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酒铺 by 滕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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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人酒铺 by 滕沉沉
书名:生人酒铺·作者:滕沉沉·文案·醉倒思往事,烹酒煮人生··生人酒铺者,静候听闻香··你有往事说与我听,我以酒祝之——生人酒铺系列故事,由老板杜九,为你讲述。
每个故事都是独立完结的,新故事会不断添加··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杜九思伯 ┃ 配角: ┃ 其它:生人酒铺·☆、生人酒铺·城东生人酒铺的老板,因酿得一手好酒,据说又是酒仙杜康的第九代后人,是以镇里都喊老板一声杜九,至于老板到底姓甚名谁,反而无人知晓了。
毕竟杜九搬来这里,少说也有三两百年了··生人酒铺的酒旗破破烂烂,风一吹倒卷上旗杆,再一吹又落下来··杜九撑着下巴在酒台上瞌睡,大腿上趴着一只皮毛油亮的赤尾狐狸,这只狐狸是和杜九一起搬到镇里来的,杜九喊他:“思伯。”
思伯是一只修为不高的灵狐,三两百年不曾生老病死,却又修不成人形··栖绿山的山神一睡两百年,昏睡中闻到遥遥酒香,晃悠而来·杜九灌了一壶点苍山给山神,山神喝着酒,不修边幅地倚在酒台上,青翠袍子都要落下肩头了。
小狐狸冲他龇牙,山神指尖抵住小狐狸,翘了翘嘴角:“这尾狐狸,生得好不像只狐狸·”·“内丹也不要了,委实丢你们赤尾一族的脸·”·狐狸在五百年的老椽木做的桌上挠着爪子,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木纹扭曲了下,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臭狐狸,树皮都让你挠下来了·”·杜九拉住狐狸的尾巴:“思伯,别闹·”·狐狸不情不愿地舔了舔爪子,尾巴顺势缠住了杜九的手腕,坐到了杜九肘弯。
山神换个姿势,对着杜九,袍子这下真的落了半个肩头,莹润圆滑的肩头直直撞进酒铺老板的眼睛,老板按住蠢蠢欲动的小狐狸,尴尬地移开眼··山神似笑非笑:“杜九,非人非鬼非妖,在仙人妖鬼四界夹缝中勉强多活了这些年,倒也难得。”
“虽然是偷活来的,也还想再多偷些年月·”杜九摸着思伯脊背上的毛发,笑道,“我答应他,不离开他·”·思伯侧过毛茸茸的脑袋,伸出舌头舔杜九的手心。
生死人,肉白骨··烹酒煮人生,醉倒思往事··生人酒铺者,静候听闻香··作者有话要说:开长一点的短篇集,人妖鬼仙杂七杂八虐心暖萌,清水向~·稿子是存在微博里的,决定把他们放在这里来,如果很苦逼的话,这边就断掉吧。
·求天朝放过么么哒~·黄暴在鱼羊网,我在这里是清新小文艺~【斜眼·☆、了前川之男妾:1.1·生人酒铺午时开张,老板杜九把柴门半开,取一支竹杖抵住·免得风一吹门就搭上来。
酒旗卷到旗杆卷了几圈,落不下来,杜九仰头看着,有点发愁··刚吃完一食盆小鸡炖蘑菇热粥的狐狸舔着爪子,从厨房扭出来,撒着欢跑到杜九脚底下,蹭裤脚··杜九拎起小狐狸,小狐狸睁着圆滚滚的狐狸眼,举爪,拍了拍自己同样圆滚滚的肚皮。
杜九问他:“你会爬树么”·小狐狸求摸肚皮被无视,有点不爽·梗着脖子不理他··杜九笑了:“那就好·”然后一掌拍上小狐狸屁股,“去吧,皮卡丘(误)”·“思伯,去把酒旗弄好。”
思伯骑在旗杆上,后肢夹住旗杆,前爪一圈一圈把缠绕的酒旗卷回来,狐狸利齿咬住裹着旗幡的旗杆,哼哼唧唧地不满·下面杜九把昨晚上又吹落的花叶种子拣起来分门别类装好,没搭理他。
破破烂烂的酒旗随风飘荡,仔细看,上面又多了几个尖细的牙印··生人酒铺坐落在仙人妖鬼四界的缝中,杜九今日只做人界的生意··杜九将前院第二道柴扉推开,鼎沸人声和肉菜酒香立刻拥入。
卖炒豆的,卖糖糕的,耍猴的,帮磨刀的,帮写信的……很快挤满了老板杜九的小院··杜九扛了一缸子黄汤酒跺在小院,他倚在缸边叉着腿坐下,面前放个破瓷碗,要喝酒往里扔两个铜板子,能勺一大海碗。
狐狸从旗杆上跳下来,跳上杜九的大腿,龇牙想找地方下嘴,杜九把指头递给他,小狐狸伸出舌头将指头裹进嘴里,收了利齿,只用小乳牙嗫咬··汉子们端着碗喝酒,从城头的秀才女儿和张家儿子成亲了,到城尾的跛子死了儿,杜九往嘴里弹豆子,嘎嘣地响,听满城大小事。
炒豆子的黑三没有钱,拿两碗豆子换一碗酒,这会仔细咂摸着酒的味道,道:“你们听说没听说,住在城西的程大官员,原来娶了个男妾·”·“咋个不晓得,城头都传遍了。”
磨刀汉要走家串户帮人磨刀,消息更丰富,“我还晓得是程大官去毫州上任的时候,看见了跟天仙一样的姑娘卖身葬父,于是买来做了妾·”·众人哄笑:“哪里晓得是个带把儿的。”
帮人写信的秀才道:“难不成,买来时候不知道么”·“这种事,自然是要吹了灯,脱光衣裳才晓得的·”·杜九也砸吧砸吧嘴,一个豆子一个豆子往嘴里弹,问道:“那个男妾,如今如何了”·“据说是送给好男风的王员外了。”
“不是卖到小倌楼里了”·“还有人说被老太太给打死了呢·”·杜九连着几颗豆子没扔进嘴里,被小狐狸张嘴吞了。
小狐狸扒着老板的前襟,几乎站起来,舔了杜九一脸··杜九摸着小狐狸脊背,像是在思索,小狐狸舌头舔到他嘴唇,来来回回的,把嘴唇舔得红润发亮,都要撬开唇瓣了,杜九才回过神,把小狐狸提溜远了扔开,面皮微微泛红:“臭狐狸,只是只狐狸还这么不老实。”
小狐狸抖抖皮毛站起来,圆滚滚眼珠子熠熠发亮地盯着酒铺老板··老板撇开了眼当看不见,却连耳朵尖都渐渐浮起了血色··将近戍时了,再不打烊,一旦鼓声响,钟声起,交通断,生人酒铺就要交违禁罚款了。
距定更约摸还有一刻钟,巷口模糊现出个人影,杜九看着人影渐渐走近,锦灿云袍,祥文暗绣··男子推开了生人酒铺的柴扉··“这是生人酒铺么”·“生人酒铺,能酿尘世情思不能解之酒。”
“在下……想沽二两酒,以了前生事·”·“悲喜无,了前川·程景,你更需要哪一种·”·作者有话要说:·☆、了前川之男妾:2.1·杜九抱着小狐狸走在城里,走过淌水的小桥,卖花的女子看着小狐狸,又看看抱着狐狸的男子,微微红了脸,映照着滴着晨露的红药。
杜九朝她微微抿出个笑,买下一支花送给她··小狐狸一爪子挠破了杜九的袖口··杜九叹了口气:“这衣服不好补的,你又挠坏·”·小狐狸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嘟的声音,杜九无奈:“难道要我买花送给你么”·小狐狸的尾巴摇了摇。
杜九扶额:“你是只狐狸啊,你是只公狐狸啊·”·一人一狐瞪着眼,到了城西程府··他们被引导进了程景的房间,程景饮下了前川,已有四日未醒。
程景躺在床上,眉心微动,面上全是细密的汗,却是眼帘紧闭,嘴唇发紧··程府老太太言辞威烈:“老身小儿,怎么去一趟你们酒铺,回来便人事不知了”·杜九安抚着小狐狸,他眼一扫,在房间角落,看见一个透明的人影。
他顿了顿,朝老太太笑道:“老夫人,挣脱前事犹比洗骨换心·那么轻易,世间哪里还有那么多的不如意·”·“老夫人以为杀了陆年便可了断,哪晓得原本不是如此。”
程府老太太闻言,眼眶一突,刚硬的身姿突然垮下来,才显出几分老人的沧桑·她颓然道:“小儿,连这些也对你说了”·杜九道:“程大人来找到我,是想解愁肠。
不明情由,怎么解”·他微微瞥向角落里的透明身影,道:“程景与陆年相识三年,程景怜惜他,依了他守孝三年不曾越矩·浪荡子一夕变成痴情种,哪里想得到,陆年三年里,没有一刻不在想,如何杀了他。”
杜九看见那个身影微微一晃··程景第一次见到陆年,是在丝绒花开的阳春三月··程景晕吐了半月,终于下船踩到了码头的青石砖上,整个人好像还在船上左右摇摆,他在视线摇晃里,看见一身素衣,素麻发带系在额头,长发垂落的陆年。
陆年跪在码头边,旁边是头尾盖上白布的老父··河岸青草漫出河床,天光似水,碧波微漾··程景从最初到最后,都不知道陆年是不是从那时开始,就策划着如何杀他。
程景当时在生人酒铺,杜九给他品尝新酿的三月青,杜九说:“别忙着饮下了前川,只怕你受不住··“从前因,到后果,我们慢慢喝·”·程景微抿一口,透白脸色浮出些微的温柔笑意:“三月青,我认得他,正是在三月草叶青青的好时候。”
程景一身锦白华贵衣袍,他合起一把十二玳瑁骨白扇,握住扇柄,扇尖抵住小美人的下颌,微微抬高:“好个秀色女子,爷行事在外,正缺了暖床丫头,不若就你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了前川之男妾:2.2·程景出银子敛了岳父尸首,小美人就跟了新得的相公走了··陆年在厢房洗澡,程景将官印绶文交接了,满心期待地推开门,陆年穿着崭新的孝服,沉默地看他。
程景也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你是要守孝么”·陆年微微点了点头··“多久”·陆年比了三个指头。
“三年!”程景有些难以忍受,可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娘子,骨子里疼惜美人的毛病就犯了,程景摇开十二玳瑁骨扇,长长叹了口气,“……三年,便三年罢。”
“我等你就是·”·杜九撤下三月青,又上来一坛桃花眼··“桃花眼……好风流的名字·”程景眉稍轻佻,他这样,又有几分他之前少年得意,轻裘缓带的模样了。
那时不曾痛彻心扉,长夜难眠··“桃花眼,桃花醉,桃花劫·”程景抿下一口,道,“于我,很是妥帖·”·小美人大约不能言语,程景自买下陆年之后,陆年便没开过口,程景以为陆年是哑女,又更多出几分怜惜。
因此也不介意陆年过于明显的冷淡··程景每日办完公务,都要带上陆年,在毫州城里闲逛·程景曰为:“体察民意·”·程景牵着陆年的手,有时是掌心相握,有时是十指紧扣,有时则是包住陆年的整个拳头。
不过陆年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有些不似一般女子的手幼小软嫩,一般包不全···程景觉得特别有趣,就更喜欢这样玩··陆年不愿意回应他,却又挣不开。
就抿唇,冷着脸··程景喜欢给陆年买脂粉珠饰,经常流连脂粉铺子,陆年更是皱眉,程景就笑:“我知道,你要守孝,我只是觉得都合衬你,都想买给你·”·“等你脱了孝,一件一件,都戴给我看,好不好”·他为陆年撩开垂落耳畔的细发,露出白洁莹润的耳垂:“你看,多可爱。
该再有一副明月珰,是么,我的夫人·”他轻轻在陆年的耳垂上落下一吻··陆年终于推开男子,转身往前走了··“哎呀,程大人也是,夫人脸皮这样薄,大人还当街……哎,大人您的明月珰还没给钱呐”·“回头去我府上要!”程景笑着追上越走越快的小娘子,拽住了陆年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按住腰,低头含上他的嘴唇。
陆年睁大了眼·然后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覆住他的眼皮:“别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现在就把你扛回屋·”·舌头终于退出来,舔干净唇角溢出的的津液,舌尖又仔细描绘了唇形。
程景紧紧拥着陆年,耳鬓厮磨,低沉带了沙哑的嗓音:“这可如何是好,还不到半年……”·作者有话要说:今日酒铺推荐:桃花眼·叶蓁蓁,花灼灼。
十里烟霞,灿若烟锦··宜思忆,忌沉迷··——·桃花醉人眼,点点相思弦···☆、了前川之男妾:2.3·秋夏翻滚而走,毫州初雪,一夜白野茫茫。
府衙前庭池塘里的锦鲤正探出半个头换气,就被冰层凝固了··府衙的人纷纷围拢来看这一奇景··“只可惜锦鲤肉味不佳,不然就这样剖了吃,也是一味佳肴。”
程景大雪天里,仍旧摇着那把玳瑁骨白扇,十分惋惜··陆年满脸被大煞风景的嫌弃表情··中午程景的餐桌上多了一道牛乳炖锦鲤··程景合上了白扇,定定地看着为他盛汤的陆年。
然后弯起眼睛··“陆年,我很欢喜·”·杜九也露出不忍卒视的表情:“你们,就这样把一条锦鲤炖汤喝了·”·小狐狸舔了舔嘴巴,渴望地抬头看老板。
杜九一巴掌把小狐狸脑袋拍下去:“昨天,你是不是偷了白里巷苟大娘的鸡”·小狐狸爪子抱住头,委委屈屈地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杜九怀里,不动了··程景饮下最后一滴桃花眼,空坛自动满上新酒,杜九闻到酒意,愣了愣:“这是甲子桃。”
甲子桃,又名夹竹桃,叶片如竹,花朵像桃,全株剧毒··程景却理所当然地笑了笑·他想摇他那把十二玳瑁骨白扇,又发现已经被他扔了,动作尴尬地停在那里。
杜九谅解地当做没有看到,低下头挠小狐狸的下巴,闹别扭的小狐狸鼓动着喉咙,指尖下一起一伏 ,杜九露出点笑意··程景道:“自我到毫州,三不五时中些毒已是常事,那次我却是差些醒不过来了。”
杜九的笑意一下凝滞了··“我总是觉得,他如果真的那样恨我,一开始就该毒杀我·不用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试探我·”·“然后在我要死的时候,又救我。”
“让我这样又舍不下,也狠不下心怀疑他·”·除夕夜,陆年扶起余毒未清卧床休养的程景,两人并肩看毫州城的冰山雪色,冰灯红烛··程景不知道哪里变出一个冰灯,凿空了心,红烛闪耀,冰层上刻的字也清晰明了。
陆年伸出指尖,轻轻摸过那一行字··“与君初相识,拼尽此生欢·”·陆年忍不住肩膀发颤··程景拥住他的肩膀,低声呢喃:“我特别怕,我醒不来,你该怎么办。”
“我醒来看见你,我就知道我是对的·”·“我让你哭,我自己却没有看见·这样很不好·”·陆年颤抖着,闭上眼皮,承接来自程景细密濡湿的吻,程景越吻越深,两个人呼吸都乱得找不到谁是谁的,程景去拉陆年的衣带,被陆年马上按住了。
程景讪讪的,脸上全是未退的情潮渴望:“……我会再等……两年的·”两年他咬得特别怨念特别重··作者有话要说:今日酒铺推荐:甲子桃·甲子一开花,枝叶如竹,花朵像桃,整株剧毒。
是不是爱情都如此,剧毒包上糖衣,哄人心甘情愿饮下··诸事不宜,事需谨慎··————·昔年锦衣时,不曾负相思··☆、了前川之男妾:2.4·春假里程景带陆年到处游山玩水,毫州山色苍郁,水意缠绵,到哪里都是足够入画的好风景。
两人乘一支竹叶舟,披蓑衣,在画山脚下落月湖湖心里钓鱼··头上星光烂烂,穹庐广瀚··红泥小炉烹着新醅酒,火光掩映着陆年似雪样的清冷容颜··程景摇开十二玳瑁骨白扇,似叹非叹唱道:“佳人居广寒,不可得兮。
美人亭树影,不可即兮·玉人掩凇花,不可容兮·”·“好在我的美人,现在是我的·”程景合起扇骨微微一笑,他看着陆年,凑上去,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然后就叼住陆年的上唇,启开牙关,拖住对方的舌头,纠缠不休。
陆年挣扎得很没有诚意,一会儿就软成了水,揪紧程景的衣衫才不掉下来··四野寂合,空山哑音·天地上下唯有他们两个人,一只白鹭落在水上,又飞走。
程景舔干净陆年嘴角的津液,眼色暗暗沉沉:“我真想马上要了你·”·陆年推开了他,眼晕泛红,却张着嘴型:不可以··哎·程景打开白扇,给自己泻火。
一道春风过,三月草又青·程景拉着陆年,要重新走一遍当时他们初相识的河岸码头··“好个秀色女子,爷行事在外,正少一个暖床丫头……”说到半路,陆年终于忍不住,一手拍开了抵在自己下颌的白扇。
程景笑着拥住他,又咕哝了一遍:“最近你越发瘦了,还长高了很多·”他没敢说娘子你的胸却是怎么一点没长,抱着反倒更加没感觉这样的话··他的娘子脸皮薄,又暴躁,说这么露骨的话娘子要生气,半天不理他。
不过这也是新奇感受,他的娘子果然处处不同··他都喜欢得很··两人牵着手,经过题写书画的小摊头··作画先生喊住程景:“程大人,您的扇子从来两面一样白,可惜了那样好的玳瑁来做骨。”
程景摇开自己的扇子,两面翻开,含笑道:“确然是单调些了·”·“只是我不肯随意让人染了我的扇子·”程景道,“扇面如人,总要自己喜欢的,才能写上一笔。”
于是程景转过头,笑着对陆年道,“阿年,为我题一幅字画罢”·那是一面十二玳瑁骨白扇,程景摇开长扇,眉眼映山光,流动着温柔。
陆年被他看得受不住,终于提笔写下一行字··“与君初相识,拼尽此生欢·”·作画先生微微叹息:这样雅致的扇面,这样肤浅的题词··程景也不满:“我不过是随口一占,毫无词藻可言,你提笔便写,可见是敷衍。”
陆年却微微抿起笑,很得意的模样··“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拼尽欢同我的拼尽欢,原来并不一样·”程景道,“我想说能遇到他,要与他抵死尽欢才可罢休。
而他大概是说,遇到我,他几乎用尽了他此生所有的欢喜悦乐·\"·杜九沉默无语,他又搬出一坛新酒·“两面心·人心有两面,心有千千结,你们并不曾互相明白过。
你甚至不知道,陆年是个男儿·”·“是啊,日夕相对,到头来,却是别人告诉我,他原来是个男子·他借我的手,害死我的父亲·”程景摇着酒杯,刚才那些温柔笑意好像都消失了,不曾存在过,他的脸微微麻木着,说不清是伤心还是不伤心。
·“他哄我喝下砒霜,我以为它是蜜糖·”·作者有话要说:今日酒铺推荐:两面心·要怎么才看得见,红色的心意你没做假··宜醒分散,忌醉交欢。
——·人心有两面,心有千千结··☆、了前川之男妾:3.1·程景自到毫州,每月家书数封往梧州家乡雁去·陆年负责他的信籍礼物的包装和邮递,他一向信得过陆年。
陆年每次要拿香笼熏一遍信件,迢迢送到百里之外的梧州程家老父手中,也还香郁芬馥··程景一向信任陆年··所以家中老父突然病重,急信要程景回梧州老家,还指明要带回姬妾陆年。
他也以为老人病情反复,要新妇冲喜··程景安慰浑身僵硬的陆年,又忍不住调笑:“你这样紧张做什么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再且,你并不是丑媳妇。”
他又道:“阿年,等你脱孝,我便正式迎娶你,做我的妻子·”·“好不好”·程景满眼里都洒下天上星光,他看着陆年,好像陆年是他眼中银河的太阳。
陆年面色几乎透出了灰白··程景带着笑意,看着他··陆年最终闭上了眼,接受程景寻求承认的吻·而他到底是在想什么,没有人知晓··程景开始全身抽搐,杜九让围拢的侍妾医生让开,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个小瓷罐。
他仔细盯着程景面皮,程景脸色时青时白又突然涨红发黑,面皮抽搐扭曲,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眉心破出来··杜九道:“程景,你还在舍不得么你就算舍不得,他也死了,他也,不爱你。”
“了断前尘事,你就不会这样伤心了·”·程景陡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惊到房间众人,那个透明的影子也几乎靠到了床幔前··程景又重重倒下去,他眼开一条线,好像盯住了某一点。
透明色人影往后退了半步··“……”程景嘴唇微微翕动,听不见他到底喊了什么··杜九微微叹了口气,右掌覆住程景的脸,掌心下面有活物在脸皮里快速蹿动。
“啾”“啾”“啾”一连三声轻响,从程景眼眶和嘴巴里跑出了什么东西,杜九迅速合拢手心,倒入瓷罐里,合上盖子··程景又昏了过去。
只是脸上再也不现什么痕迹,平如静水,安然不动··杜九的瓷罐又不见了,他抱着小狐狸,像来时那样回到了生人酒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身后多了一个透明的影子。
陆年跟着杜九飘进了酒铺··小狐狸爪子里捧着小瓷罐,颠来倒去地颠着玩,老树沧桑道:“酒虫取回了吗”·杜九点头:“嗯,有三条。
怨憎会,求不得,死·”·杜九让陆年坐下,问他:“这里是生人酒铺,烹酒煮人生,醉倒思往事·你想要喝什么”·陆年做了鬼,眉目更加诡艳,又冷清,像山尖雪里开出一株红罗。
他对这酒铺大约没什么兴趣,对会说话的桌子也没有什么兴趣,他指着狐狸爪子里的瓷罐:“这个,是他的记忆么”··“不,这是他对你的感情。”
杜九给自己倒了一杯千山雪,“他醒来,还记得你,不过他不会爱你,也不会恨你·程景把对陆年的感情忘了·”·“千山雪化尽,踩下的脚印也都没有了。”
杜九觉得有些意思,原来化作鬼,脸色也还能变得更加白··“你后悔了么你后悔了吧再也不会有人这样爱你,视你如肋下骨。”
“对你说过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只是你总不信·”·“他这样爱你,哪晓得爱你这样悲苦,早知道他就不该在那时下船,不该看见你,不该调戏你。”
杜九放下酒杯,在陆年越加紧绷的影子下,缓缓道:“只是,他又同我说,他舍不得·”·滕沉沉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酒铺推荐:千山雪。
全球变暖,千万年南极冰川,珠峰雪顶,也化成水,何况人心··自你走后,我连来时路也都看不见··宜相忘,忌相望··——·千山云顶秀,半是云光半为霜。
雪去了无痕,半生缘尽浮世狂··☆、了前川之男妾:3.2·陆年被投入程家大牢··他从程父房间出来,不到一刻,程父便断气了··老夫人几乎站立不住,要倒下去。
而陆年取下发钗,头发向后束拢··他勾起点残忍的笑意:“程老夫人,我,陆年,代陆家上下六十七口人命,向你们索命来了·”·远远正在赶来的程景听见跑过的仆丁口里全都喊着:“老爷死了被害死了”“新来的姨奶奶竟然是个男子!”“他是陆家少爷,要来复仇啦”·程景觉得满世界都是荒谬,他的陆年是个女子,怎么会是一个男人。
陆年要做他的妻,怎么可能害死他的父亲··陆年姓陆,但与主考舞弊满门获罪的陆家又有什么关系··程景一点都不信··他看见头发全拢后,露出白洁额头,往日衣领遮住的脖子露出,喉结突出的陆年。
他招来家仆,然后一脚踹了上去:“人呢陆年她人呢把人给我找回来”·陆年又说话了:“程景,我就是陆年。”
程景不信,他的陆年是个哑女,怎么会突然能说话了··“闭嘴·”·陆年看着他,几乎露出点悲哀的神色:“我是陆年·”·“闭嘴。”
一个巴掌,扇得陆年整个人歪倒了一边··“……程景,我是陆年·”·“闭嘴·”又一个耳光··……·那段牢狱里的记忆都太过模糊,陆年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时日是怎么算的。
他想起程景时刻不离手的那把十二玳瑁骨扇,上面有一幅字··与君初相识,拼尽此生欢··他已将毕生欢愉都用尽了··程景情话总是说得太动人,他不信。
程景不知道自己对他下了半年毒,不知道自己是个男人,不知道自己是带着陆家人命,纠缠他··若他知道,他不会说那些话·他会同自己最初恨极他一样,恨死了自己。
所以当程景出现在地牢,扇尖抵住他的下巴,问他:“你想杀了我,是么”他利落点了头··虽然总是半途而废··“你每回都把毒药混在香笼里,把染毒的信件寄给我爹,是么。”
他又点了头·他对程景狠不下心,对程父就没有··他却从来没有想过,毒杀程景,与毒杀程景父亲,到底哪个更伤人·那不是别人,是程景的爹。
程景一心,是要陆年喊他父亲公公的··“你扮作哑吧,是不想我认出你是男儿身”·陆年又点了头··“你扮作女子,也是为了亲近我。”
陆年犹豫了会,不知该不该承认·他被认作女子,不是本意,他甚至不知自己走投无路卖身葬父,能遇上害死自己爹爹的老贼儿子··大约是天意罢。
要他为陆家六十七口人命报仇··他在浪荡子挑起自己下颌那个瞬间,突然心领神会··程景整个人往后倒退了半步·扇子落在地上,半面展开,只露出“与君欢”三笔墨毫。
“你……好的很·心思,手段,都妙得很·”程景陡然展出笑,脸色惨白··“陆年,我说要迎娶你入门,你是不是觉得可笑得很。”
“我觉得,可笑至极·”·程景没有拣起那把待若珍宝的扇子,陆年拣起来·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当初程景埋怨他:“提笔就写,可见是敷衍。”
到底还是欢欢喜喜每日摇扇摇得更加勤快··陆年心想·你看,我果然不是敷衍··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欢愉··也是我所有欢愉的终止。
所以老太太带着人来,要他饮下曾给程景程父都喝过的毒药,他很平静,只是忍不住,又问了句:“程景,他知道么”·他知道我快死了么。
你们是不是,瞒着他,想让我死··“我儿说,”老夫人面孔依旧冷硬,“不至黄泉,今生不复相见·”·陆年领悟··原来程景的确也是,想让他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酒铺一周星级推荐:了前川·三月青花,桃花熏衣,甲子开花,千山暮雪··谢你带我看过美好风景,让我痛彻心扉··今生我舍不得你,放不下你,只好忘记。
——·了我此身恨,杯酒尽前川··☆、了前川之男妾:4.1(完)·杜九饮尽千山雪,陆年成了鬼,前生记忆在逐渐淡去,叙述颠倒,他花了点时间,才理清陆年想说什么。
“你不想投胎么”·陆年沉默着,杜九这才注意到,他背了一把扇子,用绸布包好,分出点鬼气,悬在了腰间··“他已经忘记我,我再去投胎。
我们就再也不能相遇了·”·“我不知道怎么能和他好好的,再重新相遇·”·“那我不去投胎了,这样也不行么·”·“……”·杜九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小狐狸舔着他的手心手背,却让杜九眼眶都有些酸涩起来··因为不想忘记,不想重复从初相识,到误会起,最后伤人心的步骤··所以连重生也不要了··陆年,你我又何其相似。
“一旦作为这把扇子的精灵,你再也不能投胎了·”·陆年道:“劳烦你们,一定把扇子还给他·”·程景接过扇子的时候,打开又合上。
他无趣地撇了撇嘴:“这把扇子,不是已经丢了么”·他已经醒过来,记得所有事,却将对陆年的情感摘得干净··陆年于他而言,不过是男扮女装,想要他死的陆家之子。
那把十二玳瑁骨纸扇被程景随手丢在了画筒里,杜九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杜九推开第二道柴扉,比不得清净仙山,喧闹人声即刻涌入··杜九扛了一缸黄汤酒出来,背靠缸子叉腿坐下,炒豆的黑三穷得拿豆子换酒都换不起了。
没炒豆,杜九听着街头巷里也好像失了点趣味··窑子院里的龟公一脸隐秘的笑:“城西的程大官员,昨日又闹了笑话·”·杜九来了点兴趣··众人都会意地露出笑容:“这回又是如何”·“大家伙都看着程大官已经要摸上俏小姐儿的嫩脸蛋了,却突然狗啃泥的姿势扑到了地上,连头都抬不起。
当时楼板都快被大伙笑塌了·”·“不必说,程大官去哪家小馆,哪家当夜必定人满为患·”·“说来也是奇事·自程大官员大病醒来,每回逛个勾栏馆院,都能被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给搅黄,半年以来莫不如此。”
“照我说,必定是他府里那伙姬妾厉害,不知道施了什么咒术,要程大官在外好好收敛·”·众人端起酒碗大笑··杜九摸着小狐狸的肚子,小狐狸舌头裹着老板的指头,吃冰棍一样吸吮着,然后又换了另一个指头。
尾巴晃啊晃,缠住了老板青布袍下的细瘦腰肢·老板依然没有反应,小狐狸眼珠子一转,尾巴悄悄往下··然后被逮住了尾巴,扔进院子左处的酒池里泡了个大澡。
杜九思绪拉回来,红着脸骂:“小畜牲,色胚子·”·小狐狸舔着酒爪子,夹紧下肢遮住翘起来的小兄弟,红毛下的兽脸更加红··哎,没有真身,不能说话。
所以不能做喜欢的事··真是太苦逼了··******·杜九抱着狐狸又上街,走完一条长街,杨柳堤上看到了锦衣软靴,摇着扇子的程景,眉梢带着风流,唇角都是笑意。
与那时杜九见到他很不同··这就是没有了陆年的程景··杜九看到程景手中那把扇子,那是一面十二玳瑁骨白纸扇,上有黑墨题字··程景后来换了几把扇子,终于还是觉得这把最是趁手。
把它从画筒里扒出来,那把十二玳瑁骨纸扇长久待在画筒里,扑上灰,扇面题字墨迹渐淡··程景亲自拿湿缎为它擦干,墨迹鲜妍,更甚从前··程景翻过一面,又是一面,道:“虽是土气了些,到底是我自己说过的话,凑合也还能看。”
·“与君初相识,拼尽此生欢·”·程景觉得那时自己的脑子大约是被狗啃了,竟然说这样的话··杜九看见程景面前站着浣衣女,云锦秀发披散,一身素麻裙衫。
程景开口:“好一个秀色女子……”他合上扇骨,扇尖抵上女子下颌,轻轻抬起,“我曾经,是不是见过你·”·然后他微微弯下腰,扇子落在脚下。
他好像站不住了,蹲在了河岸边··那是阳春三月,丝绒花开,青草漫出河岸·天光似水,波水像情人的眼波微漾··当年陆年也是如此,云发披肩,素麻衣衫。
眉目映出山光,看了程景一眼··——生人酒铺第一个故事:了前川之男妾:完·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酒铺推荐:今日木有推荐。
·☆、关于了前川的另一个故事·生人酒铺自开张,两百年以来,饮下了前川者寥寥无几,上一个大约是在百年前,杜九在想,上次那个人,喝下后,是什么反应··那是一只修炼不到家的鲑鱼精。
涉江救下一名满身血色的将军,将军醒来鱼精避走,将军伸手想抓,只抓下一珠红耳串··将军握着这珠耳串,想起落在自己额上的细软发丝,隐隐遮住了秀美的容颜,额间一粒朱砂似血。
将军提起笔,作画·画中女子水色衣裙,眉目也同水样盈盈,耳上两串红珠,眉心一粒朱砂···将军撑着下巴,凝视着画中女·慢慢攒起笑意··伙头端了鱼汤进来,要给将军补身。
将军端起碗,汤色乳白,一缕红色飘起··将军挑起来,看见是一珠红耳串··将军喝下前和喝下后,面色都毫无变化·只是酒虫生了七条,佛七苦,将军全忘干净。
十万铁骑踏破城门,将军立于城头·风猎猎,鼓动袍袖,发丝掠过额头··王宫三十六阙,随着击鼓声响,空中鸾鸟翔集,一道一道,为他们的新王大开。
君王素衣,奉上传国玉玺,双手高于头顶:“臣,携妃妾,宗族,王子公主,一千三百八人,拜降于君·”·将军眉目冷硬,扫过座下昔日人上人··“儿臣,”寂静里,响起一道冰凉的男声,“宁死不降。”
将军微微抬眼,那里立着一名男子,额间一粒朱砂,鲜妍如血··有凉风,将军感觉到额间似被细软发丝微微拂过··“孤,受降·”将军盯着眉目如雪,朱砂似血的男子,缓缓道,“你,便收作娈宠,服侍孤罢。”
鸾鸟如鸣,钟鼓齐喑··消息经千人口,万人言到城东生人酒铺,杜九耳里时,已半年有余··杜九正在种植楮草,这种上古养育的草,他找了很久才找到。
他愣了愣,去看将军所生的酒虫,封住的瓷瓶里,生虫已死,余下六条虫子互相撕咬,脓液四溢··“不世出的君主,自有颠倒命轮之力·”杜九喃喃,“了前川也封不住,植楮草又能有什么用呢”·他看着蹲在河岸边,痛得面目扭曲的程景。
苦笑了下:“你呢,程景,了前川也封不住你了么”·透明的人影从扇面里显出来,看着程景·他也蹲下来,伸出双手,拥住了程景的肩膀。
好像毕生以来,他终于拥住他的梦想··有风从河岸来,青草伏地··杜九抱着小狐狸过了桥,桥下,浣衣女捂住唇,不知所措地看着大人突然落泪··而大人的左肩头,明明什么都没有,也慢慢洇出水迹。
杜九抱着小狐狸经过说书人的楼底,正逢上惊堂木一拍,说书人道:“小王子带着兵马,兵临城下·君王派人将皇袍送至城门,以请小王子念在七年床榻之谊。
小王子王室之尊雌伏人下,日夜恨不能枕其皮饮其血啮其骨,岂肯轻易罢休·”·小王子一剑挑破君王左心,剜出六芒星的形状··“如此,你还当我是女人么”小王子抽出剑,然后又刺上去。
“我说过,有朝一日,定要你一尝,”剑尖又深入一分,“蚀骨剜心之痛·”·君王看着小王子,小王子眉目如罩寒霜,眉心朱砂被生抠出来,徒留永远不会黯淡的肉疤。
君王已经快说不出话了,张嘴鲜血就吐出来,染红了胸口··君王看着小王子,慢慢的,攒起了笑意··“我以为……”·“你再也不愿意见我。”
“……你咳咳,”剑尖抽出,再次刺入,君王微微垂下头,声音泡在血水里,“你恨我……灭你的国家……”·“还是恨我……把你当作那个女子……”·“我……”·六芒星刻成,小王子一剑狠狠刺入。
君王终于彻底垂下了头··尔后,小王子征战,从未披过战衣甲袍,半年后,被一枪搠穿心脏··白色人影翻下马背,血色瞳影里,战场黄沙漫起··刀剑人声皆散尽,黄沙漫处,远远走近一个人影。
人影越走越近,左心上刻着一个六芒星的印记··他张了张嘴··人影看着他,俯下身,拥住他的肩膀:“你这么快,就忍不住来找我了么”·“我也很想你。”
“我心仪的,一直都是你·”·“你不要难过了·”·……·作者有话要说:·鲑鱼精的故事是夏达大人的画作《游园惊梦》里画的,突然想起写一写,不知道算不算抄袭。
然后后续又乱入了历史上著名的苻坚大帝和小皇哥儿慕容冲的一点故事,再穿插一点程景和陆年……反正大家都当看着玩,不要太纠结啦啦啦~··☆、卮酒:1.1·杜九推开第一道柴扉,烟云掩映仙山透入酒铺,小狐狸蹿出去捧了一团云回来,小爪子捧住一口一口地咬。
杜九没来得及揪住他,插着腰皱眉:“和你说多少回了,少吃这些,待会又闹肚子·”·小狐狸扭过身,拿屁股对着他,尾巴一摇一摇的··杜九抽了抽:“只是出去两天,没有带上你,至于生气成这样么”·小狐狸扭回头,龇牙咧嘴地嗷嗷叫唤。
还糊了满脸棉花云··杜九哭笑不得··两人对峙间,有人敲了敲门扉的铜钟·进来一个衣冠谨正的男子,是新上任不久的招远县邬镇土地神,在俗世人唤王六郎。
杜九前两天出去,也是和这位土地神一起,寻盛酒的缸子··小狐狸顿时丢了棉花云,警惕地亮出爪子,挡在杜九身前朝男子龇牙··土地神挠了挠头:“阿九,我觉得思伯是不是不喜欢我。”
小狐狸喉头咕噜的更响了··杜九拿脚挪开他,把王六郎让进来:“没事,他谁都不喜欢·”·小狐狸紧跟进来,围在杜九脚下半步不离。
刚才追都抓不住他,现在又撵都撵不走·杜九有些无语:“当心踩住你尾巴·”小狐狸于是跳上他的脚背,爪子扒住了老板的裤脚··杜九抽了抽,低头看见亮晶晶又委委屈屈的狐狸眼。
只好叹了口气,转向土地神,“还是卮酒”·土地神笑着点点头··新来的盛卮酒的酒缸子怨念满得让酒都要发酸了:“堂堂仙官土地爷,做什么喝凡世里渔夫农民才碰的下劣酒,连累我都一身卮酒味。”
杜九一酒勺敲在缸沿上,道:“不满意那去装酒糟好了·”酒缸子愤愤地闭上嘴,水面晃动,杜九舀了几次才盛满一坛··土地神很不好意思:“让仙家器皿盛装俗世酒,也委屈它了,还毁它的修行。”
“无妨,横竖修炼也不到家·”杜九道,“我翻遍四界好容易才找了个仙胎打造却是凡体属性的缸子,能给你装酒·”·卮酒是凡尘酒,六郎如今是地神,便喝不得。
只有拿仙家器皿盛装了,洗去红尘才能喝··杜九跟着喝了口,辛辣又浑浊,味道着实不怎么样··六郎眼睛笑弯起来:“很难喝么,我倒觉得很好·”·杜九苦了苦脸。
“你多给我两坛,我提回去·”土地神道,“你不在的时候,也不至于没酒喝·”·他又埋头掐指算了算时间:“三坛罢,给我三坛。
如此时间正好·”·杜九疑惑:“什么时间正好”·六郎就缓缓展开笑意,光彩若神人,不过他如今本来就已经是神人了·只是这种笑意,令杜九觉得很熟悉。
那是等待很久,终于等到心里想的那个人的欢喜和感动··“我做鬼时,结交了一个好友·”六郎笑意柔和,“他千里跋涉,现在赶来看我的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饮尽了前川换换口味··这个故事不虐,略萌微甜··希望多少能随着主人公的进展,带给你们些许感动··☆、卮酒:2.1·许贺,淄州人。
临河,业渔··星广夜稀,一轮满月越出山岗··许贺撒下网,躺在船头甲板上,翘着腿,喝着酒··船身一摇一晃的,头顶是一把散乱星子··许贺喝口酒,习惯性地又倒点到水里。
熏然半醉的时候,许贺坐起来,开始收网,网内空空,一条鱼也没有··“怪了,”许贺嘀咕,“以往这个时候,能捕到好大一筐子了·”·又把网扔下去,许贺继续躺倒,酒葫芦刚刚送到嘴边,然后马上弹坐起来,瞪大眼眶看着由远极近,踩水而来的少年。
少年迎着满山的月光,立在水面上,脚下水草鱼子团聚··黑发束拢,饱满额头下一弯明亮双眼··少年微微笑了下,道:“君自独饮,岂非寂寞·”·许贺酒葫芦掉在甲板上,轱辘滚了一圈半。
少年上了船,对仍然目瞪口呆的许贺道:“某姓王,无字,君喊某六郎便是·”·许贺抖着嘴皮子:“你你你……”·王六郎坐到许贺的对面,眉眼一弯:“某的戏法可还有趣”·“……哈”许贺不能思考了,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少年神采灵动,黑发随衣袂翻飞,脚下鱼鳞闪烁的模样。
“不过一些唬人的戏法,也值得君吓成这样·”王六郎拣起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露出快意的笑容,“星夜俱佳,某独行河上,适逢酒友,酣畅不以为妙”·月光下少年的脸清晰白净,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如缎黑发往后拢,高起束扎,未束冠,只有一根乌木簪固定住。
许贺受惊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六郎喝过后,随手擦干嘴角的酒液,把葫芦递到他面前,带着挑衅的笑·他扬手接过,大笑道:“酒友难得,河上酒友更加难得喝酒就喝酒,就算是鬼我也不怕”·王六郎闻言,眉眼更弯几分。
两人就着酒葫芦,你一口我一口,把酒喝了个干净·末,许贺还搂住六郎肩膀:“六郎虽说是萍水相逢,不过实在是我知己”·王六郎偏头看了眼自己肩膀上的粗糙大手,笑道:“君人品慷慨旷达,某亦幸甚至哉。”
许贺道:“既然如此,那还稀得什么敬语·我是淄州东郭许贺,也无字,叫我老贺贺兄都可以,你也不要谦称某了,生疏已极·”·王六郎顺从道:“贺兄。”
许贺满意地点头··夜色过半,许贺还惦记着他一条鱼也没有的渔网,愁眉苦脸:“真是太奇怪了,今天鱼全部冬眠去了”·王六郎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朝许贺笑道:“或许今日它们都去下游玩耍了呢,我们去下游看看罢。”
许贺道:“不应该呀,这两年,我一直是在这里捕鱼,其他渔人从来没我捕得多·”·许贺笑着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酒葫芦:“我同别人说是我一直不忘水里溺死鬼,给他们酒喝的缘故。”
耸肩,“不过没人相信·”·王六郎笑出了声,偏头看他:“你果真觉得,有溺死鬼因为你送的酒,每回都帮你捕鱼吗”·“谁知道,”许贺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了。
一来,这不是说我捕鱼贺老是靠别人才捕到鱼么二来嘛,鬼怪什么的,我一介凡人,最好还是有多远离多远·”·王六郎笑意微微凝固:“是么。”
渔船渐渐划到下游,鱼类挤在水下摆尾的声音非常明显·许贺激动得站到了船尖,低头眼睛一亮:“下游竟然有这么多鱼·”··王六郎站在他身后,弯着眼笑。
指尖微动,一条大鱼直接从水中跳出,跃到了甲板上··许贺话不多说,脱了外衫,抖开渔网开始捞鱼··挣扎跳跃的鱼带出闪烁发亮的鱼鳞,水珠溅在男人身上,只穿了白坎肩的男人露出精悍结实的臂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王六郎弯弯笑眼闪了闪··许贺捞了满满三大渔网的鱼,结束了今晚的捕鱼·他弯腰在数鱼,王六郎站得离他又近了一点,道:“鱼还有很多,你只要这些吗”·“这些明天都不一定卖得完,”许贺越数越激动,“估计能剩一小半,我可以把剩下的腌了晒成鱼干,存下来好过冬。”
许贺没有理解王六郎的意思,王六郎摇头,却还是忍不住笑·这个男人,到底是傻得没救呢还是大智若愚呢·不是只有许贺会向河里倒酒的,不过都不像许贺那样,贪心不足蛇吞象,恨不得把看到的都捞回去。
许贺一转头,看见王六郎离自己还不到半身距离·愣了愣,忙后退了半步:“我说六郎,我在捕鱼,你别离我这么近,鱼腥重·”·王六郎失笑,他和鱼待在一起的时候可比你许贺多多了。
“无妨,”他摆摆手,笑道,“只是天色将明,我须回去了·晚上再来叨扰贺兄如何”·许贺有点纳闷这个六郎怎么要大晚上来找自己,不过还是挥了挥手:“哪里算叨扰,六郎想来便来,贺兄我随时准备酒等着你。”
六郎弯起眼睛笑··许贺坚持要把六郎放回岸上,还想送他回家:“我说六郎,你怎么连个灯笼也不拿,黑灯瞎火的,落到水塘子里去咋整”·六郎满脸笑容:“无妨无妨,贺兄你忘了我会戏法吗,我既然没事来,自然能无事去。
你快些回船上吧,诶,有鱼跑了·”许贺回头一看,果然几条鱼蹦起来回水里了··他忙忙又叮嘱了六郎几遍,回船上把鱼全部装回水缸里··船渐渐往上游开走了,王六郎立在芦苇丛中,看着船尾,一身白衣渐渐地像泡了水一样开始下沉,全身像胀气了一样肿起来,白皙的面容也开始发肿溃烂,渐渐连五官也看不清了。
王六郎一步一步走向水里,走到河中心,脑袋沉没下去了··河面上渐渐有天光··作者有话要说:·☆、卮酒:2.2·第二夜,许贺备了两壶酒,坐在船头四处张望着,他很想晓得王六郎的戏法是如何变的。
夜里河面升起水雾·渐渐大得连河岸都看不清楚了,许贺不记得这条河哪次起过这么大的雾,纳罕间,突然看见一盏灯光··荧荧的灯光,远远的破开水雾,溯游而上。
许贺初初看到时,心还咯噔跳了一下,随即就看见那是一条乌篷船,王六郎立在船头,耳边就是那盏摇曳的灯··王六郎朝他招了招手··许贺也向他招了招手。
王六郎跳到了许贺的船上,对乌篷船的老船夫摆手:“你先回去罢,五更时分,再来接我·”·“是,公子·”老船夫弯下腰,声音僵直僵直的,许贺好奇地看了两眼,噗地没忍住,一下就大笑出来。
“六郎……你家船夫噗……噗哈哈……”·老船夫一双膝盖打弯,向外叉开,看起来像螃蟹··老船夫无辜又求助地看向六郎,六郎囧了囧。·“贺兄……”六郎无奈地开口,许贺捂住肚子,勉强闭上嘴,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忍得十分辛苦。
六郎就说不出话来了··老船夫看着自家主人忙着去扶笑得快站不住的人,屈辱地扭头··乌篷船渐渐消失在茫茫大雾里··渔网撒下去,两人盘坐在甲板上。
王六郎看见两个酒葫芦,有些纠结地拧了拧眉··许贺问他:“咋啦”·“……没什么·”六郎有些消沉,“你笑够了”·“呃……”许贺不好意思地,老实地回答,“笑够了。”
“……”·许贺挠挠头,不知道身边人的光芒怎么更加黯淡了···作者有话要说:·☆、卮酒:2.3·六郎每夜泛舟而来,带着他那位总是站不直腿的老船夫,于雾野茫然中,亮起盈盈一盏烛火。
六郎踏上船,酒葫芦便抛到了他怀里·许贺搓着手:“这样冷,六郎快些暖暖胃·”·六郎掂了掂重量,有些皱眉:“贺兄竟还没有喝过么”·“就这么一葫芦,我一个人喝无趣不说,又浪费。”
许贺道,“只是也怪哉,那些破葫芦未免太不经用了,每回都破,倒还不如我这个旧的好使·”·六郎默默地,仰望头顶的月亮··许贺引他入了船舱,里边燃着一只火炉,一鼎镬立在火腿子上,锅盖盖着,咕噜冒着汤水沸腾的声音。
六郎疑惑又好奇,在汤镬和许贺间转着视线··许贺得意洋洋的:“冬至,当然要吃羊肉·”·许贺掀开盖子,憋闷了许久的羊膻味顿时溢满船舱。
“这鼎铜镬,可花了不少银钱,”许贺一边拿筷子戳羊蝎子,看看炖烂没有,一边满脸口水的咂嘴,“到底镬好,炖的味道也好·不枉费我卖了小半年的鱼换钱买来。”
六郎虽然是鬼,不大能吃得人世的东西,每日俗世酒虽是喝得痛快,只是维护容颜的术法能力渐弱,他每回都要增补加持才能重新上水··只是看许贺的表情,明显是无上美味的模样。
六郎跟着凑上去,扑面而来浓浓的肉香,也露出馋涎的表情··“正好严冬,在船里支口锅,守夜的时候与六郎温酒煮肉·”许贺展开憨憨的笑,“我就想不起来还有别的更爽快的事了。”
炉火里炭火哔剥一声··六郎顿了顿,他微微直起腰··竹篾牛皮搭的船帐里,看不见星光月亮·连那顶煤油灯,都颤悠悠的不甚明亮··六郎直视着捕鱼人,捕鱼人渐渐的,有点不明所以,又不知所措,在昏暗的光里,也能看得见面皮微微发红。
六郎含着笑,好像寂静岭里升起明润的月亮··声音仿佛来自千山外万水外,仿佛跋涉山水后,看见一直寻找的景色,带着的满足欣悦··“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卮酒:2.4·冬意渐深,河面结了冰,冬山如睡··几只白鹭踩在三尺冰层上,长喙啄破冰面,想在冰口下叼出几条肥鱼··许贺已近半月未来。
半月前,许贺同六郎说起的时候,六郎怔了怔:“你说的是,你不来了么”许贺挠了挠脑门,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对着六郎惊讶到有些委屈的脸,他就觉得有些愧疚了,还生出不舍来:“……实在是冰封住了,捕不成鱼。”
“如果能捕到鱼呢”六郎急急的··“即便能,如今年底了,我也不能总是在水上,还要准备年货呢·”许贺拧着眉毛,很是为难。
原本冬至前后他就该收网回家过冬了,只是因为六郎,原本夜里孤单地守着船也变得很有乐趣,他渐渐很盼望夜色的降临,自己撑着船,见六郎迎着满山月光,悠游地盛船而来。
只是他毕竟是家中长兄,父母弟妹都催他快些回家团聚··六郎神色动了动,像是挣扎过后放弃了,颓然地闭嘴··许贺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口很难受,一抽一抽地疼,他脱口而出:“六郎,不若你去我家做客罢。”
许贺突然想起来,六郎总是在夜色里出现,他们俩除了在水上舟中,不曾有一点交集··许贺看着六郎,充满了期待··六郎又愣住了,他微微张大嘴,好像一下失语了。
许贺期待渐渐沉下去,他搓了搓手,往船舱外霜色茫茫的山水林木看了一眼,拍了拍沉默的六郎的肩膀:“不愿意就算了,贺兄也不是要求你去,六郎不必这样为难。”
六郎嘴唇动了动,垂下眉眼··许贺晃着葫芦,喝了一口,递给六郎:“来来来,反正是酒肉知己,说别的没意思,喝酒喝酒·”·六郎抬眼,皱着眉,许贺知道对方生气了,有点后悔自己话说过了头,可是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又没有说错。
就当做没看见,继续把葫芦推给他:“至少要开春我才回来了,也不知到时你还在不在,就当是饯别吧!”·六郎眼睛都有点发红了,他看着推在自己胸前的葫芦,一下抓住了许贺的手腕,整个人往前,压住了始料未及瞪大眼的许贺。
六郎低声道:“我已经这样小心了,你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许贺瞪大眼睛,六郎突然激烈的反应让他都结巴了:“我我没说要离开你啊……不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啊”·六郎胸口翻涌,一股被许贺抛弃的愤怒和委屈让他脑子都有点不清楚了,他盯着许贺瞪大的眼眶红润发亮的嘴唇,脑子里像烧了一样一片和空白。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许贺的嘴唇··作者有话要说:·☆、(剧场)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溺死鬼拖着沉重滴水的衣袍,湿答答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背上,苍白泡得发肿的指节撑着额头,冥思苦想:“……究竟要不要上去……”·几条小鱼虾远远地围着,小声:“公子已经思虑半年了呢……”·“每次渔人倒酒下来,公子都渴望地把眼睛都露出来了呢……”·“明明是很想的吧,一定是的吧……”·“酒一倒到水里,味道就完全淡了啊……公子焦虑很久了啊……”·…………·…………·溺死鬼叹了口气,挠树皮:“果然不行……会吓死的吧……”·“可是……真的好想上去……”·年岁久远的老龟慢吞吞地划水过来:“公子……”·溺死鬼哀怨地露出一只眼睛。
“朽记得……”老龟突然暴吼,“你明明会术法的啊”·水波涌动·鱼虾全部瞬间涌到了公子身后,溺死鬼愣住了。
老龟脱力:“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和我们说话……为什么能每次把鱼赶到渔人船下啊……”·溺死鬼,呆呆的:“哦……难道不是因为我死了么……”·“我们又没有死”螃蟹君愤恨。
……·…………·“公子要足够惊艳方可,”老龟,深沉的,“如此一来,人类方不会惧怕于您·”·溺死鬼觉得,果然是老不死的,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溺死鬼又陷入了沉思,“如何才能算作惊艳呢”·他死了有些年头,前生事渐忘,每天都是当年死尸模样,与鱼虾共处。
早已不知该如何捯饬自己才算合宜。··“这个不难,”万能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本册簿,“朽早已为公子备好了亮瞎眼出场三十六式·”·“好的出场,才有好的开始。”
册簿扉页中这样写,溺死鬼深深地记在了自己脑海里··“唔……云鬓乌发,面若白玉,身姿修长,白衣飘飘·”溺死鬼若有所悟,“世间原来希望男子如此啊……与我生前倒也差不离。”
“头顶云月,步下生莲·”溺死鬼有些发愁,“莲是佛花,一只鬼步生莲有些难度,不若……”·他转头看着小鱼儿们。
小鱼们跳跃摆尾,排成一列环绕着溺死鬼:“公子我愿意!”·“若由远而近,由神秘幻象至眉目清晰,又添神韵,更为妙极·”溺死鬼点头嘉许,“实在妙极。”
如此,溺死鬼日夜不辍,勤勉学习,终于自信又忐忑的,惊艳出场了··所以……为什么,你还是露出恐惧的表情呢·公子将三十六式撕毁,融于水。
眉眼淡淡的:“明日自下游乘船而上罢,如此他该不怕了·”·于是——这是为何第二夜,乃至后面无数夜,捕鱼人是见到船上的六郎··作者有话要说:·☆、卮酒:3.1·许贺拿铁耙翻着院子里的干草,两箪包谷被晾到向阳处。
六岁的小妹揪着小辫子,跟在二哥三哥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喊哥哥等等我,三哥走到堂院前,突然一转身,裂开嘴发出狮吼声,女娃娃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吓得大声哭起来。
许老三眨眨眼,也被吓住了,徐老二一拳给弟弟头顶揍上去,把妹妹抱起来安慰 ·许家爹娘一个在熏腊肉腊肠,晒好的鱼干晾了厨房一面墙·一个在院子里削竹子打新的家具,许爹抄起手里手腕宽的竹片,往老三屁股上打去:“臭小子,又欺负你妹妹!”·许老三捂着屁股满院子跑,嘴里哇啦哇啦的求饶。
在这样一个小村子里,临近过年,每家都是这样忙乎又热闹的气氛·在外作业的男人归了家杀猪打家具,山里猎的野物水里捞的水物扔给家里的女人剥皮剔脏,裹上盐风干或者烟熏,做成年夜要吃的大菜。
许贺今年成获尤其丰盛,每天打的鱼拉去镇上卖,除开用度和那个大铜镬,还存下二两三吊钱,许大娘把钱给他缝进一个绣囊口袋里,藏在嫁妆柜子下面的空酒缸·他娘满脸喜色:“再个把年,大贺的老婆本就充足了,刘板房的闺女我和你爹相了很久,都觉得满意,就是聘礼太贵了。”
许贺脸一僵,支支吾吾的,最后眉毛肩膀一塌,掀开门口的风帘走出去了··许娘当大儿子不好意思,晚上吃饭还笑他:“我家大儿,就是太本分老实,以后媳妇子怕得骑到你头上。”
许贺不晓得想到什么,脸跟烧了一样红起来,站起来就走了,跟逃似的··许贺把草全部翻了一遍,刚进屋喝了口水,就听见外面响起忙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许贺三兄弟跑出去看,隔壁马三郎家的哭得都快岔了气,被姑嫂妯娌们扶住了才没倒下去。
许贺拉住人问了半天,才弄清楚原委·村里的小孩见河上冰层起得厚,跑到水上疯玩去了,结果冰层呲啦碎了,马家的小儿子给堕到水里了··“马三郎已经带着人去捞孩子了……”许贺闻言,立即跟着前面的人,赶紧到了小孩掉下去的地方。
一群人围在河岸,只有两个身材短小又利落的男人趴在冰窟窿边上,拄着棍子往水下捞,喊小孩的名字··有人叹着气:“再捞不上来,怕是没得救了……”·紧跟着有人瞪了一眼:“说什么丧气话,这才多久一会!”·“水里有鬼,哪还说时间快慢,下去就被吃了。”
那个人反驳道··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了··许贺一直在这条河上捕鱼,听见河里有鬼,不由得皱眉·只听那人又道:“河里水鬼无论是个什么死法,都要有人落河里,水鬼有了替死鬼才能重新投胎。”
“十余年前,这条河死了不少人,自一个书生醉酒后被鬼类拖入水底,才安生了这些年……”已经有人跟着议论了,他们看着那个冰窟窿,都露出恐惧的神色,“现在那只鬼也要去投胎了吗”·“不是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吗”有人又怕又怒地道。
许贺皱紧眉,往冰面上走去:“什么有鬼没鬼,别自己吓唬自己·”他走到冰窟窿边上,两个男人对他摇了摇头,许贺开始挽袖子,“怕是水太冰,孩子给冻沉了,我潜下去找找。”
也没看大惊失色的两人,一头子栽到了水里去··许贺被刺骨的冰水给冻得差点抽筋,他伸展着四肢适应了水温,才睁着眼睛四处找··不知道从哪里涌出大量的鱼围在他身边,许贺没来得及想大冬天的鱼怎么还这么活跃。
他一边刨开鱼,一边找马家的倒霉孩子··大量的鱼吻印在许贺的手臂上,许贺低头一看,一群一群的鱼排成两列往他的反方向游去,领头的大肥鱼还扭过来,一双死鱼眼看着他,鳍鳃开合,摆着尾巴。
许贺好像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他咕嘟吃了好多水进肚,才震惊又忐忑地跟在鱼群后面·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鱼类整齐的队列渐渐散开,许贺看见一个大龟壳,上面水草缠绕,隐隐约约露出只脚丫子。
许贺连忙游过去,果然是马家儿子被水草缠住了·他一下也顾不得自己身处怎样神奇的世界了:鱼类成群井然有序,老龟驮着昏睡的小男孩,龟壳上密密摇晃着一层一层的水草,水草将男孩裹成了只粽子,鼻子嘴巴都被遮住了。
男孩却像是睡着了毫无痛苦,连胸膛的起伏都是均匀的··他上去扒开飘荡的水草,惊喜的发现水草并不缠人,轻轻松松地把小孩抱在了怀里,往上游去··游着游着,脚底下好像生出一圈一圈的光,许贺感觉到身侧波澜涌动,鱼群再次成聚。
他忍不住低头看,龟壳上一圈一圈飘摇的水草,因为最中心里面发出的一圈一圈的光,而显得更加墨绿油亮··而重重叠嶂的水草里面,一截白色的衣角微微露出,和水草一起飘摇。
许贺还在往上游,眼睛却一直往那团发亮的水草看去·冰层就在指尖能碰到的地方了,许贺一眨眼,好像看见了水草里露出的乌墨软发里露出的一只眼睛··一只明亮的,弯弯的眼睛。
许贺心脏都差点停摆了,他赶忙扭回头,抱紧了小孩破出水面··水草里的光一圈一圈地黯淡下去,最后一点也没有了,整个水底漆黑又寂静··“公子……您又建了功德。”
老龟声音还是慢吞吞的,“您不高兴么”·水草像被定住了,动也不动··老龟叹气:“公子,他是人类,一定会惧怕您的。”
水草动了动,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好像盛了水,满的快要溢出来··“我从未想过要害他·”非常非常委屈··“我是……很喜欢他的。”
委屈得,终于忍不住落泪了··作者有话要说:·☆、卮酒:3.2·许贺坐立不安,拿茶杯的手都在抖··不,不可能吧……·只是有点像,只是一只眼睛而已……·也可能是看错了……·“大哥,哥……”许小妹爬上板凳,抱住许贺的手臂,奶声奶气地问道。
许贺浑身一震,看见是自己大眼睛的小妹,才陡然一松·大手想摸小娃娃的头,半途又顿住,他把小妹抱起放在地上,大步走出房门··“那个醉酒的书生”村头老槐树下,含着旱烟的老先生上下打量胸膛剧烈起伏的许贺,舒爽地吐出烟圈,“许大郎,你如今也信这个东西了”·他压低了声音:“你从水底救回了马家儿子,你是不是……看见了”·许贺面色僵硬,但又涨红一片:“你倒是说啊”·老先生抖了抖烟杆子:“说起那个书生,在我年轻时还见过一回。
他从外地上京赶考,途径我们村,问我讨过酒喝·”·“这个书生倒实在是个酒鬼,”老先生龇牙笑了下,“我一整葫芦都被榨干净了,嘿,我那虽然是下劣的卮酒,到底是陈了好多年,醇厚不说,后劲特别大,书生走的时候都打摆子了。”
许贺攥紧了拳头,他声音发硬:“……然后呢”·“说来也是我害了他,水里老是出人命,书生还喝得路都走不直了。”
老先生长长一叹,“我若留他住上一夜,他也不必滑到水里去了·”·“几日后,几个妇人在下游洗衣服,才看见已经泡得四肢发肿的书生。”
老先生叹道,“你不晓得,原本那样顺眼的人,泡得嘴唇外翻,牙床都白花花的,整个人肿了不止两倍,五官全看不见了·”·“太可惜了,听说还是高门后裔,”老先生皱着眉思索,“我想想……哦哦,琅玡王氏你知道吧就是两晋了不得的那个王家,那书生听说是当年王氏的直系子孙,名字我忘了,不过我记得好像是喊的……王六郎”·王六郎·三个字如同闪电惊雷落在许贺头顶。
许贺脸色惨白,整个人往后大退两步,正好退出槐树罩出的阴影,冬日的阳光居然也强烈得让他睁不开眼··“许大郎喂,你跑什么,许大郎,给老头子站住许大郎,你还没说你问这个做什么……”老先生敲着烟杆子,气急败坏地朝越奔越快的背影大吼。
许贺一路往河岸跑,凛冽寒风逆向袭来,脸好像被风割开了口,他腮帮紧绷,好像全无感觉··半途碰上他的人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许贺已经跑过去了··许贺撑住膝盖,喘出一串一串的白气,他在河岸边,瞪着那个大窟窿。
他慢慢站直了,气沉丹田,扯起嗓子大吼,“王六郎——”·河岸小树上栖着的寒鸦小鸟,扑棱着翅膀向灰白天际飞去··“王六郎——”许贺喘着粗气,脸也涨得通红。
“你他妈的给老子出来”·以窟窿口为中心,冰层又裂开了缝··水下鱼群攒动,熙熙攘攘,把龟背水草全部给围住了··许贺继续大声吼:“王六郎你他妈给老子出来”·水草开始摇摆。
“妈的老子要和你说事”·水草剧烈地摇摆··“王六郎你不出来老子就往里跳了”·从一层一层摇晃的水草中央,陡然生出白光,一圈一圈,由内而外,由弱而强。
水底白亮如昼··从门帘一样的水草中,从白月一样的光芒中,慢慢走出来一名少年,他轻轻开口:“龟伯,带我上去·”·“公子,如今还没日落。”
“可是我想见他·”·摇荡的水波中,少年的眉目映出落下的白日光··作者有话要说:·☆、卮酒:3.3·许贺瞪大了眼睛,腿差点软了下去。
冰层一点一点,“呲啦”,从脚底下裂开··少年脚踩青色巨龟,从冰面以下,缓缓而上,纶巾岸帻,弯眉带笑的眉眼···少年背后是雪山,是白日。
白色衣袍融在雪色里··他跳下龟背,赤脚走在一寸一寸开始破裂的冰面上·他向许贺走来,如同从冰雪荒原里走来,从浩瀚冰川里走来··他跋山涉水,脚尖却轻盈如同舞蹈。
那是因为我找到了你,看见一直在找的你,所以不会觉得累··少年每踩过一块浮冰,冰块就消融成水,他身前是满是裂痕的冰层,身后是冰雪消融后涌动的河水,鱼虾卖了命的跳跃,跃出水面,层层鱼鳞闪出日光雪色。
许贺张着嘴,看见少年越走越近,走到他的面前·看眼前世界从千里冰封化为水声潺潺,三月春动··许贺听见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六六郎,你不不是鬼鬼吗……”·为什么,看起来却像是神。
“鬼”六郎看着他,点了点头:“是,六郎是鬼·”·“那么贺兄,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来找一只鬼”·六郎面色如水,许贺陷入了昏茫:与我一道夜下乘舟,把酒谈欢半余载的知己,他原来是只鬼,我难道不该亲自来确认么·骗我这么久,还问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许贺觉得有些气愤:“六郎与我难道不是知己好友”·六郎强撑的冷静一下愣住了··“我将家中父母,三个弟妹,连养了几只鹅,全都说给你听。
我从未瞒过你什么·”·“你原来不是一个人,”许贺越说越气愤,指尖抵到了少年如月眉尖,“你怎么不同我说”·你家中养了几只鹅,与我是一只鬼,完全不一样好么……不,不是,重点不是这个,“……贺兄,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许贺呆了呆:“什么,难道你不是只鬼”·“……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六郎拧了拧眉,突然觉得事态走向越发不好琢磨了,他为什么要和一个活人讨论自己是不是一只鬼这样诡异的事情……“我实实在在是只鬼,只是我是只鬼……那你没什么想说的么”·“有啊。”
许贺挠了挠脑门,露出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所有的鬼,难道都像你,这样好看么都像你这样爱喝酒么或者……你也同别人这样饮酒么唔唔还有,你开始说的戏法,也是哄我的吗”·“……”·不,这完全不是他预料中想听的啊……可是,六郎十分想捂住发烫的耳朵,怕贺兄发现他耳朵都红了。
六郎扭扭捏捏:“我见过的鬼很少,不过他们不如我好看,我不知道别的鬼是不是也爱喝酒,我也不曾同别人一起这样喝过酒……”·他十分理所当然地把最后一个问题直接忽略了。
远处的螃蟹君,远目:“喂喂,走向完全变了吧果然两个傻货凑在一起什么惊天动地都发生不了……”·老龟,深沉的:“他竟然不惧怕于公子,倒也难得,不枉朽为公子备了将子拐走一百二十八式。”
“将子拐走……”螃蟹君,继续远目,“所以那又是什么……”·“执子之手,将子拐走·”老龟昂起短脖子,“人世这样著名的一句,你也不知道。”
螃蟹君在龟背上,看着远远的一人一鬼,不屑的:“我只知道公子看了你那些糟心玩意儿,嘴对嘴儿亲了人家,然后跑了·”·老龟,顿时萎靡,嗫嚅:“只怪一百二十八式都是删节版,公子未曾琢磨透彻……”·许贺跟只毛茸茸大狗一样,露出牙花子傻笑,又不自觉按上脑门:“那你上回说的,不再来了,不能算数了吧”·“什么”许贺所有的反应都不是六郎预料到的,他呆愣愣地看着许贺,其实已经不知道许贺在说什么了。
许贺突然又涨红了脸,又开始结巴了:“就就是上回,你啃啃啃了我一口,你说你也不会再来了,你说过的啊,你不是说真的吧”·六郎反应了会儿,也红了,小声道:“不是贺兄先说的不再来了么”·“我说的是冬天”许贺怒了,“开春了我还要回来继续打渔好吗你说你不会来了我很不高兴你知道吗”·六郎一下缩了缩脑袋:“可是我是鬼啊。”
“我知道啊·”·“你不是说最好要躲远么”·“你不告诉我你是鬼,不就是怕我想跑吗现在我知道啦,我没想躲你。
我躲鬼是因为他们又不是六郎啊·”许贺莫名其妙,一掌拍上六郎的脑门,“你在想什么啊,鬼当久变傻了吗”·六郎捂着额头,呆呆的,有点委屈:明明是贺兄自己,让我担心忐忑这么久,小心翼翼,每次坐在你身边,又高兴又害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露出原形,怕你知道我是鬼,怕你露出恐惧又厌恶,怕再也没有酒喝,怕你再也不理我,怕再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我变得软弱和不安,都是因为你··然后你一句话,就让我充满了自信和勇气··作者有话要说:·☆、卮酒:4.1·杜九摸着小狐狸的下巴,小狐狸在他怀里舒服地眯了眼,翻个身,把圆滚滚的肚皮都露出来给他。
土地神提着三坛空坛,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曾料到,从淄州到邬镇这样耗费时日·”·杜九给他添上酒,问道:“按照这一凡世的算法,已是半年有余,从淄州到邬镇,四个月怎么也该封顶了,你的友人怎么还没有出现”·杜九一直觉得这位土地神诚心太过,已近痴态。
冰川化雪,万物冬长,四方泽宇膏飨,瑞兽祥鸟俱来··百年不遇的胜景上达天听,六郎功德业满,白日飞升,连当面同许贺一声告知的机会也不曾有·只造了一个仓促的梦境投入许贺脑中,让他记得来找自己。
可有谁会仅凭一个梦,千里寻故友呢·土地神也很焦灼:“我也这样想,那处凡世不大太平,百姓暴动很厉害,也不知贺兄是不是在路上遭了麻烦。
只是我术法只在邬镇以内,别说去拜访贺兄,连神思仙元都出不了邬镇·”·土地神忧虑地看着他:“阿九,你说贺兄不会在路上被虎狼吃了,被流匪杀了”·“……”杜九面无表情:“你怎么没想,如果你的贺兄,根本没有来找你呢”·土地神愣了愣,满是不解:“贺兄为什么不来找我”·“……”·杜九默默的,喝了一口卮酒。
“噗”酒液全喷到小狐狸脸上,小狐狸嘶叫一声,跳起来一爪子挠了土地神一脸··土地神捂着被挠出血的脸,一张脸无辜得要死:“明明是阿九喷的你,你为什么要挠我”·小狐狸抖着皮毛,扭过身子冲土地神翘了翘尾巴,姿态妖娆地走回了杜九的怀里,两只小肉爪子抱住了杜九的指头,伸出小尖牙磨蹭。
杜九替小狐狸回答:“思伯大约是觉得……六郎你有点蠢罢·”·六郎很委屈:“为什么”·“比如说,思伯挠了你一脸,你不觉得生气,反而不解思伯为什么要挠你。”
杜九道,“你的贺兄没有来,你不是在想他有没有来,反而在忧虑他是否遭遇不测·”·“在人看来,你这样难道不蠢么”在六郎惊愣又沮丧的表情里,杜九给他斟上一杯酒,“只是这样蠢一些,也未尝不好。”
“喂喂,这样的安慰有意义么”土地神拍桌子··土地神带着新装的三坛酒,郁闷地离开了生人酒铺··院前的上古神树,丹木花苞如鼓,大约就快开花了。
小狐狸盘在杜九脖子上,杜九歪下头问他:“你说许贺果然会来么”·小狐狸打了个呵欠,他伸出舌头,舔到了杜九的嘴唇··杜九这次没把小狐狸给扔出去,他按住毛茸茸的狐狸头:“……思伯。”
他的面皮抖动,几乎快露出崩溃的神色··“你怎么也没回来,你要什么时候才回来”·思伯睁着圆滚滚的狐狸眼看着杜九,突然动了动,跳下了杜九的脖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屋,毛茸茸的小身体,怎么看都给人一种有点可怜的感觉。
杜九吸了吸鼻子,巴巴地跟了上去:“思伯,我错了……我们一起去邬镇看热闹罢·”·杜九再推开柴扉时,已是身处十亿凡尘中的一处,与他待过的其他凡尘也并没有太多不同,生人酒铺开在邬镇镇东,酒旗破败飘摇。
小狐狸别扭傲娇中,不让他抱,自己翘着毛尾巴走在前头··他们沿着乌瓦灰墙一直走到城墙外,白日落在官道上,两旁柳絮绕河堤··骡铃带来故人声。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从这里开始,才是我写这个文想要表达的中心··呢··两个都真诚得近乎蠢的男人,对彼此毫无怀疑,信任如同本能。
非我族类也好,千里迢迢也罢,都不是问题··你怕我是鬼,我化作你不惧的样子来亲近你··你离我千里之外,我就排除万难,来找你就是··友情,爱情,都如是。
·☆、卮酒:4.2·杜九把许贺领到了生人酒铺,他一说出:“土地神托梦于我,将有故人来访,我便来此等候君了·”许贺二话不说就跟着他走了,半途两人已经互道姓名称兄道弟。
杜九在心里咋舌:到底是挚交,心眼都实诚得近乎蠢··许贺大约没有见过满是酒缸酒坛的屋子,惊叹了会儿,才问杜九:“不知六郎……哦是土地神,他如何托梦于杜兄的”·杜九当然不知道土地神怎么给自己托的梦,他笑道:“这不急,土地神让我先将许兄安置妥当,许兄长远跋涉,也该好好休息整顿。”
许贺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也很理解:“那好罢,顺便我也要拾掇一番·杜兄你可有金创药纱布之类”·杜九愣了愣:“许兄要这些做什么”·“第一次出远门,又思虑不周。”
许贺挠了挠脑门,笑道,“就出了些麻烦·”·杜九这才注意到许贺左腹灰麻的布料已被血迹和灰尘染得黑红一片,看不出颜色了··杜九神色顿了顿。
突然想起六郎曾忧虑地问他:“你说他会不会被虎狼吃了,被流匪杀了”·许贺好好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袍,伤口也包扎好·杜九问他:“如何受伤的”·许贺道:“我不知从淄州来需途径战场,被流矢射中,我同战死的将士被扔在了乱葬岗,我是扒开压住我的死人爬出来的。”
“杜兄,我要如何才能见到六……土地神啊”许贺期待的,“我答应要来找他,还带了他爱喝的酒,说要不醉不归的。”
杜九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傻笑的许贺··小狐狸蹦哒过来闻了闻许贺系在腰上的酒葫芦,然后歪着脖子,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杜九戳了戳抽搐装死的小狐狸,突然想通了什么,他不确定地问:“许兄,你带的,不会是卮酒吧”··许贺笑得更灿烂了:“杜兄连这也知道哇”·杜九怔住了,他还说既损修行,还难喝的酒,为什么土地神偏偏一门心思衷爱得很。
原来是这样的缘故··许贺挠着脑门,又不好意思了:“多亏杜兄你,不然我又要睡破庙了·这一路上实在防不胜防,我的盘缠藏了好几处,还是被偷了。”
水路最慢四个月,许贺又多花了两月才到,丢盘缠,进战场,死人堆乱葬岗··杜九无言,都不忍想象半年这个汉子是怎么过来的了··许贺坐了会儿,又忍不住问了一遍:“六郎呢”·杜九仰头。
他在琢磨要怎么把这事给圆过去,思索半晌,没听见许贺的声音,低头一看,许贺头歪在桌子上,睡着了··院前神树,丹木枝叶摇动,也感应到了仙气的靠近··杜九对着虚空摊手:“既然你已经找到他,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拎起从刚才就躺着挺尸的小狐狸,出去还扣好了门扉··杜九躺在丹木树影下,小狐狸脾气闹得差不多了,现在趴在杜九肚子上,舔着爪子,又抠了抠杜九前襟的盘扣。
硕大的花苞开始缓缓展开,丹木要开花了·丹木的精魂是个眉眼冰凉的美人,到底是上古帝王黄帝亲自养育的,极为高冷·当初小狐狸把虚弱的美人带回酒铺,杜九都不敢和她搭话,连名字还是小狐狸先告诉他的,叫云女。
两百年下来,杜九自觉已经有了点情谊,就友好地开口了:“这回你还是只开五朵吗”·云女眉色冷淡,应该是不想搭理他,不过还是嗯了一声。
杜九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六郎他如今是神仙,与许贺直接见面,不大合宜罢”·云女这回多了几个字:“他们并未直接见面。”
“咦”杜九惊讶道,“那……”·“土地神君入到凡人梦里去了,”云女口气里很有点鄙视杜九的意思,“土地神君在人前现形,是要遭天罚的,你不知道么”·“哦……是这样么”杜九扶住下巴,沉思,“入梦啊……”·他突然坐起来,举起小狐狸,与思伯脸对脸,眼对眼:“对了,思伯,你可以到我梦里来啊”·作者有话要说:·☆、卮酒:4.3·许贺醒来发现自己在自己的小渔船上,头顶是深蓝夜幕,星光如钻。
小船在水中央,河水蜿蜒如带,左岸是浓郁山色,右岸是一丛一丛芦苇荡··他弹坐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回淄州了他还连六郎面都没见到··他突然瞪大眼睛,看着迎着满山月光,踩水而来的少年。
少年白衣玉带,脚下鱼子团聚,若神仙子··少年渐渐近了,他跳到船上,俯视瞠目结舌的许贺··许贺张大嘴:“六六郎,你回来了!”他咧开嘴,“你回来那就好办多了,邬镇实在是远,你去那么远,我就不能总是去找你啦”·原来他瞪眼,并不是因为怕我。
六郎欣慰,又有些后悔地纠结 ,当初他若没那么紧张,在贺兄说话之前就急不可耐地撇清自己不是鬼,他也不必伤心纠结那么久了··六郎没怎么听清许贺说的,他盘腿在许贺对面坐下,眉眼一弯:“我并没有回淄州,你也没有。
我们现在在你的梦里·”·许贺一拍脑门:“说的是,若你回淄州,还要我来邬镇找你做什么·”他又道:“那为什么在我梦里”·六郎理所当然的:“我如今是仙,不做梦,自然只能入贺兄你的梦。
话又说回来,鬼也是不做梦的,除了人,其他五界都不做梦的·”他回忆了下,笑:“我都记不清做梦是怎么样了·”·许贺又瞪圆眼睛:“原来你们平时都不做梦,不做梦那你们睡着是什么样子,像死人一样”·六郎为难:“我也不知道我睡着是什么样子……不过像死人也太过分了吧”·“你原本就是死人,变成了一只鬼。”
许贺笑指着六郎鼻子笑,“醉酒的溺死鬼·”·六郎被咫尺的手指戳的往后,脸上义正言辞:“贺兄好歹照顾下我做鬼的尊严·”·说话间许贺已扯开系在腰上的葫芦,拔下葫芦塞子,浓郁的酒味飘出来,六郎眼睛更是弯,皱起鼻子吸嗅:“还是贺兄最懂我。”
许贺挠着脑门嘿嘿地笑:“我原本想了半天来找你带什么好,想来你如今是神仙,应该也不缺什么·其实是我想再同六郎你一起喝酒·”·许贺大约是没什么概念,想说什么便是什么,说起令人脸红暧昧的话也不觉得什么,有种一派天真的直白。
六郎抿抿唇,看着许贺:“我也是·”待要再说什么,又觉得不好说些什么,心口有点热乎乎的骚动着··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就着同一个葫芦喝着酒。
像以往那样,喝着喝着就肩并肩,头对头地躺在了甲板上,喝的有点醺醺然,就连话也不想多说了··明明一个等了这么久,一个找了这么久·都憋了满腹的话,想着见面了一定要说,当神仙的日子怎么样,威风不威风。
没了水中鬼帮着,还能打多少鱼·不知道邬镇有没有卮酒,还能再找到一个半夜一起喝酒的人吗·夜半自己打渔喝酒会不会不大习惯·有没有想起当初陪你喝酒的人。
…………·………… ·你,有没有思念我··打的腹稿最后都落到以这个为结尾·于是一人一仙就都不好意思说太多了。
也觉得并没有说那么多的必要,也忘了还要说那么多··总之一人一仙侧躺着,月光罩在互相的眉目上,眼睛对眼睛,好像星光也落进对方的眼睛里··然后就忍不住,看着对方,慢慢地笑起来。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一刻了··就算梦境将要结束,马上将要分离·你是邬镇土地神,我是千里之外的一个渔夫··这样好的回忆,揣在心里放安稳,以后空了拿出来咂摸咂摸,也就够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卮酒:5.1·暮色四合,朦胧橙光铺在青砖瓦墙之上,柳梢尖儿托起一弯月牙儿··杜九抱着昏昏欲睡的小狐狸,与许贺站在城门口·许贺又拉了拉肩上背囊,朝杜九摆手:“杜兄快些回去,送我到这里就够了。
你再不回去,城门就关了·”·“你昨日才到,怎么今日就走了”杜九都不免觉得这大半年太过浪费··“六郎已经见了,酒也喝完了。”
许贺理所当然的,“我自然也要快些回淄州去·一来大半年,现在已经快入秋了·我回去肯定是赶不上家里收粮食,晒谷子,盖新屋了·”他说着说着就露出焦躁的神色,“两个弟弟也不晓得应不应付得来,家中一年少了我打渔的生计,又不晓得收成,也不晓得过得怎么样。”
杜九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劝他留下的,就开不了口了··这才是一个本分凡人生活里充斥的东西:家庭生计,父母兄弟,平庸又实在的忙碌和麻烦,日复一日的。
遇见一只鬼,与鬼成了朋友,原本就是命里多生的枝桠··命里不该有的东西,没剪掉,还细心照料·只是一段时日后,终究晓得这只是枝桠,到底只是枝桠,不是树干,所以生命的养分还是往树干里涌去。
或许连这一年奔波,也是枝桠抢夺了树干的营养··杜九一下想到这么多,可许贺却并没有想这么多,他还有点憧憬:“或许等我有钱点,能雇牛车,来找六郎也就没那么辛苦了。”
杜九怔了怔,露出点笑来··只是因为这多生出的一节枝桠,这棵大树,看起来也就不那么光秃秃,乏味得难看了··怀里的小狐狸突然扭了扭屁股,从他怀里坐起来。
风从河岸起,柳絮如花,漂在河面打着旋,杨柳被风吹起,细软柳枝乘着风,抚过许贺的脸,平稳地停在他的手心··“折柳作别,是该有的情义·”·许贺听了杜九的话,微微仰起头,日月相错,天穹染黄。
虚空里似乎隐约现出个人影··杜九在城门守卫的催促下,转身回城··许贺的背影慢慢被合上的城门夹得只剩下一道痕迹··一缕风缠绕着归人的袍袖,辗转十里,才散尽。
“十里相送,也是该有的情义·”·————生人酒铺之卮酒:完· ·作者有话要说:·卮酒的故事到此结束了,完结了窝就可以说了(羞涩脸)。
其实整篇故事是根据聊斋的一个故事改的,叫王六郎,当时看这个故事把窝萌惨了,两个男人啊,半夜乘舟喝酒啊,大半年啊,还千里寻友啊··真是不要太基太感人 ··☆、小番外·后来不知多久,邬镇的土地神已很久不来酒铺要酒喝,杜九看见土地神披着月光进来,就睁大了眼。
土地神还是很久前见的那样,谨正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抿着嘴笑,看得出来十分的高兴··唔,反正在杜九所能回忆关于土地神的记忆里,没有哪次土地神这样高兴过。
连不知多久以前他那位至交好友来找他,也不曾这么高兴过··土地神坐下来,高兴到有些得意,又觉得不大好,想收敛,只是又收敛不住:“阿九,你还记得当初来找我的那个好友么”·杜九当然记得:“许贺,怎么了他又来找你了”·土地神挠了挠头,笑:“那倒没有。”
杜九仔细想了想,觉得哪里有点奇怪,然后想起来,土地神挠头这个动作,和他的那位至交好友简直是分毫不差··“那你高兴什么”·“贺兄转世了。”
六郎再也忍不住,大大地咧出笑,“而且,投生到邬镇了·”·杜九张大了嘴,他所惊讶的倒不是这个,“啊”了一声,慨叹道:“原来那处人世,又过了这么多年了啊。”
六郎笑着点头:“是啊,贺兄命格很好,活到了古稀,生前身后事也都很圆满·”·杜九挑眉,忍不住调戏这个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呆的土地神:“难道不是你私底下护着你的贺兄”·王六郎果然红了脸,想摇头又没有,最后只是拇指食指压出一点距离:“一点点一点点,我与淄州的土地神还算谈得来……”·杜九哈哈一笑:“假公济私,当心遭天罚。”
他顿了顿,看着六郎狐疑道,“说来,许兄投生到邬镇,不会也是你的作为吧”·六郎这回连连摇头:“这肯定不行的,我连鬼府都进不去。”
也是,一方地仙,能耐这么大怎么得了··“这倒是巧事一桩·”杜九对着他笑,“不过这就好了,如今你可以护他这一世·”·不必再托别人。
你将是他的保护神,从生到死,都将有你的加护··王六郎也忍不住露出笑,弯眉弯眼的,笑得都傻气了··杜九等土地神走后,推开第三道柴扉,鬼道界门敞开,青蓝鬼火和青黑鬼影从门缝中都挤进来。
狰狞黑魅的宫殿立在门扉外··“淄州许贺”·“此人福泽深厚,又广结善缘,若一心修道,几世轮回后,白日升天是迟早的。”
·“不过是投生到确定的地点,这小小的要求并不费事,当然没有理由不答应·”·杜九又回到生人酒铺,搬出了卮酒,自己一个人喝,还是觉得难喝。
直白的,辛辣的味道·滚下喉咙后,那种不加掩饰的烧嗓子的灼烧感也不会消失,好像就印在了知觉里··但也难怪六郎许贺会喜欢·他们中间,一个忍受长久的等待,一个不辞辛苦地寻找。
追寻和等待没有哪个更好受,却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地受下来··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欢喜和惆怅,所以我都好好收藏··作者有话要说:·就算现实诸多不允许, 其实到底还是暂时的。
人生本来就充满挫折磨难,不可能让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挫折大小之分而已··小挫折可能就克服过去了,大的挫折呢,可能就觉得这样差不多了,这是现实,是命。
没办法的· ·但其实我觉得,如果真的是现实,现实那么巨大,你算什么呢,小灰尘而已,就算你违背那么一下,现实也没空搭理你·如果不是那么巨大,那也就不是那么可怕了,为什么不努力一下呢·现在不能在一起,不是就不能在一起。
如果是真的那么想在一起, 十年二十年后,那些所谓阻碍不在了,还是会去找你·之所以没有,只不过是因为那些感情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消耗干净了··所以啊,其实到底还是因为感情太脆弱,自己不够勇敢。
像六郎许贺那样,中间近五十年的空白,可是来生,许贺还是要去找六郎· ·这样的感情无坚不摧··————·矫情的真心话,大家不要喷【遁·☆、山鬼:起·火车在山野中穿行,山谷与山谷之间,奔腾之声日夜未歇。
月亮升起在山与山之外的山尖之上·雾气笼罩月色,山色如黑幕··徐为睡了整整一个白天,现在只好瞪着眼睛看无穷山月,听隆隆车轮碾过木枕··仿佛有人影从月色里脱出。
白衣黑发,少年脚尖轻盈,跳跃在山峰与山峰,山谷与山谷,山峰与山谷之间··少年与火车一道前行··徐为眨眨眼,再眨眨眼,决定再睡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奔——山鬼:1.1·小狐狸亮出獠牙,弓起背,浑身的毛都炸了。
瞪着想摸他尾巴的姑娘们··“小狐狸好可爱啊,它一直看着我呢”女孩兴奋地说,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小狐狸,又拍了几张··思伯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白光突然闪到他眼睛,他简直尾巴都要竖起来了。
思伯嗷呜着,在姑娘们的包围里,可怜地想找到出路,圆滚滚的狐狸眼急切地想找到救星··救星杜九收到召唤,拨开了围成圆圈的女子墙,小狐狸蓬蓬松松的大尾巴陡然兴奋地摇了摇,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四只小爪子抓住地面,弓背弯腰,一下蹿到杜九的肩上去。
“哇”一片惊叹声··小狐狸把自己裹成一个火红火红的毛裘,连狐狸脸都埋在了杜九脖子里不出来··杜九安抚地摸着小狐狸下巴毛,对一票姑娘们眉眼冷淡:“谁允许你们进来的”杜九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篓,头发上有木叶。
他是感知到小狐狸的焦躁,从山里急赶回来的··姑娘们面面相觑,对着明显态度不佳的老板,都不敢说话··“啊啊抱歉抱歉·”身后传来男生爽朗的声音,“老板你的店和古镇里其他店都不一样。
完全不是才装修的样子,特别有古风,特别有味道·”·杜九和小狐狸一起斜着眼,看着男生··男生丝毫没有被一人一狐狸不善的表情吓到,没神经地咧着嘴笑:“我们是来古镇旅游的大学生,看见老板的店这么有味道,就忍不住进来看了,实在对不住,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店里原来没人,我们是看外面门开才进来的。
老板你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动·”·杜九仍然面无表情:“思伯,他们怎么欺负你的”·男生和姑娘们不解地看着店老板自说自话。
然后老板杜九脖子上的红毛裘慢慢地,慢慢地动了动,爪子一伸,指向了姑娘手里的手机·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杜九眼神闪了闪··男生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无神道:“我怎么觉得自己总没睡醒我是不是还要再睡一觉”·“徐为”姑娘对男生的不在状态感到不满。
杜九这回正眼看向了男生:“你是徐为”·男生老实地点头:“是,徐渭的徐,不是徐渭那个渭的为·”·生人酒铺落在古镇尽头,瓦墙背后就是重重山影,酒铺贴着山脉而居,铁轨如同自店里延伸而出,夜里还能听得见火车疾驰,拉动山脉筋骨的声音。
“徐为”杜九念了两遍男生的名字,微微一笑,“你们是坐火车来的”·男生老实点头:“是坐火车来的。”
杜九又是笑一笑,他指着酒铺身后一片一片山影:“这片山,自古时以来,都被叫作归途之山·”·“每一个归途,都该有场送行·”·“而那些错过的,被错过的送行,它们都会来到这片山,一直等,等啊等,直到当初那个人重新出现。”
“再为他折柳送别,唱离别曲,作风中舞,尽杯中酒,了心头愿·”·“徐为,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人等你五百年,从肉体到魂息,从魂息到魅影。”
月色下,山影里,黑发白衣的少年,就在火车外,与他同行 ··男生微微张着嘴,说:“不是我没睡醒,就是老板你没睡醒·还是这是古镇营销里的新式神话哈哈哈哈,挺好玩,挺有意思。”
山里起了风,白月出了头··作者有话要说:·☆、奔——山鬼:1.2·思伯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需要得到安抚·他趴在丹木树下,毛尾巴在身后微微地晃动,圆滚滚的狐狸眼睛盯着老板杜九。
杜九说:“我会给你一只鸡的,完整的,绝对不是一只鸡腿·”·小狐狸的毛尾巴晃得更厉害了·他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站了起来,朝杜九走来。
杜九正弯腰,在闻他从山里挖回来的泥土·他最近酿新酒,水和土都非得要归途之山的不可··背上猝不及防贴上毛茸茸的小肉团,杜九站稳掂了掂重量,说:“思伯,你又肥了。
你怎么敢回青丘见你的同族啊,赤狐一族会为你蒙羞的·”·杜九回头,软嫩的舌头突然擦过杜九的嘴唇·小狐狸眨眨眼,尖尖的耳朵细细地耸动··然后杜九嘴唇又被舔了。
然后小狐狸就被扔出去了··“没有鸡了,屁股都没有·”杜九恶狠狠地捏着泥土,“再敢过来,今晚就吃黄泥巴”·小狐狸抬起的前爪子呆住了。
徐为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小狐狸缩着爪子,缩成一团,委屈地蜷在地上,圆滚滚的眼睛跟着忙不停的杜九转··尖尖的耳朵动了动,小狐狸一下看向出现在门口的徐为,瞬间跳起来。
炸毛弓背朝他龇牙··徐为冲小狐狸扔了只卤鸡腿:“嘿,小家伙,给你的赔礼·”·小狐狸凶狠的表情顿时犹豫了···杜九简直想掩面,这货不仅从体型,从修为上退化了,连身为一只高等妖狐的操守都已经退化了。
徐为对杜九笑:“老板,我想称点酒·待会我们要去当地人举行的篝火晚会,女孩子非说要喝酒才高兴·”·杜九笑了笑:“你想喝什么酒”·“这里是生人酒铺,醉倒思往事,烹酒煮人生。”
杜九上下打量他两眼,“你确实该喝一碗念旧里·”·“啊”徐为迷茫地睁大眼··杜九不肯再说了,他回身到铺子里,搬出来一坛缠了红布的酒坛。
“醉成欢·”杜九说,“祝你们晚上玩得愉快·”·“哈,连名字都那么讲究”徐为咧嘴一笑,“老板,谢啦对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当然不,”杜九斩钉截铁,“除非你帮我付票钱。”
“老板你还是和你家狐狸好好待在一起吧,我看他都要饿死了·”徐为迅速地说··连骨头都被啃成渣吞了,小狐狸舔着爪子,圆滚滚的眼睛继续围着杜九转。
“……”杜九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没有虐待他……”·徐为无言地看着老板··圆滚滚的狐狸眼也热切地看着他老板。
老板杜九,颓丧摊手:“我马上给你肉吃··”·思伯友好地将徐为送到了门口,这还是他第一次对青年男子,尤其是长得好看的青年男子,流露出这么明显的善意。
徐为显得很高兴,他当然不会认为是那只鸡腿的功劳,他觉得自己相当有魅力··杜九也认可他觉得自己有魅力,因此很温和地笑了笑:·“山雾朦胧,月色东起。
若有故人不舍旧情,披星而来,你当好好招待·”·作者有话要说:·☆、奔——山鬼:1.3·他在火光里看见少年··青墨发丝像张幕布,覆在云白袍子上。
广袖云袍,少年拖曳着袍尾,发丝有一缕飘在了空中,火光映出眉目,眉目倒映山光··他微微张嘴··少年走到了他的眼前··巨大的月亮之下,他看清楚了少年的脸。
五月飞花,杨柳垂堤·西城门外,有公子设帷帐,备案酒··公子着一身广袖云袍,袍带未系,衣襟散开·发丝委地··公子趺坐在大道中央,手中一角酒爵。
仰头看着高马之上,即将离去的郎君·歪着嘴角笑··“七郎只字不留即走,是怕某执意挽留么” ·“君当远行,某以帷帐酒肉,与君送行。”
少年看着他,歪着嘴角笑··记忆仿佛淌过忘川之水,溯世而来,他呆呆看着少年:“闻君善胡旋舞,可否舞于某,以作别”·“徐为,你说什么呢”·眼前的人,不是少年,是个姑娘,是与他同来古镇的姑娘。
姑娘端着当地人的大酒碗,豪迈地喝了大半碗,端到了他面前:“继续喝啊”·他接过姑娘的酒碗,把剩下小半碗都喝干净了·说:“我好像喝醉了。”
所以出现了幻觉··“喝醉了才好呢,快点来”·姑娘又把他拉进了跳舞的圈子里,篝火燃得正旺,松枝哔剥断裂,姑娘脚腕上的铃铛连起一串响声。
汉子头顶着酒坛子,来回地传酒,到了他这里又摔了一个,他又被灌了好几大碗··山林里好像木枝断裂的声音,他往黑色的山影里看··一角白色落在黑色里,渐渐全部融进那片黑影里。
作者有话要说:·☆、奔——山鬼:2,1+2.2(补)·2,1··“我说的话”生人酒铺的老板躺在树下的摇椅上,肚子上躺着一只火红的小狐狸。
老板好像没睡醒一样,打着呵欠,又问,“我说的什么话”·青年说:“你说的,会有故人来访,是什么意思”·房檐上的茅草还起着晨雾,酒铺像拢在奇异的幻境里。
青年抬头就看得见房子之外,雾气朦胧的黑色山影,和那条绵延的铁轨··徐为睡到了后半夜,白色衣袍的少年始终在眼前,他再也睡不下了·睁着眼直到天光起。
杜九好像清醒了点,说:“你昨晚已经见到了吗他还真是迫不及待,以及不顾死活啊·怎么就跑到人这么多的地方去了,不过毕竟已经等了这么久……”·“什么迫不及待啊什么等这么久”徐为急切地问,“不要开这样诡异的玩笑啊你知道什么是不是”·“待会我要去山里一趟。”
杜九没理徐为的问题,反而问他,“你要和我一起吗”·大约九点左右,老板杜九背上他那很有乡土风情的小竹篓,换了双硬胶筒靴,徐为严肃拒绝了杜九给自己也换一双的建议。
杜九看了眼徐为脚上那双耐克运动鞋,耸肩:“好吧,你坚持的话·”·“其实这个虽然难看一点,但还是很好用的·”杜九抬起脚,说,“这两天山里水气重,估计下过雨,穿这个绝对不担心踩滑。”
杜九这次栓上了前院的门闩,还蹲下身摸着小狐狸的背上毛,温声嘱咐:“如果再有像昨天那样不懂事的人,就直接下嘴咬,不用顾虑我·”·“……”徐为想了想,决定还是不为那几个姑娘说话了。
小狐狸小声呜呜着,躺平在地上,翻过身,露出白白的小肚子,脑袋蹭了蹭老板的手心··徐为觉得小狐狸萌萌的,也想来和小狐狸告个别·他蹲下来,小狐狸立马从地上翻起来,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喉咙里还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简直想随时扑上来咬他一口··徐为泪花花地扭头:“区别待遇好明显”·杜九说:“啊,大概是因为刚才你喝了思伯一半的肉粥吧。”
“……”徐为捂脸尖叫,“你给我吃宠物粮”·杜九皱了皱眉,小狐狸也亮出獠牙朝他发飙··“思伯他不是宠物。”
杜九郑重地说,“他是我要陪一辈子的伴侣·”·“卧槽”徐为说,“尼玛这是人兽吗,啊这么重口”·杜九开始慎重考虑到底要不要让山里的那个神经病和现在这个神经病相认了。
……·………… ·两人来到山口,好像是从山中间劈出的一个大豁口,从外往里看,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杜九从竹篓里拿出一把草叶,和一坛酒。
放在山口处··徐为好奇地问:“这是你们这儿习俗啊,拜山神什么的”·杜九说:“这里好像没这个习俗,本地人很少进山来的。
只是他们喜欢喝我的酒,我每次来就给他们带上一些,还有这些是放干了的杨柳枝·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这山叫归途之山·”·徐为哈哈一笑:“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杜九瞥了他一眼,突然说了句:“他不是故意的·”·徐为觉得脖子好像有什么凉凉地掠过,又听见杜九的话,不自觉浑身抖了一抖:“你你在和什么说话”·杜九淡淡的:“没什么,自言自语而已。”
然后开始往山里走了··徐为咽了咽口水,也来不及多想了,快步跟上了老板··只是头顶哗哗的竹叶摇动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心里渗得慌。
越往山里走,豁口越来越小,最后只容一人走过·山壁贴着双臂,湿润的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越来越清晰··“说来老板,我第一眼看你,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徐为忍不住说话··杜九随口说:“什么感觉”·“嗯……”徐为思索片刻,道,“一种江湖神棍的感觉。”
“……”杜九告诉自己要冷静··头顶木叶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这有什么好笑的”杜九说。
徐为莫名:“我没笑啊·”·“我知道·”·“……”徐为突然领会到什么,脚下差点一软,“老板求你不要再自言自语了啊人吓人真的吓死人的”·一阵竹叶雨突然从徐为头顶落下,落得徐为满头的竹叶木屑。
“我靠”徐为扒着脑袋,取下一片,气急败坏的叫,“他妈的这上面还有鸟屎”·杜九沉默了下,说:“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好运吗”可不是谁他们都能送你这个的。
“不觉得·”徐为郁闷地不停扒脑袋,“我头上没沾上鸟屎吧”·更多木叶落在了徐为头上··竹木树叶枝干好像抽了风一样地摇晃起来。
徐为简直要发狂了··“好了,别闹了,他只是个普通人·”杜九仰头,小声说着·徐为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竹木们渐渐地安静了··前前后后山里一点风也不曾起。
2.2·他们经过了那条狭长的豁口,进入山腹,日光已经高起,但能透入山林的也不过几缕线光··松绿树影化为光斑,映照在杜九和徐为的身上··深影里有鸣声,徐为抬头,一双白腹赤尾的鸟儿从头顶掠过,然后额头一下感受到了凉意。
“……”徐为面无表情看着杜九,“这也是给我的好运”·“这样你会好受一点的话·.”杜九淡定地无视了狂躁的徐为,从背篓里摸出了镰刀,他上山来是有正事干的,谁真的那么闲带个神经病来见另一个神经病啊。
徐为愤愤擦干净了额头上的鸟屎,然后对着递到自己眼皮子下的镰刀发呆:“这是什么玩意儿圆月弯刀吗老板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原来你是隐居山林的高人。”
徐为亮晶晶地看着杜九:“高人,你是要传我武功秘笈吗”·“……”杜九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他··“小说中未来的少年大侠不都要遇到像老板你这么一个隐居高人送本武功秘笈,并带少年大侠到一个幽深秘境,对就是这样的森林啊池渊之类的修炼吗”·“你说隐居高人我也就心领了。”
杜九一脸嫌弃,“可是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像少年大侠了”·“郭靖最开始不也愣头愣脑怂包蠢么”徐为拍自己的胸脯,“我不废柴一点怎么突出小说的主旨:废柴是怎么进化成大侠的·“你变得这么蠢,那个人他知道吗”杜九说,然后又点点头,“现在整片山都知道了,估计都在嘲笑他了。”
·“哈”徐为莫名其妙看着自言自语的老板··远处的山林里树影摇动,哗啦啦落下一片竹叶雨··广袖白袍的少年坐在树尖上,一双白腹赤尾的鸟儿一左一右落在他肩上。
“若说是蠢,又有谁比得过我重三郎呢”少年微微低笑,几缕鬓发顺风西流,他坐在日光的中央··好像神仙子··徐为抓着镰刀木把手,艰难地踩着石头往上爬。
“记得,是红色的叶子,只有两片叶子,没有枝丫,要连根拔起来·”杜九在下面平地上盘腿坐着,居然还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白瓷瓶,悠悠地喝着酒吹着风,漫不经心地又给他说一遍。
我是发什么蠢要来干这个·徐为一边为自己的人身安全担忧,一边为自己的智商感到担忧··徐为一脚踩垮石块的时候,甚至还有时间后悔早知道就真的听老板话换筒靴了,不,不对,分明是根本就不该再来找这个莫名其妙神神叨叨的人。
他仰面在往下跌,头顶绿树竹影繁复重叠,几乎将日光完全掩住·因此那缝隙里露出的一角白色,因此也显得更加明亮,以及突兀··山林里依旧没有风,树影却都摇动起来。
那摇晃带出的声音里,甚至给人一种小孩嬉笑的错觉··“他要摔倒啦”·“你还不快去救他么”·“他在看着你呢。”
甚至还见鬼地连说什么都听得清··徐为越发为自己的身体健康和精神状态感到不安了·搞不好这么摔下去,连看见鬼怪的幻觉都会出现了··徐为正往下落的身影停住了。
徐为却并没有感到更多的轻松,他僵直了身体,慢慢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惊悚地发现1.3之后直接奔到了2.2.·屁滚尿流来补23333·☆、奔——山鬼:2.3·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修长如玉的,在徐为看来更像是惨白如鬼的指节从白色广袖里微微露出半截。
后颈感受到了湿润的呼吸,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七郎·”·徐为有种贴住自己脊背的少年,马上就要哭出来的错觉··徐为按住自己腰上的手,还好,是热乎的。
他又松了口气,然后用力扒开··“少年,你神经发够了没”·徐为转过身,怒目瞪着少年··广袖白袍,墨发曳地·眉目如画。
好像画中仙··画中仙里出来的美少年直直地看着他··再怎么美少年,也是只公的··再怎么目含秋水深情凝望,也是个神经病··徐为倒退半步,抬高下巴俯视美少年:“骚年,报上你的来路姓名。
从我一到这里,哦不对,甚至是从我上火车就跟上了我,不过那还挺神奇的,你怎么做到跟着火车一起跑的你下面肯定装了轮子吧难不成是发动机哦不好意思,我跑题了,你到底跟着我想干嘛”·少年看着他,袍袖微微动了动,徐为立刻警惕,往后又退半步。
少年便顿住了··“徐为·”少年开口,他微微歪着头,唇边勾起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笑意的弧度,他看着徐为,轻声说:“你看,无论你是谁我都记得你,一眼就认出你。”
“你怎么就忘了我是谁呢”·公子扔了酒爵·公子立于大道,双臂伸展,腾跃的一瞬间发丝扫在郎君的脸上··杨柳下公子起舞。
郎君盘坐在地,弹起一曲送君行··“悲莫悲兮悲别离,长亭短亭复相知··君且行,且行··愿复相知,愿复相知··不教泪先行。”
郎君重新上马,公子拉住郎君马头··“愿复相知,君敢忘否”·“七郎,不敢于三郎前·”·“放屁。”
徐为说,“我这辈子除你之外没见过第二个神经病·”·他被少年眼里太明显的伤心击中,口不择言了··分明那个酒铺老板也是个神经病。
作者有话要说:··☆、奔——山鬼:3.1·“我乃重氏之子,族辈行三,人唤重三郎·”·“……”徐为脸色微微扭曲,神色复杂地看着少年。
少年身体前倾,睁大眼看他··徐为实在憋不住了,肩膀一抖,噗一下笑出声来:“我真不是对你们coser有什么意见啊,不过你们在漫展理活跃就已经很够了,要不要这么敬业这么入戏啊穿这么不伦不类弄这么长头发披着——你这头发不会是真的吧——这也就算了,居然还重三郎…… 哈哈哈难道我要叫徐大郎吗,而且我又没有兄弟姐妹,是不是叫徐独郎更贴切哈哈噗哈哈…… ”·“……”·徐为笑得抽筋,简直要站不稳了。
“呃…… 噗等等我缓缓……三郎噗……”·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果然变蠢了,七郎。”
徐为继续笑自己的,他又不是什么莫名奇妙的七郎,他是独郎……噗·“你变得这样蠢,不记得我也就情有可原·”·少年突然说。
“反正我认得你,也找到你·这就很够了·”·徐为不由得看向少年··淡漠的眉眼变得柔软,少年微微含笑看着他··大概少年想说这样的话已经很久,姿态安静从容,让人错以为是千百年前就在此地等候的塑像。
打造金身也并非为了享受世人朝拜,不过希望生生世世,都能看到你的影子··徐为当即转身·少年被他落在身后,如同被他抛弃了··徐为不管不顾,埋头疾走,他为自己感到害怕。
这个少年来历不明,莫名奇妙,和老板一样神神怪怪,怎么想都不正常,怎么看都是个神经病··他怎么会产生想要亲近的欲望··竹影摇动,所过之处仿佛分花拂柳,次序往两边散开,竹荫山路幽静深长,一路走下去,仿佛没有尽头,更不知道通向哪里。
来时山路怎么也找不到,连老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徐为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鬼影在追赶··徐为又回头看了一眼,广袖长袍将少年笼在其中,手脚都覆于其下,少年一言不发跟着他。
徐为几次想摆脱他,回头一看,少年还是以两人之距,跟着他··徐为几乎要感到绝望了··徐为踩到一截枯枝,断裂的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显得突兀刺耳,鸟雀自树影里成群而起,甚至擦过徐为脸侧直飞入天。
徐为连动都不敢动了··而群鸟围绕下的重三郎,烨若神人的白袍少年,往前,向徐为又靠近了一点··徐为这下连脸色都白了··他这才发现,少年甚至连脚都没有动一下。
那双白腹赤尾的鸟儿,在少年眼前拍打羽翅,发出叽咕叽咕的喉声··就像是在急切地催促什么··少年抬起眼皮,徐为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像真正看见了鬼一样,惊恐地看着少年。
少年微微敛下眼皮,翘了翘唇角:“看啊,他不认得我,还这样怕我·”·少年终于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少年转身,漫天竹雨纷落而下,五彩华章之鸟上下飞旋,几乎将少年围得连一角白影都看不见了。
满山都是竹雨声,鸟雀鸣声·还有少年踩在枯枝落叶上,离去的声音··“重三郎·”·徐为知道自己肯定是疯了,事若反常,必近于妖。
从喊住那个妖异的少年开始,这场妖异之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可当少年带着麻木的笑意,淡漠地转身时··徐为就觉得,就让他疯死算了··作者有话要说:·☆、奔——山鬼:4.1·徐为正在烤一只兔子。
他和少年纠缠半天,饿得头晕眼花,所以才会一时神经错乱,喊住了要转身离去的少年··少年既然说自己叫重三郎,那就叫重三郎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他应该对精神病患者有足够的宽容。
徐为翻转松枝,兔子在松脂燃起的高温里已经滋滋地渗出油来,他忍住口水,感慨这只兔子来得真是太及时··少年往烤兔子看了一眼··徐为又说:“我一直以为寓言骗人,没想到还真有这么笨的兔子,自己撞上树来被我逮。”
“不是你说饿了么”少年说··当时少年转过身,漆黑的眼睛里带着麻木的笑意:“你还不滚么你不是很怕我”·顿了顿,少年微微别开眼,又说:“你不是不乐意喊,觉得重三郎可笑么”·徐为觉得这小子怎么跟只贵族小黑猫一样,他才说什么了,就炸毛翻脸不认人了。
受到惊吓的明明是他·徐为摸着肚子说:“你想叫什么是你的事,怎样都好·我现在饿了,反正都碰上了,搞不好是天意,一起吃顿饭呗”他才不觉得这是天意还是缘分,只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或许这个神经病coser把他当成哪个角色都说不定。
还三郎嘞,这到底是哪个年代的称呼·徐为翻着松枝,斜眼偷看旁边的少年,少年袍角上立着一只红鸟,红鸟歪着头看少年,少年嘴唇动了动,红鸟叽咕一声,振翅飞走了。
啧,搞不好还是什么会鸟语的奇葩··少年趺坐——不知道又是什么年代的神奇坐姿,右臂倚靠身后的巨石,手掌撑住下巴,垂下的发丝遮住半张脸··衣袍没有结扣,衣带也没有,少年这样坐,不止锁骨,连胸膛也露出来。
泛着白玉似的光泽··徐为悄悄挪开了眼,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喉咙有点发痒,忍不住开口掩饰:“咳,你和这里的鸟关系好像很好啊,你是这里的人”·少年看了他一眼:“我是王都人。”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座山·”·有人告诉他,没有好好告别,回到故地也算不得归途·这里是归途之山,送人归行·他一心觉得那场告别算不得数,很多话还没有说,放在心里都快要腐烂。
这里是归途之山,你一定会来这里··无论多久,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来··所以他来到这片山,就一直等了下来··那时山里还没有村庄,猛兽出没,瘴气盈森。
他就住在山脚下,与日夜星辰作伴,他想等那个人归来,却等到王都军骑停在木屋前··左右少将军同时向他单膝下跪:“属下求将军,回军坐镇”·他倚在门廊前,对昔日追随另一个人的手下微微一笑:“好啊,你们把他带回来,我就同你们回军。”
怎么可能回来呢·两位将军对视一眼,俱是悲恸:“将军,容帅身死祁水,万箭穿心·如今鞑虏四野,朝中上下,惟将军当得主帅而已”·空谷里传来昏鸦还巢。
走兽入洞的声音,山溪涧流流入院后石井··“容帅既没,何以御国”·木叶飘落在茶碗中央··他吹开这一片浮叶,对来人说:“回去罢。
你们若真的不愿看到王都被破,自裁于此也可·”·“我反正是要在此的,不然错过了怎么办呢”·他仰头看天上茫然四顾的飞鸟。
作者有话要说:·☆、奔——山鬼:4.2·徐为看见少年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越发觉得这个沉迷古装cos的少年脑子有问题··还王都人,说自己是北京人难道会比较掉价一点·“骚年啊,”徐为以一种很低沉的口吻,“你是不是从什么院子里跑出来了”像这种深山里,最适合什么疗养院的建立了。
松枝发出哔啵烧裂的声响··徐为看了看少年的神情,迅速补充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也不会把你送回去,我就当作没看见你,我发誓”·徐为已经做好了准备,屁股随时都能抬起,要是少年有所异动,比如一脸阴冷地笑说:“但是你已经知道了太多”的时候,他立马就能站起来——跑路·可是少年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漆黑的眼睛更加浓黑,化成一滩黑水··溪流淌过水声,林梢掠过雀鸟·一片竹叶被风吹得飘落在两人中间··少年伸出了手,徐为几乎已经站起来了,警惕万分。
而少年只是两指夹住那片飘落的木叶··徐为维持着蹲立的姿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为自己的过于警惕有点尴尬··少年拈着那枚竹叶,微微低头,像是没看见徐为的尴尬。
他轻声说:“我记得你说过,不敢忘于三郎前的·”·徐为坐倒在地,那一瞬间不知道何处传来的疼痛,如闪电一样,迅速击中他的心口,疼得他根本不能站立。
脑仁深处传来抽搐似的的疼痛··恍惚中有人放开了马匹的鬃毛,仰头对他微微露出笑:“君子重诺,三郎在此,候君归·”·少年唇角化开一点笑意,指尖的竹叶在翻转:“君子重诺,当时王都士子,为得七郎承诺,肯下千金。
三郎信七郎,于是在此,日日候君归·”·山林里传来风声,又好像呜咽··“七郎如此,教三郎如何自处”·“啪嗒”。
竹叶被水珠打得弯腰,少年低头,好像有千斤压在颈椎上·只有绵延不绝的水珠从少年的下颌处不断滴下··徐为被少年说哭就哭的本事给吓傻了·混乱的思绪更加混乱,眼里却只看见了尖尖的下巴颌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怎么就哭了呢·看起来跟神仙一样——虽然实际上是个神经病——怎么随随便便就能哭呢·怎么能让你哭呢·郎君身披甲胄,半膝没河,腹背尽是箭羽。
郎君还握着银枪,郎君微微转动头颅,郎君看着枪头染血红缨··公子将红缨穗系在枪头时,对郎君说:“虽则我不可同你赴沙场,以物相赠,代君饮尽胡虏血。”
郎君唇角溢出血来,郎君轻轻笑了下:“你一定要哭了·”·“我不想你哭的……”郎君并未把话说完··箭羽破空而至,银簇穿破喉咙,贯穿了整条脖颈。
箭簇带着血,顶住郎君的下巴··头颅被一刀砍下,敌军将领提起郎君的头颅,看见郎君的脸·郎君脸上笑未散尽,睁大的眼睛里映着红缨··“王都第一佳公子,华采拜帐笑饮刀。”
敌将甩着手中头颅的血,“此人既没,何以匹敌”·又是矜傲,又是惋惜··“你不要哭了,你哭什么啊“徐为被哭得脑仁快疼死了。
分明少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却觉得有哭号之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像千军万马奔踏之声,哭号里还有钟声,还有说不尽的嘈杂之声··全在他的脑海里··他快疼死了,从脑仁里发出的剧痛一波波沿骨髓神经向下,连心脏都觉得不堪重负,剧烈抽搐起来。
徐为实在受不了了,他咬紧牙关,也阻止不了一波一波起伏的剧烈疼痛往四肢百骸蔓延···他把少年用力按在了心口上··“你听,我快要被你哭得疼死了。
“徐为用力收紧手臂,咬牙,“你这个怪物,你除了会鸟语,你还会次声波你再哭下去,我就真的要死了·”·少年的耳朵紧贴心脏,它在剧烈的跳动,好像更深处传出哀鸣。
思绪纷忙,刀光剑影和酒樽白袍像是剑光中的碎片同时出现,白光一团一团炸开,像宇宙洪荒初分时,天与地一团一团爆炸开··“你不要哭了·”徐为意识开始模糊,“我不想你哭的…… ”·徐为更加抱紧少年,惟有如此,他才要稍微好受一点。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也抱住了他·少年贴住他的心口,不留缝隙地抱紧他··左胸膛的衣襟被泪水浸泡得发皱了,好像连心口也皱了起来··飞鸟冲出树冠,摇动树影。
漫天竹雨纷落,日光透出大块光斑,幽暗树荫被薄纱笼住··这如同临死前的拥抱,此生至死,也不必再分开··这样可好·甚好··作者有话要说:·☆、奔——山鬼:5.1·徐为醒来时,看见的是围了一圈的姑娘们。
“那酒铺老板心肠太坏了·”姑娘们没注意到他醒了,兀自不休地说话··“都道歉了,而且又不是故意的,也没做什么坏事——那只破狐狸还差点咬了我一口呢”·“别跑题,那个老板太坏了,居然想出这么阴损的报复,把徐为丢在山里就不见了。”
“如果我们没有进山里去找,里面那么多虫啊兽的,徐为搞不好就死在里面了”·“而且都昏过去了,满身都是泥,肯定是摔下来摔晕了。”
“如果真出事了,一定要告死他”·“奸商没人性”·徐为喊了两声,姑娘们还是没有注意到他。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木制天花板,他好像听懂姑娘们的怨愤了,又好像没有··原来他是被老板扔在了山里,然后摔晕了么·他张了张嘴,他没想说什么,只是有点渴,喊出的名字却让他发愣:“七郎。”
搞什么啊不是说只是那个神经病老板的报复吗难道不是恶作剧吗·什么七郎啊,不是假的吗·“啊,徐为,你醒啦”姑娘们终于注意到他了。
徐为点点头,下床想出去,姑娘们排成一堵墙,横眉怒目,一致说:“不准”·“你再过去也还是会被骗的,”姑娘这样说,“以你的智商的话。”
“不过你不用担心,讨公道的话,我们已经派出两个优秀女战士全权代理了·”·徐为从左到右,依次看过姑娘们得意求赞美的脸··然后倒回了床上。
太诡异了,他居然被一群细腰长腿的姑娘们软禁了··徐为不停地换台,四个姑娘们在一边打麻将··“碰”姑娘大喊,然后扭头,对他说,“你能把电视声音关小点吗”·“你们这群浪费生命时间和金钱的女人,跑这么远来就是为了打麻将吗”徐为按着太阳穴,一群女的在一起简直就是声波浩劫。
“一切以我们系唯一的男同胞生命安全为上嘛·”姑娘娇笑,“自摸大对,给钱给钱啊亲”·“徐小兔乖乖的,晚上姐姐带你出去宵夜啊。”
姑娘抖着一叠钞票,一副女痞子样··徐为心口瘀血,兔你妹啊兔·徐为还是在上厕所的时候,爬窗户跑了··他跳下去的时候听到那群女神经病还在举着啤酒瓶痛呼:“老娘的杠开啊你妹”差点给崴了一脚。
·他没打算去酒铺找老板算账,他找到入山口,再一次入山了··他觉得他的世界里到处都是神经病,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神经病··不然怎么会又来一次,还是大晚上,连个手电都没带。
只是好像也并不需要手电,月上中天,月光仿佛比日光更亮一些,星汉灿烂··清辉和星钻,将白日里走过的路次序点亮··好像天穹四黑,惟他脚下星月成辉。
“他来了·”·徐为脚步顿了顿,耳边却只听见风声··“你来了·”·徐为站住了··团团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影,眉目映衬月光,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为什么在山鬼之前还有个名字叫奔吗·因为窝觉得它好听特别带感·好吧,下一节,还是下下一节,你们就知道为什么会叫奔啦~··☆、奔——山鬼:5.2·徐为和重三郎坐在山尖的巨石上。
巨大的月亮就在背后,他们坐在山尖,却像坐在月轮里··整座城镇和那条铁轨匍匐在脚下,还有一丛一丛连枝带叶的竹林,在夜色里像是一片黑海··夜风从下往上吹来,灯火摇摆,黑海涌起浪波。
少年的袍袖却连衣角都没有动一动··徐为实在忍不住,伸出了禄山之爪··“呲啦”·少年偏了偏头,看见徐为抓着自己的半截衣袖。
“我说,”徐为目瞪口呆,“你这什么破衣裳啊,一扯就崩·”“九绫郡宁安织造局,天丝锦·”少年眼睛里有细碎的星光和笑意,“岁贡只得三百六十八匹。”
少年的半只手臂露了出来,白如月光·几乎让人难以想象,一个人,还是一个男儿,为什么会生出白玉一样,比女儿更加细白的肌肤,更加匀亭的骨骼··就像上次一样,徐为觉得喉咙里又有模糊的痒了,他撇开眼:“还岁贡,你怎么不干脆说你是王族算了。”
“王都既灭,宗室俱损·”少年说,“又何来王族一说”·“……”骚年,我只是想吐个槽而已,你上来就说大义,我很没信心和你继续侃下去啊。
他不只遇到神经病,还是一个很有文化内涵的神经病··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从他醒来,就想再来见神经病··他愿意和神经病一起坐着吹吹风聊聊天,要是有人伴个奏,唱支曲,跳支舞就更好了。
红鸟衔着一枚竹叶,从黑色的海中飞上来,红鸟原地扇着翅膀,停在少年眼前··少年伸出手,摊开手掌·红鸟低头,叶片落在少年掌心··“去罢。”
少年说,“演一场绝世之舞·”·黑色竹海潮波涌起,好像狂风之袭,而实际上是千万只飞鸟从海中跃出,七彩鸟羽张开,遮蔽天幕,本来自成画卷的皎皎星汉,此刻沦为彩色花绘中的荧荧光粉。
万鸟齐喑,鸟首全部朝向徐为和三郎··徐为已经傻了,他瞪大眼睛,不知道是被震到了还是吓到了,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好像生怕惊扰了万鸟景象··“最后一场送别。”
少年说,“原本我以为那不会是最后一场,所以连送别也做得潦潦草草·”·“现在三郎以万鸟送之,歌以和之,舞以祝之,这样可好”·少年已经站起来,长身而立,袍袖鼓动。
玉璧般的手臂做出古老的祝祷之礼,他站在巨轮白月中,依稀只看得见那黑墨一样的长发了··徐为呆呆的仰视少年,他其实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连说了什么都不一定听清,但他却点头:“好。”
万鸟齐齐低下头颅,一枚竹叶自鸟喙中落下··一枚竹叶,万枚竹叶,自徐为头顶纷落而下··徐为想起来,或许老板说的是真的,这真的是山林对他的最高致礼,是很难得的幸运。
第一声响起,那是一片竹叶吹出来的乐音,群鸟飞舞··月华下彩色文羽舒张,万鸟引长颈项,如同月宫里最美的仙姬·每一次翻转都犹如再次织就一张霓裳羽衣。
少年在吹送君行,这是他漫长时光里最好的消遣,他用千百年的时光,将离别之曲唱至骨髓··少年立在巨石之上,立在月轮中央··少年又点起脚尖,跃起之时衣襟散开,足尖点地,开始一刻不停地奔跑·好像张开了胸怀,奔跑着要迎向,要拥抱远归的人。
这分明是离别之曲··少年却在千百年的光阴里,跳成了重逢景··少年在向着徐为奔跑,每次奔跑都精疲力竭,每次都踩在尖利石疴之上··徐为却看见少年眼里,慢慢透出欢喜。
晶莹发亮的欢喜··大约是因为这次真的重逢了,不再是一个人跳的重逢景··“愿复相知,愿复相知·”徐为开始唱·这是他第一次听,唱出却丝毫不费力气。
他在轮回时,一定将此曲唱过千遍万遍,以确保就算喝过孟婆汤,灵魂也早就刻印成谱··白月之下,少年长奔,万鸟起舞,波涛声应和萧萧竹叶离别音··少年还在向着他奔跑。
怎么也跑不到,怎么也拥抱不了··徐为看着少年一半欢喜一半泪水的眼睛··“徐为,不敢忘于三郎前·”·他差点忘了··徐为和七郎,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隆盛之景为你送行··但我其实并不想你离去··☆、奔——山鬼:5.3(完)·天光大亮,徐为被姑娘们拖着拉上火车,鞋子还是上车之后给扔到脚下的。
姑娘对床上发懵的徐为说:“徐小兔你太没用了,上厕所都能晕在里面·”·徐为僵硬地扭头,问她:“我昨天,一直在厕所吗”·“当然没有,会臭死好吗”姑娘尖叫,“别逼我向你喷空气清新剂”·“你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另一个姑娘说,“我想上厕所,就把门踹坏了——其实我也没料到一脚就能把门踹烂——然后就看见你晕在里面了·”·徐为低下头,姑娘好像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也大概是听错了。
“哧,假的再多也不可能是真的·”·“今天看见好多鸟停在旅舍的院子里啊·”姑娘说,她伸出食指,抵在窗玻璃上,外面一只青羽鸟伸出长喙啄了半天,终于发现这只人类的手指看起来尖尖的,实际上是一大块平平的怪物。
青羽鸟怪叫一声,扑棱着翅膀刺入天空··“去找老板算账,结果酒铺门都没开·”姑娘说,“算他跑得快·”·徐为对姑娘们说的一直无动于衷,他躺在床上,负手看窗外山色绵延。
他一动不动,好像连眼睛都没眨过,像生怕错过了什么··“徐为,你过来打牌吗”姑娘从上铺垂下长发,对他喊,“我钱都要输干啦,快来垫底”·徐为盯住那流云般的黑发,盯了很半天,然后扭头,继续看外面的起伏山色。
“徐小兔果然在山里摔傻了吧”姑娘叹息地翻开手牌,“卧槽小贱人哈利路亚老娘同花顺”··日头从东至西,光影从明到暗。
徐为终于揉了揉眼睛,他又低下头,像再也没有力量将它抬起来··火车驶进隧道,他的那节车厢驶进的那一瞬间,车顶上迅速跳开一角白色的影子··月亮已从山间升起。
打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扑克牌,姑娘们呵欠连天,卷进被窝睡得昏天黑地··“徐小兔,不要再装自闭症患儿了·”姑娘上床前踢了一脚徐为,“明天起来看不见你又贱又傻的笑你就死定了。”
窗外闪过一道白影··徐为偏开头,躲过姑娘还想伸手的恶行··他的嘟囔在滚滚车轮声里微小得几乎听不见··“也就你们敢这样无礼对待第一士子容七郎了。”
徐为呆了下,轻轻摇头:“看呐,幻觉太可怕了,快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了·”·他想笑一下,却因为灵魂备受煎熬,而再也忍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
“若你真的存在,”他终于哽咽,“求你出现吧·”·他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那场绝世歌舞是假的,那些公子起舞,郎君染血是假的,那个白袍少年也是假的,连酒铺老板都不一定是真的。
他来到这座古镇,做一个巨大的幻梦··却在离开的时候,彻底陷落··“三郎·”他竭力克制,可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纵然是假的,可他舍不得。
窗外是山间之上的白月,山影如流水,在那轮月光里一道一道奔涌··波流里立着一片白影··因身着白袍,所以连身形都很不清晰··只是那及踝的乌墨长发,垂在耳侧,显出漆黑的瞳仁。
少年在奔跑,在月轮里奔跑,在山与山之间奔跑,在与火车一道奔跑··一节手臂缺了半截衣袖,少年奔跑的姿势里,甚至看得清手指指节,如竹枝般修长分明··徐为坐了起来,徐为扒在了车窗上。
徐为听见自己在喊:“三郎·”那好像是他的声音,又好像不是··另外一个人也在喊··徐为终于肯定,这个人是容七郎··少年偏过头,看见了他。
眉目如月光,却慢慢地,化出欢喜的模样··“七郎·”·他听见少年的声音了··少年越奔越近,渐渐与他只有一扇玻璃的距离··少年好像踩在铁轨枕木上奔跑。
徐为还在喊,体内另一个声音也在喊··渐渐只有一种声音了,既像是他的,又不像他的··容七郎终于彻底在他体内重生,与徐为融为一体··“君子重诺,不负相亲。”
他伸出指尖,想触摸少年的脸··“愿复相知·”他说,“无论生死,无论轮回,不敢忘于三郎前·”·指尖穿透玻璃,碰到少年的脸。
少年抿起唇,想躲开,却没有躲开·少年继续奔跑,抿直的唇线渐渐抿出弯弯的弧度来··月轮在山间,火车带着该远走的继续前行,归途之山在月光下沉默成黑影。
姑娘们第二天早上,乃至未来的无数早上,都不会看见她们的徐小兔又傻又贱的笑了··——·生人酒铺之奔——山鬼:完·作者有话要说:·☆、那些你不知道的事·1·重三郎是王都贵子,贵得不得了的贵子。
所以当清贵的公子知道国家有这样一种习俗时,即:自己亲手缝制什么样的一件物事,作为信物,赠予奔赴战场的情郎·因为寄托了思念,情郎魂灵便被缚于故地,必能安稳归来。
公子便为此忧思了很久··针线活计,委实不该是贵公子该会的··公子从最初遐想的衬里,自觉降到了箭囊,又从箭囊降到了腰带……最后从发带怒降成银枪上的红穗子。
公子摊手要郎君把银枪给自己,并且神勇地把穗子扯下来时,郎君其实是有点忐忑的··此次出征,战机其实算不得好··以公子的脾气,未必不是来纠缠不准他去的。
公子把新的穗子缠到枪头上,对郎君说:“这是本公子亲自织的,你要小心爱护,务必不能损伤·”·郎君怔了怔,他想到了什么,然后笑了起来··公子有点疑惑,但郎君既然没有对他的信物表示出鄙夷,还很欢喜。
于是公子也很欢喜··公子显然忘记了,族妹同自己说起这样一种习俗时,所用的主语是“我们姑娘”,对象是“我们姑娘的情郎·”·然则,身为王都第一士子的郎君,显然地非常熟知国家的风俗。
郎君觉得,公子其实向来面皮比较薄,如此已是很了不得的明示了··郎君很欢喜,在接过银枪时,在心里思忖,他从战场回来之后,该如何剖白心迹,又该如何打点上下,好让他们在一起阻力没那么大。
——·只是终究没能回得来而已··2·行军途中,一日突降大雪·军队就此扎营··王都地处内陆,为中原之都,气候也是温暖居多。
兵士从未见过如此大雪,俱是目瞪口呆··郎君掀开黝黑的幕帐之前,老者端坐在大帐深处,一片浓黑,只有看着郎君的眼睛微有亮光:“前路险阻,郎君何如”·“惟死一搏尔。”
郎君掀开了帐帘,大雪吹了进来··雪兆不详··郎君召集三军,道:“巫即老人占出大雪乃瑞兆,赐吾等掩障,不为掩阻,反而加益。”
三军振奋··郎君一人去了哨楼··四野一片白茫茫··哨兵以为大帅来巡查,道:“并无异状,大帅宽心·”·郎君却问:“家中可有妻子”·“有的,有一妻二子。”
哨兵愣了愣,答··郎君笑了笑:“想他们吗”·哨兵果断摇头:“不想·有大帅在,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郎君神情一顿,面容微肃;“会带你们回去的。”
郎君要下楼的时候,哨兵突然又喊住了他··“……”哨兵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想的,只是不敢太想·不然晚上睡不着。”
“是么·”郎君朝他微微笑了笑,哨兵却知道大帅并非在对自己笑··“我很想他·昼夜不息,思之入骨·”·3·首战初捷。
一支二十人骑行队冒雪潜行,在雪漠中行走,只要不被冻死不迷失方向,就占据了有利之机·郎君带三千军士去援阵,杀敌上千,差一步就取下敌将首级··次日阳光初露,冰雪消融。
郎君在读信·他手腕受了点伤,军医要他不要太动弹,所以他一只手臂吊着,一只手拿信,翻页就拿嘴唇翻··郎君不要人帮着拿,更不要人代读··这是一封从王都来的信。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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