘴倒是抿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楼朔感到他整个人散发的“收留我吧”的气息都快挤到他脸上了··云生见楼朔看了他好一会儿,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眼神里还隐约透出一股“你怎么还在”的意味,便停下了一直蹭地的脚,开始在“作为一个大仙你要有自己的原则情愿睡大树都不能那么不要脸”跟“身为大仙脸这种东西能当饭吃吗没钱怎么在山下过日子”里苦苦挣扎……·楼朔见他表情五彩缤纷,瞬息万变,一时不知他在想什么,突然又福至心灵的想到在集市上抓了他一把又转头跑掉的黑衣男子,忍不住问道:“云公子,天快黑了,你打算宿于何处”·云生脑内正斗得激烈,闻言愣了一下,回道:“……随便找棵大树应付一晚上就行。”
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似乎看到名为“大仙的脸”的小妖精一把打死了名为“美好生活”小妖精,叉腰狂笑·又仿佛看到放在眼前的钱袋嗖嗖的飞走了。
……叫你嘴贱叫你说话不过脑·楼朔听到这话倒是愣住了·莫名生出几分负罪感··叫这么一个像是云上走下来的少年去露宿街头睡大树,怎么想……都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拢了扇子,对着还在拧麻花的云生说道:“若是不嫌弃,便随我同住吧,不用去……呃……睡大树了。”
那一刻,云生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然而好心的菩萨很快就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了,因为店家告诉他,很悲伤,最近生意太好,没有多下来的客房了。
“柴房倒是勉强可以睡个人,不知公子……”掌柜的老头露出大金牙,满脸堆笑··楼朔沉了脸,已经允诺了,总不好食言,思来想去,只好跟云生说道:“云公子,看来,只好委屈你与在下挤一屋了。”
云生倒是笑开了花:“不麻烦不麻烦”·楼朔:……·得到许可的大仙一扫之前的扭捏,昂首挺胸的跟着楼朔进了房,东张西望了一番,坐在桌边。
楼朔在一边收拾东西··啊,真是有点尴尬的沉默··云生来回点了几下桌子,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那个……不知楼兄是从哪里来”·楼朔抬头看他:“苏台。”
顿了一顿,又道:“不用那么生疏,叫我楼朔就可以了·”·云生从善如流:“哎,楼朔,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眼尖的大仙早就发现,楼朔穿的是上好的绸缎,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住的是小镇上最好的客栈,行李却只有少的可怜的一点,也不见带什么随从——按白锦的说法,这样的人通常出门都是前呼后拥,行李都要用车拉,而且,也不会跑到这种,偏僻的小镇来。
闻言,楼朔整理包裹的动作一顿,缓缓道:“……无关紧要的事罢了·”像是怕云生追问似的,又飞快的接了一句:“云兄,你呢”·云生托着腮,有些不高兴:“叫我别生疏,自己又那么生疏。”
楼朔一时无言,直了腰看他,见他一脸“我不告诉你”的小表情,无奈一笑:“是,云生,你来这里做什么”·大仙第一次感受到被别人叫名字的感觉,只觉得心口不着痕迹的烫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着力点,又扑通扑通的跳动起来。
厚脸皮的大仙难道地结巴:“啊……我……我跟着白锦来的,白锦,就是那个,抓了你一把的白痴·”·楼朔:……·提到白锦,大仙又一下子顺溜起来:“那个不要脸的,把我忽悠到这里来,结果自己一眨眼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连个话都……”·话还未说完,云生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压抑感,浑身一僵,手里的杯盏险些打碎。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虽然是精怪,但云生是千年难得的桃木成精,桃木本身就是驱邪之物,刚入门的小道士通常用的就是桃木剑,连一些有名有姓叫得响名号的道士,身上也都常年带着一把桃木小剑,而桃木成精本身就已十分难得,或者说,非比寻常,桃木精也与寻常山野精怪略显不同,通常的山野精怪都对桃木精带着或多或少的畏惧,这也是为什么云生所在的桃花冢,方圆几十里内魑魅魍魉皆不见,唯他一家独大。
也因如此,寻常的小道士云生根本不放在眼里,谁镇压了谁还不一定,几百年来一直大摇大摆的来来去去·而上一次有这种压迫感,还是在天劫将至之时··云生稳住心神,抬眼去看,这一眼,险些将他吓得夺窗而逃。
楼朔正持着一把长剑,一手拿着拭剑布,准备擦拭·那剑通体雪亮,寒意逼人,薄如蝉翼,剑上清气缭绕,一眼便可看出绝非凡品··可以跟天劫相媲美的剑。
如果用这把剑劈他的话,他可能几招都接不了,就被劈成了一堆柴火··云生深吸几口气,挤出一丝强笑,对上楼朔探寻的眼神,佯装镇定道:“我……我年幼时被刀剑刺伤过,所以一看到刀啊剑啊就害怕,你……你能不能……先收起来”·楼朔了然颔首,“噌”一声将长剑收回鞘中,对着云生满含歉意的拱了拱手:“抱歉,我不知道你……吓到你了,实在抱歉,可有哪里不舒服”·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云生摇摇头表示无妨,长出一口气,举杯喝了口水,手还有些微微发抖,他试探着问道:“你……是道士”·楼朔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略知一二而已。”
云生瞥了那把层层包裹起来的剑,道:“那把剑看起来不似凡品,是你的传家宝”·楼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里带上了些微的抗拒:“算是吧,是家师仙逝前传给我的。”
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家师是修道之人·”·果然··云生眼神复杂的看了那柄剑,要是你家师还活着,带着这把剑,我就要变成烧火的木柴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蹊跷,从那把剑上缭绕的清气来看,持剑之人已是修为大成之势,应当已修成半仙之体,又怎会仙逝就算是,那也应该是飞升啊·脑子里绕着弯弯,云生又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楼朔。
楼朔好像还在为刚刚吓到了他而感到愧疚,浓黑的剑眉拧了起来,眸色幽深,捧着茶盏一言不发,袅袅的热气使得他的表情看不分明··……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牛鼻子老道。
天色将晚,云生跟楼朔又为了谁打地铺的问题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云生说你是主人我来蹭吃蹭喝蹭住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好意思让你打地铺呢楼朔说你是客人古往今来哪里有让客人打地铺主人睡床的道理·最终云生脖子一梗:“我……我小时候从高处摔下去过,睡高床我会整夜胆战心惊睡不好觉”·楼朔:……·真是多灾多难的童年啊。
于是云生心满意足的躺在好不容易得来的黄金地铺上,半睁着眼看窗外的月亮,一手小心的掐着诀,突然小声问道:“楼朔,你接下去要做什么”·床上的楼朔翻了个身,也望着窗外:“可能会在此处停留几日,等事情办完了,再做打算。”
云生眨了眨眼:“那……”又不知道怎么说了,眼下白锦的气息已经近乎消失,他不来信云生根本不晓得他在哪里,七拐八拐拐到这个小镇,云生也不晓得如何回桃花冢。
万一楼朔也要离开,那我们一向作威作福惯了的大仙,可能就要流落街头了··楼朔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人山人海,相遇即是缘分·待事情办完,倘若那位白兄还是没有消息,你我便结个伴吧。”
虽说尚不知结果,万水千山,两人同行,总胜过一人踽踽··云生暗自长出了口气,带着轻灵的笑意:“好呀”·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 招人疼的小糖人·接下去的几日,云生履行了他“抱紧钱袋不撒手”的光辉承诺,亦步亦趋的跟着楼朔,楼朔出门办事,他也一板一眼的跟在后面,人家问起来,他腰板挺得笔直。
“我是他的小厮”·楼朔说了他几次都没有成功,也就索性随它去了,每次只是无奈的笑笑··也不想想,谁家的小厮那么“跋扈”,每每都要碰碰这个,闻闻那个,碰坏了东西最后还要楼朔来擦屁股。
于是楼朔也就只好看住他,确保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万一一低头再一抬头找不着他了,楼朔就知道自己又要道歉了··“实在抱歉,我家的小厮年纪尚小,有失礼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一句话早就说的熟溜溜的,脱口而出,都不带想的·然后再拉一把那年纪尚小的小厮,惹事精也就一副“我知错了”的样子,乖乖的垂了头,低眉顺目的样子倒是乖巧的很。
然后下次还是老样子·虚心认错,坚决不改··楼朔也拿他没办法··好在跟了几天之后,云生好像觉得无趣了,每次楼朔出门,无非就是小镇上到处走走,时不时敲开一家的门,彬彬有礼地问几个不知用处的问题,每当这时云生便东张西望,心里的弯弯早就不知道绕到哪个曲上去了,楼朔问的什么,全然不放在心上。
到后来,也就兴致缺缺了··又过了几日,云生确定楼朔不会半路跑掉,也就不再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有时候心情好,也会心血来潮又跟在楼朔身后装小厮,走到半路可能就不见了人,楼朔也不管他,顶多仰天长叹一番,摇摇头,又自己做事去了。
有时天气好,他便自己跑出去不知上哪儿溜达,太阳落山之前再溜溜的跑回来,乖乖呆在房里,托着下巴看夕阳西沉·楼朔一回来,大仙就笑开了花一闪身迎上去,楼朔不止一次反思过为什么会把他看成山间小鹿,这模样分明就是等家里人回来的小狗,浑身都散发着“快来陪我玩”的气息,楼朔也不止一次探头去看他身后,总觉得那里有条毛茸茸的尾巴使劲的摇。
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有一日楼朔在街上走的时候迎面来了一条白毛小狗,颈上还挂了个小小的铃铛,随着它的动作叮铃叮铃的响,楼朔忽然就停住了,那小狗也停住了,坐在他前面,豆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瞧着他,身后毛茸茸的尾巴在地上来回的扫。
楼朔的表情一下就古怪起来·莫名就联想起那小狗一样的少年脖子里挂个铃铛乖乖巧巧坐着的模样··一向情不外露的男人带着古怪的脸色,缓缓伸出手掩住嘴角可疑的上翘。
恰巧那日闲不住的大仙又跟了出来,见他不动了,便探了个脑袋出来,然后溜溜的跑到他前面蹲下,那白毛小狗也不叫,依旧坐着,目光又落在云生身上,云生偏了脑袋,那小狗也偏了脑袋,一人一狗就这么深情对望着。
半晌,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云生盯着那狗,毫无征兆的:“汪”·对面的小狗明显吃了一惊,猛地退了一步,看看云生又看看楼朔,小眼睛滴溜溜的转,·……跟某个人受惊了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楼朔干脆伸手掩面,花了好大的气力才忍住了面部可疑的抽搐。
那把剑楼朔倒是日日都要仔细擦拭,这是他最舒心的时候,因为这时候,云生最安分··每日只要他提了剑,什么都不用说,云生都会手忙脚乱的放下手里的一切东西,哪怕是吃了一半的栗子酥,喝了一口的大红袍,耷拉了一双眼,哀哀的喊他:“别动等等”然后找个离得最远的地方,端端正正的坐好,再看他一眼,示意他可以擦了。
可不是跟那只白毛小狗一个样子··楼朔便勾了嘴角,默默的拭剑,时不时抬眼看看云生,这时候云生总是闭着眼,正襟危坐,手指却不停,看样子像是在捏口诀,楼朔便眯了眼,却始终看不出云生捏的是什么诀。
可能,只是闲的没事干动动手指玩··楼朔笑了笑,觉得这个想法很靠谱··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白锦始终没有任何消息··这一天,楼朔照例早早的出了门,出门时云生睡的天昏地暗,一向精力充沛的少年睡相也是张扬的很,伸脖子伸腿,总之就是没有睡在该睡的地方,楼朔下床时差点一脚踩上他的露在外面肚皮,楼朔坐在床沿,无奈的摇头,一弯腰就把那四仰八叉的少年抱起来。
少年体格不大,抱起来也是轻飘飘的,怕冷似的,还使劲把脑袋往他怀里蹭·楼朔失笑,怕冷还一个劲的往被子外面睡·蹭着蹭着,楼朔神色却古怪起来,赶紧把人放好,然后远远的站到桌边,猛喝了几杯凉水,才缓和了脸色。
临出门时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又折回来老妈子似的给他掖好了被脚,这才轻手轻脚的出了门··一上午楼朔都心不在焉,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刚过晌午,便破天荒的,早早回了客栈。
房里云生的黄金床位叠的方方正正,楼朔倚在桌边,看到桌上茶盏里还有大半杯水,伸手去探,触手温热,尚未凉透,想来,云生刚出去不久··还是着急忙慌的就出去了,楼朔瞥了一眼桌上咬了一口的栗子糕,挑了眉,掂了两下扇子,突然生出了几分好奇。
于是他随手将桌上的茶盏一泼,飞快的伸手,凌空一点,腾空的水便悠悠的打起了漩,忽的聚拢成一只掌心大小的鸟,扑腾了两下翅膀,带起些微的凉意,楼朔一笑:“去吧。”
那水鸟得了令,抖了抖身子,扑腾着翅膀便往窗外飞去,楼朔拂了拂衣袖,单手撑着窗台一跃,跟了上去··……大侠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二楼·水鸟在前面扑腾,从二楼跳下来依旧风度翩翩面若春水的楼朔在后面跟着,沿着街道一路前行,此刻街上只有三三两两零星的小贩与路人,加上水鸟小而灵巧,竟无人发现。
一直走到街道尽头,又拐了两个弯,水鸟停住,回来绕着楼朔转了两圈,楼朔便好脾气地伸手点了点水鸟的脑袋:“多谢·”那水鸟便害羞似的扑腾了两下翅膀,一下飞进了旁边的草丛,“噗”一下化成了一滩水。
楼朔站在巷口朝里望,一眼便看见了云生··云生坐在一边的台阶上,也不在意会不会弄脏了袍子,只睁大了一双眼,巴巴的看着旁边捏糖人的老头,摊子旁边还围了四五个附近的小孩儿,云生一手抱了一个,一手撑在身后,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头和小孩儿都笑起来,云生也在笑,但眼睛还钉在老头手里的糖人上,片刻都不舍得挪开。
于是满眼只剩下糖人的桃木精也没发现身后一步一步走来的楼朔·直到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笼在了一片阴影里,怀里的小孩儿仰着脑袋看他身后,他才跟着回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楼朔,一见他,云生便笑开了。
楼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云生难得笑弯了一双眼,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直撞得楼朔心上一阵莫名的痒·然后思绪就飘飘悠悠的,想起了早晨少年露在外面微微起伏的肚皮。
风度翩翩的男人缓缓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脸··那边不知道自己睡相有多豪放的桃木精放开手里的小孩儿站起来,拉着楼朔的袖子走到摊子前,献宝似的捧着一个糖人举到他眼前。
楼朔微微后仰了脑袋,才看清,那糖人大头小身子,一双大眼睛,月牙白的衣服,虽然粗糙了些,但还是眼熟的很··楼朔:“……这是你吗”·云生闻言愈发开心,眼里像坠了星子,扑闪扑闪着发亮:“像不像像不像”又回头冲着捏糖人老头比了个大拇指。
老头也瞧着他乐,手下不停,说话间又捏成了一个糖人,递给云生,云生赶紧接过来,又捧给楼朔看:“看新鲜的”·楼朔:……·不用看了,这个糖人是他。
云生一手举着一个糖人,左看右看,笑成了花,又把那捏糖人的老头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老头被他哄的一愣一愣的,大手一挥,笑道:“小家伙,难得那么看得起老头的糖人,这糖人便送你了”末了又加上一句:“趁没化,赶紧吃”·楼朔:……·恍惚间楼朔感到有人在扯自己的下摆,下意识的想拂开,眼角一撇瞧见是个小孩儿,赶紧敛了气,垂眼看他。
楼朔身形颀长,平日里总是面带春水的温柔模样,此刻蹙了眉,不苟言笑的样子带了三分威严,刚才大着胆子扯他衣角的熊孩子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噔噔噔的跑回到小孩堆里。
嬉笑的小孩子都不远不近的站着,有想跟云生玩闹的,又碍着楼朔就在近旁不敢靠近,只得兀自拧着麻花,跟楼朔大眼瞪小眼··这个人跟那个哥哥画风不一样·楼朔似乎都能听到他们的腹诽。
素来少根筋的大仙当然不会注意小孩儿跟楼朔之间的暗潮涌动,捧着两根糖人好容易看够了,一把塞进楼朔的手里,弯腰抱起一个扯了他衣角半天的熊孩子,熊孩子窝在他的怀里,拿余光打量楼朔,云生总算还是知道要介绍一下的,抬了抬下巴:“这个,哥哥的朋友”熊孩子抬起头,正正经经的喊了一声:“叔叔”·楼朔挑了眉,很显然对这声“叔叔”相当不满意。
熊孩子梗着脖子,丝毫不懂楼朔眼里的不满··于是楼朔转移了目标,眼光投向云生··早在熊孩子喊叔叔的时候云生就知道不妙了,此刻被楼朔眼风一扫,赶紧打圆场:“哈哈,哈哈哈,小笨蛋,你看人家那么好看,怎么能叫叔叔呢应……”·还没等他说完,熊孩子一扭脑袋:“你自己说的,不及你好看的,都是叔叔。”
云生:……·楼朔:……·我的小祖宗哟胡扯的话怎么好当真哟云生恨不得把熊孩子抡圆了飞出去,别过头努力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大义凛然的看向楼朔:“相信我,我觉得你比较好看。”
头一次被夸好看的楼朔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拈着扇子在掌心一下一下的拍·云生只觉得每一下都打在自己的肉上,忍不住流下一滴冷汗·半晌,才听到那人悠悠的,带了点遗憾的声音:“看来今日拭剑时需仔细些了。”
云生:……·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哟,大仙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疼了··日头偏西,整个小镇都笼在一片橙黄的暖意里··捏糖人的老头逗了会儿孩子,与云生道了别,推了车哼着小调,悠哉悠哉的走远了,精力充沛的小孩儿还想跟上,听见家里娘亲的喊声,犹豫片刻,扯了嗓子应了,一阵风似的往家跑,还有几个玩心重的,最后都被剽悍的娘亲扯着耳朵拎回了家。
云生坐在台阶上,一手托着下巴看熊孩子的热闹,一手依旧宝一样的拿着糖人,暖橙色的夕阳暖软的洒在身上,云生舒适的半眯了眼,像只晒太阳的猫··楼朔站在一边,耳边是各家锅碗瓢盆的响,还有柴米油盐琐碎的拌嘴,却无端端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熊孩子都被拎回了家,各家的炊烟都袅袅升起了,饭菜香一阵一阵的飘,云生忽的长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啊,还是尘世好啊·”·带着飘忽的尾音,晚风一吹就细细地飘散了。
楼朔却听的分明,持扇的手一顿,垂首看他,却见云生突然豪气冲天的喝了一声,啊呜两口把自己的糖人吃掉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不清不楚的咕哝着什么··楼朔惊得险些松手掉了扇子。
画风转变的太快,他有些接受不了··那厢云生已经将一个糖人吃下了肚,缓缓举起了楼朔糖人··楼朔赶紧别过脑袋,身后传来嘎嘣嘎嘣的咀嚼声,楼朔情不自禁摸了摸后颈。
总觉得背后凉嗖嗖的……·迅速将糖人消灭完毕,云生站起身拂了拂灰,大义凛然的一甩头:“走吧回客栈”·颇有慷慨赴死的意味。
刚走了一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施施然的转过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个……楼朔,你知不知道这镇上的桂花甜酒很出名”·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 一杯倒的大仙·早在来这里之前,楼朔就已经听人说过小镇上的桂花甜酒是出了名的好,清甜爽洌,花香馥郁而不甜腻,酒香绵长而不呛口,堪称一绝。
楼朔生性清淡,却意外的嗜酒,虽然酒量不大,但小酌二三却也不在话下·只不过近年来常年孤身一人四方游走,既没有对饮的良伴,又缺了饮酒的兴致,细细算来,也有许久不曾沾酒了。
此刻听云生乍一提起,一下就被勾起了兴致··虽说是甜酒,甜多过酒,聊胜于无嘛··云生狡黠一笑,勾勾手示意楼朔跟上,自己沿着错杂幽深的小巷七拐八拐。
幸亏捏糖人的老伯跟他闲扯的时候提到小镇上最好的桂花甜酒作坊在何处,不然这下回了客栈,估计就要在小角落种一晚上蘑菇了··“绝处逢生”的大仙默默拂去额角的冷汗。
小镇一绝的桂花甜酒真不是吹牛皮吹出来的,云生抱着坛子都能闻到丝丝缕缕绵长的清甜·等回了客栈,硬生生将哈喇子憋回去的大仙鼓捣半天了不知怎么开坛,便扭了头看楼朔,楼朔无奈一笑,上前三下两下开了封泥。
山里来的大仙迫不及待的端了碗,满满倒了一碗,咕嘟咕嘟一口闷了,满足的长吁了一口气,看着楼朔的眼睛扑闪扑闪地亮:“白锦那个疯狗病总算有句实话,酒真真是好喝”说完抬手拎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了。
楼朔端着碗在一边看着,哭笑不得·虽说甜酒甜酒,酒味已经淡了不少,不似寻常的酒喝两口就上头,但像云生这般喝茶水一样往里灌的,楼朔还是第一次看到·眼看着云生第三碗甜酒就要下肚,楼朔赶紧伸手一拦:“此般牛饮,着实伤身。”
云生也不恼,偏了头看他,眼里倒有八分清明:“早知道酒那么好喝,我就早点下山了·”·楼朔收回手,默默把“这还不算是真正的酒”之类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又突然抓到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之前未曾饮过酒”·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云生眼睛亮闪闪的,伸出一根手指,进一步巩固他山里来没见过世面的形象:“第一次喝以前在山上,只有……露水,山涧……唔……”幸亏粗线条的大仙智商还在,硬生生把“虽然其实我也不需要喝水”吞了回去,趁着楼朔没注意,又闷头干了一碗,然后十分愉快的给自己满上了。
楼朔:……·才几句话的功夫,小半坛子酒已经进了云生的肚··云生托着腮帮子,目光飘忽:“露水,说起来,桃花涧的露水也是极好的,我还会专门拿个坛子装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云生的眼神突然有了几分杀气:“白锦那个杀千刀的白眼狼,每次都只会坑我,辛辛苦苦接了大半年的露水,他他一口就喝没了接了大半年的露水啊……”话音一转,幽幽的,还带了些微的委屈:“现在也是,把我坑下山,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楼朔听他三句不离白锦,心里奇奇怪怪的别扭了一下,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默默的想,这不还有我吗只是那委委屈屈的语气撞的楼朔心下一软,刚想安慰两声,又见云生瘪了嘴,期期艾艾的接了一句:“坑就坑了呗,连个糖人都不给我买……”说完又闷头一口干了。
楼朔:……·……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啊··楼朔端起碗,浅浅地抿了一口,桂花清甜,酒香虽然绵长,酒味却是淡的,爽洌是不假,但对于嗜酒之人,如楼朔,就跟糖水没差多少了。
那厢大仙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忽的听楼朔问了一句:“桃花涧,那是你的家乡吗”大仙一下来了精神,睁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瞧着楼朔:“对啊……不不不……”·楼朔:……·大仙晃了晃脑袋:“桃花涧啊,是个村子,没有桃花,也没有溪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桃花涧,桃花涧背靠一座山,叫桃花冢,山上也没有桃花,我在山上找了好多年,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坟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桃花冢。”
云生说着,微微起身,手肘撑着桌子,伸出手指点了点楼朔的额头:“我呀,就住在那山上·桃花冢……”又偏了头,努力想了想,道:“唔,家乡。”
楼朔平视着云生,第一次饮酒的大仙约莫是喝多了,面上浮了一层薄红,眼角也微微泛着红,像极了半开的桃花·眸子里像是化了霜雪,星星点点的亮,目光却飘忽着,闪着八分醉意。
喝甜酒都会喝醉的少年··楼朔轻声一笑,缓缓垂了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云生乱了的领口,楼朔整个人忽的一怔,腾的一下站起了身··云生喝的多了,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见楼朔突然站起来,下意识的也赶紧直起身,却不想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一站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眼见着就要脸着地撞断引以为豪的鼻子。
楼朔眼疾手快的一捞,将已经目不辨物的大仙捞在了怀里·云生伏在楼朔怀里,傻愣了一会儿,忽的抬起头,瞧着楼朔,一个劲的傻乐··楼朔搂着云生,脸色阴晴不定,经过方才的一倒一捞,云生的衣襟已经乱了,从楼朔的角度,刚巧可以看见他精巧的锁骨。
以及左边锁骨下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形状奇特的红色图腾,正微微的发着亮··而这个图腾,楼朔并不陌生··一时间,楼朔脑中闪现了无数种猜想,却纷纷扰扰的,找不到头。
被人温柔抱着的大仙倒是悠哉的很,惬意的将脑袋往楼朔肩上一靠,闭了眼就打起了盹··烛火摇曳,噼啵一声响,响声轻微,靠在楼朔怀里的云生却微微怔了一下,偏头看了眼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的烛火,又侧头去看关着的窗户,眯了眯眼。
恰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叩、叩”的声响,颇有节奏,三长两短··云生:……·云生甩了甩头,挣了楼朔的手,一步一晃的走到窗前,“唰”一下打开窗户,卷进一阵凉风,桌上的烛火来回摇曳,楼朔很有默契的上前,伸手一掩,免的烛火被吹熄。
被凉风一吹,云生觉得浆糊一样的脑子清明了些,转过身,看见桌上出现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通体乌黑的,乌鸦··虽然白锦说过很多次,也不乏咆哮着亮着尖牙威胁云生:“我再说一次,那是狼雀,不是乌鸦”·但是云生还是不接受“狼雀”这种一看就很“白锦”的说法,仍然称这乌漆抹黑的小鸟做乌鸦。
是的,这是白锦用来传信的报信鸟,过了那么久,白锦终于有消息了··云生的表情一时有些扭曲,一步一步走向那乌鸦··有杀气··那鸟本来兀自在桌上蹦跶的欢,还时不时啄两口碗里残留的桂花,却突然整个鸟僵在了原地,还保持了准备啄食的姿势,楼朔甚至怀疑它一身鸟毛下是不是已经流出了冷汗。
可怜的传信鸟被云生黑着脸一把抓起来,捏团子似的捏在手里,云生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便板着脸也捏团子似的捏了两下手里的鸟:“有话快说”·作孽的小鸟差点被捏的鸟眼珠四射,张了鸟嘴,却口吐人言。
“烂木头,苏台,速来·”白锦的声音依旧清冷而佯装严肃,云生却恨不得打掉他的牙:“去你的白锦开口就是速来速来你个溜溜糖人都不给我买还好意思叫我速来”可怜的乌鸦被云生拎着一只脚上下左右使劲抡,眼见着就要翻白眼咽了鸟气。
终于楼朔看不下去了,伸手捉了云生的手腕,无奈道:“行了,再摇下去,这乌鸦就要没命了·”·温热的掌心触到微凉的手腕,方才还一身杀气的大仙一下变成了被顺毛的小狗,云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却依言松了手。
重获新生的报信鸟也不纠结乌鸦的问题了,歪歪斜斜的扑腾着翅膀,拼了鸟命以最快的速度飞离了云生··楼朔看着那乌鸦飞远,消失在夜色里,才低头看云生,斟酌了一下,问道:“你们,也是修道之人”·云生一惊,暗骂自己喝酒喝坏了脑子,刚才只顾着跟白锦生气,全然忘了楼朔还在一边,这下可好,他是想不出小时候又干了什么才能跟一只会说人话的鸟交流。
云生垂着头,脑子里一个弯一个弯的绕,眼光情不自禁飘到了放在案上的长剑上,感觉后颈一阵一阵的凉,心里却不着边际的想着:我化了原形会不会很丑·半晌,云生抬头,眨巴眨巴眼:“是,白锦是。
我……我不是·” ·楼朔垂着眼看他,喝上头的少年还没有完全醒酒,眼角眉梢还带着醉意,眨巴着眼看他,像是做错事乖乖认错的小狗,样子倒是真诚的紧。
“我……我只是……略知一二略知一二”·楼朔失笑,这句话,他怎么觉得那么耳熟呢。
楼朔倚在桌边,修长的五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能驱使活物为自己传信,那白锦的功力必定不浅,如若不是修道之人,那便是……·眼光一闪,楼朔看向云生,少年坐在桌边,垂首玩自己的手指。
楼朔不禁想起他看到那柄长剑时惊惧的表情,心下又生了几分狐疑··云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他,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楼朔探究的面容,楼朔被他这么看着,突然觉得,在这么一双清澈的瞳子里,他这般猜忌多疑,简直如同小人一般。
也罢,楼朔自嘲一笑,忽的问道:“方才白兄说,让你去苏台”·云生一惊,差点把正事忘了,“嗯”了一声,喝晕了的脑子却难得清明的想到:那岂不是要跟楼朔分开了我要一个人跑去苏台哟喂我的白锦哟你是不是脑子被乌鸦啄坏了·楼朔看着少年的表情千变万化,不藏事的眼睛倒是把他的弯弯绕绕的想法都写了出来。
微微一笑,楼朔屈指敲了敲桌面,道:“正巧,我的事也差不多办完了,也是时候启程回家一趟了,云生,结伴同行可好”·温柔询问的话语,带着上扬的尾音,随着飘散的淡淡桂花香拂在云生的心上,少年有些愣怔的抬手触了触胸口,半晌才回过神来:“啊……好呀。”
窗外银月如钩,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稀疏的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着··楼朔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如钩的弯月,眼前浮现出云生锁骨下的红色图腾,仔细地与记忆中的相对比,几乎一模一样,心下愈发疑惑。
确定云生已经睡熟后,他缓缓坐起了身,就着朦胧的月色,他看到云生背对他躺着,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雾气,飘乎升腾,泛着幽幽的光··楼朔眸光一闪,抬手掐了个诀,指尖绽出一点幽蓝的光,光点飘忽着坠入云生周身的雾气里,雾气打了个旋,温柔地包裹起光点,那幽蓝也渐渐淡去,化在了淡薄的雾气里。
是清气,不带污浊的清气·楼朔抬头看着窗外被浮云半遮的弯月,半晌,松了口气似的的勾起一个笑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章 跟着钱袋回家去·第二天一早,楼朔跟云生就整理完了东西,踏上了前往苏台的路。
只不过对于云生来说,是去,对于楼朔来说,却是回··一晃眼已是两年不曾归家,两年又两年,时间已经不多了·楼朔举目远望,忽的生出几分怅惘戚哀来。
楼朔本来想骑马,但云生明确表示了自己不会,虽说带一个人也不是麻烦事,但云生再怎么说也是个男儿,两个大男人挤一匹马,怎么想都……楼朔脸色古怪,变了又变,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脸。
最终楼朔大手一挥,雇了辆马车,却遣走了车夫,自己坐在车外赶车··山里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大仙看到精致的马车,一边咋舌一边想着,白锦说的真不错,土豪出门必要马车。
然后摇头晃脑的上了车,楼朔紧了缰绳正准备启程,云生又灰溜溜的跑出来了,蹲在他边上,耷拉了脑袋,拉长了尾音:“你你怎么好把那把剑也放里面剑在里面我怎么办”·楼朔:……·仿佛都能他身后没精打采垂着的尾巴。
于是楼朔只好把长剑负在背上,大仙这才嗖一声钻进了车厢·楼朔一抖马鞭,吃草的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颠儿颠儿的启程了··这边大仙半躺在马车里乐得逍遥,那边白锦的脸色就不那么好了。
那日在集市上嗅到那人的气息,白锦着急忙慌的抓了人,才发现那不是他身上的味道,又赶紧顺着气息寻找,这一找,就找到了苏台·等到了苏台,那气息却莫名的淡了,白锦恼的不行,思前想后,只得放了狼雀去通知那粗神经的桃木精,自己则化了狼形,伏在一处茂密林间调息。
没多久,那可怜的狼雀便扑腾着翅膀口眼歪斜地回来了,停在白狼脑袋上,清了清嗓子,口吐人言:“去你的白锦开口就是速来速来你个溜溜糖人都不给我买还好意思叫我速来”·白锦:……·狼雀等了一会儿,发现主子没什么反应,便大了胆子,探头探脑的去看他的表情,甫一探头,就看到白狼两只绿莹莹的鬼火般的眼睛,乌黑的眼珠直直的向上盯着他。
作孽的小黑鸟只觉得自己半条命都要被吓掉了·突然觉得一阵劲风,赶紧扑腾着飞离原地,却见白狼一爪子拍在了自己脑门上,见没打中目标,又弓起身,龇牙咧嘴的冲他冲过来。
可怜的小狼雀吓得鸟眼珠都险些掉出来,拼了老命往高处扑腾··嘤嘤嘤仁家只是一只传信的可怜的可爱的小鸟,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再说回惬意逍遥的桃木精。
……虽然说,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惬意逍遥了··坐马车虽然比走路或者骑马要舒适的多,但对于精力旺盛,尤其是下了山后精力愈发充沛的某大仙来说,在马车里呆了大半天,就算路边的树再好看,天上的云再壮观,他也坐不住了。
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百无聊赖的趴在窗框上,云生拉长了调调问前面赶车的楼朔:“楼朔啊——我们真的不停下来歇一会儿吗——”·赶了大半天的路,连午饭都是在马车上啃干粮解决的,眼看着天上星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了,楼朔还是没有停下找地方歇息的意思,颠的腚疼的大仙忍不住了。
楼朔勾了嘴角,不用回头都知道那少年此刻必定是满脸的可怜,一身的毛都耷拉了下来,怏怏的瞧着窗外·这么一想,便生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得意·面上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头也不回的回道:“这周围都是山路,再往前走才有个镇子。”
言语絮絮地化在风里,轻浅地拂过云生的脸颊··大仙只好憋了脾气,又在车厢里闷了半天,躺累着坐着,坐累了趴着,趴累了……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刷的撩起车帘,又想到什么似的,刷的放回去,再小心翼翼的挑起一个角,看到长剑被一层一层的包裹着负在楼朔背上,这才放心地撩了车帘走出来,坐在楼朔旁边。
傍晚的风没有白天那般聒噪,也没有深夜那样冷冽,带着些微的凉意,不轻不重的拂在脸上,就像是……·云生偏头打量了一眼赶车的楼朔,即使做着赶车这种活,看起来依旧一派风清月明模样,嘴角微微勾起,虽说平日里也总是面含春水温温润润的样子,但云生就是看得出,他心情很好。
 ·察觉到云生的目光,楼朔微微侧了首,一双眼瞧着云生,像是化了一泓春水:“闷坏了,出来透气”语调轻缓,就在耳边,却像在风里,打着旋就飘进了心里。
就像是……楼朔温柔说话的样子··云生忍不住笑开了:“对·又颠又闷,吃不消了·”·楼朔闻言一笑,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云生伸了个懒腰,中途马车一颠,差点把伸懒腰的大仙颠下了车,幸亏楼朔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云生无视楼朔看熊孩子一样的目光,淡定地往车厢上一靠,两眼看着天。
看着看着,他突然拉了一把楼朔,指着天上的几颗星子:“你看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连起来像不像个乌龟”·楼朔失笑:“你会看星象”·云生很认真的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不会。”
楼朔:……·云生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扯着楼朔的袖子,嚷嚷道:“哎哎哎你看那个,哟……都快亮瞎了我的眼……”·楼朔被他扯着没办法,心里又莫名的高兴,便朝他指的那处看过去,只看了一眼,楼朔忽的直了身,一下勒停了马。
只见北方天幕之上,一颗星如同火星一般灼灼发亮,映得周遭的群星黯然失色,但细看来,却发现那颗星形状有些奇特,像是背后另有一颗星子试图破光而出一般··楼朔盯着那颗星,没有算错的话,那便是紫微星。
细想来,帝星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明亮·楼朔心下一动,又在天幕上搜寻着,果然在另一角,发现了冉冉放光的将星··将星出世,帝星闪耀,这乱世,总算是要终结了呀。
楼朔长长叹了口气,一转身,却发现原本坐在旁边的云生不见了踪影··楼朔心下一紧,四下一张望,总算在不远处的灌木间,看到了一抹月牙白的衣角··楼朔:……·本以为云生只是精力旺盛,没想到,已经旺盛到了要钻灌木丛的地步。
楼朔无奈上前,却发现精力旺盛的少年蹲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无精打采的小狐狸··云生听到脚步声回过头,举起小狐狸的一只爪子:“你看,它好像被扎了一下。”
小狐狸看到楼朔很明显的瑟缩了一下,爪子却被云生捉着,只好拼命往云生怀里钻··楼朔狐疑地眯了眼,那小狐狸看起来修为不高,一般来说,狐妖都会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尤其是这样刚刚有点道行的小狐妖,很少会出现在这种时常有马车经过的路边。
云生小心翼翼的拔出了嵌在狐狸爪里的木刺,抽出一条发带,三下两下把狐狸爪子包成了一个馒头··小狐狸:……·云生倒是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眼角撇见楼朔望着别处,赶紧偷偷捏了个诀,帮小狐狸止了血止了痛,然后把它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去吧,当心别再踩到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小狐狸拱了拱鼻子,像是不愿意走,一个劲往云生身边凑,楼朔风度翩翩的站着,眼风闲闲一扫,狐狸身子一僵,刚碰到云生衣角的爪子赶紧颤巍巍的放下了,偷摸瞥一眼楼朔,再瞥一眼……娘哟这个叔叔的表情好吓人哟……小狐狸哀哀的叫了一声,提着受伤的爪子,三脚着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云生啧了两声,边摇头晃到的叹到:“哎呀,这种地方也会有狐狸,真是……”悠悠站起身,看着楼朔:“它跑这儿来干什么”·楼朔:……·为什么搞得好像他知道的样子呢·但是……他好像可能大概也许,是知道了一点。
楼朔缓缓抬起手,扇尾虚虚指了指前面:“它可能,是来看灯的·”·“看灯”云生睁大了眼,四下一片漆黑,若不是有月光点点,云生都要怀疑自己走进了墨里,“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灯”·楼朔也不说话,淡淡瞥他一眼,回身牵了马,自顾自的往前走,走过一个上坡却不动了,站在高处转身看着他。
云生被他那一眼扫的心肝乱颤,感觉身边啪啪啪开起了小花·不着边际的想着这楼朔该不会是个妖精吧,不然怎么只一眼就把那快千年的桃木精看的丢了魂·半晌,乱扑腾的心肝才平静下来,云生狐疑地跟上去,还不停的嘟囔着“乱勾引人,有伤风化”,那有伤风化的人却一派明月清风的样子站在高处,乱勾引人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看他快上坡时还伸手拉了他一把,云生借力一下也到了高处,往下一看却睁大了眼,呆愣着,什么都说不出了。
眼前只见一片灯花闪耀,火树银花,人影穿梭,好不热闹,他们所在的山坡恰可以看到整个镇子,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谁会想到这一片寂静幽深的林子后藏着这么一片世外桃源似的地方呢·云生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一时傻愣在原地,倒像是一块木桩子。
楼朔见他傻愣的模样轻轻一笑,牵着马率先下了坡,走了几步,见云生还没跟上,又站定了,侧过身,瞧着还杵在坡上少年,伸出一只手,唤道:“云生”·彼时夜色已浓,楼朔背对着万千灯火,身形挺拔清俊,宛如一抹凌厉的剪影,光影明灭,又衬的他周身像是浮了一圈暖黄的描边,他就站在一片灯花闪烁里,唤着少年的名字,分明是背着光的,云生却看清了他的一双眼,像是包含了万千灯火与明灭星点,化了纷杂万象的一泓春水,里面却只装了一个人。
云生仿佛感到身前的绚烂灯火与身后的寂静山野都倏忽间远去,眼中只剩了那抹滚着金边的剪影,心窝开始发烫,开始快速的跳动,浑身的血液都暖了起来,云生眨了眨眼,感到眼眶也有莫名的温热,赶紧深吸了两口气,走上前去。
“来了”·作者有话要说:·☆、第六章 放灯的妖精·小镇每年都有放灯祈福的习俗,这点楼朔是知道的,只是往年楼朔返乡之时或早或晚都错过了,所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次带着云生,倒是阴差阳错的赶上了。
所以细想来,这也算是楼朔第一次参与小镇的花灯节··周围灯花锦簇,花灯形态各异,狭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车显然是无法通行的,楼朔只得找了一处僻静又青草繁茂的地方,拴好了马车。
一向闲不住的大仙却像转了性似的,也不催也不闹,乖乖的挨在楼朔身边,要不是那一脸莫名的傻笑跟眼里快漫出来的兴奋,楼朔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站在热闹外面看热闹,觉得很热闹,站在热闹里面赶热闹,就觉得不那么愉快了。
小镇几乎是倾镇出动,狭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继踵,楼朔跟云生艰难的在人海里穿梭,时不时冒出一个膀大腰圆的,走在外面的云生就被挤得眼珠外瞪,眼看着云生又要被挤到不知名的小角落了,楼朔心里突然生出莫名的惊惶,还没来得及细想,已经伸出手,牵住了云生。
少年的手小而精巧,不曾做过粗活,跟他人似的,溜得像条鱼,或许是被如潮的人流吓到了,触手微微的凉,带着细小的震颤··等楼朔回过神来,他已经把云生拉到了身边。
云生在人潮里突然被牵住了手,先是一惊,险些就要炸毛,又发现握着他的温柔而有力,掌心温热,几乎是一下子,云生就反应过来牵着他的是谁,也不炸毛了,如果有尾巴,估计尾巴都要摇上天。
等被拉到了那人身边,云生又气短了,垂了脑袋东张西望,满身的局促·一向伶牙俐齿的桃木精此刻却喏喏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小心翼翼的,轻轻回握了一下。
感受到手里传来的细微力量,楼朔一愣,垂了眼看向云生,恰好云生也抬起头,一时间四目相对,却相对无言··四周光华闪耀,映得云生眸子里也光华流转,回握着他的手依旧带着凉意,却不再震颤,带着跟少年眼中一样的小小期许。
楼朔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百转千回的,绕回了肚··所幸相顾无言的局面没有持续多久,云生见他不说话,便抿了唇,刚想开口,突然觉得地面都些微的震动,跟楼朔几乎是同时,朝着右边看去,这一看,愣是把两个人都看呆了。
只见乌压压的一片人你推我挤你追我赶的朝着他们的方向奔腾而来,周围有看见的,也都丢下手里的活计加入了奔腾大队,眼见着两个活人在眼前也不带减速,少说也有几百号人,带着地面都震动起来。
楼朔:……·云生:……·还没来得及说话,云生只觉得被一股大力带着一路前进,大惊之下松开了手··来势汹汹的人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跑得远了,混乱中楼朔被挤到了街边,紧挨着街边的商铺,而站在外侧的云生,早就不知去向。
楼朔:……·无语了半晌,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尖依稀还有少年微凉的触感,幽深的眸子里光华明灭·楼朔突然轻浅一笑,伸手捏了个诀,凭空便出现了一只半透明的小鸟,楼朔好心情的点了点鸟头:“走吧,去找他。”
另一边,被人潮冲走的云生就狼狈的多了·几乎是脚不沾地的被带着飞了一路,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人群又哗啦一声散了,云生赶紧撑着膝盖,狠狠吸了两口气,抬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挤到了一片开阔的河滩,刚才奔腾的人群也三三两两的散开,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孔明灯,有手脚快的,已经升起了一盏。
云生仰着头看着,一边无意识的后退,突然踩到了凸起的东西,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在了河滩上,坚硬的小石块硌的屁股生疼,云生差点就要落下两行热泪··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悠悠的在耳边响起:“疼吗你那一脚也踩得我好疼”·云生一惊,也顾不上屁股疼,赶紧连滚带爬的坐起身,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晶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带着促狭的笑意。
云生面上一红,赶紧挪了个方向·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那人一身青色的衣衫,大喇喇的席地坐着,也不管会不会勾坏弄脏了质地优良的衫子,刚才云生踩到的,就是那人随意伸着的腿,此时就着连绵的灯光,袍子上一个黑色的脚印格外显眼。
云生:……·踩了人家一脚的桃木精扭扭捏捏的,正想着怎么道歉才比较容易开口,冷不防那人一下子凑近了,探了身在他颈边细细的嗅着··云生大惊,黑了脸,却见那人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桃花眼里一点狐疑的光:“百年的小桃木精”云生刚变的脸色又刷的翻了个面,一下子白了。
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人一哂,抬手拍了拍云生的脑袋:“别害怕,小友,我不是道士,不会收了你·”又伸手戳了戳云生的脸颊:“再说了,千年难遇的桃木精,就算我是道士,也不舍得收啊。”
云生脸色又五光十色地变了几轮,摸了摸脸,试探的问道:“你……你也是妖精”·青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嘘”了一声:“不可说,不可说。”
又懒洋洋的曲起了一条腿,摸着下巴冲云生笑:“哎也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一只小桃木精·”说着也不管云生脸色怎么绚烂多彩,伸手不知道哪里掏出一个小包裹,在里面捞了半天,捞出一块玉牌,伸手去捉云生的手:“来,给你个小玩意儿……”碰到云生手的一瞬间,青年像是被扎了一下,猛地缩了手,垂了头,看着云生的指尖。
云生云里雾里的摊着手心,见他刚一伸手又猛地缩回了手,还以为他突然改了主意,心想着现在的妖精怎么那么善变··青年却悠悠的看着他,默不作声,桃花眼里映着点点灯火,深处却像是深海的波涛,一浪一浪的翻涌起伏。
云生被他这样看着,一时间手脚都局促起来··青年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兀自把玉牌放回兜里,探手从衣襟中取出一块木牌,示意他把手伸出来,轻巧地将木牌放在他手心里,冲着他笑:“你身上呀,被人下了咒,我不好碰。”
云生一惊,作为一只近千年的桃木精,对符咒之类道家的东西无疑有着天生的敏感,而现在他却完全没有发觉自己身上被人下了咒诀,心中一阵惊慌,撑着地的手不禁收紧了。
青年却双手撑在身后,淡淡定定的坐着:“别怕,不是什么要命的咒诀,只是有人,想随时找到你罢了·”·云生一愣,脑中不知怎么就浮现了楼朔的影子,莫名的,红了面皮。
青年见他呆愣的样子,便猜到了□□分,悠悠的叹了口气,看着夜空缓缓上升的孔明灯:“小友,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询问的言语,却是笃定的语气。
楼朔跟着引路的符鸟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一抬头便瞥见夜幕上星星点点的光,细细一看,才发现是缓缓上升的孔明灯,楼朔了然一笑,放灯祈福,花灯节最重要的节目,怪不得刚才潮水似的人群都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大概便是为了抢个头筹,放飞第一盏灯,第一个祈愿。
那,很明显,运气不太好的云生肯定被挤到放孔明灯的浅滩上了··楼朔都能想象到被挤着走的少年满脸惊惶无措的神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狗,满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只是呜呜的呜咽着,拿一双晶亮的,可怜兮兮的眸子看你,不说话,就等你去安慰顺毛·这么一想,花灯会倒是挺有意思的。
兀自一笑,楼朔点了点符鸟,示意继续前行··而浅滩上,小桃木精一言不发的听完了青年的故事,愣愣地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手里握着的木牌硌的手指生疼,却一点也不知道松手。
一边的青年无奈的笑笑,点点小妖精的额头:“明明讲的是我的故事,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难过”·云生扭头看着他,抿着唇,眼角都泛了红。
“我都不难过……再说了,他这不是要来了吗,有什么可难过的呢”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那小桃木精便偏了脑袋瞧着他,眼眶鼻尖都微微的红。
啊呀呀,真是个多情的小朋友呢·青年心头一软,抬手摸摸他的脑袋,见他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有些懊恼的摸了摸鼻尖··是不是不应该跟一个才几百年的小妖精说这些但是……·青年半垂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但是,不说的话,只怕再也没机会说出来了··这么想着,青年觉得像是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一样,悠悠的站起身,冲还坐在地上的小桃木精说道:“小友,故事也听了,帮我放了这盏灯如何”·暖黄的光透过宽大的孔明灯软软的扩散出来,灯身上一个龙飞凤舞的“澈”在跳跃的烛火里像是要挣脱禁锢破壁而出一般,青年周身都笼在温柔的光晕里,映的他的面容分外柔和,多情的眸子里也生了几分恬淡的柔情,他仰着头,目送着孔明灯缓缓上升,眼瞳里光华流转,像是深海一直汹涌翻滚的波涛突然平静下来,明镜一般,化着碧空浮云。
灯越飞越高,与周围千万光点汇聚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青年就着仰头的姿势,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愿·等再睁开眼时,又变成了刚见面时懒洋洋的模样··云生缓过了劲,却依旧不说话,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年屈起手指不轻不重的敲了敲他的脑袋:“别耷拉着脑袋啦,有人来接你啦·”·云生一愣,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楼朔站在不远处,一手提着灯,仿佛周遭的灯花绚烂热闹纷杂都与他无关,只是挺拔的站着,一瞬不瞬的瞧着他。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云生情不自禁朝着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青年··青年依旧闲闲的站着,周围的灯都飞的高了,留下深黑的阴影,一身青衣像是要化在夜色里,看到他回头,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的笑了起来,多情的桃花眼弯成了勾,冲着他摆了摆手,无声地动了动嘴,云生却知道,他在说:“去吧。”
分明是在笑,云生却觉得他整个人都笼在寂寞的悲凉里··云生也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头也不回地冲楼朔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着,一头扑进了楼朔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章 大仙不闹别扭只撒娇·楼朔来到浅滩时,四下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心中一下就紧张起来,像被什么扯着一样,噗通噗通的跳,指尖少年的温度早已消散,楼朔犹自握紧了拳,像是想竭力留下什么似的。
周围亮晃晃地闪着灯火,楼朔却眯了眼,直到视线里出现一个月牙白的身影,一直荡着的心才稳稳的落下来··隔得远了,楼朔看不分明,直到胸口传来轻微的钝痛,楼朔才知道云生不是走的,是一路跑向他的。
怀里的少年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他,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身上还带着浅滩边风的凉意,呼吸沉重,不知是因为一路奔跑,还是其他··楼朔几乎没有与人那么近的接触过,呼吸相闻,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胸口的起伏,都能闻到怀里少年身上淡淡的桃木香。
一时间有些愣怔,两手有些尴尬的举着,不知该怎么放·眼神四处飘着,最终停在手里提着的灯笼上··怎么会买这么一个灯笼呢,楼朔盯着灯笼上绘着的不大精细的桃花,以及桃花下一只小小的,奶白色的长毛小狗。
是了,那时他一眼就瞥见了灯笼上的小狗,画的粗糙,却看得出那小狗正仰着脑袋看花,楼朔不知怎么就想起小镇客栈里那有着小狗一样眼神的少年日日在房中等他的样子,他一踏进房间便迎上来,矮了大半个脑袋,便仰着头,眼角眉梢都是温热的笑意,从未有过这样感受的楼朔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等着是什么样的感觉,恍惚着便生出了家的味道,心里一会儿飘着,一会儿又踏实着,一想着有人候着他便生出十分的踏实,又想到这陪伴只是片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各奔天涯,就生出万分的纠结。
便想着,要是这个人,永远陪着自己,那该多好··周围是暖黄的光,空中漂满了缓缓上升的孔明灯,放灯的人群嬉嬉闹闹,街两边的小贩还在卖力的吆喝着,身前的锅里蒸腾着迷蒙的雾气。
那个他期望能永远陪着自己的少年就在他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腰,脑袋就在颊边,触手可及··楼朔心下突然一片柔软,化了万千灯火般的暖意,缓缓地,放下没有提灯的手,搭在了少年腰上。
怀里闷头不说话的少年微微一怔,搂着楼朔的手却紧了紧··楼朔将下巴搁在少年的头顶,勾起一个温柔的笑来·不知怎么的就想到少年曾经坐在台阶上漫不经心说出的那句话。
“好啊,还是尘世好啊·”·周遭的景物都纷纷远去,所有喧嚣纷杂都化成了耳边轻浅的呼吸,楼朔忽然觉得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便带着怀里的少年,走遍万水千山,看便三山五岳,又或者寻一方山水,安家落户,怎么样都好。
气氛正好,适合发生点什么,却突然凭空响起“咕噜”一声··楼朔:……·云生:……·难得乖顺不说话的大仙懊恼的抬起头来,颊上一抹绯红。
什么玩意儿,早不饿晚不饿,偏偏这个时候饿了·抬了眼去看楼朔,却看见那人向来波澜不惊的眼里不加掩饰的笑意,厚脸皮的大仙立刻就要炸毛,楼朔赶紧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饿了”·被顺毛了的某大仙立刻偃旗息鼓了,也不管丢不丢脸,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饿了饿死我了我要吃饭”·楼朔便勾起嘴角笑了,温润的眸子里像是化了汩汩流动的一泓春水。
一手提着灯,一手自然的牵了云生的手,缓步走向热闹喧嚣的市集··云生任他牵着,天生微凉的手包裹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掌心的茧子时不时摩擦到手心,带起些微的痒,像羽毛似的,飘飘忽忽的坠在心尖上。
云生突然回过头,向浅滩看去,桃花眼的青年早已不知去向,夜空中那盏写着“澈”的天灯也早已看不分明,如果不是胸口的木牌执拗的硌着皮肤,云生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寂寞萧索的梦。
梦里那个有着多情眸子的妖精屈着腿大喇喇的坐着,瞧着他的眼里却是十分的认真:“人心啊,比什么都复杂,里面弯弯绕绕的根本数不清,这一刻不抓紧,下一刻,指不定就变成什么样了。”
说着便垂了头,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指尖,眼里忽的笼了雾气:“根本想不到啊,怎么能说变,就变了呢……”·云生心里忽的一跳,回过头,楼朔的侧脸在橙黄灯火的映照显得下愈发柔和,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了头:“汤圆,吃吗”·云生忍不住用力握紧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里像坠了九天的星辰:“好呀。”
所以,每一刻,都要抓紧啊··颠了一天的大仙是真饿了,吃过了一海碗汤圆,又吸了一大碗面条,还扯着楼朔看了半天捏糖人,被一路扯着到处跑的男子只是勾着嘴角,伸手点点精力充沛的少年的眉心:“这样能吃,我可不一定养得起。”
戏谑的语气,却温柔地能化出水来··那能吃的桃木精便红了脸,讷讷的,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才……一碗汤圆一碗面……明明很好养……”后面的话轻的几乎听不见,面若春水的男子便凑近了,轻飘飘的问一句:“你说的什么”桃木精一张老脸红的能滴血,鼓足了勇气正想说什么,突然觉得额头被软软的一碰,一抬眼,便见那人一脸正经:“是很好养。”
然后举起扇子掩了半张脸,一双春水似的眼睛瞧着他,带着戏谑的笑意··桃木精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抬手捂住额头,支支吾吾了半晌,“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身后那人便难得地笑出了声,笑声清朗,坠在桃木精的心尖上,猴屁股似的脸上便也染上了笑意··没头苍蝇似的桃木精闷头一路走,再抬头时发现自己又走到了浅滩上,空中高高低低天灯无数,心里一动,扯着跟上来的人的衣角:“楼朔楼朔,我们也去放盏灯”·身后那人便垂了眼脸色古怪的看着他,持扇的一抬,扇尾指着浅滩上一对又一对放灯的人,挑了挑眉。
一头雾水的桃木精便转头去看,却见浅滩上几乎都是一对一对的,红着脸的男子与垂着头的女子,或局促或平常地一起放着灯,手碰着手,肩挨着肩,眼角眉梢都是情意。
桃木精便睁大了眼,不对啊,刚刚不还是一群一群的吗那刚刚,他也跟那青衣的妖精放了灯啊·扭头去看楼朔,就看见他带着笑意的眼:“方才那是祈福的,眼下……”后半句不用说云生也知道了,眼下这些,那分明就是表衷情的。
·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心里一踏实,幸好,刚刚与那青衣妖精放的灯只是祈福的··又猛地一跳,这么一说……桃木精抬了眼,望进楼朔的眼睛,淌着春水似的眸子里五分笑意,四分真诚,还带了一分,闪烁的期望。
那刚刚自己,是不是拐着弯,那个啥了·桃木精便红了脸,咬了牙,梗着脖子,丢脸丢到底,拽着楼朔的袖子,一字一顿:“走,去放灯”·第一次放天灯的桃木精手忙脚乱,拎起一边倒了另一边,点了火又一个手抖烧了一半,看的无语的男子便重新拿了盏灯,手长脚长三两下就点了火,眼神一飞示意少年来扶着,那垂头丧气的少年便嘟着嘴走上前,微微踮起脚扶平了灯,瞧着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男子嘟囔:“那么熟练,一看就不是新手。”
那边耳聪目明的人听得分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啊呀,忽然想起来这也是在下第一次放天灯呢·”·真是烦人感觉被羞辱了的桃木精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看渐渐升起的天灯,肩上一热,却是那嘚瑟的很内敛的男人伸手揽了他的肩,将他稳稳的圈在身边,云生突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连夜风吹在身上都带了温润的气息,却依旧摆着一张我不高兴的脸,强行压住上翘的嘴角。
楼朔在一边看的分明,漫天天灯,晕黄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夜幕,少年清秀的面容在暖黄的光晕里愈发柔软,一向情不外露的男子心下一动,低头在那不高兴嘟着的唇上蜻蜓点水的一触,明显的感到少年浑身一震,便很好心情的笑弯了眼,盯着他惊异的瞳子,眨了眨眼。
云生伸手捂着嘴,心脏噗通噗通,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跳出胸口,那人幽深的眸子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满盈的温柔叫人挪不开脚步·云生只听得耳边咚咚的心跳都像在叫嚷着,不够,不够。
于是那红着脸桃木精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咬牙一踮脚,抬手环住笑的得意的男人的脖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狠狠亲了上去··旁边有书生模样的青年握着模样娇俏的女子的双手,深情的念着:“只愿侬心似我心,定……啊呀三娘,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略显慌张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边亲的火热的两人就当没听见。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自从浅滩忘情一吻之后,臭不要脸的大仙就变成了一块臭不要脸的狗皮膏药,楼朔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初相识的时候,不要脸大仙也这样寸步不离的跟着楼朔,只是那时他是怕楼朔丢下他走了,这时却仅仅是为了多看楼朔两眼——如果那青衣的妖精知道自己的话被某个小妖精这样曲解,只怕天涯海角都要跳起来把他做掉。
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喝水的时候,如果不是楼朔沉着脸阻拦,只怕沐浴更衣的时候狗皮膏药也会跟在旁边,不要脸大仙越看越美,这么好看的人啊,这么做什么都那么好看啊看还不够,有时看看四下没人,就凑上去“啵”的一声,又赶紧退回去,笑的像偷了腥的猫。
楼朔本来就是内敛的性子,被人成天这样盯着,总觉得不自在,可那人偏偏一点自觉都没有,狗皮膏药似的,“刺啦”撕下去又“刷啦”糊上来,自己还偏偏不忍心板起脸教训他。
洁身自好多年的楼朔,终于感受了一下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狗皮膏药般的大仙用各种理由,什么腰疼腿疼屁股疼,总之浑身上下都疼全身都是毛病,硬是在镇子上赖了好几天,期间倒霉催的报信鸟被白锦硬赶着来了两趟,每次都是站在云生够不着的地方,确定安全了才传信,说的无非就是我在苏台的哪里哪里啦,你怎么还不来啦,能不能快一点你是骑着牛的吗……之类的,云生这几天心情是格外的好,小手一挥,压根不跟他计较,连话都懒得传。
最后还是楼朔忍不住了,某天刚过晌午,二话不说把大仙拎到马车上,一扯缰绳,闲得无聊吃了好几天草的马打了个响鼻,笃悠笃佑的迈开了步子··这才重新开始赶路。
楼朔明显低估了云生的狗皮膏药程度,以前还忌惮着他手里的剑,有牢骚也只敢在车里发,如今似乎笃定他不会用剑劈他,除了拭剑的时候,根本无视层层包裹的长剑,有时候楼朔赶着马车,那边在车里闷了半天的少年便幽幽的爬出来,或是搂着他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子上蹭,一副小狗求抚摸的样子,或是背靠着他坐着,也不管这姿势舒服不舒服,甚至都能就这么睡着了。
虽然也觉得粘人,被粘的那个却觉得心里一片安宁,像是找到了一个支点,每一下都跳到了实处,心尖上都颤着莫名的喜悦··所以即使下着雨,云生提出想去外面走走,他也应了,撑着精巧的油纸伞,一手揽着少年的腰,伞身倾斜,倒是大半,都倾向了云生。
精力旺盛的少年两眼放光的在一株草前面蹲下,那草看起来无甚特别,与寻常杂草无异,却是草叶间一朵水粉色的花惹眼的很,少年睁着眼仔细打量那花,又抬起头冲着他笑:“这花精致的很,从来没见过。”
细雨如丝,轻却满,精巧的油纸伞遮不住两个人,于是持伞那人便索性将伞持在蹲着的少年头顶,自己挺拔地站在雨幕里··然后,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淋了会儿雨,竟把他淋出了风寒。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章 炸毛的大仙·空旷的山路上,一辆马车飞驰着,带起厚厚的沙尘,定睛一瞧,可不就是大仙坐着的那辆,但是再一瞧,那赶车的,可不还是一脸焦急的大仙吗。
如果早知道楼朔身子不好,就算用那柄剑赶他,他都不会冒着雨去看什么劳什子的野花·如今楼朔染了风寒,昏昏沉沉,云生让他在车厢里歇着,自己赶着马车一路飞驰,只是这一路都是山道,连户人家都没有,更不要说大夫了。
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云生正焦躁着,那不会看人脸色的报信鸟又扑腾着来了,原本准备落在马头上,一睁鸟眼发现赶车的竟然是云生,赶紧稳住下落的身子,扑腾着往高处飞,云生瞥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喊道:“喂丑乌鸦快去找点能治风寒的东西来”·这像是求鸟办事的态度吗报信鸟眼珠一瞪,看到云生不同寻常焦急的脸色后,别别扭扭地扑腾了两下翅膀,想到上次得那人相助才没有被晃死,报信鸟甩了甩脑袋,勉强帮你一次呗。
墨黑的小鸟扇着翅膀,突然嘎嘎叫了两声,云生愣了一下,突然眼前一亮··只见在一片青色的林间,竟然有袅袅的炊烟升起,此刻那炊烟看在云生眼里,简直就像是救命的信号,于是当机立断,赶着马直直向着炊烟升起的地方前进。
望山跑死马·那炊烟看起来不远,云生赶着马车一路疾驰,半晌才看到密林掩映间一座小院·云生大喜,跃下马车冲上前去拍门··开门的是个美貌妇人,半阖的眼里满是幽幽的情意,云生被她淡淡扫了一眼,情不自禁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明了来意。
妇人听罢,娇俏地掩面一笑,余光斜斜撇一眼云生,点了点头·说话间妇人身后又走出一个白发老妪,满脸的褶子,却笑得慈祥:“来,老身带你们去客房·”·云生赶紧将楼朔搀下马车,绕过他一只手,一手揽着他的腰,小心翼翼的挪着脚步,那美貌少妇还倚在门口,团扇掩面,端的是风情万种,云生偏偏是不解风情,由衷地朝她感激一笑,那少妇却被他笑得愣了愣。
白发老妪走的缓慢,像是等云生挪动着跟上,将他们带到一间房前,开了门,一边整理,边有些抱歉的说道:“对不住了两位,好久不曾有人来,这客房也空了好久了,望二位,不要嫌弃。”
云生赶紧摆手:“不不不是我们叨扰你们肯收留我们,我已经很感激了”·老妪慈祥地瞧着他,突然问道:“你的这位朋友可是受了风寒正好我家有治风寒的药,这便帮你们煎一贴去”·云生连连点头:“多谢婆婆实在是……多谢”·老妪一脸的褶子都皱在了一起,却笑得开心:“没事没事。
像你那么可爱的年轻人,真是不多了啊”说着出了门,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云生心中感激,小心翼翼的将楼朔安置在床上,淋湿的衣裳早就换了,此刻楼朔昏睡着,双目紧闭,想来也是不舒服的。
云生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竟烫的吓人··没照顾过病人的桃木精一下子慌了手脚,又是倒水又是掖被角,最后发现自己实在是不会做什么,只好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握住楼朔的一只手。
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怎么说倒就倒了呢……·一根筋的桃木精哟你有没有想过那可怜的病患可能是被一路狂奔的马车颠晕的呢·暮色四合,门口传来“叩叩”的敲门声,云生替楼朔掖好被子,前去应了门,却见门口站着那眼波含情的少妇,云生心里莫名的一跳,将她让了进来。
少妇进了门也不东张西望,只站在桌边,将手中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摆好,才抬眼看云生:“婆婆还在煎药,嘱咐我给你们送点吃食来,小相公不如先吃一点,垫垫肚子”一句话说的百转千回,字字句句都像含了情意。
云生咽了咽口水,目光满屋子飘,就是不落在少妇身上:“我……我还不饿,吃……吃不下……”·那少妇便幽怨地扫他一眼,垂下了头,一副伤透了心的模样。
云生摸摸鼻子,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辣手摧花··恰在此时,门口又传来了叩门声,云生赶紧松了口气,跳也似的前去开了门,正是那面容慈祥的老妪,赶紧侧了身将她让进屋,老妪冲他一笑,云生这才发现老妪身后还跟了个七八岁的小毛孩,手里端着碗黑漆漆的药汁。
见到那老妪,妇人便低垂了头,安静的站在一边,老妪立在桌边,慈眉善目的模样:“年轻人,药煎好了,赶紧趁热,喂那后生喝了吧·”说着一手往身后招了招,那端着碗的小毛孩便走了出来。
云生大喜,连连道谢,在床边坐了,扶起楼朔,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那小毛孩也走到了床边,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云生,云生被他看得一愣,却来不及细想,伸手从他手里接过药碗,那药味道刺鼻,熏的云生忍不住偏了头,心里不找边际的想着:人间便是这点不好,药苦,难闻。
余光一撇,却撇见小毛头手心里一个结了痂的伤口,脑中忽然走马灯似的晃了几个画面,一下子停在那日在山道旁救的那只小狐狸,心下一惊,抬眼看那小毛头的眼睛,清澈明净的双眼,倒是像极了那日小狐狸躺在他怀里看他的表情。
正恍惚着,云生突然见那小毛头眨了眨眼,看了眼他手里的药汁,面容严肃,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云生一凛,垂眼看那碗乌黑的汤药,眼光一闪,竟在那黑漆漆的汤汁里,发现了一根白色的毛。
云生心里掀起了惊涛,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抬头,冲着那依旧慈眉善目的老妪一笑:“啊呀,太烫了,等凉了再喝吧·”·老妪面色如常:“年轻人,良药苦口,趁热服用才有效果。”
云生打了个哈哈:“哎呀,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也不好叨扰的太久,我家老爷也催得紧,我看,我还是带少爷赶路去吧·”·老妪依旧一脸慈祥,只是那眼里却闪了冷光:“年轻人,入夜了,山里不太平,还是住一晚,等天亮了在上路吧。”
云生一哂,小心翼翼的放下楼朔,掖好被角,施施然站起身:“住一晚,只怕是晚上,就好上路了吧”·老妪脸色一变,一扫先前的慈善,一脸褶子皱在一起,露出几分狰狞:“年轻人,话可不要乱说,老身是怕你们路上不太平,才好心留你们住一晚……”·云生想也不想就打断她:“是怕我们路上,被别的妖孽抢了先吧”·话音刚落,就感到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周围迅速暗了下去,云生赶紧矮了身,却听“砰”的一声,身后的墙壁被那阴风破了个洞。
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云生脸色一变,赶紧掐了个诀,一道幽绿的光应声而出,在楼朔身边立起半圆的屏障·等阴风变弱,云生睁开眼,却见老妪与那妇人早已摆好了架势,青绿色的脸上俱都是一双吊起眼角的眼,两道尖牙看起来煞是骇人,除了他们俩,四下又凭空出现了四五只狐妖,都已修成了人形,个个眼里放光,虎视眈眈。
云生一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余光却飞快的扫着,终于在角落看到了被缚成一团的小狐狸··那老狐妖阴测测的笑:“千年难遇的桃木精,竟叫我给碰上了,只要得了你的内丹,便抵我千百年的修行。”
又忽的沉了脸色,高吊起的眼里闪出狠厉的光:“要不是那小崽子提醒,我又何必动粗·”说着又语音一转,一张骇人的脸上硬是要做出一副慈祥的表情来:“好声好气的送你上路,岂不是好得多”·云生看着她自说自话,脸色又走马灯似的变,本就骇人的面孔愈发狰狞,不禁皱起了眉。
这周围的狐妖光现身的就有六七只,更不要说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就单说这六七只,最小的也有近七百年道行,至于那为首的老狐妖,少说也有千八百年了,眼下楼朔昏睡,虽说桃木精天生有驱邪辟恶之力,但他再怎么说都只是个修行了堪堪九百多年刚挨过天劫化了人形的小妖精,要单枪匹马对付那么多妖邪,怕是吃力的很。
但是……云生瞥了眼被萤萤绿光笼罩的楼朔,不管怎么说,要让楼朔平安脱险··那老狐妖自说自话的发表了一通感慨,见云生不为所动,又夜枭似的干笑了两声,冲着角落的小狐狸抬起手:“在收拾你之前,先把这坏事的小崽子收拾掉。”
云生面色一紧,想也不想便劈手一个术法砸上去,老狐妖杀崽不成,反叫云生一个术法劈焦了手,当下来了火气,尖利的嚎叫了一声,便带着狐妖冲云生扑将过来。
云生反手一捏,手中便出现了一柄通体碧绿的□□,喝了一声,云生提枪迎上,推手一个斜挑,冲在前面的狐妖就被挑飞了出去,半空中便现了原形,侧身长长一条焦痕,淌着腥臭的血,却全然不顾,甩了甩头又冲上来。
刚开始云生势如破竹,手起□□,竟有雷霆万钧之势,却不想那窝狐妖一个赛一个的难缠,也不管身上的伤痕,被甩出去又冲上来,如雨后野草,除非连根斩死,一眨眼又加入战局。
那枪上虽有云生的精气,比寻常兵器强了不止一点,但终究是单枪匹马难敌三头六臂,云生侧身刺穿一只欲从身后偷袭的狐妖,腥臭的狐狸血糊了他满脸,刺得眼睛生疼,恰在此时,云生只觉得肋下一痛,竟是被那老狐妖瞧准了时机,劈手一团狐火,正中目标。
云生被击退了好几步,勉强稳住了脚步,狠狠抹了把脸,只觉得肋下生疼,望出去一片血红·那老狐妖见一招得手,赶紧又抬手一阵阴风直刺面门而来,云生自知闪躲不及,之得举起□□硬扛了那一下,被那阴风逼退数步,手中的□□竟因无力为继,化成星点四散开去。
那老狐妖桀桀地笑,夜枭般的嗓音带着志得意满:“别负隅顽抗了,小桃木精,乖乖交出内丹,老身便给你一个痛快·”说着眼光一撇:“也给那人一个痛快。”
身后的狐妖们都相继笑起来,数十只眼都直勾勾的看着云生,云生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腰间却撞上了一件硬物·云生余光一撇,突然心如擂鼓,咚咚狂跳起来。
那正是楼朔那把层层包裹的长剑··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 青霜三尺寒·云生正在犹豫,只感到一阵阴风,赶紧矮了身子就地一滚,出手如电拿过柜上的长剑,三两下除了层层包裹,甫一握上剑柄,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气顺着握剑的手窜上来,寒意逼人,险些就要脱手。
云生一咬牙,一个用力便将那剑抽出剑鞘,霎时间光华流转,剑气暴涨,离得近的几只狐妖纷纷被剑气掀飞,重重砸在墙壁上,云生也是一愣,本以为只是把有点厉害的剑,没想到居然那么厉害。
忍着刺骨的寒意,云生直起身,长剑直直对着老狐妖,剑光凛冽··那老狐妖也被剑气镇住,狰狞的脸色显得有些愣怔,突然退了一步,不可思议的喊道:“青霜剑”·云生一直在山里,不曾听过青霜剑的名号,但此刻看那老狐妖惊惧的表情,也知道这把剑来历不小,持着剑又近了一步。
那狐妖大惊过后也换过了神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云生:“就算你是桃木成精,区区百年的妖精也敢持青霜剑,你也不怕灰飞烟灭”·那区区百年的桃木精不为所动,勾了勾嘴角,二话不说提剑上前。
老狐妖万万没想到这桃木精竟如此大胆,一个愣神,只觉得眼前剑光一闪,竟硬生生被砍掉了小臂,狐妖高高吊起的眼里一片赤红,仰天长啸,一阵刺骨阴风,竟化了原型,毛色灰白的一只巨型狐狸,高高弓着背脊,竟有半人高,一条前腿鲜血淋漓,尖牙闪着骇人的光,云生举着青霜剑与他对峙,清俊的面上不见丝毫惧色。
那狐妖却高扬起头怪笑起来:“桃木精,劝你还是放下剑乖乖交出内丹,否则,只怕我还没吃掉你,你就已经灰飞烟灭了”·云生一哂,早在提剑上前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持剑的手似乎有烧灼的痛感,此时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焦味,锁骨下方突然一阵灼热,云生抬手按住,那是他内丹所在,怕是正如这狐妖所言,他的内丹与青霜剑气互不相容,两相抗争,内丹竟隐隐有离体之势。
云生蹙着眉,撇了一眼楼朔所在,楼朔依旧昏睡着,萤绿色的屏障却相较之前淡了许多,心下一凛,云生紧了紧握剑的手··一定要在他无力维系结界之前将这些狐妖干掉。
不顾内丹烧灼般的热度,云生又往青霜剑上注了清气,喝了一声,提剑向狐妖冲去··老狐妖高仰着头长啸一声,周围的狐妖立刻上前,围成一个圈,四周纷纷亮起了狐火,一时间荧光暴涨。
云生被刺的眼疼,索性闭了眼,持剑的手却不停,直直的朝着狐火中心刺去··只听得“铮铮”两声,云生被巨大的力量击飞出去,以剑点地才堪堪停住,不至于撞上墙壁。
老狐妖周围躺了一地尸体,浑身是血,眼底一片血红,夜枭般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咬牙切齿:“小子,你既不听劝,老身便送你一程”·云生单膝跪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口血,持剑的手早已被烧灼得皮开肉绽,带着明显的皮肉的焦味,却仍虚虚地握着,想再提剑,伤痕累累的手却再使不上力气,锁骨下的灼热仿佛已经开始焚烧他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云生深吸一口气,想回头看看结界是否完好,恰在此时,手上的重量陡然一轻,一个晃眼,云生便看见一截水蓝色的袍子,那本在昏睡的人此刻持了剑挡在他的前面,长身挺拔,一身凛然之气胜过千军万马。
那青霜剑一到他的手上,剑身的清气便暴涨起来,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云生便感到一股温润的清气将他包裹起来,却隐隐带着彻骨的寒··方才他为楼朔下了结界,此刻楼朔也为他下了一个结界。
楼朔沉默不言,沉着脸提剑便迎了上去··即便是打斗,楼朔也是一副独身不染的样子,剑花晃眼,剑剑刺中要害,身形灵活,避开每一处血溅,直到那千年的老狐妖长啸一声,伏在地上不停的抽搐,楼朔仍然一派风轻云淡的样子,水蓝的袍子不沾一点血迹,全然不似经历过一场恶斗。
·云生半跪在地上,有些呆愣··楼朔背对着他站着,突然身前一点蓝光,楼朔挽了个剑花,持剑于胸前,青霜剑直指苍穹,四下突然响起了滚滚的雷声。
云生睁大了眼,心里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初见时,楼朔眨着眼睛,跟他说:“略知一二·”·对道法略知一二的人,怎么操纵得动九天的惊雷·内丹依旧烫的灼人,像是要焚化脏腑,云生却觉得心尖上一阵阵的冷,一如这温润的结界上隐隐透出的,彻骨的寒意。
可能,可能只是实事所逼就像一向被白锦称作废柴的自己,方才也被激出了全力一样呆愣的桃木精找着各种理由,搪塞着心里冒出来的各种疑问。
雷声滚滚,只一会儿就到了耳边,只见得刺目的光一闪,耳边惊雷乍起,云生忍不住捂住耳朵,眼看着地上横陈的尸体一转眼化成了灰,楼朔广袖一拂,便纷纷扬扬,四散而去。
四周突然光华一闪,云生抬头,那还有什么客房小院,分明是在荒郊野岭的一处空地上,楼朔依旧背对着他,清冷的月光洒在身上,带了几分遗世而独立的超绝,看的云生心里一紧。
楼朔手里的剑却突然举起,指着旁边的一丛灌木,云生隐隐撇见一条白色的尾巴,才想起来那只被捆起来的小狐狸,也顾不得心里的弯弯绕绕,云生忙喊了一声:“等等”,赶紧冲破了结界冲上去,挡在青霜剑前,一把抱住那团毛球。
怀里的毛球还在瑟瑟发抖,清澈的眼里满是凄哀惶恐,云生背对着剑尖,安抚着惊惶的小狐狸,语调仍似寻常:“今次要不是这小毛团,只怕我就要中计了·”说着指尖一点,小狐狸身上的伤口慢慢愈合,云生抚着他颈上的毛,一时无言,·一只修为尚浅的小狐妖,如果就这么丢下了,没有了家族的庇佑,在魑魅魍魉丛生的地界,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云生想了片刻,才轻轻地,带着商量的语气,问道:“还算是个有良心的小崽子,我想……”后半句却被身后传来的寒意梗在了喉咙里··云生呆了片刻,放下手里的毛团试图起身,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欺上,几乎将他压弯了腰,然后他听见了楼朔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润轻和,冷冽如千年不化的冰雪,一字一句,像冰冷的刀刃,一下一下划在心上:“藏得真好啊,小桃木精。”
那身形狼狈的桃木精面色一白,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顶着沉重的剑气站起身,转身直直盯着楼朔冷若寒潭的眼:“你也不差啊,道长·”·清冷的月光下,两人默然相对,只隔了几步,却如同无法跨越的沟壑。
楼朔长身挺拔,一身长袍不沾血色,一派清俊儒雅,在夜风里轻轻的摆动着,素来温润的面上却是一片冰霜,眼底像是翻涌着千年的霜雪,手里的青霜剑剑气飘忽,剑尖稳稳的,指着眼前的人。
相比之下,被剑指着的云生就狼狈的多·一身月牙白的衣衫溅满了腥臭的鲜血,恶战中被划开无数的口子,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玉白的脸上也溅了血,双目被狐血刺得泛红,垂着的那手已然伤痕累累,尤其是持剑的手心,皮开肉绽,焦黑一片,鲜血蜿蜒着淌过狰狞的皮肤,全然不复几天前的模样。
另一只手虚虚的按着锁骨,锁骨下方的图腾在黑暗里发出妖艳的光,隔着衣衫依旧隐隐发亮·只有云生自己知道那几乎要将人焚化的温度,烧的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呼吸间都带了血腥气,面上却除了发白的脸色,看不出端倪。
楼朔的眼神在看到那一点红光时猛的一凛,剑气陡然压下,云生内府血气翻涌,再三压制不得,一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来,云生一面试图压下喉头的腥甜,一面血气又在巨大的剑气里不住上涌,两相碰撞,一下子哽住了喉,云生不自觉的弯了腰,剧烈的咳起来,像是要把脏腑都咳出来一般。
一边的小狐狸也顾不得随时都能将他劈成两半的剑气,一个箭步窜上来,扒在云生脚下呜呜的叫··楼朔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他单枪匹马用百年的道行与那一窝狐妖对抗时坚决的身影,还有昏睡中身上不断翻涌的暖意,眼神闪了闪,缓缓地,垂下持剑的手,“铮”的一声,青霜剑收回鞘中。
身上的压力一下消失,云生觉得胸口的闷痛缓和了些许,深深吸了两口气,勉力压制住不断翻涌的血气··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两声“嘎嘎”的闷响,云生愣了愣,缓缓抬头,便看到天边一个逐渐放大的黑色影子,正是那被云生谴去找草药的狼雀,那狼雀飞的近了,云生才发现他口中还衔着什么,只是双目刺痛,一时间竟看不分明。
狼雀缓缓下落,看到云生狼狈不堪的样子时明显的愣了一下,扑腾着翅膀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小心翼翼的落在他的肩上,向前探了探脑袋,云生伸出还算完好的那只手,狼雀便将口中的东西放在他的手心,然后清了清嗓子,白锦的声音便懒洋洋的响起来:“哟,烂木头也会生病我说怎么那么多天了还在路上,我这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什么,就一棵草了,啧啧啧,可重塑血肉的草哟,治你的风寒那是绰绰有余。”
过了会儿又添了一句,“把病养好,赶紧过来·”·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这口眼歪斜的傻鸟,居然真的跑去了白锦那里求草药·云生静静的听着,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中那可重塑血肉的草安稳的躺着,平淡无奇的叶片,中间一朵水粉色的小花。
与那一日他冒雨打量的小花一模一样··云生突然忍不住笑起来,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一个念头,那日雨幕里,那可操纵九天惊雷的道士怎么不给自己捏一个结界呢·一边的静立的道人听到这些话身形一僵,眼神明灭,像是才缓过神来似的看着自己持剑的手,半晌,硬邦邦的抛出一句:“在下……已无大碍。
这灵草……”又不说了,抬了眼看那一身狼狈的桃木精,一时间声音都有些发颤,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你……”·云生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一身伤的桃木精大半身子都隐在暗处,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只静静的站着,一身狼狈,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半晌,他突然轻轻的笑了一下,将手中的草囫囵吞了下去,轻声嘟哝着什么。
这次,楼朔倒是听清楚了,他说:赶紧养好身子,才好去找白锦··楼朔心里不着痕迹的疼了一下,一句“对不起”在嘴边滚了又滚,又沉沉的咽了回去。
明明是他用剑指着那个几乎搭上一身修为只为护着自己的人,一句对不起哪里够··阴沉着脸的道人不再言语,转身朝马车走去··面无表情的桃木精俯身抱起脚边的毛团,想了想,缓缓的跟了上去。
两人沉默无语,一个坐进车厢,一个坐在车辕··马车又辘辘的前进起来··身份都已明了,两个人却都默契的没有提··可以御剑的静静的赶着车,可以施法的默默的阖着眼。
月光清冷,山间寂静无声,只有马车辘辘的声响,和着断断续续的夜风,像是声声锥心的叹息··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 道长还有个弟弟·云生伤的极重,外伤加上内伤,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不知是无法忍受如此疼痛,或是那株传闻中可重塑血肉的灵草的作用,这一路上云生几乎都在昏睡·有时睡的迷糊,一时间脑子里转不过弯来,眼睛都没睁开就愣愣的喊楼朔,半天无人应答,这才回过神来,便睁着眼静静的看着车顶,半晌才扯一扯嘴角,换个姿势又沉沉睡去。
那株草倒是名不虚传,几天下来,云生身上的伤口,除了掌心那道皮开肉绽的创口都已好的七七八八,一直躁动的内丹也渐渐平息下去,复杂的图腾静静的张扬着,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纹身。
期间楼朔一直坐在外面赶车,沉默着,一言不发··云生睡的迷迷糊糊之时,曾不止一次感到有人轻轻的为他捋开垂在颊上的发丝,掌心狰狞的疮疤被细细的抚过,带着颤抖的热度附上掌心,依稀能感到那人手心的茧粗砾的触感,轻微的呼吸浅浅地拂在脸上,接着便没了动静。
云生一直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梦·因为在他醒着的时候,楼朔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云清醒的时候常倚在车壁上,一手撩起车帘,眼前楼朔的背影一动不动,像是静止的雕像,背脊挺得笔直,发丝在风里上下翻飞,青霜剑依旧被他一层又一层的包好了,负在背上。
云生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楼朔的感知,楼朔是知道他挑了车帘瞧的,但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头··一开始云生是生气的,后来在长久的昏睡之后又释然了,有什么办法呢喜欢他呀。
仔细想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他从未想过,楼朔居然真的拿剑指着他··想自己几乎是拼了命保全他的性命,结果最后却被他用剑指着,那时霸道的剑气陡然欺上那一瞬间心脏骤停的感觉记忆如新。
云生感到委屈··没有生气,只是委屈··后来他尝试着跟楼朔说话,出声的瞬间楼朔身形有刹那的震颤,明显地低垂了头,却执拗地不回头,也不答话,只是定定的驾着马车,平稳而轻缓地前进。
尝试了几次之后,那桃木精也不再出声了,一方面觉得委屈,另一方面又觉得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大仙的脸面何在便赌气似的缩在车厢里,时不时挑了车帘瞧一眼,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就在这样诡异的静默里,马蹄达达,终于踏上了苏台的土地··苏台是个富庶的小镇,跟桃木精的桃花涧一样,都是山高皇帝远,自己过日子的地方·就像此刻,外面正是狼烟四起,各方枭雄打的火热,苏台却依旧一副安宁平和的样子,街上人来人往,街边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家贪玩的小童都三五个聚在一起做着小孩子的游戏,一派平和的景象。
睡饱了的桃木精挑了窗上的帘子,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心里想着,哦,这就是楼朔长大的地方啊··……跟桃花涧也没有差多少嘛··正腹诽着,桃木精眼睛一亮,一双眼盯着街边一个捏糖人的摊子不放,看的正起劲突然觉得车停了,权衡再三,云生挪开目光,挑起车帘,看见楼朔不知何时下了车,牵着缰绳站在一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与他目光相接。
云生心里一跳,难得福至心灵的跃下了车,想了想,走在了另一边··楼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勒停了马下了车,那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是苏台,要让云生看一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这念头刚起,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已经站定了,云生探出半个脑袋与他对望··这一路楼朔都没有跟云生说话·一开始他是气,可又说不上来气的是什么·气那桃木精没有把身份告诉他可他也同样有所隐瞒。
然后就不由自主想到了那时桃木精满身是血狼狈不堪地半跪在地,却仍固执的不放开青霜剑的样子··那可是青霜剑啊,传闻中斩妖除魔,清气四溢的灵剑啊··这时候楼朔就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
那尚不成气候的桃木精竟不顾灰飞烟灭的后果持着青霜剑迎战一窝狐妖,摆明了没把结果放在心上·他也不想想,万一有个闪失,他楼朔……他楼朔,该怎么办·枉负一身修为,紧要关头,却要那不成气候的桃木精拿命来救,楼朔啊楼朔,你真是……·跟着就回想起那桃木精挺直了身子,在暴涨的剑气里昂首与他对视的模样,一身腥血,一身狼狈,一双眸子却依旧清亮,像化了九天的星辰。
那一身的血一身的伤啊,都是为了护他,而自己却提着剑,用那斩遍无数邪祟的剑尖指着他··每思及此,楼朔都觉得心下一片冰凉,像是有人在心尖上狠狠剜了一刀,而那持刀的人,就是自己。
越是回想,就越是厌恶自己,越是战战兢兢,每一步如履薄冰似的,无颜面对那伤痕累累险些灰飞烟灭的桃木精,他不敢回头,不敢直视那双清亮通透的眼瞳,更不敢回应那一如往常的轻唤。
马车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缓慢前行,楼朔在左,云生在右·明显的沉默在一片熙攘嘈杂里显得格格不入··云生倒是浑不在意,一路走一路看,突然余光一闪,在一片树丛里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云生猛地一惊,想也不想对着楼朔喊:“停等我一会儿”说着蹑手蹑脚的朝那片树丛走去·楼朔神色复杂的停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瞧着他。
云生轻手轻脚的站在树丛边,脸色有些古怪,没看错的话,他刚刚看见一条秃毛尾巴一闪而逝,但是……·白锦怎么会在树丛里呢·狐疑的桃木精狐疑的分开眼前的树杈,然后,像被雷劈了似的愣在了原地,下巴都要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速来高贵冷艳玩世不恭不可一世的白狼此刻正全无形象四仰八叉的躺着,前爪一勾一勾的……正在扑一只低飞的蝴蝶,看样子倒是乐在其中,舌头都甩在了一边,那口眼歪斜的报信鸟显然已经习惯了,淡定的站在他的肚皮上望天。
云生觉得自己可能是还没有睡醒,脚下一动,“啪叽”踩碎了一根枯枝,一人一狼一鸟都停住了··那四仰八叉扑蝴蝶的白狼缓缓地,缓缓地,扭过狼头,幽绿的眼睛睁的滚圆。
一时间四目相对··云生:……·白锦:……·时间似乎静止了,一人一狼都是一脸这不可能肯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的表情被雷劈了似的静止着。
淡定的报信鸟嘎嘎叫了两声··像是终于回了魂,刚才还忘乎所以扑蝴蝶的白狼腾一下翻了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了人形,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衫,瞥一眼云生,缓缓道:“你怎么来了”·云生:“我看到你的秃毛尾巴了。”
白锦“哦”了一声,一脸关切的表情:“你的伤寒好了”·云生:“我都看见了·”·白锦岿然不动:“看吧,我就说了,那草可重塑血肉,区区一个伤寒……”·云生:“你在扑蝴蝶。”
白锦绷不住了:“闭嘴”·云生:“我……”·白锦:“我什么都没有做”·云生:“你……”·白锦“你什么都没看见”·云生抬手摸了摸鼻子:“啊……”·话没说完,白锦突然出手如电捉住了他的手腕,看了眼他掌心的创口,惊异的看着他:“你不是寻常风寒吗”·云生沉默了半晌,一笑:“我只说是风寒,又没说是我。”
便转身往外走··白锦脸色变了几变,沉默着跟了上去·刚才被一下甩到地上的狼雀扑腾着立在他的肩上··云生走了两步,突然侧过头来,神色复杂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啧啧有声:“白锦啊白锦,我是真看不出来……”·……·树丛间一声压抑的咆哮,可怜的狼雀躺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对自己的鸟生充满了绝望。
云生带着白锦走到马车边,楼朔握着缰绳停在原地,看到回来了两个人,目光闪了闪,缓缓落在白锦身上··白锦缩了一下脖子,问云生:“我怎么觉得那么冷”·云生斜他一眼:“因为你秃毛。”
白锦:……·云生站在马车的一边,下巴抬了抬:“那是楼朔·”·白锦眯了眼,总觉得这人有种说不出的眼熟··云生凑在他耳边:“就是那天,你莫名其妙冲上去抓了一把就跑的那个。”
白锦:“……哦”·嘶……怎么觉得更冷了,不能够啊……·云生看向楼朔,挥了挥手,确定他在听,便指了指白锦,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口:“唔……这就是白锦,你知道的。”
连称呼都没有了刚刚不是咬耳朵咬得很顺吗·白锦忍不住抱起了手臂··楼朔沉着脸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在两人之间绕了几个弯,才挤出一丝笑,冲着白锦微微颔首:“白兄。”
白锦搓着手臂也强笑道:“楼兄·”·啧,好强的杀气··于是一行两人变成了三人,楼朔在左,云生白锦在右,外带一只口眼歪斜的黑鸟。
右边两人你一句来我一句,你甩包袱我捧哏,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左边一人黑云压顶,脸色阴沉,拽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低气压惹得旁边的马都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生怕一个失蹄被拽断了脖子。
楼朔黑着脸一路走着,两人跟在旁边,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拐过几个弯,周围便静了下来,只剩鸟声啁啾,云生抬眼,发现四周零零碎碎栽了许多桃树,眼下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便只剩了遒劲的枝干,莫名生出些萧索的意味来。
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云生偏头去看楼朔,楼朔直视前方,云生却觉得自己被嗖嗖的冷风刮得体无完肤,喉咙不由自主地翻滚了两下,还是把问话压回了肚里··跟着走就是了,楼朔又不会把他卖掉。
白锦倒是很无所谓,时不时去逗弄一下那只全程思考鸟生的狼雀··七拐八拐,最终楼朔在一户院落前停住了,小院古朴雅致,在一众朴素平房里显得有些扎眼,楼朔上前敲了敲门,这才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着云生:“……寒舍。”
哦,是楼朔的家··云生仔细打量,心想着这边是楼朔出生长大的地方··……看起来很普通啊,哪里像是修道人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云生一愣,却见那门后站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高挑,一张微微含笑的面孔,只是站着,便有一种莫名的贵气。
到底是修道人家啊,连开门的小厮都那么有气质··桃木精决定把刚刚的想法收回去喂狗··一边的白锦却若有所思似的皱起了眉··那少年倒是没注意到后面两个人,看到楼朔,便深深的笑开了,只是笑,却不说话。
楼朔紧绷的脸终于缓和了些许,微微让开身子,少年这才看到后面还有两个人,微微一愣,想到什么似的,十分欢喜的看了眼楼朔,然后冲他们点了点头··楼朔拍了拍少年的肩:“舍弟,旗亭。”
云生:……·白锦:……·原来这不食人间烟火似的道长,竟还有个好看的弟弟··楼旗亭打量了他们片刻,目光在白锦身上溜溜的打了个转,微微躬身做了个揖,转身进了小院。
仍是不发一言··云生扯扯白锦:“喂,你说他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白锦却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直勾勾的盯着门里的衣角。
云生:……·楼朔下了台阶牵了缰绳,随手捉住了桃木精的手腕,桃木精一愣,那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挺直着背脊带着他进了门··桃木精赶紧也扯了一把一边发愣的白锦。
雕花的门吱呀一身复又关上,掩了白锦刹那间有些复杂的神情··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 我偏要听那一句·那一日楼朔将云生与白锦带进小院之后,便领他们去了各自的住处,期间楼旗亭一直在他身边不远不近的跟着,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表情。
 ·小院不大,却也不算小,意外的没有任何丫头小厮,平日里只有楼朔与楼旗亭,院里栽着绿竹,还有不知名的花草,倒是清静的很··云生住在东边的一间厢房里,房屋整洁,一床一桌一柜,物件都放得端正,只是无端端的生出几分寂寥来。
楼朔在那之后一直没有露面·拽了一把就跑,什么人哪·桃木精揉着被拽红的手腕,心里把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开始云生还图个新鲜有事没事就出门溜达溜达,小院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楼朔住在哪里一下都能找到,只是云生一直没敢敲门,在门口转来转去,抓耳挠腮,偏偏不敢伸手去敲门。
明明是他对不起我,做什么要我去服软桃木精这样安慰自己,哼哼两声,又昂首阔步的溜达到别处去了·门里的道士便无奈地笑笑,复又沉默着放空了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一天他溜达到后院时看到了楼朔,他坐在猗猗绿竹下,面容柔和,对面端坐着楼旗亭,指尖拈着一枚棋子,两人正在对弈,云生立在转角的廊柱后,大半身子都隐在了阴影里。
楼朔背对着他,像是说了什么,方才还一脸纠结的楼旗亭突然瞪大了眼,惊喜的模样,楼朔又点了点头,他便弯了眉眼笑起来,勾着嘴角,依旧不说话··云生静静的站着,双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感觉到手心那道伤疤紧紧硌着五指,掌心传来钝痛,半晌才垂了头,转身离去了。
所以他也就没看到,刚刚还笑的眉眼弯弯的楼旗亭突然变了脸色,紧盯着对面的楼朔,楼朔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缓缓落了子,也看着对面的人:“大哥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楼旗亭便哗的站起了身,神色复杂,楼朔不抬头,自顾自研究一盘黑白··那之后云生就不怎么出门了,倒是常听到隔得不远的楼朔房里传来传来稀里哗啦噼里啪啦木器倒塌瓷器碎裂的声响,云生心里好奇,又堵着一团气,便撇撇嘴:到底是修道人家,视一切为粪土,说摔就摔。
精力旺盛的桃木精一反常态,整日怏怏的倚在窗框上,看着窗外成片的桃树光秃秃的枝干,心里想着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将是怎样一番景象·有一次白锦进门看到这幅景象,忍不住探出头看了看外面,没有下红雨,太阳也正常的挂在天上,便坐在一边勾了嘴角:“我看你,害了相思病吧”桃木精便抓了身边够得着的所有东西一股脑丢到他身上。
有时隔壁的小孩儿会跟着先生念书,脆生生的,云生都能想象那头发没多少的小毛头摇头晃脑的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想着想着,云生会莫名的笑起来。
幸好还有白锦,实在是闲出鸟来了,想着那白眼狼也好几日没来了,云生便挤到白锦的房里·一向玩世不恭的白狼这几日也一反常态的恍惚,云生跟他说十句话,他都不见得能答上一句,常常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呆坐一天,等夕阳沉下去了,云生再拍拍衣服回房去。
其实就是换了个地方发呆··后来连换个地方发呆的机会也没有了·那一日云生还没出门,就看到白锦悠哉悠哉的跑来了,昨日还一脸恍惚的白狼一下子又变成玩世不恭的模样,大喇喇的坐了,不等云生说什么,开口就是:“烂木头,我得先走了。”
云生呆坐着,白狼一拈扇子,支着下巴:“我得去找个东西,要紧的很·”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等我找到了再通知你,你那人情我可记着呢,别赖。”
幽绿的眸子里闪着精明的光·云生一枕头飞在他脸上:“赶紧滚”·于是没地方去又不想出门的桃木精便把精力都花在了发呆上,整日整日的趴在窗框上,盯着天上的浮云从那一边飘过来,打着旋,又飘远,看不见了。
看那光秃秃的枝桠上偶尔停一两只小雀,蹦跶两下,又扑棱棱的飞走了·隔壁小毛头还是每日都要跟着先生念书,想必是念得好的,鲜少听见先生拍戒尺训斥的声音,脆生生的童声悠悠的穿过薄墙传到桃木精的耳朵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夜盈昃,辰宿列张……”·不想出门但是精力依旧旺盛的桃木精这几日唯一的乐趣,就是等楼朔来给他送酒。
楼朔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头几天人影都不见,这几日却隔三差五的往云生屋里来,手里总提着小小一坛酒·有时坐在桌边,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也不说话,一会儿又起身离开,有时好一点,会静静坐着看云生喝酒,云生没喝两口,便被伸手捉了手腕,那人目光闪烁,桃木精便也凝了神,等着他说什么,结果那厮却摇摇脑袋,继续静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桃木精气闷,索性也不理他··于是气闷的桃木精便开始拈着酒盏,倚在床框上发呆,酒是好的,即使不会喝酒的桃木精都喝的出,一口下肚,清冽的酒便顺着喉咙一直下滑,到了肚里隐隐发热,口中留了清浅的酒香。
一杯倒的桃木精常酡红着脸,听着隔壁小童的念书,然后撇一撇嘴,心想着成天念这些,我都会背了,然后便支着下巴,迷迷糊糊的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带着一点飘忽的酒气,化在了风里。
日复一日,桃木精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有时候托着下巴,无聊的桃木精想:为什么不回桃花涧呢就算不回桃花涧,为什么不出门去呢·因为要等白锦来信呀。
桃木精笑一笑,自问自答··又过了几天,那闷葫芦似的道人终于说话了··那一日一如意料,趴在窗台的云生听到两声闷闷的响声,那是酒坛放到桌上的声音。
只是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意料中的关门声·桃木精狐疑,转身去看,见那一身水蓝色袍子的人端坐在桌边,垂眼把玩着一只精巧的酒盏··一只精巧的酒盏……·桃木精一愣,仔细一看,桌上还摆着另一只酒盏。
两个酒坛,两个酒盏·桃木精恍惚了一下,心里忽然砰砰的跳起来··然后就看到那许久没有说过话的人抬眼看着他,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举起手里的酒盏向他虚虚举了一下:“云生,不喝一杯吗”·云生只觉得心尖上一颤,耳边便只剩了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刚刚还一脸“我不在乎我看都不看你一眼”的桃木精一下子扑到桌边,速度快的只剩了残影··楼朔只愣了一下,看着一下子出现在眼前的桃木精,缓缓地,勾起一个温柔的笑来。
对面的桃木精讷讷的红了脸,一边鄙视自己没骨气,一边又高兴的冒泡··楼朔不说话,抬手开了坛,给两人都斟了一盏酒:“上好的花雕·”说着举了酒盏,冲云生挑了挑眉。
云生给他笑的人都晕乎了,忙也举起酒盏,一声清脆的碰响,两人都一饮而尽··烛火摇曳,楼朔的面容笼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云生又咕咚一口干了,讷讷的说道:“楼朔,你……你好久没跟我说话了……”拖长了尾音,带了点小小的委屈。
楼朔倒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两年未归,兄弟间便多说了许久的话·”·云生托腮看着他,也不言语,眸子清清亮亮··楼朔深吸一口气,道:“你也看出来了吧,旗亭他……他……不能说话……”·云生一下子呆住。
怪不得这么多天,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都不见那明月清风似的少年开口说句话,就连两人对弈的时候也不发一言·原来……竟是如此··云生垂了眼,想起那个面上含笑,眉眼弯弯的少年,那么好看的人,却偏偏不能说话。
桃木精支支吾吾了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红了脸,举起酒盏,小心翼翼的与楼朔的碰了碰,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抱歉:“……唔……我不该问的,你别想了。”
楼朔一笑,仰头干了:“无妨·”·喝了酒,不着边际天南海北的扯着,就是不说桃木精最想听的那一句,桃木精忍的几乎咬碎一口白牙,没等发作,被楼朔带着几杯酒下肚,又忘了个精光,只知道一个劲的傻笑。
有一次楼朔抓着他的手腕,犹犹豫豫的问:“云生,你……你知道音珠吗”·“音珠”已经喝得迷迷瞪瞪的桃木精看着他的眼睛,很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也犹犹豫豫的回道:“好像……好像听过……”一只手恍恍惚惚的抚上图腾所在。
好像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刚刚挨了天劫化了人形,桃花涧里突然来了一个云游的道士·小桃木精终日惶惶,生怕那道士一提剑把他收了,那不是白挨劈了吗惶恐了几日,都不见那道士上山来,小桃木精便放了心,又开始到处溜达,结果那一日他刚下了树,便看见一截雪白的衣角,心虚的小妖精赶紧伏倒在地:“道长……道长饶命不要收我啊”半晌没有动静,便大了胆子抬起头,那谪仙似的道长垂着眼瞧着他,眉间一抹银色的印记:“天意。
这千年难成的音珠竟选了你这千年难遇的桃木精·”语罢又抬了眼,“造化,皆是个人的造化·”说着便伸出手,桃木精吓得赶紧闭了眼,心想着不知道自己的死相会不会很丑,却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气息缓缓淌进了皮肤,耳边窸窣一响,再抬头时眼前已空无一人,扯开了衣襟去看,却见那锁骨下方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复杂的红色图腾。
多年来一直在心头盘旋的烦躁感也跟着消失了··“音珠啊,我……知道·”喝多了的桃木精指了指自己,“就在这里……唔,应该……”·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晕乎乎的桃木精没有看到楼朔那一瞬间浑身的震颤,手中的酒都洒了大半,半晌,伸出手撑住了额头,低低的念着:“没想到……竟然……”整个人竟透出一股颓唐的灰败来。
不远处突然传来器物破碎的声响,楼朔晃了一晃,深深吸了口气:“我去看看·”便出了门··那之后,又是好几日都不曾出现··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 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吧·那一日,桃木精正趴在窗前,就这朦胧的晚霞看两只麻雀你追我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看的入神的桃木精头也不回··除了楼朔还能有哪个·想到了就来看看,想不到就几天都不见人·这是个什么意思·桃木精一个劲的生气,身后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停,半晌,突然听见身后那人轻轻地,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桃木精一下愣在原地,恍惚着转过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那蓝衣的道人:“你说什么”·楼朔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对不起,云生。
我……”后半句被那突然扑进怀里的桃木精打断了··云生埋头在他的胸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哽咽:“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一句等了多久”·向来跳脱的桃木精,也有执拗偏执的时候。
楼朔阖了眼,掩去眸子里翻涌不息的复杂情绪,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对不起……”·云生拥着他的双手紧了又紧··就像那一日在灯花会上,少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他,全心的信任,满心的欢喜。
像是解了心里一个结,多日来怏怏无力的桃木精又一下子恢复成了精力充沛的模样,恨不得捧了酒坛往里灌酒·一边的楼朔就含着笑配合地劝着··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小小的酒盏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一杯倒的大仙早就两颊绯红,眼里八分都是醉意,趴在桌上说起了胡话:“楼朔啊……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整天趴在窗边发呆,隔壁的小毛头念得千字文,我……我都能背出来了……”说着,便絮絮的背起来,末了看一眼静静听着的楼朔:“对不对”·楼朔便笑,伸手抚一抚他倾泻的黑发:“对。”
桃木精便吃吃的笑了:“无聊啊……我就只好去白锦那里,结果……结果白锦也走了……”·顺着头发的手一顿,楼朔目光闪了闪:“我知道,他来与我辞行过。”
桃木精动了动,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我就只好继续无聊的等着,等他给我捎信……我还欠着他人情呐……得帮他个忙才行……”·楼朔忽然不动了,半晌,才艰涩的说道:“可能,我可能……也要你帮个忙……”·桃木精便抬起了头,盯着他的眼睛,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道:“你要我帮忙你想要什么……直说就好了,我们之间……不说帮忙……”说的又往前凑了凑,眼里一点飘忽的光:“我们……楼朔,我们这样……算是和好了吧”·楼朔浑身一震,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反复深呼吸了几次,才轻轻地,颤抖着声音,像是怕打碎什么似的,小心翼翼的应道:“……是啊。”
桃木精便吃吃的笑起来,眼里飘忽的光散成了山涧跃起的水珠似的亮,带着十分的喜悦,将脑袋搁在楼朔的肩上,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桃木精嗜酒,酒量却差得一塌糊涂,抱着楼朔,半天没有反应。
楼朔任他抱着,半晌,听见耳边轻浅平缓的呼吸,才知道,这一杯倒的桃木精竟歪在他身上睡着了·无声的叹了口气,楼朔伸手将喝上头的桃木精抱起,小心翼翼的安放在床榻上。
酣睡的桃木精丝毫没有被影响,阖着眼,平缓的呼吸着,酡红的双颊像极了三月的桃花·楼朔坐在床边看着他,伸手为他撩开散落的发丝·睡着了不说话的桃木精格外乖顺,没有了白日里的张牙舞爪。
方才一番动作,领口微微散开,锁骨下那方繁复的红色图腾静静发着暗红的光··楼朔神情复杂,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的站起身来,深吸了几口气,再睁眼时,眼里一片幽深的静谧。
楼朔缓缓抬起手,五指翻飞,掐了一个复杂的咒诀··云生锁骨下红色的图腾突然光芒渐起,楼朔眯了眼,一抬手又加了一道符咒·红光渐强,云生有些难受的蹙了眉,发出低低的□□。
楼朔心下一紧,闭了眼,一咬牙催动了术法··只见那图腾中央微微凸起一块,旋转着四处游走,像是有什么试图破皮而出,云生猛的睁开了眼,剧烈的咳嗽起来,神智却还是模糊的,混乱不清的喊着楼朔。
楼朔动作一顿,几乎控制不住就要停下,却不禁想起多年前那个云游的道人,只看了刚出生的幼弟一眼,便摇着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紫微宫,这娃娃倒是好命相,只可惜身体羸弱,又先天失声,只怕是无福消受天生帝命。”
尚是幼年的自己二话不说跪倒在地,几个响头磕得额角破裂·母亲难产而亡,天生体弱的父亲悲恸过度,也跟着去了,如今在他身边的,只剩了这刚出生的弟弟。
那谪仙般的道人看了他一眼,满目慈悲:“轮回时一魂一魄被迫离体,化为音珠,也不知坠在了这尘世何处·你若有心,便将那音珠寻回,方可化解命里死结。”
说着,甩了甩手中的浮尘:“八世早夭,这娃娃也是命苦,这一世你若是为他化解了,也算是功德一件,否则……”一身白衣的道人不再言语,抬手在那安稳沉睡的婴儿肩上一点,悠悠的叹了口气,带了十分的慈悲,像是九天之上怜悯众生的仙者。
而如今,那颗可扭转幼弟命运的音珠就在眼前,就在那图腾下蠢蠢欲动,楼朔咬紧牙关,当做没有听见云生的呼唤,指尖翻飞,云生咳的愈发剧烈,攀在床沿,声声锥心,那欲破皮而出的东西竟随着他的动作来到了后肩,蠢蠢欲动。
楼朔微微睁了眼,五指悬在那凸起的上方,轻轻一抓,只见一枚暗红色的珠子一下穿透皮肤跃出,被楼朔稳稳捏在指尖,恰在此时,云生“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清醒过来的云生只觉得后心一阵钻心的疼,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到眼前楼朔的衣角,下意识的就抓紧了,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声音,只愣了片刻,云生像是知道了什么,瞪大了眼,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似的看着楼朔,抓着他衣角的手不可抑制的开始颤抖。
楼朔只是看着指尖的珠子,刚想收手,却发现那珠子仿佛连着什么,一时竟无法移走,目光一闪,突然露出了惊惶的神色··再明显不过了,这珠子连着的,是云生的内丹。
楼朔之前下咒之时只是为了让音珠能够轻易脱离云生的身体,却不曾想过,这几百年的光阴,音珠早已和云生的内丹融合在一起,几乎无法分割··云生仍在大口大口地咳血,声音嘶哑,却死死拽着他的衣角,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像是想看出他内心所想,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楼朔却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质问他,问他之前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为了这颗珠子,问他什么时候下的咒,有时候楼朔都恨自己看什么都看的太分明,就像此刻,他分明看到云生眼里的光点一点一点的消失,分明听见他说:我们,不是刚刚才和好了吗·茫然,不解,带着浓浓的委屈。
却偏偏,没有恨··为什么,没有恨啊·楼朔狠狠一闭眼,五指用力,竟是不顾扯出云生内丹也要带走那颗珠子··大不了,我陪你从头开始·蓝衣的道士咬着牙,心中翻江倒海。
云生只觉得天劫都没有此刻疼痛的万分之一,紧紧攀着床沿,不停的咳着血,云生都要疑惑了,怎么会有那么多血,怎么咳了那么多血,他还或活着呢··眼看着那颗负着桃木精一身修为的内丹就要脱体,突然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内丹与音珠的联系像是被什么切断了,光华闪耀的内丹停了一停,缓缓地,重新没入了云生的身子,而云生,却脱力一般,伏在床沿,不知是死是活。
楼朔愣在那里,手中的音珠光华四溢,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去,楼朔知道,如果不赶紧将他置于体内,这颗几乎要了云生命的珠子就会化为齑粉··于是楼朔攥着音珠,咬紧牙关逼自己不去看伏在床沿的云生,足下生风的离开了。
他不知道,身后的云生睁着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去,云生是知道音珠的特性的,所以哪怕在这个时候,天真的桃木精还是想着,回一次头,只要他回一次头,就少怪他一点。
但是那蓝衣的道士像是一阵风,只一下就出了门,水蓝的衣角一晃,就再看不见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点犹豫··云生像是终于明白什么,眼里光华尽褪,缓缓地,合上了眼,嘴角依旧淌着血,他却只是闭了眼,连擦一擦的气力,也没有了。
那日之后云生便陷入了昏睡,比起上一次大战狐妖之后的昏睡更加严重·上一次云生昏睡时尚有知觉,中途还能清醒一会儿·这一次,云生却是毫无知觉,连呼吸都是轻微的,如果不仔细,都看不出胸膛轻微的起伏。
楼朔一直在一边衣不解带的照看他·夜晚他便轻轻的躺在旁边,小心翼翼的搂住少年单薄的身子,像是这样就能让那冰凉的身体温暖起来一样,明知他听不见,却还是絮絮的说着自己都理不清逻辑的话。
“云生啊,隔壁的小毛头已经会背诗啦……也不知道明年院里那棵老树还会不会开花·”·“云生,我打听到那个捏糖人的老伯的住处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找他,好不好”·不着边际的话语,最后都化为带着哽咽的呢喃。
“云生,你醒过来好不好”·“云生,你别丢下我呀……”·“云生,云生,云生……”·百转千回,像是那蓝衣的道人眼角的泪。
彼时得到了音珠的楼旗亭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大哥,你当真不会后悔吗”听了无数次的声音,放在楼旗亭身上恰恰合适,音如其人,带着天然的贵气。
只是这一句,却险些将那向来不动如山的道人勾下泪来··后悔吗看着昏睡不醒的云生,楼朔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就被仔细的包扎了,只是一直在沥沥地淌着血,不多,却不停歇,像极了少年的脾气。
差点失了内丹的桃木精面色苍白,像是就要透明了似的,天生微凉的手已然冰冷,楼朔一直守在旁边,他怕自己一个转身,那轻的风一吹就散了似的少年会化为一节枯木,从此碧落黄泉再不相见。
只是一想,楼朔都觉得心底一片深切的绝望··楼旗亭时常站在门外,看着门里失了魂似的道人,与那人七分相似的面孔也失了笑,轻飘飘的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门里的人便垂了首,不知在想些什么··楼旗亭不敢进门,所以只是整日在门口站着·他怕看到那个林间小鹿一样灵动的少年了无生气的样子·当他得知楼朔的想法时,心里一下就浮现出初见时门口那个一身月牙白的少年小鹿似的瞧着他的模样。
他不能说话,只能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抗拒,摔了无数的东西,那向来温柔的大哥却仍旧一意孤行,甚至不惜用术法将他困在梦境里·等他醒来时,看到楼朔灰败颓唐的表情,就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更改。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开口就是:“你后悔吗”·他想知道,为了自己做出这些的大哥,究竟可有后悔··云生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暖黄的夕阳透过窗子打在脸上,冰凉的身体仿佛也得了些许的暖意。
云生睁着眼看着窗外,用了好长的时间才理清自己经历了什么,也想起来那一日内丹将要离体时彻骨的寒·云生试着动了动手,缓慢的伸进衣襟去探,触手一片细碎的粉末,桃木精想了想,勾起一个戚哀的笑来。
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是那青衣的妖精给他的木牌·想来那是就是这看似无用的木牌救了他一命,切断了音珠与内丹的联系,免去他化形之苦··这么一想,便想起那日漫天暖黄的天灯,想起那人站在一片耀眼灯花里,提着灯等他的样子。
云生动了动身子··那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彼时楼朔靠在门边,在一片暖黄的夕阳里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像·看到云生睫毛颤动的一瞬间,他想的不是其他,竟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门,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害怕··五分惊惶,五分喜悦··天知道他在看到云生将醒时心脏简直像要跳出胸口·云生,他的云生啊,还活着,没有化为枯木,也没有灰飞烟灭。
从来不动如山,面含春水的道人,在一片橙黄的夕阳里,倚在门边,已然泪流满面··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三章 再见 小道长·醒来后云生仍然在床上躺了好多天才有力气下床走动,楼朔每日都来,从一开始站在不远处静静的守着,到后来神态自若的进出,不厌其烦地坐在床边与他说话,即使面色苍白的桃木精从来不言语。
自从他醒来过,原先整日叽叽喳喳都不嫌累的桃木精一句话都不曾说过··楼朔成日惶恐,音珠含的是别的人魂魄,按理说音珠离体后本身的声音便会恢复,但这么多天来,别说说话,那桃木精连哼都没有哼过一声。
楼朔也问他,云生,云生,你应我一句可好·桃木精只是紧抿着唇,偏头看窗外的流云··不要说说话,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有一日楼朔出门后,云生在桌边坐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轻浅地在门外响起,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炸开在他耳边。
那是随了他近千年,常被人说不合适,却在他胸膛里响了千年的声音··他听见那个声音轻轻地唤:“大哥·”·然后另一个便也低低的响起:“旗亭。”
这般熨帖,仿佛已经经历了千百次·云生不禁想起只见过寥寥几面的楼旗亭,与楼朔七分相似的面容,带着温润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都是难言的贵气,倒与那道声音相得益彰。
云生背靠着门,听着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去,突然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气,仰头看着屋顶,眼眶通红,却使劲眨着眼,一片阴影里,云生一动不动,像是一截枯瘦的枝干。
那之后没有几天,云生就见到了楼旗亭··那时他正在喝茶,隔壁的小童还在脆生生的念着书,却不是千字文,云生不知道他在念什么,只觉得那诗文悠悠扬扬,煞是动听:“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云生愣了一下,楼朔平日里都是直接推门而入,鲜少敲门·等他打开门,才看清了门外的人,长身挺拔,一向温和的面孔却是十分的严肃,带着些微的局促与不安··正是楼旗亭。
云生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觉得心里像是猛地翻涌起了一阵惊涛骇浪,澎湃汹涌着,最后化为一片平静·楼旗亭却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外,默默不语,一双眼直直的盯着云生。
半晌,云生觉得他的视线都快在自己脸上灼出洞来,却见他忽的退了一步,神情恭敬而严肃,双手交握,对着云生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个揖··云生愣在原地··半晌,楼旗亭直起腰,看向云生的眼里有感激,有歉疚,有羞赧,还带着小小的,小小的期望。
云生看着他,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楼旗亭,更不要说恨,别的可以不信,眼睛不会骗人,那双眼里没有阴谋诡计,也没有欺瞒得意,清清亮亮,一派明月清风··简直跟楼朔一模一样。
云生垂了眼,半晌,微不可见的冲他颔了颔首··少年复杂的眼一下子亮起了光,嘴角微微勾起,弯下腰,又是一个深深的礼··云生也不避,淡定地受了他两个大礼。
从出现到离开,楼旗亭都没有说一句话,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云生望着窗外飘忽的流云,隔壁的小童还在脆生生的念书:“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那天傍晚,一匹骏马奔出了小院,马上的人意气风发,墨色的发在风里张扬,马蹄达达,扬起一片飞尘,一转眼就消失了。
云生看的分明,策马的是楼旗亭··原本就清静的小院便只剩了云生跟楼朔,显得愈发安静··近几日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差,乌云越压越低,整个苏台都笼在墨黑的阴影下,小贩的吆喝少了不少,天色一黑,外面玩耍的孩童都被父母急急的抱回了家,满头白发的老人家看着窗外的阴云,伸手关上窗户,喃喃自语:“这是要有大事啊……”·楼朔仍是每日都要来云生的屋子,只是近日呆的时间愈发的长,有时甚至能呆上一天。
面上一派平静的道人絮絮的说着家长里短,还会带一句:“云生你说是不是”静默的桃木精一如既往的不说话,道人也只是顿一顿,又没事一样说起别的,也常常握着桃木精的手,缓缓的摩挲着,云生发现他时常看着窗外,收回目光又更加轻松的说起别的。
像是故意隐藏什么一样··那一日黑云压城,大雨滂沱·漫天墨黑的乌云翻滚着,仿佛触手可及,云生坐在屋里,胸口一阵一阵的发闷,突然砰的一声,门被狠狠的撞开,云生一惊,看到门口大口喘气的楼朔。
那一向不动如山的道人此刻竟露出惊惶的神情,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像是一路奔跑而来,衣衫凌乱,一向一丝不苟束起的发也乱了,大口的穿着粗气,看见他,像是松了口气,便向前走了一步。
云生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楼朔平复了呼吸,向他伸出一只手:“云生,过来·”·云生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窗外黑云压城,低空翻涌的墨云中还能看到细密发亮的闪电。
楼朔眼底愈发惊惶,仍是固执的伸着手,语气里竟带了乞求:“云生,求求你,过来,好不好”·云生差一点就要向他走去了,刚有动作,又赶紧压制住,咬了牙,身侧的手紧紧攥了拳,眼里像是翻涌着惊涛,却是平静的看着楼朔。
楼朔心尖上像是被剜了一道口子,狠狠的疼,他知道那从来天真跳脱的桃木精已经不再信任他,甚至带了些微的畏惧··窗外黑云逼近,远远的雷声大作,云生觉得自己像是漏了什么,回过神来,掐指一算,瞬间心如明镜。
快一千年了,他的天劫就要来了··一千年,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云生看着楼朔,不知道他此刻的举动是为了什么,又垂了头看自己的指尖,如面孔一般苍白的指尖,稀松平常,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云生便暗自笑了笑,也是,那可是能操控九天惊雷的道士,就算下了咒,哪能叫你一个堪堪千年的小妖精看出来。
云生抬头看着窗外,墨黑翻腾的层云,仿佛近在咫尺,深吸了几口气,云生一步一步向楼朔走去,楼朔一愣,不可抑制地露出欣喜的神情,云生看着楼朔伸出的手,忽的笑了一下,身形一动,等楼朔回过神来,却发现云生已经站在了院中。
雷声渐渐近了,像是发现了目标,愈发密集起来··楼朔大惊,急急跑了两步,又停住,对着云生低低的唤着:“云生,云生,云生……” ·一声又一声,在滂沱的大雨里断断续续,却不知疲倦似的。
云生转过身来,依旧苍白着脸色,却站的笔直,眼里映着忽闪的闪电,明明灭灭··“云生·”楼朔定定的站着,沉沉的唤他的名字·指尖一动,一道温润的结界将外界嘈杂的雷雨声隔绝开来。
云生与他对面而立,沉默无言··他其实是可以说话的,那枚木牌救了他一命,割裂了内丹与音珠的联系,他那被音珠压制千年的本身的声音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只可惜,那日他持续咳血,早已咳坏了嗓子,就算能发声,却绝不是最原本的声音了。
所以他不愿说话,他宁可楼朔记住的,是那个不属于他的,却圆润如珠的声音··思及此那身形单薄的桃木精忽的垂头笑了笑,到了这种时候,心里想的还是楼朔,大概,也是没救了吧。
雷声越来越近,墨黑的云惊涛一般翻滚着,只见得一道闪电,映的天地一片透亮··云生挨过一次天劫,那时他尚未化成人形,还只是一块有些灵气的桃木,九天之上惊雷滚滚,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被劈成了焦炭,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现在的样子,身边趴了一只晕厥的白狼,尾巴梢上一点焦黑。
原来天劫之时这白狼恰好路过,于是便分担了一半天雷的力道,那天雷好巧不巧,劈在了狼尾巴上,等那白狼睁开眼,清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烂木头,你欠我一个人情,必须还”·一转眼,又是五百年,这些事却仍历历在目,恍若就在昨天。
云生定睛看着楼朔,他一身水蓝的袍子在猎猎的风里翻飞,像是随时都会飘飞而去,眼里一片戚哀,在雷电里忽闪着,云生几乎都要怀疑那是泪了··又赶紧自嘲的摇了摇头。
真是笑话,那样的人,怎么会有泪呢··又抬头去看几乎压到头顶的乌云,云生觉得胸腔里一阵鼓噪,心脏快速的跳动着,却有一阵一阵的钝痛,忍不住皱了起眉··若是正常修行一千年,这天劫桃木精必定是不放在眼里的,但眼下他连遭重创,身子虚弱的很,只怕是一道雷,也挨不过。
楼朔看着他,还是不停的唤着:“云生,云生……”·突然雷神轰鸣,楼朔只是愣了一下,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云生·耳边雷神由远及近,此起彼伏,冲击着耳膜,云生只觉得耳边只剩下了轰鸣的雷声。
云生被他紧紧抱着,突然生出几分茫然··世事无常·从前是他一直跟在楼朔身后,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那道长被缠的没办法,才转过头无奈的一笑,轻轻的应一声。
如今,都倒过来了,却是那从来不动如山的道人一声一声,不知疲倦似的唤他··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初见时从树上倒挂下去,看见的那双幽潭似的眼,擦拭青霜剑时那人眼底促狭的笑意,花灯会时那人站在万家灯火中,提着灯却只等着他一个,浅滩边难得眉眼弯弯的笑颜,陪着他淋雨时悬在自己头顶的油纸伞洒下的一片昏黄的阴影,荒山野岭里那人提着剑,仿若含着千年冰雪的那一句“桃木精”,那人身上浅浅的檀香,拥抱时带着夜风似凉,亲吻时也仿佛带着紫檀的清气,最后一切的一切都被揉搓翻滚着,化为他带着音珠头也不回离开的样子。
怎么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呢··桃木精皱着眉,不受控制似的伸出手,反拥住了紧紧抱着他的道人,那样深切的拥抱,都能感受到那一刹那道人的震颤,苍白着脸的桃木精忽的笑起来。
上辈子的事,就让他变成上辈子的吧··他手下用力,一下把楼朔推了出去,楼朔毫无防备,踉跄着跌倒在泥泞里,温润的结界忽闪着,也化为四散的光点消失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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