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楣的境界(出书版)by 阿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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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楣的境界(出书版)by 阿七(下)
第一章·魂魄被锁,失去对身体的感知同时,似乎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不知道究竟是过去了一天一月一年十年还是更久··刑修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而是坐在他身侧,从季腾的角度,完全看不见。
而刑修不说话,也不动,让季腾觉得有点心慌,慢慢发展成十分惊慌,他开始不知道刑修还在不在,是不是抛下他一个人了··这就好像一个人被蒙上眼睛走路,就算有人告诉他前方很安全,他也会越走越胆怯,越走越想取下蒙眼布。
可季腾越是拼命挣扎,那锁魂之术就越发强劲,他挣扎到力竭,却丝毫没有改善··季腾很害怕,刑修到底还在不在身边·这恐惧似乎又加强锁魂的效果,虽然对身体无知觉了,但季腾却可以感觉到压制住自己一切的法术,还在膨胀变化,似乎要把自己吞噬掉了。
终于,他又听到了声音在低低地喊:「季腾——」·这,这似乎不是刑修通过落下石发出的声音,这很像是刑修自己的声音··这低微的一声呼唤,安抚了恐慌中的季腾,他拼命寻找声音的来源,听到刑修的声音缓慢地说:「不要挣扎,放松一点。
」·刑修的声音,一贯清冷悦耳,总是有强烈的距离感,但现在,却就像救命的稻草·季腾都要以为自己听到的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音乐,安抚着他每根神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了。
「慢慢忘掉自己的存在,但不要忘记我·」·「忘掉自己,专心想着我·」·「到我这里来·」·「过来,过来看着我·」·他的声音引导着季腾的想法。
季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真就想要转过去看看刑修的脸··有什么东西似在抽离,他也没管,当真忘掉自己,他一心一意,想要看看刑修··然后他看到了。
刑修抬眼看他,两人正好对视··当灵魂脱离了身体,好像人被取下了蒙眼布一样,他可以看得清楚真实··比方说,四周弥漫的黑雾·以及,刑修。
眼前落下石的身体变得模糊,而刑修的模样,清晰可见··刑修坐在草地上,就像他坐在阴阳道的论罪厅一样姿态,杀戮戾气的闪亮光芒,几乎照亮了这片黑雾笼罩的草地。
季腾突然明白,高贵的,是这个魂魄··自己是不是很傻,当刑修在刑修的身体里,就对他顶礼膜拜,因为他进入了自己哥哥的身体,就放肆了许多·刑修还是刑修,改变的只是自己罢了。
刑修看着季腾,眼神里有着不可捉摸的奇异流光,有一刻,季腾觉得他像是要起身,然而他又按捺住了般,指指他身边··顺着他的手指,季腾才发现,自己不光可以看到刑修,还可以看到刑修身边有具身体。
那,不是自己的身体么·一旦有了这个领悟,立时天旋地转,有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季腾拉了回去··「干得不错·虽然这个身体只有一丁点的法力根源,但你能挣脱已经非常不错。
」·刑修摸了摸季腾的头,季腾很想坐起来,但是感觉自己手脚僵硬,痛得发麻·刑修看出他的辛苦,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看见季腾的手耷拉在地上,就伸手握住,轻轻揉了揉。
这也太屈尊,屈尊到季腾有点毛骨悚然了··季腾唯一能做到事情就是眨了眨眼,不知道多久没有转动的眼珠子一动,干涩的眼眶又酸又痛,眼泪就掉了几滴··刑修抹去季腾眼角的眼泪,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说:「毕图,我曾经养在阴阳道的宠物,喜欢吃魂魄痛苦时候掉落的眼泪,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亲自施刑,痛苦的眼泪多到足以淹死它。
」刑修眼神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足以让季腾胆寒的东西:「毕图说,痛苦的眼泪,尝起来有种叫人心醉神往的甜蜜味道·」·季腾忍不住辩驳:「眼泪都是咸的而已。
不信你自己尝尝·」·刑修闻言,愣了愣,似乎当真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他看看季腾的脸,犹豫了一下,当真舔了一口自己的手指,皱着眉头说:「果然是咸的·」·季腾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唐突,也不觉得自己僭越,他就是想这么说,所以这么说了··刑修皱着眉头看了看季腾,似乎完全不明白季腾为什么这么说,不过一会儿工夫,他似乎释然了,继续揉着季腾的手。
等到季腾可以站起来的时候,刑修就去牵马··这很奇怪,首先,这里地方这么小,牵马做什么,其次,刑修不管干嘛都是一副要人伺候的样子,他亲自牵马,很奇怪。
「做什么」季腾问··「准备出去·」刑修很自然地回答··「出去,不是在这里困一辈子么」季腾愣了。
「这阵法里面没得吃,待下去岂不饿死,要是饿死,魂魄被困那可真出不去了·」刑修慢慢说:「围困我们的冤魂,大部分都被镇住了,只剩下残余的这些,很好解决。
」·「怎么解决,你不是没法力了么」季腾问··刑修拍拍马头,突然问:「你猜,我为什么要费工夫抓这个妖物来当坐骑」·不待季腾回答,刑修突然用力一拉,把季腾紧紧搂在怀里,季腾只看见顺着刑修的手划过的方向,一张完整的马皮被揭了起来,狰狞的妖物顿时现身。
季腾发誓,如果早让他看到妖物的真身,他打死也不敢骑这匹马·不待它扑过来,马皮已经没头没脑地盖在他们自己身上·季腾只觉得眼前一黑,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叫他恶心,马皮瞬间裹紧了,把两人牢牢裹在里面。
刑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因为不管是人是畜还是鬼,它通吃」·直到外面隐约的冤魂号泣声响起,季腾才大概明白了刑修的打算··用符画镇住大部分冤魂,剩下的这些少数,就用鬼皮虱来从里面吃掉,从内到外击破法阵。
而鬼皮虱虽然危险,但是用画有符画的马皮包裹好自己,也就安全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刑修的体温,能提供一点安慰·季腾安静地听,可以听到外面的凄厉号叫,妖物奔跑疯狂的声音。
一切慢慢安静下来,季腾刚开始放心,抱住他的双手,突然抽搐般剧烈抖动了一下,季腾惊问:「怎么」·刑修只是安抚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季腾却觉得惶恐不安起来,因为刑修,没有理由突然震惊,如果是,一定发生了极可怕的事情··「怎么了」季腾尝试睁眼看,但四周一片黑暗腥臭,他什么也看不见:「我看不到你,你怎么了」·刑修似乎微微叹气,下一刻,他的魂魄发出微光,稍微照亮了这个空间。
魂魄扩张,让刑修自己的模样再次露出来··他看上去很好,但是从身体接触的位置,时不时传来肌肉颤动的触感,像是极度的隐忍,很奇怪··「怎么了」季腾锲而不舍地问。
「没什么,只是马皮不够大,无法完全包裹我们两个·」刑修淡淡地说:「我的背有部分露在外面,鬼皮虱当然不会放过·」·季腾几乎惊叫起来:「它在咬你」·「没事,无法咬穿,它只能咬到外面那些,你不要乱动,我不想你也被咬到。
」刑修道,两人以拥抱的姿态靠得很近,几乎就是脸贴脸,季腾听到刑修低声补充说:「你说的对,身体也很重要·」·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一般涌来,让季腾说不出话来,刑修也只沉默地拥抱着他,过了一会,刑修突然听到季腾的呼吸变得混浊,接着,凉凉的东西滑到他的脸上。
他迟疑了一下,明白这是什么,又有点不明白,只是抱住季腾的双手用力收紧,把他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过了一阵,当那温凉的东西接连不断沾湿刑修的脸时,他突然说:「让我尝尝味道。
」·季腾只感觉抱住他的双手用上了力气,有什么微热的东西,落到了他的眼睛上,脸上轻轻舔舐,不肯离去··季腾手足无措,问了个傻问题:「什么味道」·过了很久,刑修哑掉的声音伴随着叹息传来:「是叫人心醉神往的苦涩味道。
」·季腾在惊讶中抬起头来,黑暗中,只有刑修的魂魄,微微发光,似乎就是为了让季腾看得到他,只看得到他··啃噬身体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可闻··季腾惊惶地问:「它在咬你,你不要紧吧」·抱住季腾的双手,更加用力,几乎要陷入他皮肉般用力,只是声音还是很平稳:「没关系。
」·啃骨撕皮,那还没关系·下一刻,落在他脸上的微热部分,慢慢移动,舔舐他的皮肤,轻轻咬着他的鼻梁,缓慢磨蹭,轻缓的叹息和热度一起落在他脸上。
唇舌交替的瞬间,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冲击··季腾知道这是什么,但是又觉得不敢相信··马皮里叫人窒息的血腥味道,耳边恐怖的撕咬血肉的声音,以及这追逐着自己唇舌的东西,交织在一起,竟然带来难以想像的要昏厥般的感触。
就算季腾没有被这奇异的感觉击倒,他也不会反抗,不能反抗,稍微的挣扎,都只会让刑修的身体更加暴露在马皮之外·刑修这样的举动是在寻找慰藉,抵抗剧痛的慰藉,季腾拼命说服自己,没关系的,刑修只是很痛,太痛了。
鼻尖是浓烈腥臭的腐烂味道,耳旁是撕肉啃骨的骇人声响,季腾确实是恐惧了,但比恐惧更猛烈的,是从对方身上传递过来的温度和触感,就像无孔不入的幽魂,迅速渗入了季腾身体里、魂魄内,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季腾尽量试图找回理智,但唇舌的纠缠造成了很大的障碍,他急促地呼吸,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这个时侯,仿佛不是从耳边,简直像是从身体紧密依靠的地方,传来猛烈的撕裂声,刑修只是搂紧季腾脖颈的手指猛然掐住了他的皮肉,季腾又惊又痛地锁紧牙关,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道,他似乎咬伤了对方嘴唇。
然后再无动静··不论是马皮外怨魂的号泣,撕裂皮肉的声音,还是刑修,都失去了动静··季腾轻轻呼唤刑修,没有动静·稍微推他,也没有动静。
他前所未有的惊慌起来,竟然不顾鬼皮虱是否还在外面,用力挣扎掀开了马皮··那腥臭腐烂的马皮一掀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是风··季腾立刻明白,阵法已经完全被破了,剩余的冤魂也被全部吃掉。
因为法阵里面,是绝对不会出现风这样流动的事物··鬼皮虱已经不知去向,暂时,安全了··季腾低下头,刑修半躺半靠在他怀里,头贴着他的胸膛,手还搭在他的脖颈上,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竟不知是死是活。
正面看他,还没什么,只是他肩上的衣服已经鲜红一片··季腾咬咬牙,把他抱起来,看看身后··只看了一眼,他就不敢也不忍再看··伤得最重的,是他的左肩,白森森的骨头已经完全露出来,肩部以下,肌肤被利齿扯烂,脊骨隐约可见,半张背部的皮都被揭去,剩余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染成了红色,血从衣衫碎料中渗透而出,还在缓慢滴落。
季腾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样的伤,喜好游历山野的他不是没见过,被熊虎啃食过的猎户路人,就是这个样子··只是这样都活过来的,一个也没见过··虽然现在还可以感觉到他微弱的心跳,但是,到底这跳动还能延续多久·季腾不知道如何处理。
如果让他躺在这里,肯定会慢慢死去·可是,如果抱他离开求医,只怕路途的颠簸直接要了他的命··落下石的身体若是死去,那么刑修的元魂会怎么样·两难境地,究竟如何是好·打破他的困境是细碎的脚步声。
惶恐的季腾抬头看去,正从密林深处走出的是自己大哥,不,是落下石··他满头的汗,看来是一路跑过来的·想来刑修引开了法阵之后,他就一路尾随,只是大哥的身体不如他自己的,没办法追得上,此时才到而已。
他近了些,看清了刑修背部的伤,忍不住皱了眉头··幸运的是,大盗总是随身带着绷带和止血药·他直接伸手从刑修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来,季腾立刻闻到浓烈刺激的味道。
·落下石不多话,也挥手止住季腾想说的话,立刻上药,扎绷带,手法还算熟练·可能稍微用力了点,刑修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季腾忙道:「轻点吧·」·落下石白了他一眼:「我自己的身体,我省得。
」·等到全部处理好了,落下石让刑修趴在季腾膝盖上,背部受伤,不能躺着··落下石撂下一句话让他等,走了·他去得不久,很快找了马夫赶着车过来,两人合力把刑修抬上马车,向螺城进发。
马车封闭的四壁,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季腾靠在车身上,感觉自己几乎虚脱··他稍微喘息一下,立刻查看了刑修背上的伤口·落下石不知用的是什么灵丹妙药,血是完全止住,绷带基本上都没有染血,刑修的呼吸平稳,这让季腾稍微安心了点,抬起头,发现落下石倚着车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自己的背部几乎破碎的肉身。
季腾感觉有点对不起他,讷讷地想开口解释什么,落下石却直接打断他:「没什么·」·啊什么没什么·「不是我就是季钧。
」落下石简单地说:「我宁愿是我·」·他用季钧的脸,平静地说·他这样赤裸裸地表白,倒让季腾回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才说:「我替我大哥谢谢你。
」·落下石只是笑了笑,虽然是大哥的脸,却不是大哥笑的方法,很淡,似乎有点不以为然的味道··是的,这样的事情,怎么能是一个谢字了得··接下来,车内一片寂静,叫人不安,季腾挣扎了很久,终于问了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你到底喜欢我哥哪里」·落下石掉过头来,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季腾只好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大哥他,性子急躁脾气也坏,长相更不算什么,而且已经三妻四妾,你到底喜欢他哪里你这样的模样本事——」·「你觉得我喜欢你大哥很奇怪」落下石打断他。
季腾老实地点头:「嗯,你为什么喜欢我大哥啊这简直就是个谜·」·「那他喜欢你,」落下石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昏迷中的刑修:「简直就是个千古之谜。
」·这句喜欢震撼了季腾··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刑修,尤其是他到了人世之后,对他真的不错··但从总司刑到钩星,都说他是刑修有趣的玩具,他自然也不敢多想。
不过,事情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了··就算那被撕咬的身体不是刑修的,被撕咬的痛苦确是他真实接受·刑修为什么要维护他到这个地步,只说是保护玩具,那真说不过去了。
而那马皮下的纠缠——·季腾稍微回忆就有点脸红,当时情况过分紧急,不管做了什么他都来不及诧异·可现在一想,那举动委实太过亲密,而刑修当时在耳边低声的话语,如果放在现在思考,简直好像——·季腾顿时觉得浑身寒颤,不对不对,停住停住。
说得好像刑修就如凡人一样了·刑修是神,是执掌阴阳道,是远古流传的神祇··季腾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过了老半天,才抖了一句话:「别开玩笑好不好,阴阳道之君,名副其实的神啊」·落下石轻轻偏偏头,突然又说:「那又如何凡人艳羡神仙长生无苦。
但是搞不好,神仙也在羡慕凡人七情六欲·」·羡慕凡人·身分尊贵的阴阳道之君,也会羡慕凡人如果在之前,季腾绝对大笑一通。
可是刑修,从不隐藏他对世间的兴趣,甚至打算要取代落下石留在人间·种种迹象表示,他似乎真对人间情有独钟··不不不,这并不证明刑修就有七情六欲,更不证明他就喜欢自己·想到这里,季腾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刑修。
他安静地躺着,此时刑修的魂魄沉眠肉体之内,只是落下石的脸··没料到就是这么一瞄,落下石也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收回视线:「两清了·」·季腾摸不着头脑:「什么两清了」·「我跟你大哥,我是调戏了他。
不过你,应该已经从我的身体上调戏回来了吧·」落下石指指沉眠中人的唇角,很分明的齿痕··季腾不自在地磨了磨牙,不知该怎么解释,心里很悲凉地想:两清个屁我们两兄弟跟你的身心仇结大了·晨光初现,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而行。
刑修的脸色苍白但平静,想来并无大碍,季腾松了口气·这一日一夜实在太漫长,现在略微放松他就开始犯困,不一刻,摇晃的马车壁就在季腾视野中逐渐远去·他迷糊着睡去,甚至作了梦,梦里乱七八糟,只记得开始的时候是恐慌,接着是更恐慌,最后是严重恐慌。
然后是砰的一声·这声音并不大,甚至车夫都没有注意,还在赶车··但反复的逃亡和惊惧已经把季腾的神经磨砺得敏锐,几乎是声音一响,季腾就猛地睁开眼。
刚睁眼,素白的东西就扑面而来,季腾顺势接下来,才发现是沉甸甸的被子,里面还裹着刑修··是落下石用被子卷了给他扔过来,而几乎是同时,落下石已经猫着腰一把将还在赶车的车夫抓进车厢,一手刀将他劈昏扔到角落,迅速关上门,落下门闩。
季腾立刻明白,落下石要锁死车厢,他抬头一看,自己这侧的窗子还开着,连忙一把拉开支架,原本属于车厢一部分的木料应声而落,搭了下来·车厢内立刻一片黑暗。
季腾这才意识到,这马车不知是落下石打哪里搞来的,设计得十分古怪,门窗一合拢,完全就是个棺材似的,被封得死死的,一点光都没有·虽然如此,季腾也不敢怠慢,立刻摸索着把车窗关紧卡死。
落下石寻的马车不但设计古怪,还异常结实耐用,季腾记得车顶是一整块厚实的木料,还镶了一道一道的铁皮··季腾在黑暗中茫然地抬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回忆刚刚那声响,像是大的树枝刮到了车顶,或者小块的落石掉下。
但树枝石头是绝不会让落下石如此紧张的··他们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谁都没说话,只余急促的呼吸声,各自按捺··马匹失去了车夫的驾驭,开始随意奔跑,车厢内左摇右晃,季腾不得不攀住车厢壁,稳住自己。
正在这个时候,车顶上发出迅速而轻微的哢哢几声,似乎是什么东西从头顶爬过,然后,一声短促凄惨的马匹嘶鸣从车前方传来··季腾一惊,他明白那惨鸣是什么意思·不过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思考,车厢不但仍在前进,速度居然有增无减,车厢内剧烈摇晃,季腾明白了,这应该是在下坡路段。
他不再多想,直接趴下把刑修连被子带人一起抱紧,几乎是同时,车厢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车内的几人都被震飞起来,撞到车厢壁上发出连续的闷响··季腾挣扎着爬起来,这车厢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杰作,如此结实,这么猛烈的撞击,居然连个裂缝都没有,放眼看去还是漆黑一片。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摸到了他身边,季钧,不,落下石在低声说:「小心·」·与此同时,几乎是想要印证落下石的话语,车厢顶发出尖锐的喀嚓一声,那就像是猫抓树干的声音,却比那个大多了。
那声音开始只是一下,顿了顿,又是喀嚓一下,然后声音慢慢密集起来,最后干脆一声紧似一声在头顶响起··车厢顶再厚实,也禁不起这样的刨挖,很快,沉闷遥远的声响变得清晰,一步步逼近车厢内的人。
每一声响,都震荡着季腾的耳膜和勇气,让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刨挖木料的声音突然停了,带来片刻的安静,不待他们喘息,就是一声剧烈的猛击车厢顶断裂开来,日光从数道裂缝中贯穿,就像数把利刃切割开车厢内的黑暗一瞬间的强光让习惯了黑暗的双眼刺痛,季腾眯起眼偏过头,片刻的适应后,他才又转头去看,裂缝外是蓝天,宁静安全的蓝天,遥远得好像数十年未曾相见。
不敢让自己有机会可以泄气,季腾瞥了一眼刑修,他还在昏迷中,情况并没有比之前更糟糕,视线再回到头顶,依然是黑暗之后久违的刺眼日光,可惜这日光,带来的不是希望。
车顶的厚实木料被从外刨挖,然后猛力一击砸开来,横贯车顶的铁皮翻了起来,像是被活生生砸断的··不管弄断车顶的是什么东西,它都绝对不好对付··季腾和落下石对视一眼,慢慢向车厢两边靠过去,紧贴在车壁上。
阳光从手掌宽的裂缝中安稳地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一道光斑··落下石没有动,只是凝视着头顶··季腾也不敢动,仔细看着,那道明亮的裂缝,突然间暗了下来,似乎车顶上有什么挡住了阳光直射。
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上面··主要的光源被遮住,车厢内顿时一片昏暗,仅靠其余几束细微的光源,很难看出那裂缝之后的是什么··季腾抓紧刑修,死死看着,突然,那黑暗中洞开了指甲盖那么大的暗红的东西,顺着裂缝缓慢移动,季腾想靠近点看,但他刚稍微动了下膝盖,那东西突然不动了。
季腾不敢再动,死命盯着想要分辨那是什么东西,然后,他觉得,那暗红的东西是有纹路的,好像有点眼熟··错觉·季腾眨眨眼,那暗红色突然离开裂缝几分,暴露在日光下,季腾终于分辨出这是什么·那是一只眼睛,暗色的,微红的,死气沉沉的眼睛。
第二章·刚刚,应该是那只眼睛的主人从那缝隙向内窥看而已··似乎因为车厢内的黑暗,那只眼睛的主人无法看清内部,所以把身体抬离了车厢顶,变得有些焦躁,擦刮车厢顶的声音一阵阵响起。
刷的一声轻响,有人居然点亮了火折子,而且速度惊人地把它塞到了季腾的手里··季腾一愣,与此同时,车顶上啪的一声,那东西又低伏下来,那只眼睛也再次逼近了裂缝,这次,是循着光源死死盯着季腾了。
和那只眼睛对视的感觉,让季腾背上寒毛根根竖起·但很诡异的是,他移不开视线··在强迫的对视中,季腾发现,红的不是那眼睛,而是那奇特的纹路,那眼中的纹路是鲜红色的,而且还在缓慢地扭曲变化。
心智,似乎开始迷失··像被催眠,或者捕食者的诅咒生效了,季腾的心智开始不清··他明明看见头顶上木屑纷飞,车厢上的缝隙被迅速扩大开来,但就是无法反应,无法思考,全部的神智,似乎都被那扭曲变化的鲜红色彩给迷了去。
就算一个脑袋已经从上面的缝隙探了进来,那身体以倒挂的姿态开始接近他,就算黑色的头发已经垂到了他眼前,就算惨白的双手已经要摸到他的头发,青色的指甲就要刮到他的额头,他还是无法动弹。
手突然一痛,季腾的神智被拉了回来··火折子已经烧到底了,他一甩手,就灭了··车厢再度陷入黑暗··那只红色眼睛消失在眼前··季腾似乎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只觉得心脏剧烈跳动,太阳穴鼓动到疼痛,他大口喘气,惊慌地四顾,黑漆漆的一片,感觉似乎又变回了最初的情况——然后他被一双手摸到。
皮肤上的触感,真实传导到了大脑深处,那冰冷的手指,攀着他的头颅,头顶的皮肤像被冰针扎了般颤栗起来·冰冷的呼吸在他头顶嘶嘶地响,整个车厢都陷入了黑暗和寒气之中。
鬼气森森··那双手缓慢地从他的头顶两侧摸了下去,摸到了耳朵,冰冷的指甲顺着耳周刮动,带来心惊胆颤的摩擦声··耳边响起哢嗒一声··车门被人打开了,眼前立刻明亮起来·瞬间暴露在季腾眼前的那张青得发紫的脸,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的主题·同时,大股力量把季腾拦腰一拉,他没头没脑地被拉出了车厢内,落在地上,身上还被砸了个刑修,这才看到拉他的人是落下石而把人砸他身上的,看衣物居然是那个车夫·那车厢里的倒挂者没有追出来,季腾抬头一看,原来他的身体被落下石的银丝固定,他正在用力一根根挣断。
另一方面,那原本应该昏迷的车夫身手竟然十分灵活,他本来跟落下石一左一右从车厢里各自拉了个人出来,他把刑修的身体往地上一抛,身体轻飘飘地空中一折,居然反向落到车厢顶,只听沉闷一响,那倒挂在车厢上的家伙被那车夫从车顶踹下去,落到车厢内。
落下石反身把车厢门匡当一声关上··几乎同时,车厢内传来银丝崩断的声音··季腾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快跑··那东西力大无穷,就算被关在这车厢内,也能在片刻内脱离。
·他正打算扛上刑修能跑多远跑多远,落下石的声音阻止了他,他扬声在喊:「师尊——」·师尊·那个车夫从车顶飘然而下,虽布衣素裹,却神采飞扬,不是那山里相遇的仙人是谁·季腾大约明白了,这肯定是个局,他们师徒联合起来设计了这东西。
「快跑吧」季腾急急地说··那仙人落在地上,含笑摇头··「那东西能刨开车厢钻进去,难道会出不来快走」季腾话音刚落,似乎是要证明他的观点正确,车厢开始剧烈摇晃木块木渣顿时满天飞,季腾连挨了好几下。
很快,车厢的木料全部都被打散掉,留下的只是铁皮的框架,那东西就像被关在笼子里一样,清晰可见··是人,那不是东西,是人,但他的模样已经太可怕了,虽然衣衫还算完好,是常见的童子服,但青紫的皮肤和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而遍布脸上的纹路,更是看一眼都觉得胆寒。
季腾脚发软,他知道那铁皮是没啥用的,他还记得那东西一把就扯开了车厢顶的铁皮··季腾要跑,可那仙人和落下石却都安静看着··落下石的表情还比较严肃,那仙人根本就是微微带笑,面对这样的场景还能笑季腾觉得如果他不是胸有成竹的话,绝对就是面部神经失调。
出乎季腾意料的是,那人并没有立刻冲破铁笼子出来·他在笼子里打转,甚至不靠近那不算十分结实的铁皮··落下石对季腾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看铁皮上,季腾仔细一看,那铁皮上熟悉的符画若隐若现。
足以构成绝对结界的符画·这、这是怎么回事·仙人似乎很有兴趣地打量着笼子里那人,季腾摸到落下石身边,问:「这是什么」·「罪丝,你们不是找这个么」落下石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罪丝」季腾疑惑地问,他记得,只是让落下石帮忙搜集诡异虐杀的事件,从来未曾明确告诉过落下石罪丝的事情··落下石笑了:「身体会留下魂魄的记忆,你以为他是神,魂魄就不会在这个身体留下痕迹」·原来如此。
落下石知道季腾心里很多疑问,便简单解释了一下··阵法一解开,落下石就知道季腾这边要不妙,他第一反应就是去寻他师父,把自己所知对他帅父全盘托出,寻求帮助。
按照他师父的观点,罪丝和鬼皮虱那种单纯的妖物不一样,它不是妖怪,而是人类的罪孽化身,附身于人,控制人的思想,有人类的智慧·如果车厢原本就有那么强力的符画,它绝对不可能会进入。
他们的做法是先在铁皮上把符画画到大半,但不能有一个完成的,然后骗它进入,吸引他的注意力,争取时间补全符画,做出结界困死他··因此落下石的师父才扮作车夫,一行人上车,正常前进,罪丝附身之人在后面尾随良久,觉得没有问题,才扑上了车顶。
之后,落下石笑笑:「之后,你就知道了·」·是的,知道了··季腾悻悻地想,当时把火折子塞到我手上,吸引罪丝的注意,然后他师父飞快在黑暗中补满符画,而你则用银丝困住他一时半刻,争取时间。
「唯一要小心的地方,就是要有足够的时间补上车顶被它破坏而入的那个部位,以免罪丝原路逃出·一蹴而就,师父果然厉害·」说到最后的时候,落下石分明加大的音量,就怕他师父听不见一样。
落下石的师父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笼子里的罪丝附体之人··过了会,他突然说:「罪丝附体,历史上也曾有过,不过,以前的记录,似乎并没有发生过体质上的改变。
」·落下石很恭谨地回答:「是的,以前都只是统军首领,或者藩国君王,突然暴虐嗜杀,并没听说亲自动手的,而且,也未曾听闻过有人的身体会因为罪丝附体有如此异变,变得跟妖怪似的。
」·落下石的师父点点头:「那么,问题可能在罪丝上,或者在它附体之人身上,或者二者皆有之」·「请师父明示·」·落下石的师父道:「以你现在体内的记忆,罪丝应该只是转移人的心性,不会改变人的体质。
可如今,这人明显不同,很不同·会不会是因为,这个附体的人,本身就不同常人」·落下石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这就是师父一定要活捉它的理由了。
」·季腾入神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感觉手上一动,低头看去,刑修居然睁开了眼睛··「你没事吧」季腾忙问··他有点虚弱地扶着季腾的肩膀坐起来,遥看了一眼那铁笼结界里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瞬间,季腾感觉刑修的表情似乎黯淡了些··不待他确认,刑修却又神色如常··落下石看到自己的肉身醒过来,快步上前,稍微检查了一下他的背脊:「已无大碍。
」·他的师父微笑着说:「既然已无大碍,便请阴阳道之君,为我等指点一二吧·罪丝于人,究竟会有什么影响毕竟,我们都乖乖循着你的计划,成功缉捕了它啊。
」·乖乖循着计划季腾迟疑地看着刑修,刑修的表情有了稍微的变化,眉宇间全是高高在上的倨傲神色,变回阴阳道的君主了:「你做的比我想像的更好。
告诉我你的名字·」·「阴阳道之君过奖,」那人云淡风轻地一笑,长揖为礼:「奚刀谢过·」·「奚刀·」刑修沉吟了一下:「阴阳道得你相助,总有一日,将数倍回报于你。
」·「那便先行谢过了·至于罪丝的问题——」·「先行离开此处再答不迟·」刑修说完,看向季腾,他神色柔软了许多:「辛苦你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季家,季钧体内现在换做了落下石,由他主持大局,季腾已经懒得管他会闹出什么乱子,随他去了··刑修和奚刀被当作季腾兄弟在路上相救的旅人,住进了季腾的小四合院,而铁笼子也被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给不知不觉弄了进来,季腾只说是在螺城相遇二人,当时他们被熊攻击,所以救下带回,其他概不知晓。
既然抓到了罪丝,那么事情就解决了,大哥可以回魂,自己也可以开始过着平静的日子了,季腾是一直这样期待的·可是现在,真正发生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没想像中兴奋。
而刑修回来之后就一睡不起了··问了奚刀几次,他说是肉体重伤加上元魂耗损,需要睡眠来补回,他给了一瓶符水让季腾每日给他服下,说是代替饮食,然后再不管了。
现在他和落下石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研究那罪丝附体之人·给他换了个小的笼子,吊在水井里关起来·然后用大量的丹药道符煮水,每天冲洗,不知打算做什么。
季腾无事可做,每日喝茶读书,或者坐在刑修身边,看他背上慢慢结痂,等待他醒过来·每天只两件事必做,早上喂他服下符水,下午不辞辛苦把刑修搬到天井去晒他喜欢的太阳。
对此,奚刀评价了一句:「早上浇水下午晒太阳,把阴阳道之君当花来养,倒是有趣·」·连续数日的阴天之后,好容易才遇到阳光灿烂·季腾等不到下午就把床榻拖到天井,铺好软垫,把刑修抱出来放在上面。
快午时的时候,奚刀师徒走入天井,坐到他身边,落下石殷勤地给奚刀上了茶之后就离开了,奚刀频频抬头,似乎在看天色··季腾鼓起勇气,想和奚刀攀谈几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落在奚刀眼里,挺和气地开口了:「怎么,有话要说」·季腾支吾了两句,奚刀又鼓励似地说:「问吧,我有数年为师之命,而且我和你的命盘,也有不少机缘相通,我很乐意解答你的问题。
」·「也不是什么问题,就是觉得奇怪,」季腾问:「你说你们是乖乖循着君上的计划,可你们哪有时间做计划」·奚刀笑了笑:「有些计划,要和执行人讨论周详;有些计划,需要人伺机而动见机行事;而还有种计划,把所有人的连锁反应都考虑完全,所有的铺垫都构架完整,然后轻轻一推,就像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你知道这是他的计划,你也不能不入局,不能不做事,这就是上上等的计划。
」·季腾似懂非懂,奚刀又解释说:「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罪丝发难,但只要阴阳道之君还在,当然是他首当其冲,我绝对不会动手的·不过,当他倒下,这就肯定要有人来收拾局面。
要是让那东西肆虐,修道之人颜面何存而这方圆数百里,舍我其谁他从最初他得知我的存在时候,可能就已经把我纳入计划中了,甚至棋先一步把符画透露给我。
他根本不需开口要求我,而我就算知道这是他的预谋,也不能不循其而动,这就是高明之处·」奚刀喝口茶:「他现在长睡不醒,也是知道我师徒二人定不会离开·」·季腾有点明白,又没有全明白。
感觉上,刑修在打算让落下石顶替自己落跑的时候,已经有了万一不成功的后备计划,才故意把符画透露给奚刀·然后在被自己识破之后,又已经有了全新的打算,一环扣一环,搞不好如果这师徒不能解决罪丝,刑修还会再有别的计划顶上,这已经不是自己所能度量的了。
落下石回来后,就忙着在地上用朱砂画出复杂的阵法,奚刀也不再理会他,专注地看着那以水井为中心展开的赤红法阵,时不时提点落下石两句,季腾搞不懂,只趴在床榻上看着。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他嘟囔了一句··「水井下接地脉,阴邪外溢;今日午时,大地的阳气达到最高点,会通过这个朱砂所做的纯阳法阵进入阵眼。
他们这么做,是打算阳阳相冲·」·「哦·」季腾点点头··过了一会,他才省起,院子里那两人都在忙,谁在跟他说话·一低头,看见刑修睁开了眼睛,季腾又惊又喜,啊了一声。
奚刀似乎早已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立刻转过身来··刑修懒洋洋地倒在季腾身上:「我明白你的打算,不过就算你唤醒他,又如何」·「阴阳道之君,你长久以来掌管人的魂魄,但似乎还不很了解人啊。
」奚刀这话非但不恭谨,甚至有点嘲弄·刑修却不以为意,只又向季腾身上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我便看着吧·」·午时将近,天井一片阳光灿烂。
午时已近,赤红的法阵在阳光反射下,淡淡珠光色彩顺着法阵在地面流淌,煞是好看··刑修突然侧了侧身子,搁在季腾肩膀上的头一动,几乎贴着他的脖子说:「季腾——」·「呃」·「快去拿冬衣冬被。
」·季腾「哦」了一声,小心把刑修移去靠在垫上,飞快地把冬衣棉被兽皮抱了出来··等把这些都抱出来的时候,他才开始考虑,虽然夏日将尽,天气还热得很,拿这个干什么·他这一来一去,午时到了。
虽然是午时,季腾却不觉得日头狠毒,反而有些寒意·他抬头看看,日光很猛,但热气,似乎没到院子里来的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简直就不是夏日热风,凉飕飕的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刑修似乎缩了缩脖子,季腾忙把最厚最柔软的毛皮给他盖上,精致的织锦夹层棉袍,也给他披得严严实实,又呵着雾气招呼奚刀和落下石,落下石套了一件,奚刀却摇摇头说不用,似乎施了个什么法术,季腾也顾不上他,僵着手指翻了衣物把自己给裹起来。
气温持续下降,就算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季腾都觉得哆嗦,呵气成霜,他几乎能听到湿润的水气咔擦一声凝结的声音··刑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自己冻得发白的手,试着活动了一下,突然笑起来:「这种麻痹感和刺痛,就是冻伤么」·他简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一般,惊喜似的表情看着季腾,不对,配上落下石的脸,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冻伤很有趣」季腾暗自磨牙,忙上前去查看,把刑修的手拢在自己衣袖里,当真冷冰冰的,他用力抚摩按揉,让那双手温暖一点··刑修却一点不客气,直接把手探进季腾的衣袖深处,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臂,简直跟两个冰手环套上去了没两样,冻得季腾背上鸡皮疙瘩一排一排跟阅兵式似的。
刑修兴许感觉到了季腾的体温,舒服地叹了口气:「有趣·」·「哪里有趣」·刑修慢慢地解释:「我自己的身体,完全感受不到四季变迁,气温的变化不会带来任何影响,所以现在冷的感觉,很奇特。
」·「为什么」季腾好奇地问··刑修笑得简直跟苦笑没差别:「别说我是混沌而出的身体了,就算普通的地仙,对人所困扰的病痛饥饿寒冶酷暑,都不会有太大感觉。
」··「不再被病痛饥饿寒冷酷暑所困,这听上去倒是不错·」奚刀突然接过话头··「以你的资质,应该快了·」刑修的眼神一瞬间很像嘲笑:「然后你可以自行判断,好与不好。
」·季腾动了动,刑修却不放手,季腾只好说:「君上,我去给你拿个暖炉过来·」·「不用·你已经很温暖了·」托季腾体温的福,刑修的手已经温暖了许多,他将手拿出来,看了看,季腾连忙拉过毛皮的厚手套要给他载上,刑修却摇摇头,他只是把手放在眼前,等到被冻得再次发白的时候,带着喜悦的表情,塞回到季腾的衣袖,喃喃地说:「你这么温暖,我非常喜欢。
」·你就不管我喜不喜欢么季腾郁闷地想,努力去遗忘刑修那双再度冷冰冰的手··刑修看着季腾,仔细看着他苦恼的表情,笑了:「别生气,我只是想多感觉一下。
如果不能感觉到冷,如何能体验现在这么温暖的感受那边那个人自恃聪明绝顶,我敢断言,他会走上薄情寡义的修道之路,总有一天会后悔自己所为。
」·刑修的声音不小,似乎就是故意让奚刀听见,季腾战战兢兢看了奚刀一眼,他笑了笑,不以为意的样子·季腾赶忙岔开话:「所以说,冻伤对你倒是个稀罕的体验」·落下石阴惨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要拿别人的身体体验行不行啊」·正在这个时候,水井传来匡匡匡的剧烈的声响,全部人都不再说话,仔细看去。
此时,法阵累积的所有热气通过扩张,倒灌入水井,足以将井水全部烧开,此时水蒸气嗤嗤地从井口往外冒,然后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渣,落回井内,又被巨大的热力所蒸发,再度冲出井口,如此周而复始。
「是在干什么」季腾觉得这一幕很是眼热··「你还记得罪丝是如何成形的么」刑修轻声问··季腾点点头,记得钩星说过,每个进入绮罗玄黄的罪人,都会被喂一颗丝种,丝种入口即长,很快就封住嘴。
然后把成千上万有类似罪状的罪人元魂纠结在一起,形成蛋状,放到来时的那座山上去,每隔一刻,地下就会喷出高热的沸水,蒸气顺流冲上山壁,罪人被沸水如此反复蒸煮的过程中,他们那想发也发不出的惨叫就被丝种吸收,成为丝的来源。
那些惨叫代表着他们的罪孽,慢慢被抽丝而出,缠绕身体,形成茧的模样··「罪丝是沸水和寒冷反复侵袭罪人,他们的惨叫所化,」刑修慢慢说来:「罪丝本能地畏惧交错的寒冷和酷热,阴阳相冲的话,必能将它暂时逼得隐匿。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的」·「洞晦之目·」刑修说了个季腾不太明白的词:季腾露出疑惑的神色,刑修叹口气,解释说:「也就是异眼,啊,反正你都是不知道。
奚刀天生异眼,可以循着魂魄追溯过往·他应该是从你的魂魄中得到的消息·啊,快开始了,我有兴趣的是,罪丝很难消亡,他们打算如何做·」·一刻之后,落下石把关着罪丝附身之人的笼子从水井里绞上来,然后很快退回到这边。
笼子里的人很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季腾坐在榻上,远远地都可以闻到那丹药浓郁的味道:「没有被刚刚的蒸气煮熟么」·「数日以来持续给他淋丹药,就是为了现在保住他性命。
」落下石说··奚刀站到笼子跟前,口吻温和地呼唤:「唐棋,你可听得到我的声音」·躺在地上的人动弹了一下,脸转向了这边··那日带来恐怖的双眼,如今失去了鲜红的颜色,黑白分明,湿润得叫人心痛。
露在外面的肌肤,虽然有药物的保护,依然被滚烫的蒸气灼得通红,皮肤的龟裂和鼓胀同时存在,看得人于心不忍··明明才是十三、四岁的孩童,却要遭这样的罪。
季腾觉得眼眶发酸,忍不住想从床榻上起来·刑修却微微用力压着他:「别去,看得仔细会让你更不舒服·」·「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而走失了罪丝的话,这孩子也不会无辜受累,遭这个罪。
」季腾内心歉疚:「是我对不起他·」·刑修的手移上他的后背,轻轻抚摸:「这不怪你·」·「我的错我自己清楚,是我对不住他,如果他能活下来,我、我来照顾他一辈子--」·抚摸他后背的手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不关你的事。
」·「可是--」季腾还要分辨,被那孩童的声音打断了··「我是唐棋,你是谁」声音还稚嫩··奚刀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很痛苦吗」·唐棋也没回答这个问题:「那进入我身体的东西是什么」·「罪丝。
据说是阴阳道怠忽职守所以跑出来的东西,」奚刀说话的时候瞥了这边一眼:「它能左右你的思想,改变你的性情,甚至赋予你奇特的能力,你记得吗」·过了很久,唐棋才说:「记得。
」·「怎么样你打算如何做呢你时间不多,罪丝只是暂时蛰伏在你心里,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你不救我」唐棋稚嫩的声音问。
「我救不了·」奚刀淡淡地说:「寄居在身体上,很好拔除,但寄居在你心里,就是外力所不能及,除非,连你一起毁了·」·季腾几乎跳起来:「别,不要」·奚刀却不理会他,只是说:「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倒是也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唐棋抬起头来,奚刀靠近些,耳语了几句,季腾听不见,但他可以感觉到紧靠着自己的刑修,微微一动··「他说什么法子」季腾低声问,虽然还不是很了解奚刀,但总觉得他就是那种人,那种很可能会提出天怒人怨的法子的人。
刑修眯着眼睛看着那边,一时没有说话··唐棋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决绝地点头,奚刀很是满意的样子,回身招呼落下石把笼子再放回去··顺着辘轴搅动的尖锐摩擦声,笼子被放回了井内。
落下石谨慎地在井口拉上道符网··奚刀衣袖一挥,风声渐起,朱砂扬尘,法阵慢慢在视线中消失·热气灌入,一切又恢复了夏日的模样,只有那井口,拉上了道符网。
午时过后不久,天居然转阴了,大家都不说要走的话,于是四人在堂里喝茶小憩··季腾终于问道:「你到底说了个什么法子」·奚刀搁下茶盏:「这也没什么。
我只跟他说,罪丝既然寄居在你的内心,那你索性就把它关在你的内心好了·人的心百转千回有如迷宫,只要你想,你就能把它永远困在你心中,无法脱离·」·「这种事不可能,不可能做得到吧。
」季腾惊讶了··「到底能不能,要过上一段时日才见分晓·」奚刀轻轻抚摸着茶盏边缘,突然问:「阴阳道之君,你觉得结果会是怎么样」·季腾这才发现,刑修很久没说话了,似乎他有心事一般,微微皱着眉头。
「君上」季腾试着一问··「那个叫唐棋的根骨奇异·」刑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慢慢地说:「否则早死了·」·「那么,你可以解答一下我们的疑惑么罪丝于人到底有什么影响」·奚刀稍微为季腾解释了一下历史上的数次情况,英明神武的君主突然暴虐嗜杀,温文尔雅的儒将一夜血腥屠城的事情,他们这样的转变太快太猛,毫无前因后果可言,估计就是罪丝附体了。
「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这样的人通常无法活得太久,快则一、二日,慢则三、五日,史书上通常记载都是死前心性大变·」奚刀说:「反过来考虑,难道是濒死的身体特别适合罪丝又或者是,罪丝附体之后,其实人活不久了」·被激发了好奇心的季腾殷切地看着刑修,等待他的回答。
刑修淡淡地说:「罪丝本就是恶意的综合,是人心的产物·所以它附体之后,才能操纵人的心智·这样的操控对人的身心都是巨大的伤害,人根据体质和魂魄的强韧不同,通常只能承受数日。
」·「可是,之后呢」奚刀继续问:「从没有听说过一位心性大变的人死后,他身边的人又发生心性转变,是怎么回事罪丝自己不会消亡吧」·「罪丝虽然不会消亡,但无法转移。
附体之人死的时候,他本身的罪孽会和罪丝融合,罪丝无法脱离,在死去的一瞬,就被这有罪的魂魄拉回阴阳道·」·「也就是说,就算阴阳道不来追捕,结果也只是数日之后,罪丝再被拉回阴阳道」·刑修不语,季腾觉得气氛诡异,忙插嘴说:「阴阳道还是来追捕了,这样可以减少人间的伤亡,这是好事。
」·奚刀低声笑了笑,又问:「那,为何唐棋一直活到现在,甚至明显超越了普通人所能」·「只因附他身体的罪丝,不是一根,而是上千的罪丝所合,大大超出了人能承受的程度。
」刑修淡淡地说:「普通的肉身,要不了一时半刻就损坏了,但这个唐棋天生奇骨魂魄又强韧,过量的罪丝侵入反而激起异向反应·」·「什么意思」季腾问。
「被罪丝入侵而不死,就跟猛灌了丹药效果一样,可以说,他是用很另类的方式获得了等同道行的东西·」奚刀了然地略微点头,又问:「这跟现下的情况,有关系吗」·刑修淡淡地说:「是的。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各自露出沉吟的表情,只留下季腾莫名其妙·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咯吱一声,有人推开院门,是老管家,他低声在落下石耳边说:「老爷,远房亲戚来投奔。
」·落下石嗯了一声··虽然魂魄可以读取身体残留的记忆,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肯定是不是留在季钧体内了,季腾还是怕他露馅,忙问:「哪家亲戚」·「庸山的齐家。
」·季腾哦了一声,母亲健在的时候,季家和齐家来往还算密切,表叔表婶都是老实人,表妹秦来闲雅安静,他们来投奔,必然是确有苦处,季家也算业大,多两个吃闲饭的倒是无所谓。
季腾连忙让管家好好安置,说有客人在,晚点再见面··管家退出去的时候,季腾突然想起个事情,顿时觉得有如五雷轰顶··表妹小时候跟屁虫一样跟着大哥,后来,似乎父母就许了这门亲事,只是那时表妹还小,父母先后死去后,这事就没被提起了。
他慌慌张张地看了落下石一眼··想一想就知道,在座的其他三位那都是些什么人物,季腾一慌,立刻被看了出来·刚才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他们的兴趣似乎全部转移到了季腾身上。
「看我做什么我猜猜看,啊,该不是齐家有个女儿,」落下石问:「而那个女儿,刚好跟你家大哥有婚约啊」·居然这么敏锐到底什么人啊·见季腾点头,落下石居然笑了:「好,正好这个身体里的是我,真巧。
」·「等等,你想做什么」·落下石只是喝茶,不说话··「这是先父决定要让表妹嫁入季家,跟表妹无关,你不要乱来啊」季腾忙说。
·「我没说不娶啊,我可以娶啊·」落下石慢悠悠地说··「不行不行」·「不让我娶,难道你想娶」·季腾突然噎着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这个从小就安静乖巧的表妹,他素来是疼爱的,虽然没有到爱恋的地步,但绝对不讨厌·如果是在以前,如果自己的身体没有残缺,如果事情不是现在这么离奇古怪,如果是大哥作主让他娶,他兴许会高高兴兴地娶了过来。
他突然的沉默,带来奇特的效应,奚刀和落下石像凳子上有钉子一样跳起来告辞,只留下他和刑修··这气氛古怪,季腾只好讪笑着:「君上,你刚醒过来,要不要休息一下」·刑修沉默地让季腾伺候着躺下休息。
他不说话,却也不睡,只是躺着,用那双眼睛看着季腾,季腾浑身不自在,又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过了很久,久到季腾站着都要打瞌睡了,刑修突然说:「之前,我一直觉得,奚刀的法子不会成功。
」·「什么」刑修肯开口,季腾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应··「不可能成功的·人心再迷乱,再纠结,再深不见底,也只是人心而已·只要观察细致,就可以看透看明了。
」·「哦·」季腾点头··「但现在我觉得,他的法子很可能会成功·」·「真的吗」季腾一下子高兴起来,这么说,唐棋有救了·「是的,人心真古怪,你再怎么觉得离他近了,结果也可能还很远,」刑修说完,似乎累了,闭起眼睛:「别说罪丝,就算是我,也可能会被困住,出不来。
」·第三章·不知为什么,刑修这句话叫季腾心里有点难受·他站在床边,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季腾壮起胆子坐在床头,才开口:「君上,人的心,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
但我的心,倒是从来直接,想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他说的那些百转千回·」季腾想了想,又说:「你说,如果被罪丝附体的人换了是我的话,奚刀会有什么办法解决么」··一直沉默着的刑修突然睁开眼睛,回了一句:「奚刀只能去撞墙了。
」·「那你呢」见他开口,季腾忙问,想要引他说更多的话··「我」刑修原本严肃阴郁的脸,在季腾的注视下突然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会指引他去撞最硬的墙。
」说完,刑修自己也觉得好玩似的,轻轻一笑,刚刚那叫人不舒服的感觉总算消失了··「季腾·」·「嗯」·「再陪我一会吧·」·「好。
」·看刑修很累的样子,季腾就在床边陪他休息·过了一会,他皱起的眉头都松开了几分,季腾知道他睡着了·风很凉,季腾走过去关上窗子,顺便看了一眼,窗外一片阴霾。
这未免有点古怪··边陲小镇别的没有,阳光充足,不下雨的日子都是阳光明媚,怎么会有阴天说起来刑修昏睡的这段时日,气候都是阴晴不定,跟往年大为不同。
似乎有什么东西,起了改变··季腾不想打搅他休息,慢慢退出房间,走到堂前·意外的是,很少来他院子的管家正候着,季腾问:「怎么」·管家迟疑了一下,想是复活以来,季钧季腾两兄弟感情变得极好,他对季腾也多了几分重视,终于又说:「表小姐那边,想跟老爷说话。
但老爷不理会,这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季腾心想他能理会才怪,他也明白管家的意思,表叔那边是旧亲戚,便说:「我去吧,大哥太累了·」·「也好,一些家务事杂事,也不必麻烦老爷。
」·坐下来,泡上茶,寒暄几句,这些日常的规律,季腾也是晓得的·表叔开始啰唆流年不好,山神发怒,他们山里小镇被泥石流冲去大半,没得活路,只好投奔他们。·季腾宽慰了他几句,表示季家绝对欢迎··表叔叫了表婶和表妹出来,说大家都是亲戚没什避讳的,一起闲聊起来··在表叔看来,季钧的表现泠淡,与其把女儿嫁给已经有妻妾的他,无妻室又厚道的季腾当然是更好的选择,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尚且不知道发生在季腾身上的衰事罢了。
季腾有点不自在,但表妹倒是大方,开始主动聊起一些山里的事情,季腾本就喜欢在山里行走,说着说着,就没了拘束··说着说着,表叔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年生不好,怪事就多。
山里已经快大半个月没见日头了,出来的时候,天阴不说,正午时分那山路上都迷雾茫茫的,就听见遥遥的,有哭声,那叫一个恐得慌·」·不见日头·季腾瞄了眼窗外,也是阴沉的天气。
晚饭时间,季腾匆匆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看那水井,没什么异样,只是道符网上贴的符,微微颤动··上千的罪丝纠结在心中,这是什么感受·「季腾。
」有人叫他,打断他的思路··回过头去,刑修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前,凝视着他··「时间到了,季腾·」刑修说··季腾明明听到了,却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必须要做出决定·」刑修说··季腾只是看着他··「叫他们过来·」刑修说··季腾知道,这个他们,指的就是那对师徒··四人围坐,很难得的,都很严肃。
季腾惴惴的,不知道这气氛是为的什么·没有人先说话,这让季腾觉得很不安··奚刀看着窗外,只是晚饭时分,天色已经黑得有如午夜,半点不见星子月色,他叹口气:「阴阳道之君,你虽然贵为上古之神,但现在也只是肉身凡胎,所能为能有几许你若不告诉我们实情,我也无法助你。
」·季腾看着他:「什么实情发生了什么事情」·「从破了血铃魂阵那日起,天地就开始异变·阴气大胜,阳气不足·这数日阴霾,皆因为此。
」奚刀说:「现在只是修道之人和所处阴地之人开始有所感觉,再过三旬,阴阳失调,妖孽盛行无道,鬼魂出没无碍,天下就无人不知了·」·季腾想起麦叔的那席话,没来由一个激灵:「到底怎么了」·三人交换了下眼神,最后齐刷刷地看向刑修。
刑修只说了一句话:「阴阳道关闭了·」·此言一出,季腾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奚刀陡然变色:「阴阳道关闭」·季腾不太明白他的激动:「阴阳道关闭怎么了」·「阴阳道是天理回圈阴阳往替的一节,如若关闭,阴阳回圈之途断裂,阴气无处可去,鬼魂游走人世,人间必将异变。
」刑修淡淡地解释··奚刀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恢复了神色··季腾还是没什么反应,这件事情过于重大,已经超出了他思考的范围,良久,才问:「怎会如此」·「阴阳道只会因为一个理由主动关闭,就是我的元魂离开后,九渊有异,混沌外泄,为了防止人间受害,阴阳道不得已关闭,这无疑饮鸩止渴,但能缓一时之急。
」刑修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是必须重返阴阳道的时间·」·「既然阴阳道已经关闭,我们要如何进入」季腾忍不住问··刑修深深地看了一眼季腾:「只要有洞晦之目,就能找到阴阳道的缝隙。
不过,不是我们,而是我·」·季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啊,他已经没必要再跟着去,也对,自己承诺阴阳道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现在就是刑修回到阴阳道,处理了混沌,然后放回兄长的魂魄,一切就皆大欢喜。
季腾多少是希望这一天到来的,但到来的时候,他心里又有点不痛快,闷闷的·这郁闷一直持续到晚饭结束,究竟他们说了些啥,季腾完全没在听,他一口一口老实地吃饭,为自己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疑惑。
饭后,季腾习以为常地为刑修泡茶,刑修坐在窗前接了过来,轻抿一口,突然抬头问:「你怎么了」·「没怎么啊·」季腾摇了摇头··刑修定定地看着他:「那你为何一副难过的表情。
」·季腾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感觉就是难过了,可自己为什么会难过他还在想,刑修就问:「你为何难过」·「我也不知道·」季腾老实地回答。
「那你为何不好好想」刑修抬手,轻轻勾起季腾垂到胸前的几缕头发,再用力一拉,迫使季腾低下头来··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季腾突然不自在,脸也红了:「你别用这张脸盯着我看,多不好意思。
」·「那你闭上眼睛·」不待季腾有所反应,刑修的手已经主动为他蒙上双眼:「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了」·季腾终于说:「只是觉得,难过。
」·模糊地听到刑修低低嗯了一声··可以清楚感觉到覆盖在脸上的那只手的温度,以及微微跳动的脉搏,季腾眼圈有些发烫,不知是不是因为眼睑上传来的触觉太温暖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君上,我想是我有点舍不得你。
」·「你舍不得我」刑修松开了手,他的声音又低沉又温柔··季腾很肯定地点头:「嗯·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我舍不得你·我们在一起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他诚恳地看着刑修:「还有钩星,我也想着它·」·「那就够了·」刑修淡淡地笑了笑,点点头:「那就够了·」·有那么一刻,季腾甚至觉得刑修露出了悲哀的神色,那笑容叫他心里难过极了,其实,他虽然提到钩星,但钩星和刑修对他而言,有很大的不同。
但到底是什么不同,他又还搞不清楚··季腾整顿了一下思想,又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院子那边传来嘈杂的声响,似乎有事情发生··不大一会,家仆就跑来说:「牛棚那边出了怪事,老爷请二老爷去看一下。
老爷说,如果二老爷的客人方便的话,也请一去·」·刑修长身而起:「走吧·」·要去牛棚得经过一大片草地,绿茵茵的十分繁盛·快走到的时候,季腾发现,牛棚口的草地已经全部枯死了。
季腾跺了几下,那枯草居然化灰了,竟然干枯到这个地步·他还在吃惊的时候,仆人叫了他一声,他走进牛棚,发现灯和火把将牛棚照得透亮,奚刀和落下石已经站在里面。
看到季腾他们来下,仆人们自觉地分开道,让他们进去·一进去就看见管牲畜的张瘸子正没口子地对落下石说:「老爷,这不怨我啊·我养了一辈子牛了,就没见过这种怪物」·「怎么了」季腾问。
张瘸子看到季腾,马上走过来:「二爷,咱家母牛待产,我守了一日一夜,到刚才好容易产下来了,可这产的是什么怪胎啊」·季腾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见角落里站着一头小牛:「不就是牛吗」·「二爷你看仔细了。
」·季腾便上上下下看了个清楚,这小兽大致是牛的形状,全身漆黑,脑袋白色,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独眼·这种事情偶尔会有听说,照理说张瘸子不该惊成这样。
季腾疑惑着,不过,这么多人围着这里,那小牛不惊不惧,也不吃奶,只是稳稳站着,倒是奇怪··不过,也就是奇怪,哪里到了怪胎的地步··「二爷啊,」张瘸子指着那小牛身上的胎衣和血迹哭诉开了。
原来这小牛生下来的时候,张瘸子想用水给它冲洗掉胎衣什么的,没料到啊,越是冲洗,感觉越是骯脏,就好像它身上的那些东西,根本冲不掉··张瘸子心想,可能是牛棚里脏,冲了这边,小牛又蹭到了那边的东西,就把它拉到户外,可是这一拉出去不得了。
原本绿茵茵的草地,自从那小牛落了蹄子,立刻大片大片地枯死,走到哪里枯死到哪里·它在牛棚边的柚子树上蹭了蹭身体,张瘸子指指外面的柚子树,叫季腾看··季腾刚才没注意,这时候一抬头才发现,棚外那高大繁茂的油子树,现在已经干枯得摇摇欲坠。
「二爷,我张瘸子这把年纪,也见了世面·可是那怪物往那树上面一蹭,那树枝立刻就干枯了,枯萎的声音咔咔咔的,吓死人了·」张瘸子现在还心有余悸的样子。
管家也颤巍巍地说:「老爷,这东西从未听闻过,胎血不去,更是不祥啊·怕是要有大灾难降临咱们季家了啊·」·季腾看看奚刀:「这是什么啊」·「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奚刀笑笑:「那边有个天上天下无所不知的天书,问他吧·」·季腾这才想刑修应该知道,刚转头去看他,竟然发现他脸色异常难看,冷冰冰地盯着那头小牛·直到注意到季腾在看他,刑修才缓了神色:「这不是什么怪胎,是种异兽,叫做蜚。
它的胎血不是去不掉,是方法不对·」·说完,刑修从一个家丁手中接过火把,向前两步,将那火把往小牛身上摁去··家仆中发出了低呼··季腾转过头去不忍看,准备好了听到小牛的惨叫声,但奇怪的是惨叫声迟迟不出,耳边的低呼倒是变成了惊叫。
季腾转过头来一看,那小牛身上用火烧过的地方,胎血不见了,而皮毛半点未受伤,毛色光润··「蜚这种异兽,不受水,如有污物,用火一烧即可·它火性极重,草木遇之则枯,水源遇之则涸。
」刑修说完,示意家仆们用火给它清洗干净··几个胆大的家仆架起火堆,把那小牛往火里赶·它果然没什么抗拒就进去了,等到出来的时候,浑身干干净净。
在众人看稀奇的惊呼声中,刑修低声对季腾说:「把它带回你的院子·」·刑修极少脸色难看,当着太多人的面,季腾也不敢多问,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打发大家回去。
说这东西不是什么灾物,只是稀奇得紧,先牵到他的院子,明天他找人来处理··大家都忌讳这怪异之物,季腾要处理自是愿意,再加上老爷也没反对,就这么办了。
季腾也不让别人经手了,自己牵了那头小牛回到院子,一路走,脚下身边一路发出草木枯萎卷曲的声音,煞是吓人·虽说这牛独眼看着怪吓人的,但脾性却和普通的小牛没差别。
有几次,那小牛看见地上的野花,停下脚步,好奇地靠过去,可每次,没等靠近,那野花就枯萎掉了·它试了好几次都是如此,最后垂头丧气,再看到花,它也不靠近了,就远远看着,然后小心地绕开。
·季腾心有不忍,却无可奈何·他把小牛拴到了堂前,拍了拍它的头·那小家伙用鼻尖蹭蹭季腾的手,季腾就礼尚往来地摸摸它的头顶,顺顺它的毛。
一来二去,就熟了··季腾想喂它点东西,又想起草木遇之则枯,它是吃不了的,问道:「我该喂它吃什么啊」·「它是生于炎火山的异兽,唯一的食物就是那里的不尽之木。
」刑修淡淡地说:「人间没有它可以吃的东西·」·「那怎么办」季腾摸着它,那小家伙温顺地蹭着季腾的腿,季腾有几分喜欢它了:「它不吃也可以活吗」··「在阴阳道也许可以,但在人间就要依着人间的规矩。
没有吃的,自然是饿死·」刑修回答··「什么」季腾一惊:「怎么会这样」·「你知道蜚是什么吗它行经水而涸,行经草木而枯,是死亡的先兆。
数月之内,一定会天下瘟疫横行,饥荒蔓延,哀鸿遍野·」刑修看着季腾:「你还想养它很长命吗」·他话里的内容太沉重,季腾一时说不出话来。
奚刀插了句话:「它不会无缘由地降生在季家吧」·过了一会,刑修叹了口气,才说:「当然不是·这是警告,警告我不能再拖延,必须立刻回去阴阳道。
」·他说完后,再没有人开口··最后还是季腾打破沉默:「什么警告谁警告」·「没有谁,警告我的是天道·我为阴阳道之君,也是天理回圈的一节,要循天道而动。
」他顿了顿,又说:「而我混沌所生,虚无所化,本不可以在人间逗留这么长的时间,因此阴阳道的异动,人间的变化,当然要算在我身上·」·季腾一时之间情急,忘了上下之分,抓住刑修的手臂:「君上,你会受到惩罚吗」·刑修看着季腾,很久以后才说:「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等季腾急急地问他,究竟是什么惩罚的时候,刑修却不再告诉他,只说,若是你知道了,你也会被牵连·或者,你已经被牵连进去了,也未可知··「我要尽可能降低阴阳道对你的影响,季腾,我是为你好。
」刑修最后这样说:「阴阳道,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季腾正要说什么,落下石从门外进来:「已经准备就绪·」·他看看落下石,又看看刑修:「今天现在马上就要走了」·「多留一日,又能如何」说完这句话,刑修转过头去,看着门外的漆黑一片,他的表情慢慢变得冰冷疏远,再无二话,径直走了出去。
「真是决绝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落下石啧啧两声意义不明的话,跟着离开了··季腾发了一会愣,突然反应过来,莫非这就是离别了·不是应该喝两杯,互道珍重吗·他想追出去,可又想起刑修不让他去。
正左右为难的时候,蜚大概是饿了,拼命蹭着他,季腾愣了愣,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理由,立刻牵起它的绳子就跟了出去··这小镇虽然边陲之地,但商旅往来,平素也算繁华。
今日街上却是沉寂,安静得好像死城一座··大约镇上虽然都是平凡人等,体察不到阴气作祟,但也觉得这时日不对,尽量都不出门·夜风夹杂着腥味,突然大作,又突然消停,总带着不祥的感觉。
偶尔有人家撩起窗来看看,明明只是目不视物的黑暗,但看上两眼,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蠢蠢欲动,受惊似的赶快关上卡死··黑暗中孕育着灾祸的味道··季腾在街道上跑了两步,看不见人影,那夜风就像有生命一样,在拉扯着他,吞噬着他的勇气,当真举步维艰。
他看不清道路,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走的这个方向,突然觉得无比恐惧,也不知是怕这阴沉的夜,还是怕连道别都没有的分离··终于,季腾受不了了,大喊起来:「君上君上」·声音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没有回应。
就这样离别了吗·他不愿意,绝对不愿意,不停息地喊着:「君上君上奚刀落下石」·声音喊得再大声,也淹没在凄厉的夜风之中,叫到最后,声音也哑了,还是没有回应,季腾算是绝望了,也忘了是不是越矩,径直大喊:「刑修」·接着,季腾似乎听到轻微的响声,喀的一下,然后身边就像有玻璃破碎了的声音,刑修三人,出现在了他身边。
这个场景很熟悉,这很像还在阴阳道的时候,刑修使用过的那个法术··奚刀摆摆手:「不关我的事情,法术是你借我的法力让季腾看不见我们·法术被破也是因为你听到他叫你的名字,心思动摇而致,也不关我的事。
」·季腾有扑上去抱住刑修的冲动,可是刑修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有所谴责,他又退缩了··「你为什么要来·」刑修说:「我说过了,得知不该得知的事情会带来灾难。
我不愿意你因为得知阴阳道的缝隙,而又增加灾祸的可能·」·季腾还没说话,奚刀先笑了:「君上,你怎么不担心我们得知了阴阳道太多事情,而被天罚啊·」·刑修瞥了眼他:「对他我下不了手,对你们,我倒是可以忍痛下手。
」·奚刀只是笑,似乎不以为意··季腾这才想起借口和来由之一,忙拉了一把蜚:「君上,你说它在人间会饿死,在阴阳道却不会,你就带它去阴阳道吧·」·这次不止刑修,落下石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它是灾兽,你杀了不就好了。
」·「可是,它也不是想做灾兽,它只是生而为灾兽,它也没得选·就算它再喜欢那些花草,也是不能碰触的·我不想它死·」·刑修看着他:「你很好,对什么都好。
」·季腾抓了抓头,算是默认了·其实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没胆说出来,君上,我觉得它真有些像你,所以,我更不愿意它死了··落下石牵过蜚,刑修对季腾点点头:「我走了。
」就好像只是出个门而已··季腾又跟了几步,想了想停下脚步,大声说:「其实,我们还会再见的吧等我这辈子死了,我们还会在阴阳道相见吧。
」·这句话让走了几步的刑修突然倒回头来,一把将季腾抱在怀里,用力按住他,呼吸凌乱地落在他的头顶,身体的热量和力道似正传达某种讯息,让季腾指尖都开始发抖。
耳边落下最后一句话,是刑修低声在说:「我真后悔,季腾,我真后悔·」·季腾懵了··刑修也不再说什么,很快松了手,两人之间隔出微妙的距离·一旦有了间隙,那残留的温度被夜风一卷就没了,顺带着卷没了的还有刑修的表情。
从那一刻开始到他最后离开,刑修就像戴上了面具,没有丝毫情绪露在脸上,就连看都不再看他··奚刀和落下石对望一眼,落下石牵起了蜚的绳索·蜚回过头来,湿润的大眼睛看着季腾,竟几分依依不舍的样子。
然而毕竟还是走了··季腾还呆立在路口,指望着谁回头再看一眼,谁再叫他一声,然而那些身影只是在一直向前,就消失了··视线里失去目标的几乎是同时,就像是有人拔开了季腾情绪的塞子,他眼角一热,站在街头就开骂:「混蛋都是没人性的禽兽不能再回头看看好歹一起了这么久不对,我那牛还记得回头看看我,你们几个根本禽兽不如」·季腾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焦急什么愤怒什么,但浑身就是不舒坦,好像不跳脚就要崩溃了他在阴暗的道路上骂了几句,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他越发垂头丧气。
原来骂街这种事情远不如他想象的张口就来,也是很讲求功力的,那些可以对着空荡荡的街骂几个时辰的大妈真是人才··季腾不想向前再去寻他们,也不想掉头回家,到后来连骂街都不想了,就蹲在街角。
原本恐怖的街头也变得不恐怖了,那些腥臭的风啊,冤魂的低诉,狰狞的怨气啊,跟他现在的郁闷一比算得了啥啊他现在就跟被谁抽走了力气一般,什么都不想做了,那感觉就像全身瘫痪并发了抑郁症,想死不死想活不活。
但这条街上,痛苦的明显不止季腾一个,虽然痛苦的人可能只他一个··他眼前出现过了光脚,穿着草鞋的脚,穿着丝鞋的脚,鞋展一般在他面前巡回,但不抬头都知道,没身子的,就是脚,隔了一阵,又有女人纤细苍白的手指抚上了他脸,男人粗糙的指节抓住他的肩膀,抓他,拉他,摇动他。
季腾知道这是冤魂在作祟,要是换了以往怕是吓得屁演尿流,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现在心情低落到根本懒得搭理··冤鬼也无可奈何,他们要拖人走吧,靠的是惊吓,人一被吓到,精神分散了,阳气就涣散了,魂魄很容易被拖走。
可现在,季腾一心一意地痛苦,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几乎到了高僧入定的境界,区区几个冤魂,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心思··只是总是被骚扰,实在烦上加烦··第二日,当镇民在街上发现季腾的时候,大为震惊。
因为这几日夜间颇不宁静,有鬼魂作祟,吓死吓疯几个,大家都不敢外出·而季腾独自待了一夜,居然毫发无损·联想到最近有个仙风道骨之人和他交从甚近,群众断定必然那人传了季腾什么法子,一群人忙巴结着问季腾。
季腾扛不过群众的热情,精神再低迷也开口了:「没什么,就是以前听说过,人身上阳气最重的地方是右手中指,只要用针尖刺破手指,滴出的血可以辟邪·只不过深更半夜的哪里去找针我想着敷衍一下就好。
所以当冤魂再来骚扰我的时候,我就这样·」季腾伸出中指,对着群众比了一圈:「好像还有效·」·被比中指的群众露出了赞叹憧憬的神情··当天下午,此秘术飞一般传遍了小镇的大街小巷,又通过来往行商广为传播。
此术以其方便易行、效果显著且工具不需要购买并可反复使用,这些其他法器难以比拟优势盛行一时··当然随着时间的演变,这驱鬼辟邪的严肃动作,后来怎么成为了世间头号肢体语言,有了更多邪恶的含义,就是后话了。
顺说,此术后来东渡倭国,在此标志性动作基础上进一步演变复杂,被冠以X术结手印之名·改头换面后,欺骗了不少群众以为舶来品·其实万变不离其宗,群众们如仔细研究必能看出端倪。
大街小巷中指一片的时候,季腾步履拖遝地慢慢往家蹭,刚进门,看见家里乱得一锅粥··大嫂眼见看见他,拔高了声线:「二爷回来了」·老管家急急忙忙冲了过来:「老爷和客人都不见了」·当然是不见了,他们去寻阴阳道的缝隙,就撇下他一个人,都走了季腾愤愤地想,但又无法跟他们这么解释,只说:「没事,只过几天自然回来。
」·看向季腾的眼光突然改变了,像是针扎一样戳啊戳啊··当然,本来应该是所有人都不见了,不过既然季腾回来了,客人又不熟,那么老爷的去向,自然要落在他的身上。
季腾不怪他们怀疑,不过这种事情说来也没人会信,只说:「你们放心,大哥没事,只是跟随道人听法·反正我就留在家里,若是大哥三日不回,你们要打死我或者怎么样,我绝无怨言。
」·这些日子,季钧季腾两兄弟处得极好,而季钧对那叫奚刀的年轻道人言听计从,这也是大家看在眼里的·管家和大嫂看了一眼,又软了口气:「那么,二爷就在家里将息几日,少些外出吧。
」·季腾知道,这算是软禁了,他也无所谓,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准备好好伤心一把·但老天爷就是这么过份,他还没酝酿好情绪,院子外头又是吵吵嚷嚷的··季腾忍不住走到院口:「干什么啊,这么吵」·老管家和家仆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季腾觉得有眼光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不过季腾一旦试图去捕捉那种眼光,所有人又都低下头去··那种感觉让他如芒在背,感觉他们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什么事」季腾直接问··「二爷,没什么,就是在决定谁来伺候你·」老管家说··季腾看家仆们畏畏缩缩,不像是踊跃报名的样子,说:「随便不就好了么。
」·家仆们交换着眼神,不说话··「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有话就说吧·」季腾终于按奈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老管家训斥了家仆们几句,然后小声说:「老爷二爷死而复生,这是天大的好事,但这些不懂事的东西,就在下面乱嚼舌头。
也不怪他们,那之后向来一不信神二不信佛三不信官府的老爷突然恭恭敬敬迎了道人来家,这放在以前,谁也不信啊·打那以后,这镇上的气色也变了,老是阴沉沉的,你说咱们这地儿,一年到头,有几天阴天,怎么最近就这样昨晚又出了怪胎,唉。
下人们就开始说,其实不是老爷复活而是别的东西附了老爷的身啊,怪胎降生肯定天要降灾孽啊,那道人虽然好相貌但怕不是什么好人啊——」·季腾无奈地想,撇开别的不谈,这三点还真的都说中了,这就是群众的智慧么季腾看这群人一时半会是决定不下来的,想着老管家是忠心之人,虽然忠心的对象不是自己,又何苦为难他,便开口:「你们不用担心,不必看着我,我不会走的。
」又转头对老管家说:「你若是担心,把门锁上也无所谓·」·季腾又想了想,自己院子后面的墙不到一米高,锁门也没啥用,又说:「要不,把院墙也加高后门也不大牢靠,再换个后门,书房的窗户坏了一扇,关不牢,还有左侧的土坯墙,推了换青砖的」··老管家苦笑了:「二爷,你想顺便修葺屋子么」·他挥退了那群下人,又转过头来对季腾说:「二爷,我知道你向来言而有信,那还锁什么。
二爷你安心待着,饭菜回头我打发人送来,你需要什么,招呼一声·」·季腾点点头,阖上院门,总算把那嘈杂关在了门外·转身向房间走去的时候,他突然瞥到井口似乎有点什么不对。
·季腾记得,奚刀他们当日,使用道符网把整个井口网住了·可现在,井口的道符网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该不是那唐棋跑了出来·季腾三两步跑到井口,趴着井沿往下看,那关着唐棋的铁笼子完好无损,唐棋也还是蜷着身体躺在笼子里。
稍微松了气,奚刀既然对唐棋如此有信心,那罪丝应该不会这么容易逃掉吧·可是道符网怎么回事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难道被家丁给清走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口,这一眼倒是吓他一跳。
井口上道符网仍然飘荡着,散发着珠光的色彩,就好像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消失过··奇了怪了·季腾揉揉眼··果然,道符网还是笼在井口之上,稳稳固固,牢牢靠靠。
刚刚莫非眼花·季腾摇摇头,管他呢·反正终于安静了,自己可以好好休息好好悲痛·他回房往床上一倒,开始思考刑修临走的那句话,后悔,后悔什么·难道要他抹了脖子去问刑修·生命诚可贵,自残的事情一次就可以了。
虽然他说了大哥要是三日不回,要杀要剐随便他们·但若真不回来,第二天半夜季腾就得落跑··上次是因为大哥确实因他而死,这次可不一样··更何况,有过一次死亡的记忆,反而对生命更加执着。
那永远昏暗阴冷烛台森森的阴阳道,哪里比得上人间阳光明媚四季分明·连刑修都想留在人间,更何况凡人·他在床上翻来翻去,苦恼归苦恼,一夜未眠的困倦袭来,他还是很快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又擦黑··季腾虽然清醒了,但不想起来,躺在床上发呆·他的视线正落在窗上,墙上的爬山虎影影绰绰,他叹了口气,又闭上眼,还是睡吧,把这些都忘掉。
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似乎隐约听到草木枯萎的声音··草木枯萎的声音·有什么东西飘落到他的脸上,他伸手一摸,是片枯萎卷曲的爬山虎叶子。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闪过,季腾一跃而起,看向窗外··一道明显的草木枯萎的痕迹,从墙外一直延伸到窗子,形成褐黄色的小路··难道,蜚回来过·刑修他们呢该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季腾再也坐不住,他顺着那条枯萎的小路跑了出去。
对了,季腾还有个不逃走的承诺··承诺是应该被看重··不过承诺之所以如此为人看重,在于很多时候很多人都无法遵守它,比如现在的季腾··当然说季腾言而无信,也有点过了。
他如今毫不犹豫地往外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做过那个承诺··应该说,不知者无罪··季腾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跑了又停,停了又跑,直到气喘吁吁两眼发花,地上那蛇形的道路都变得扭曲。
他终于筋疲力尽停下来喘息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身在何处··淡淡的灰雾笼罩在这里,看不清楚远近··季腾累得很,往地上一倒,让自己快要烧起来的五脏六腑暂时休息。
等他再次站起来,想要循着那枯萎的道路继续前进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道路消失了··季腾用力眨眨眼,再看的时候,发现他身处一处干涸的河道,两岸陡峭的悬崖,山势绵延。
奇怪的是,不论山崖上或者河道内,连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山崖是黑色肃穆的岩石紧压而成,他脚下的河沙,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就跟天上的银河一样璀璨··但踩上去,和普通的沙梅区别。
季腾弯腰捞了一把,那璀璨就在手心中散去,沙的感觉··自己明明是跟随着枯萎的草木而来,为何一眨眼,景色全变了不但没有去路,连来路都消失掉·季腾在河道内站了一会,发现脚下的河沙其实是在流动,只是极其缓慢而已。
这条河如果叫做流沙河,绝对实至名归··季腾想了一会,决定顺流而去,看看前方是什么·其实顺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他也无法区别究竟哪边是来路。
但心里隐隐有顺流而下的冲动,他就顺势而为吧··这个地方沉寂而空旷,走了很久,别说人了,季腾连个活物都没见着·他只是一步一步,什么也没想,跟脚下的沙没两样了。
走到了某一点的时候,脚下的沙突然加快了流速,季腾来不及反应,直接被迅速移动的沙粒一卷,就像被闪亮的光芒笼罩,然后急速拉入了滑落··自己应该是连滚带爬的。
季腾脑子里刚闪过这个想法,就被巨大的震荡打得头晕脑花··他似乎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挡住了·季腾用力撑住前面挡住他的东西,以抵抗身后的压力··然后他发现了奇怪的事情,眼前是巨大光洁的山壁,截住了这河道内的流沙。
但这些沙粒,却从他的肩膀身下涌向山壁,然后似乎毫无障碍地穿透了··这些沙粒可以穿过去,但他自己不行··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季腾被卡在这里,背后是沙粒的压力,无法转身,面前是坚硬的山壁,无法前往。
难道要被卡在这里天荒地老·季腾还没来得及悲愤,从山壁的那边,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他的头抱住,猛力一拉··剧痛袭来,季腾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就失去了意识。
季腾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昏花,季腾不知道在旋转的是天地还是他自己的头脑,晕得慌·全身上下是一种灼烧般的剧痛,皮肤泛着猩红的光,像是被谁用砂纸细细磨过了般,稍微一动那痛苦就千百倍地加剧。
他稍微喘息了一下,那疼痛居然诡异地消退了,只在皮肤上留下破碎的红斑·季腾摸了一下,觉得没大碍,略略平复一些就想摸索着站起来·这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件事他先是大喜,然后大悲,继而悲喜交加··大喜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缺损了··大悲是因为,没有缺损说明这已经不是自己的肉身,自己应该到了让灵魂实体化的阴阳道了。
这就意味着,又稀里糊涂地死了··悲喜交加是因为,自己的魂魄到了阴阳道,又证明一件事情,阴阳道再度开启,刑修应该成功返回肉身··既然刑修很顺利,那么一切就没问题了吧。
不过刑修若是看到自己也到了阴阳道,恐怕会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季腾想像刑修吃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然后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想到刑修就觉得愉快·他搞不清楚,索性不再去想。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混乱的呼吸声,季腾一惊,努力转身,然而四肢无力地重重地跌在地上·但他看见了身后这人,立刻就知道了他是谁··因为这是个绝对不可能走失或者认错的人,除了他,世上再无第二个,估计稀有度仅有刑修能与之一比。
「总司刑」季腾小声问··但此时总司刑的状态却似非常不好,脸色十分难看,盘腿而坐正在调息,是个人就能看出,他似乎受了重创。
飞快从他脸上掠过的字元,看得季腾眼睛发花,赶忙移开视线,这才看到旁边还站着一人,也是个熟人··「李大哥」季腾有些惊讶,又高兴,李判官绝对是他愿意再见的人之一了。
李判官却对季腾的喊声没有反应·季腾连呼几声,也觉得诡异,伸手一碰,李判官立刻软软地倒在季腾身上,没有反应·季腾把他架起来,看了看,他在睡。
季腾再喊,他没有反应,拍拍他,他也没动静·季腾也架不动他太久,慢慢把他放回地上,他这才发现李判官背上有张奇怪的符·刚刚伸手去揭,一声厉喝打断了他:「别碰」·说话的是总司刑,他还保持着调息的姿势,只是双眼瞪着季腾,眼里就像火苗在烧一般:「你要害他魂飞魄散吗」·季腾吓得立刻撒手,所幸还未碰到那符,他战战兢兢地问:「总司刑,这是怎么了阴阳道怎么了」·总司刑勉强刚要张嘴,一口血就喷了出来,他无法再说话,闭目调息。
季腾只能等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总司刑才睁开眼,勉强说:「君上呢回转阴阳道了吗」·季腾忙回答:「应该吧,我没有一起,他们说要通过阴阳道的缝隙过来。
」·「缝隙那就是找到了拥有洞晦之目的人了·那便无事了·」总司刑松了口气··季腾点点头,又问:「但,这里不就是阴阳道么」·总司刑摇摇头:「严格来说这里归阴阳道管辖,但还不是,这里是朔山。
」·朔山·是了,季腾突然想起,自己曾在阴阳道的典籍上看到过,凡是亡魂,总是会先前往朔山,最后从朔山鬼门而入阴阳道·唯一通向朔山的,是弥留之人的魂魄组成的河道。
这河道里没有水,只有星星点点的光芒组成的河沙,那些都是即将辞世之人的魂魄,难以计数,慢慢涌向朔山·当抵达河道终点的时候,它穿越山壁而入朔山,在朔山之底进入鬼门,这时人的命星陨落,生命正式停止,新的轮回之后展开。
季腾这才发现,回到人间之后,他对阴阳道的记忆就像被隐藏了一般,多余的都想不起来,直到现在,才又慢慢记起··「九渊内混沌外泄,阴阳道危急,不得已关闭。
全部阴阳道人员,都藏身九渊的万门之内,暂时无恙·只要君上回到阴阳道,立刻就可以解决·」总司刑拼了一口气说:「我身为阴阳道总司刑,自然最后离开,」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李判官却因为我的关系,被混沌所染。
」·为混沌所染那岂不是死定了·「我曾受君上加护,因此运足全身功力可以短时间内抵抗混沌的侵染,但李判官却因此仙格尽失,他带他逃到朔山,暂时抑制了他的魂飞魄散,但撑不了太久。
」总司刑喘了口气:「我是不愿意他这样消失,才全力施法,用幻术将你从人间引来,季腾,我有一事相求·」·季腾惶恐不已,忙说:「总司刑请讲·」·「君上从缝隙返回肉身,势必先回收混沌,这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内他不会出九渊之门。
但李判官撑不了这么久了·」总司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请将你的肉身,暂时让给李攀·」·什么什么·「你的肉身,接受过混沌之息吧」·「什么是混沌之息」季腾迟疑着问。
「君上元魂到了人间,不能施展法力,但元魂的气息并未改变,他若将呼吸吹入你口中,那就是混沌之息·」·季腾想起了什么,脸红了··总司刑看着季腾:「你的魂魄有琥珀之色,这是肉身曾受混沌之息的证据。
混沌之息和混沌同源异端,只要在你的肉身内,李攀就不会魂飞魄散·」·不待季腾反应,总司刑挣扎着抓住他的衣袖,鲜血立刻从总司刑的手臂上渗出:「我求求你,这是他唯一的活路,否则,他只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刻,总司刑脸上字元全部褪去,露出真切的表情毫无疑问的痛苦,他在恳求季腾,恳求他暂时放弃自己的肉身:「不用太久,只要等到君上收理了阴阳道的混沌,就可以了。
」·「当然·」季腾点头了:「李大哥对我有恩,别说一阵,就是要我把肉身让给他,我也肯的·」·总司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身受混沌之伤,无法离开此地。
这朔山河道,普通魂魄只准入不准出,你过来·」·季腾靠近了些,总司刑将自己身上的血抹在他身上:「这样就行了,你可以逆流而回,重返人间了·」总司刑喘了口气,又说:「但你要小心,你迈出出口那一刻之前,你看到的都是永无止境的河道,你很有可能以为自己永远也到不了出口。
你要牢牢记住,千万不要停下,千万不要回头,你要坚信路途并不太长,不要害怕·」·总司刑取下腰间的收鬼袋,他的收鬼袋和普通判官的完全一样,他凝视李判官片刻,收鬼袋一扬,将李判官装进去:「到时候,把他倒出来,放在你肉身之上,再揭去符就行了。
」说完,他把那鬼袋小心地放在季腾手中:「拜托你了·」·言罢,总司刑在他背上一掌,季腾站立不稳,直直地向着山壁撞过去,然后一恍惚,自己已经站在了河道中,出来了。
·那河道顺流而下很是容易,逆流就不同了··季腾刚踏出一步,河道两边的漆黑的山壁陡然变色,竟然有如明镜一般,光芒万丈,直射过来··季腾只觉得自己睁不开眼睛,那强光有如烈日罩头,这时候,那抹在他身上的鲜血起了变化,强光激起血雾层层,保护了他。
季腾赶忙快步前行,每一步,河道两侧的山壁随着他的步伐亮起来,向河道内射出耀眼的光芒··季腾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无人看管,却也无亡魂顺河道逃离·一旦有亡魂试图逆流而走,那山壁发出的光有如白昼,亡魂胆敢逆流,定要魂飞魄散。
保护季腾的血雾在那强光之下,也发出类似水被烘烤的嘶嘶声,季腾不敢怠慢,拼了命逆流而行··总司刑所担心的,季腾迷失在路途上的事情并未发生··应该说,季腾的信念很坚定。
当然,他也有测算剩下路途究竟还有多长的小小方式··比如现在,虽然看上去河道一直通向天外边,但季腾知道出口快到了··因为他身体中某个部分,一路都在慢慢缩小,如今已经基本消失殆尽。
季腾就是靠着它的变化,来具体感知他路途究竟还有多远··季腾叹了口气,别了,兄弟·然后发力狂奔·此时,如果朔山门外有人的话,他就可以看到,有个年轻人泪奔而出,一边跑一边喊:「娘的难道上天注定我的XX只能是个计步器啊」·第四章·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季腾才发觉自己身处的地方很熟悉,似乎就是镇外的松树林。
季腾开始意识到,大概自己是被总司刑用幻术把魂魄呼唤了出去,身体应该还躺在自己家里··季腾不敢怠慢,摸了摸腰间的收鬼袋,赶忙趁着夜色回去。
作为一缕幽魂,进入老宅自然很方便,季腾很快看到自己的院子,果然,墙上的爬山虎还是郁郁葱葱,枯萎果然只是幻觉而已·刚进入房间,立刻看到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看上去只是熟睡了,谁知道魂魄已经走了一趟阴阳道了呢·季腾走到自己的身体面前,从腰间取下收鬼袋:「好了,来吧。
」·他刚举起收鬼袋,一股冷风从身后刮过,他手中的口袋被那风一卷,竟然飞离了他手中,从他头顶飞了过去·季腾急得一转身,只见那口袋落到了门口,被一只手捡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两个人··看到他们,季腾反而松了一口气,来人正是奚刀和落下石·落下石已经换回了身体,神采飞扬,还有抱在他怀里的季钧,他还在沉睡。
「大哥怎么了」季腾急问落下石··「我和君上换回了身体,他就一直沉睡,只要等到阴阳道发还魂魄,应该就会醒来·」落下石小心地把季钧放在床上,才回了一句。
奚刀看着手中的收鬼袋,又看看季腾:「这就是收鬼袋啊」·对于奚刀能看到魂魄的自己,也知道收鬼袋的存在,季腾并不奇怪,奚刀给人的感觉就是,世间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不能的。
就算有他不会的、不能的,也没有他不敢的、不乱来的··「是的·」季腾点点头,伸出手来:「还给我·」·「你从哪里得来的」奚刀没有把收鬼袋还给他,反而攥在手里掂量再三:「这里面装了什么」·「是总司刑给我的,里面是李判官」季腾冲上去想拿回鬼袋,却怎么也勾不着奚刀的衣角,他急了:「奚刀,你够了没有,李判官很危险了」·奚刀摇摇头:「魂魄在收鬼袋里很安全的。
倒是你先说说看,怎么回事」·季腾没办法,只好详详细细把整件事情说了一遍,奚刀听得清楚,又仔仔细细问了明白,然后才笑了笑,又问:「季腾,你把身体让给李判官,你怎么办」·季腾一愣,才回答:「不要紧,只是一阵子而已,等到君上处理完混沌的事情,就可以换回来了。
人间和阴阳道的时间流动不同,人间一天,地下一年,应该等不了太久·我只要小心阳光就可以了·」·「那就随便你吧·」奚刀偏偏头,语音未落,他一拉收鬼袋,往外翻倒,一个模糊的影子掉落在地,正是尚在睡梦中的李判官,奚刀手脚极快,顺手撕掉了李判官背上的符。
那符在奚刀手中绽放出淡淡的光芒,奚刀当下反手将那符塞入了收鬼袋中,立刻扎好口子··「喂,要把李大哥放到我身体里面」季腾惊扑上去,将李判官推到自己的身体上面,李判官的身影很快沉入了季腾的身体里面。
季腾紧张的盯着自己的身体,一边抱怨:「奚刀你不要草菅人命好不好」·「他又不是人,何来草菅人命」奚刀回了一句,将收鬼袋放进自己怀里。
季腾管不着他拿总司刑的鬼袋中饱私囊的行为,因为这个时候,李判官睁开了眼,季腾忙冲上前去,李判官眨巴眨巴眼睛,看见季腾,他似乎想动,却动弹不得··「李大哥李大哥」季腾连喊了几声,李判官的眼神示意他听到了声音,却不能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季腾转头问奚刀··奚刀露出关我什么事的表情,末了才回答:「谁知道呢,也许是他的魂魄和你的身体需要磨合·」·季腾十分怀疑地看着他:「该不是因为你乱来,没遵循总司刑的嘱咐,所以李判官的魂才瘫了」·「没听说过魂魄也能瘫痪的。
」奚刀睨了他一眼··季腾争不过奚刀,讷讷半天,才转过去,对着无法动弹的李判官说:「李大哥,不要担心,这里是我家·」·李判官的视线落在奚刀和落下石的身上,然后又看着季腾,然后又看着奚刀和落下石。
如此几次,季腾明白了,他是在问这两人是谁··可是解释起来真的很麻烦··季腾迟疑了很久,才说:「都、都是俺亲戚·」·此言一出,奚刀和落下石几乎同时笑喷出来。
季腾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又安抚李判官:「李大哥,不要担心,你在我身体里不会有问题的,等君上有空了,就能救你了·」·李判官的眼神闪烁,似乎有话想说,可是除了眼皮和眼珠子,他简直连身上的一丝肌肉都无法控制。
季腾想,从他激动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幸好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否则恐怕万千感激之言一桶一桶倒过来··「好了,李大哥,你先休息休息,说不定过一会,你就能动了。
」季腾想给他拉上被子,一下子落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已经是无法碰触的实际物体的魂魄状态··这种落空感很叫人心里不舒服,但现在不是感到难受的时候,季腾还有很多事情想问。
「奚刀,君上怎么样了,安全回到阴阳道了么」·奚刀嗯了一声,又暧昧地笑了笑:「你总算想起他来了啊·」·「我哪里是总算想起,我一直想着的啊。
」季腾分辨了一句,这一分辨引来更暧昧的笑容,他索性不管了,直接问:「情况怎么样」·「没什么,不过是找到阴阳道的缝隙罢了,然后刑修就进入了。
」奚刀说得很简单,他似乎压根不打算仔细讲给季腾听··「君上没说什么吗」·奚刀喝了口茶:「你还希望他说什么」·季腾语塞,只好坐回床头。
现在,如果从第三人的角度来看的话,躺在床上的就是季钧季腾两兄弟,只是他们的魂魄,都还不在自己的身体内··季腾坐在床前,看看无法动弹无法言语的李判官,又看看沉睡着的大哥,心里多少知道再睁开眼的,已经不会是刑修了。
他并不是希望大哥回来,但是,心里还是很闷,过了很久,站在床头的季腾才说:「我不好受·」·「我也不好受·」落下石坐在床尾:「折腾了这么久,季钧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复活」·「别拿这些小事烦我,」奚刀喝口茶:「不好受你们就去攻吧。
」·季腾翻翻白眼,奚刀这个人一开口非死即伤,到底是什么样的败笔才让他出生了呢老天爷为什么不让他差个魂儿,人间才安全嘛··刚刚想到这里,陡然匡当一声响,劲风刮开了紧闭的窗户,烛台的光芒摇晃了两下,熄灭了。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屋檐下的灯笼还摇晃在夜风里,提供着微弱摇晃的光芒··屋里的三人同时回头,视线落到窗户·夜风一阵紧似一阵,桌上的书被翻得哗哗地响,随着风势增大,笔墨纸张一片凌乱,接连被吹翻到了地上。
然后季腾的视线越过窗户到了空荡荡的院落里,觉得奇怪得很··强风阵阵吹得屋内一片狼藉,可院子外的大槐树,却连枝叶都未曾摇动一下·这狂风大作,似乎就在院子里面而已。
·然后,院子里的水井突然明亮起来,泛着奇特的青色光芒,被道符网勒住一般,不透散出来,于是在道符网内慢慢累积,越来越亮·那光芒就像是实体一半,到最后把道符网整个撑了起来,片片道符在狂风中翻滚,发出铃铛一般的响声,尖锐得好像在示警。
奚刀脸色不变,但落下石已经有些紧张的表情··「怎么办」季腾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到了奚刀的身上··奚刀只对季腾说了一句:「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
」·什么、什么交给我,我只是个失了身的魂魄而已啊,喂·季腾还没来得及开口抗议,奚刀和落下石已经双双盘腿坐下,闭目调息··一时间,屋子里还有意识的,只剩下了似乎最没必要有意识的季腾。
他不敢动弹,视线也不敢离开井口··狂风渐止,空气中带着一触即发的味道·没有动静,只有井口的光芒不断将道符网撑大,在漆黑的夜里吸引了尤为清晰。
慢慢的,井口有了模糊的凸起,季腾看清楚了,那模糊的凸起是人的身影,先是头,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弓着的身体··当那身体伸直起来的时候,道符网被撑到了极限,终于断裂开来。
道符飞散自燃,在院落的黑夜里,像是鬼火一般,立时燃尽··季腾为燃烧的道符稍微吸引了一点注意力,当再度集中精力在井口的时候,那身影已经站立起来·一开始的时候,他的行动还不算连贯,但慢慢地好像适应了,站直身体,扭过头来,脸色青白地隔着窗口跟季腾对望。
感觉,不很对劲··虽然应该是唐棋,但又不像是那个曾经跟他们有过对话的唐棋··他的眼睛不再是最初所见那一片猩红的样子,也不是后来看上去很正常的褐色,而是有数个明显的红点。
他靠近了窗户,却没有什么行动的表露,只是跟季腾对望··季腾心里满是恐惧,罪丝怎么会突然破了法力结界·奚刀和落下石似乎因此受创,那么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唐棋却误动作,只慢慢从窗口走开,从季腾的视野消失掉,只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移向了门口,季腾这才想起他没锁门,然而来不及了,啪一声,门扉应声而开,他进来了,一步步走了进来,姿势还是有点奇怪。
季腾退了两步··然而他看都没看季腾,而径直走向了盘腿闭目的奚刀··奚刀要倒楣了·季腾心里浮现了这个念头··然而唐棋没有如季腾所想痛下杀手,只是动作艰难地伸手,把奚刀放入怀内的收鬼袋取了出来。
很是奇怪··唐棋慢慢地扯开收鬼袋,那一瞬之后,他不再动弹,犹如木偶般立着·而发光的符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再三,突然落地·季腾紧紧盯着,看那符化作淡淡青烟,散去后,站在面前的人,不是总司刑是谁·为什么那张符会化作总司刑·季腾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总司刑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却不看他,跟瞪大眼睛的李判官视线相对:「不要紧,一切都很顺利,我选中的身体都有混沌之息相护,就算天地异变,也不要紧。
」·「总司刑——」季腾想问,却无从问起,只觉得他脑子里的疑问有朔山河谷的沙粒那么多,理都理不清··总司刑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慢慢走到了床的那头,埋头看着床那边沉睡着的季钧。
季腾心里有了不祥的感觉,大喊一声:「总司刑,你要干什么」·总司刑微微地笑了笑:「季腾,你还不明白我要的是拥有混沌之息的你的身体和容纳过混沌之息的你大哥的身体。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天地异变中全身而退·」·季腾冲到他面前去:「总司刑,你到底在说什么」虽然他还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很清楚,总司刑对他说了谎。
他的头脑里一片混乱,要在天地异变中全身而退,难道刑修失败了,天地异变已经无法抑制··季腾还在想,总司刑一转身,出手迅速,只在他魂魄几处轻轻一点,季腾立刻无法动弹。
总司刑的身影在房间中晃动,又连续对盘腿调息的奚刀与落下石出手··季腾顿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没有麻痹感,没有僵直感,简直什么都没有··他立刻明白总司刑对他做了什么,锁魂术。
总司刑确认了奚刀和落下石的状态之后,回头说:「不要紧,季腾,我并不打算杀了你,而君上定会为你再造身体的,所以别怕·」总司刑淡淡地说:「只是我进入人体的这段时间内,不想要你们打搅我而已。
」·说罢,总司刑的手放在季钧的额头上,开始专注精神·似乎他确实跟李判官不一样,李判官进入季腾的身体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却好似非常困难··从季腾的眼里看去,总司刑身上持续消散的光芒,似乎代表着什么。
但不管代表了什么,这说明,总司刑需要时间才能成功,而这正是季腾的机会··锁魂术,是可以破除的··季腾拼命尝试,想要突破它··但有过一次成功的经验,并不代表之后你都能成功。
而一次成功之后多次的连续的失败,更能让你陷入「其实那次的成功只是我的妄想而已」这样可怕的境地··这样下去可不行,总司刑随时都可能侵入大哥的体内,大哥再也不能复活了。
而且总司刑的出现,也许还意味着别的什么严重的问题··但季腾没功夫去考虑,他开始焦急··然而锁魂是虚幻的法术,如果没有一定可以突破的信念,或者信念有稍微的动摇,就绝不可能突破。
必须收敛心神,排除杂念··季腾拼命安抚自己,不要紧的,一定可以的··魂分离,魄平移··让魂魄分离平移,错开锁魂术的束缚··他还记得刑修当时的说话,声音似乎又在脑海里响起,引导着季腾的思维。
时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想着一个目标,脱离枷锁的决心··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季腾的手微微一动,成功了··季腾不敢怠慢,一恢复对自己的控制,立刻扑上去就去拉总司刑,总司刑虽然在集中精力,但仍然防备着周遭的情况,还没等季腾靠近他,就转过头来,反手推开他。
然而他看见扑来的人是季腾时候,明显吃惊了,言辞之间很是震撼,定定地看着跌落在地的季腾,失声问道:「你怎么——」·季腾正要再度起身,突然一愣··因为他看到总司刑身后,躺在床上的季钧起身了·他的手指尖微微发光,出手同样迅速,从总司刑背后,施展了一模一样的锁魂术。
总司刑顿时被固定,无法回身,只有跟他面对面的季腾,看到了他脸上不敢置信的表情··能使用锁魂术的,只有阴阳道之人··那么这个绝不是季钧··季腾看着他,看着那眼神和表情,那果然是刑修。
有那么一瞬间,季腾当真有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然而刑修没顾得上看他,只是快速说道:「以阴阳道刑修之名,着阴阳道之依凭立时回返羽门之内」·话音未落,奇异的光芒从地下升起,瞬间包围了动弹不得的总司刑。
刑修这才放心了一般,看向季腾·接着他的表情突然一滞,失声问道:「季腾,你为什么——」·刑修的表情那么惊讶,吓到了季腾,什么为什么·他还来不及想,一股巨大的力量,似拽住他的心脏一般,顿时将他拉入一片黑暗之中。
重获意识的那一刻,季腾立刻知道自己确实地落回了阴阳道·不要问他为什么知道,真的不必再问了··这一次很幸运,跌落的时候,总司刑成了他的垫子,并没受多大冲击。
总司刑的情况应该比他严重得多,季腾哪里敢一直趴在他身上,连忙爬起来··总司刑还硬邦邦地挺着,锁魂术并未失去效果,但季腾知道应该管不了太久··比起法术来,锁魂术感觉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否则为什么没有法力的刑修也可以使用突破心理暗示最大的方法是坚信它可以被突破。
如果总司刑没有见过自己突破锁魂术,也许一辈子也突破不了,但他是亲眼看见自己摆脱了束缚··季腾退了几步,转头去看自己身在何处··记得刑修好像说这里是羽门,不过,却只是个空白的房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和颜色,前面有个长长的走道,尽头是一扇门。
空荡荡的,叫人心慌··他走到门口,用力推了推,那门纹丝不动·靠得近了,季腾才注意到,那门简直像是涂画上去的,接缝完全看不出来,似乎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牢牢隔绝门内门外一样。
季腾还在研究的时候,总司刑闷哼了一声,坐起来··果然,已经解开锁魂术了··季腾闭闭眼,带着觉悟的表情看向他··总司刑却未在看他,反而看着这个房间,表情很复杂,就像即将离世之人用颤抖的手指抚摸从前的书信时,那种难以言明的表情。
很长的时间,总司刑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一种奇怪的气氛渐渐蔓延,连季腾都觉得,自己之前那种愤怒疑虑和惶恐,也被这气氛削弱,两人之间,居然很是平静。
相对无语良久之后,季腾便鼓足勇气打破沉默:「总司刑,这羽门是什么地方」·「季腾,你还叫我总司刑」总司刑言罢,摸摸自己的脸:「也对,只要这个还在,我还是总司刑。
」·「总司刑,」季腾终于问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总司刑看着季腾:「到了现在,你还没有明白么」·季腾摇摇头:「我只要听你说出来。
」·总司刑慢慢靠在一侧的墙壁上,平淡地说:「不过就是趁着君上元魂离开,我反叛了而已·」他突然又笑笑:「季腾,你一直都为罪丝逃脱而内疚吧,你现在可以安心了,罪丝的逃离,完全是我的计划,你只是替罪羊,是无辜的。
」·季腾的唯一反应,就是呆呆看着总司刑:「你为什么挑上我」·「不是我,是君上选择了你,所以我才选择你·」总司刑说:「我不过是制造一个君上离开的可能。
阴阳道之君刑修,只要在阴阳道的肉身之中,根本无法击败·就算进入了凡人的身体,要对付也是十分危险,他远古即存在,洞悉世间的法术,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等等等等,」季腾打断他:「我想知道,总司刑你为什么要造反你想代替君上成为阴阳道之君么」·总司刑轻轻一笑:「不可能,阴阳道之君必须能掌控混沌,只有混沌而生的君上才可能做到。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季腾实在是不解了:「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还想要什么」·「一人之下哈。
」总司刑看了看他,想了想:「也罢,你也不算完全没关系,便让你知道个明白,总司刑一职是个什么东西·你也知道我是这一任的总司刑·你有没有想过,前任的总司刑去了哪里」·季腾还当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天地初开既有阴阳道,总司刑辅佐刑修,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道换了多少任,但是,卸任的总司刑去了哪里,」总司刑看着季腾:「你知道吗」·季腾心想,我要知道还在这里听你说话么,但他还是鼓励性地摇摇头。
「今日便一并告诉你吧·总司刑之前,我是绮罗玄黄的司刑·有一日君上召见我,要我继任为总司刑·」总司刑徐徐道来:「那之前,我的名字是沐玄理,之后,再也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
」·第五章·沐玄理任绮罗玄黄司刑那些时日,玄阴之气在大地上流窜,地龙无法安眠,开始在地底乱窜·地龙翻腾,大地之上则山崩地裂,生灵涂炭·阴阳道每日涌入的魂魄,多到了难以计数。
但凡这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时日,人的丑恶和高尚便走向了两个极端·纯白无垢的灵魂和漆黑猩红的罪魂同时增多·绮罗玄黄司刑沐玄理及麾下众多鬼吏,日日忙于行刑,不得有片刻空闲。
某日,一直关闭的九渊之门突然洞开,钩星来传话,如果他有意接任总司刑一职,速去参见君上··真是受宠若惊··虽然刑修是阴阳道之君,但管事的时候很少,通常,主理阴阳道的事情就应该落在总司刑身上,算是阴阳道中大权在握者。
但总司刑和刑修的上下级关系,也比较含混,刑修总是十分放纵总司刑的行为·比如现任总司刑素来孤僻,不与人来往,甚至判官有事求见也时常置之不理·但刑修却从无责罚,连口头的斥责都未曾有过。
君上的偏袒总是毫无遮掩的··好几次,沐玄理都觉得,君上莫非跟那总司刑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些在阴阳道任职极久的鬼吏却私下跟他说,事实并非他所想。
君上并不是只对这任总司刑偏爱有加,上一任,上上任的总司刑,都是如此··沐玄理又想,莫非,总司刑这一职就是君上的宠臣玩物的代名词么·但又有点不对,君上似乎平日也不怎么跟总司刑亲近,君上总是深居九渊。
沐玄理就带着这些疑问,跪拜在刑修身前受命,刑修却似眼睛都懒得睁开一般,疲惫地摇摇手,示意他起来:「我只问你一次,我的话不是戏言,你想好了再回答·」·「是。
」·「绮罗玄黄司刑沐玄理,你可愿任总司刑一职,从此不论你的身心魂魄前生过往,都不再属于你自己·」·难道自己还能说不·「臣的一切,都属于君上。
」·「不需要属于我,你属于的是阴阳道·」刑修顿了顿:「只要是阴阳道的需要,你是否随时愿意以身殉职·」·刑修的话很奇怪,沐玄理想,这难道不是自然的事情么,身为阴阳道的总司刑,如果发生了恶神厉鬼的叛乱,自然首当其冲。
沐玄理不敢怠慢,立刻回答:「当然愿意·承蒙君上看得起,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说完,刑修却迟迟没有反应,沐玄理偷偷抬头一看,刑修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却空洞,就连思想似乎也不在此处。
·等了很久,也没有下文··「君上,」得不到刑修的反应,沐玄理试探着问:「君上,为了接任职责上不出差错,我能不能拜会前任总司刑——」·刑修一直空洞的眼神突然亮了,就像有光射入了他的眼眸中,只一瞬,那霎那间亮到骇人的双眼又黯然了:「你自然会见到他的。
」·这话里隐藏的意思叫沐玄理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莫非前任总司刑出事了·上任总司刑,沐玄理只见了一次,就是他初任绮罗玄黄司刑那日,照惯例拜见了总司刑。
任何人见到总司刑的时候,总是会很为他脸上乱飞的字元而震撼,沐玄理也不例外··印象里,上任总司刑是个安静到沉默的人,两人之间几乎是相对无语··沐玄理还在想,刑修已经站了起来:「既然你已经允诺,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总司刑,阴阳道对你再无秘密可言。
你跟我来·」·通往九渊的千万道门内,有一道门长年不开,而且是只有君上和总司刑才能进入,羽门·沐玄理现在已经是总司刑的身分,自然跟着刑修进入。
羽门是阴阳道中仅次于九渊的禁地·九渊是混沌所栖之地,进去就是消亡,所以虽然禁地,倒没啥好禁戒的·但是羽门却不同,永远都有侍从严阵以待·沐玄理也不是没有好奇过,但身分所限,无法可想。
然而真正进入,却发现其中并没什么稀奇,只是短短的走道而已,在尽头的小房间内,他看见了跪坐在地上的前任总司刑··前任总司刑睁开眼,向刑修行了大礼··「于然,你还记得以前回答我的话吗」刑修的声音很低。
前任总司刑于然点点头,他满脸的字元飞窜,看不情表情:「臣从未忘记·臣的身心魂魄,都属于阴阳道,只要阴阳道需要,我随时愿意以身殉职·」·这话与刑修问他的话如出一辙,沐玄理满腹疑问,这是要让总司刑上战场么但是跟谁打妖魔道蛰伏已久,也没听说过有恶神厉鬼出现。
他还在想,于然的视线已经看向他··作为绮罗玄黄的司刑,沐玄理和前任总司刑有一面之缘,两人自然点头为礼··于然视线末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君上,他就是我的继任者吗」·刑修微微颔首:「于然,他该知道什么,你就跟他交代一下吧。
」·「是·」于然恭谨地回答了之后,才转过来看着沐玄理:「我脸上这些字,你知道是什么吗」··「这是存放阴阳道处理魂魄的结果的死簿。
」沐玄理立刻回答,生簿存于判官之手,死簿存于总司刑之手,只有碰触到总司刑的皮肤才能阅读,这在阴阳道是常识··「死簿,死簿确实也藏在我身上,」于然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魂魄被处罚后归于何处,有什么重要的,非要让总司刑来存放」·这沐玄理倒是未曾想过,之前只觉得是阴阳道的机密,所以存在总司刑身上,不过他一句话,沐玄理反过来想,也对,其实死簿有什么要紧的,又不会有谁来清查阴阳道是不是对魂魄乱来了。
于然伸手,握住了沐玄理的手:「你可以读我的死簿吗」·他的手很是温暖,沐玄理略微一呆,立刻回答:「可以·」·「沐玄理,你再看我的脸。
」·沐玄理抬头看去,于然脸上飞快掠过的字元,看得人眼花,他的声音响起:「你不觉得奇怪,摸着我的手,你可以读死簿,但你却完全看不懂我脸上的字元·」·「莫非,你脸上的字元,不是死簿的内容」沐玄理忍不住开口。
于然缓慢地点头:「对,死簿什么的,只是掩人耳目·历任总司刑最大的职责,就是为君上保存阴阳道文·」·于然的表情变得庄重起来:「阴阳道文,是天地初开,君上自混沌脱身之时,阴阳回圈之理幻化而成的文字,有如衣帛环绕在君上身边,被称为阴阳道文。
」·阴阳道文,是天道回圈的真实存在;阴阳道之君,是混沌而出的虚幻化身·虚实相应,才合自然之理·阴阳道文具体化之后,就是一个个光芒构建的字元,刑修可以使用它,但保存它,却需要依附。
强韧的魂魄,就是最好的纸张··把字元融入魂魄中安眠,再将此人放在阴阳道深处,留在自己身边,这无疑是最好的保存方法··被选中的这个人,就是阴阳道第一任总司刑。
「阴阳道文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天地异变之时,规正道路·所以每次天地异变,就需要取出阴阳道文,」于然说到这里,脸色微微发白:「阴阳道文入魂魄易,要出则难,只有一个办法将阴阳道文取出。
」·沐玄理问:「什么办法」·于然淡淡地笑了笑:「不知道不要紧,你很快就可以亲眼目睹·就像我也曾亲眼目睹一样·」·总司刑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露出痛苦的表情,可以想像,那必然是段相当折磨的记忆。
听到精彩关头的季腾忍不住问道:「后来呢前任总司刑后来怎么样了」·总司刑还未作答,突然远远一声响,像是有号角远远吹起,声音贯穿空间而来,震得房内嗡嗡作响。
季腾抬头张望:「怎么回事」·总司刑脸色一变,又镇定下来:「不过是九渊之门开启·君上的魂魄已回阴阳道·」·季腾哦了一声,忍不住又追问:「那后来呢」·「你已经没必要问了。
」·正在此时,走道尽头的门发出夺目的光芒,匡当一声开了·顿时,杀戮戾气从前方灌入,强烈到让人窒息··季腾知道这是谁来了··然而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刑修从来都是好整以暇的主,现在却是脸如冰霜,杀气四溢,头发凌乱,甚至还光着脚·他是急忙而来的,虽然那眉梢的狠,眼角的戾,高傲的神色,丝毫不为匆忙所乱。
他还未近身,总司刑却剧烈咳嗽起来,仿佛那冷冽的杀气,已经确实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总司刑看着刑修,此时他的情绪比季腾还要激烈··这一刻,好熟悉。
那个唯一的方法,是将阴阳道文从魂魄中洗字而出·只有没有杂质没有多余的纯粹魂魄,才能让阴阳道文正确脱落·碾骨去血,灵魂抽丝,才可洗字而出。
于然简单的几句话,大大震撼了沐玄理··这过程和处罚重罪之魂有极大相似之处,会带来怎么样的痛苦,身为绮罗玄黄司刑的沐玄理,知道得很清楚·他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看着君上和于然。
要回收阴阳道文,刑修似乎要亲自动手··「准备好了」刑修问··于然盘坐点头,示意可以开始··刑修的双手放在于然肩上,巨大的法力在手心中盘踞,微微喟叹,却未立时发出。
于然似有感应,突然睁了眼,对刑修说:「君上,臣自知灵魂洗字后,臣现在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臣还有几句话想说·」·刑修点点头,示意他说··「君上,臣就任总司刑,只求君上颁布过一条命令,那就是凡就任总司刑者,无事故不得离开沉堂。
君上虽然应许,但却不一定明白臣的初衷·臣自就任起就决意孤僻,不与判官鬼吏往来,是怕自己某日对谁有了留恋之意,天地异变之时,便不能从容赴死·」他看看沐玄理:「臣只是凡人魂魄,受惠于阴阳道而成地仙,深知凡人有爱恋之欲,心思脆弱容易动摇,若是和谁来往,难免日久生情,臣怕自己在需要洗字的时候会有所牵挂,从不敢出沉堂。
」·于然顿了顿,又说:「然臣独居于沉堂已久,多少,能明白君上一些·」·刑修有些讶异地看着于然··「未曾生情,则在分离时无所牵挂了无痛苦,不会误事。
臣坚信于此,也贯彻始终·但此刻,臣回顾一生,却空白无所记忆·臣不知道,害怕分离而从未动情,与分离时有所牵挂而痛苦,究竟哪个更遗憾·」·刑修默然不语。
「君上切勿误会·臣入阴阳道一千七百年,任总司刑九百余年,能有幸陪在君上身边二百七十二个时辰,」于然直视着刑修的双眼,慢慢地说:「臣虽嗟叹,但却不悔。
」·他的视线扫过了沐玄理,淡淡笑了笑,慢慢俯下身去,向刑修行了大礼:「臣唯愿君上此生亦不悔·」·刑修闭了闭眼,沐玄理以为他要说什么,然而下一刻,猩红笼罩了沐玄理的双眼。
身为绮罗玄黄的司刑,沐玄理自然知道魂魄也会流血,但是这样飞溅而出的鲜红,似永远也流不尽,染得这个空间一片艳丽·于然的魂魄被生生剥裂,飞成万千片,每一片,都承载着一个闪亮的诡秘符号,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飘散,有如星河璀璨。
沐玄理记得,他施刑的时候,再顽固恶劣的罪魂,在被敲碎魂魄的一瞬,那哀号声可以贯穿整个绮罗玄黄··而于然,他的魂魄粉碎了,破成一块一块··但从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声哀泣。
沉默地,接受了一切··刑修没有动作,似在等待,有法力的魂魄,不会那么快消失,痛苦也不会那么快结束··最后,血色消尽,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刑修的法力,沐玄理甚至忘记了运足全身功力来保全自己的魂魄,他的眼睛简直连一瞬都无法从那带着闪亮色彩的魂魄碎片上移开。
沐玄理再明白不过,魂魄上明亮的色彩,是魂魄的经历记忆和感情所化,最初的魂魄都是透明的,而一次次转生的经历,让它染上了独一无二的颜色··白色是初生时的懵懂烂漫,黄色是正值青春的绚丽无瑕,蓝色是成长中的悲哀,绿色是每一次邂逅的悸动,红色是生离死别的泪水,黑色是阴霾狠毒的用心,青色是一段哀怨的情仇故事,琥珀色是永恒的遗憾,颜色太多,那是无数次转世的累积,是一个魂魄生生世世的财富。
只不过这样的色彩,在法力激荡之下,却慢慢消失,就像一波一波的水浪在濯洗,颜色化为粉尘脱落,散布在空间之中,而魂魄碎片最后变得纯粹透明,浸润在彩色的记忆粉尘中尤其明亮,就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的小块天空,或者大雨过后竹叶尖缓慢滚落的晶莹水珠,毫无瑕疵。
原本如同一个一个镶嵌于魂魄碎片之上的怪异字元,开始慢慢脱落,顺应法力的召唤,汇集到刑修的手中,阴阳道文,就像这个名字一样,开始成文了·符号集结,一个勾住另一个,阴阳道文慢慢成形,看上去并不巨大,有如长卷一般从刑修的手上一直落到地上,闪闪发亮。
天地之理,尽在其中··无人能读懂的阴阳道文,在刑修的口中,慢慢吟诵出来,顺着吟诵之声,阴阳道文的字元开始重新组合,缓慢移动——之后刑修如何使用阴阳道文,又是如何规正了天地异变的,沐玄理应该是亲眼目睹了,但是完全不记得。
或者是,不允许记得··沐玄理只记得,在这个过程中,刑修的精力和注意力完全集中于使用阴阳道文,趁着这个机会,鬼使神差地,沐玄理以轻微的动作,将从身侧飞过的一块碎片握在手中。
然后他还依稀记得,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刑修面向自己,那阴阳道文从他的手里慢漫飞起,像是高昂着头,吐着信子的毒蛇,猛扑而来,瞬间进入了自己体内,全身上下是一种灼烧般的剧痛,皮肤泛着猩红的光,像是被谁用砂纸细细磨过了般,稍微一动那痛苦就千百倍地加剧。
然而痛苦的时间不长,沐玄理稍微喘息了一下,那疼痛居然诡异地消退了,然后,他看到自己手上出现了无法辨析的字元,一个接一个,飞快地闪现··毫无疑问,阴阳道文已经存到了自己的魂魄内。
他喘息的时候,刑修衣袖一收,那飞散在空间中的魂魄碎片已经全部到了他的手上,碎裂的魂魄在掌心互相交融,慢慢汇集成一块··沐玄理脱口问道:「君上,于然的魂魄要怎么处置」·「我会让他再入轮回,只不过,他再也不是于然,而可能成为任何人,善人、恶人、苦修之人、纵欲之人。
」刑修沉默了一会,又说:「可惜了,他的魂魄与阴阳道文十分契合,如果可以再次寻到——」·君上意味深长地一叹:「算了,」他看看沐玄理:「二十四个时辰内,你去沉堂。
」·明天去沉堂,意味着再也不会回来··刑修的意思是,你有什么没处理完的事情,赶快完成了,然后告别自己的身分·他衣袖一挥,走道尽头的羽门一下子打开来,阴阳道冷冷的空气侵入,那满屋的色彩粉末,随风而逝,即刻化灰,羽门内再次空白一片。
象征着于然的一切,都随着门扉的开启,荡然无存··沐玄理行了礼,退出了这道门,羽门慢慢关上··他很清楚,下次开启,应该就是轮到自己的时候了。
沐玄理合上门,坐在床边,他把那碎片握在手上,捂近胸口,仿佛这样,就可以体会到那个弧僻沉默的魂魄,埋身沉堂的苦衷··他在自己的房间内大笑起来,他是明白了,他是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爱恋可以来得如此奇怪,如此诡异·自己不曾爱过谁,却在于然灵魂破碎的那一刻,爱上他了·还未得到,就立刻失去,再不可得··君上啊君上,你也想不到,会有这件事情发生吧·他松开手,让碎片沉入魂魄,那刻胸口传来强烈的不适,是自己的魂魄在排斥这个孤独的碎片,魂魄与魂魄的摩擦在胸膛搅起了有如烈火灼烧的巨痛、窒息般的沉闷惶恐、心脏停跳似的短暂惊悸。
这感觉,竟与人世爱恋时如出一辙··二十四个时辰之后,沐玄理准时来到沉堂,接任总司刑一职,·沐玄理可以要求君上取消不随行的时候总司刑不得离开沉堂的规定,但他没有,只是默默遵守了。
刑修也没有提要废止的事情··他们似乎保持了某种默契··这个延续的规定,成为于然曾经在此的唯一纪念··相安无事··直到李攀出现在沉堂,作为刚直无罪的灵魂,请求成为阴阳道的判官。
那时候,一直沉寂在沐玄理魂魄之中的碎片,似乎就要被吸引过去一般发狂地跳动起来,几乎刺得他伤痕累累··你回来了··你居然回来了··已经完全不再是那日我看见的你,然而毕竟是回来了。
爱欲复苏之前,忧虑却先占据了他的思绪·总司刑头脑中鲜活地再现当日那幕,君上说,于然的魂魄与阴阳道文极为契合,如果还能寻到的话——·他知道君上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就像问他是否愿意为阴阳道献身,就是有着要让自己为阴阳道献身的打算·所以,他说于然的魂魄适合阴阳道文,必然是认真的··一旦被君上知道于然的存在,那么在他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永远失去了轮回新生的机会。
君上会一次又一次,将他纳入阴阳道的范畴,不断地成为阴阳道文的寄生者,而每一次,于然都只以为牺牲仅此一次而已,以后还可以再有美好的人生,新的阅历··君上不需要说谎,因为他不想你知道的内容,你原本根本也不可能想到去问。
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打发他走,让他转世,淹没在茫茫魂魄之中,这样君上永远没有机会发现他···然而,总司刑却没能做到·他自己心底漫长的思念,也渴望得到慰藉。
结果就是漫长的时间,他既不委任他,也不放他转世,让他等,一直等·等到实在也说不过去了,才委任他为十门殿偏厅的判官·这里应该很安全,君上甚少来十门殿,就算偶然路过,也绝不会进入偏厅。
他约束着自己,不让自己太亲近李攀,害怕过度的接触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就在沉堂的水镜中无休止地看着他,那也就好像每时每刻都陪着他身边一样·他决定容自己一点私心,留他在天地异变之前陪伴。
等时候到了,就让他转世离开·那样自己纵然魂魄洗字,也没有遗憾了··如此过了很久,君上又再次心血来潮要去论罪厅,总司刑并十分不担心,因为君上只是会路过十门殿而已。
而路过的那一刻,偏偏殿外的偏厅却发出了小小的笑声,君上本是绝不会进入偏厅这种地方,但那笑声让他脸色一沉,竟然走了过去··沐玄理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保护不了于然了··一念及此,悲哀滋生,愤怒同生,无法抑制··那翻腾的情绪,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总司刑努力安定自己的心魂,然而在刑修的杀气之前,变得尤为困难。
帮助他的是季腾一声战战兢兢的「君上——」,这句话打断了现场的剑拔弩张··若说情绪紊乱的程度,季腾跟总司刑大概不相上下··不论在大哥体内还是在落下石体内的刑修,季腾都再熟悉不过了,但是眼前的刑修,却陌生到可怕。
虽然金质玉相无可挑剔,但眼中的凶戾神色,周身的杀伐气,完全变成了凡人所不能企及的上古的神··那个懒洋洋的、微笑的刑修,似乎不见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这让季腾觉得惊慌,于是他喊出声了··那一声喊让刑修慢慢看向季腾,这似乎有所抗拒的行为让季腾产生一种感觉,那之前,刑修似乎刻意不看他的方向,不愿,或者说,不敢然而他终于还是看了过来,眼中的戾气渐渐隐去,杀气也减了几分。
刑修明明没有说话,也不动,但就好像受到了召唤一般,季腾走到他面前·刑修便抬起手,将手指轻轻探入他的头发,扶住他的脸,看着他,然后,那双从来不改变的眼眸里,悲哀泛了上来。
那是明明白白的痛苦,毫无掩饰··季腾不明白刑修在痛苦什么,只好努力笑了一下,想要缓解他的情绪··这时,总司刑突然低声笑起来,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边笑边说:「君上,我为了保护我爱的人,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笑着,努力站起来:「掌控阴阳道、运作天地理的君上,如今你也来试试,到底什么叫做痛彻心腑,什么叫做后悔莫及,哈,总算轮到你来选择了」·「选择你以为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刑修突然放开季腾,那凶戾之气再度强烈起来:「总司刑,你从来没有选择过,你只是以为那是你的选择。
」刑修突然顿了一下,嘴角挂起奇异的笑容:「你若忘了,我便让你想起来吧悔与不悔,你再考虑吧·」·话音一落,刑修突然向总司刑伸出手来,总司刑本能地想躲开,却似被钉在原地般无法动弹,似乎再次明白了阴阳道是刑修的领域,这个领域内,他无所不能。
总司刑只能放弃挣扎,刑修的手按在总司刑头顶,缓缓地沉了进去,活生生地探入,似乎正在他的身体里,寻找什么东西··无法看到总司刑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不断抖动的喉结,和紧紧摁在地上就要折断的手指,痛苦毋庸置疑。
季腾看得心惊,大约就是一盏茶的工夫,刑修猛然将手从总司刑体内收回,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与此同时,总司刑大叫一声倒卧在地上,满脸的汗,好似经历了一场酷刑般模样。
定睛看去,刑修的精致如美玉雕琢的手上,抓着一把红色丝线状的东西··那鲜艳的色彩,不是罪丝是什么·为什么,罪丝会从总司刑体内拉出来·季腾不解,就连伏在地上喘息不已的总司刑,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刑修看着手中还在纠缠的鲜红罪丝,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像有如冰风吹过,罪丝突然冻结了般垂下,然后那鲜红的颜色迅速褪去,即刻在刑修的手上化灰,散落到地上··刑修背过身去,不再看着总司刑,只是冰冷的语言慢慢说道:「你现在还敢说,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无怨无悔吗」·刑修的话很无情,口吻很无情,一切都很无情。
起码从他背后的总司刑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这样··然而面对着刑修的季腾,却在某个瞬间,看见刑修的脸上一晃而过的悲哀神色··总司刑只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灰烬。
有一段被隐藏的记忆,慢慢从他头脑中浮现起来··绮罗玄黄的罪人所出的罪丝,通常是白色,不过如果遇到了罪孽过分深重的情况,会有颜色产生,以紫色为最罕有。
阴阳道长期的积蓄,才获得足够的紫色丝线为君上织得紫色长袍一件·君上自己,也十分珍惜这件长袍,但混沌与罪孽之气的中和还是发生得极快·紫色长袍的衣角有紫色丝脱落了些许,便送回绮罗玄黄去修补,鬼吏好不容易抽得了一根紫丝补上,然而罪孽之气深重,鬼吏不敢妄动,还请总司刑亲自取过来。
绮罗玄黄中,黑色的影子移动着金盘,上面盛放着紫色长袍,随着衣带飘散,那深重艳丽的色彩几乎要流淌下来一般·鬼吏纷纷散避,仿佛靠太近了会被灼伤一般。
总司刑打开空行之门,隔空将东西取过来,随手放在面前的桌上··这样色彩的罪丝织品,象征着不知多少惨绝人寰的事件·这东西照理说要即刻呈入九渊,但总司刑没这个心情,他半坐在椅子上,心思还在纠结着李判官的事情。
总司刑自己并不怕死,身为绮罗玄黄的司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如果刑修要他为了矫正天地之理而魂魄洗字,他可以··然而他痛苦的是刑修的打算对于然太残忍,然而他的立场却无可非议。
这就是牺牲吗,为了保护绝大部分的东西,那些极少数、极小的东西,就只能被抛弃了·然而谁来想一想,这极少数、极小的东西,也和那绝大部分一样,有着同等程度的痛苦。
而且,还是永无止境的痛苦··总司刑越是想,越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愤怒,当他的思绪稍微从这些里面脱离的时候,视线偶然落到了面前的织物上,那艳丽的紫色,是无数血腥罪孽的明证,但却绚烂得娇艳欲滴。
看吧,这些罪大恶极的魂魄,所受到的责罚,也只是有数的痛苦,把罪孽抽出,然后就可以再入轮回·而于然清白的魂魄,却要一次又一次经受这样的痛苦,天理何在·哈,总司刑自嘲地笑了,天理现在,天理他正在九渊悠闲的躺着发呆而已。
总司刑似睡非睡,慢慢地分不清现实和虚像,他明明记得自己身在沉堂,却似乎看见了于然被拉下了深黑色的漩涡之中,每一次他都焦急惶恐的忘记了法术,单纯地想要用自己的双手拉他出来,然而他总是失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默的面庞,隐入一片黑色之中。
于是他绝望地喊起来,这个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开始·他再次看见于然站在那深黑色漩涡的边缘,但再怎么努力,也碰不到他的双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步入那漩涡深处。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向了他的心脏,他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仍然是沉堂,安静的湖畔··是梦··自己在作梦··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作梦了·似乎脱离了人子的身分,为阴阳道效力以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动动身体,突然发现那紫色的长袍,竟然罩在他的身上,覆着他的胸膛,闪动着绚烂的光芒··自己似乎并没有动过这东西,是它自己过来的·难道它也可以感觉到自己不稳的心绪,想要伺机而动·莫非自己已经沦落到了,让罪丝觉得可以被反噬的地步了·总司刑一扬手,将长袍扔回了桌上,那长袍的衣角慢慢卷曲着,似乎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就凭你吗」总司刑哼了一声··那长袍慢慢解体开来,丝线飞速地抽离,再看不出长袍的形状来了··该死,总司刑心想,居然被它偷走了一些法力,让它突破了纺织所结成的防线。
要知道阴阳道的织造坊,遵循阴阳道传统的手法织造罪丝,一件漂亮的织品,本身就是完美的结界,以防止罪丝松脱逃散··如今居然散开来,必然是从自己身上得到了法力。
不过不要紧,收拾罪丝的法子多的是,总司刑笑笑:「我痛苦的时候,就喜欢找点罪孽来分担我的痛苦·」他还在考虑要用何种法术来收拾它以最令它痛苦的时候,罪丝突然扬起一个弧度,圈成环形,把总司刑包起其中。
四周是耀眼的紫色光芒,总司刑仿佛被沉入了紫色的光的海洋·身边是无数低声细语:「如果我们能解决你的痛苦呢」·「不可能·」总司刑想着,雕虫小技,正要运起法力击破这个魔障,突然的声音让他滞了一滞。
「如果我们可以呢让你和那个人一起活下去,再也不会被阴阳道所困·」·「和他一起生活下去·」·「或者他就生生世世,都为阴阳道存放道文。
」·「除了你还有谁能帮得了他」·「于然,于然,你不想救他么」·「于然·」·「于然·」·「于然·」·这两个字好像诅咒一般,围困着总司刑,刺痛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移不开视线,运集在手心的法力也竟然慢慢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诡异的冲动,让他慢慢伸出手去,触摸那光润艳丽的色彩··紫色罪丝有多危险,总司刑再清楚不过,可是这一刻,他的头脑不清醒了,全身也好像沉浸在愉悦的麻木中,不想动弹。
就连眼前那紫色丝线开始松脱,慢慢纠缠在他手心上,顺着手臂往上爬,他也一动不动··「为什么这么痛苦」·是啊,为什么这么痛苦·「不想解脱吗」·想要解脱,从这无能为力的痛苦中解脱。
所以他现在才置身事外般看着,任由紫色丝线纠缠在他的身体之上,探向他的肌肤,蠢蠢欲动··他只是冷眼看着··罪丝在他皮肤上划过,激起隐隐亮光闪动,那是自身的法力修为,在被动地跟罪孽之气较劲,试图保护他这已经放弃的主人。
肌肤产生轻微的刺痛,郁闷中的痛苦,反而令他觉得爽快·紫色的丝线,慢慢纠结着,探入他的体内,带来麻痹的快感·心中的某个地方,突然喀的一声响,好像重要的连结断掉了。
那一刻,好像谁从背后砍了一刀,眼前一黑,然后立刻,总司刑觉得自己的心情一百八十度扭转,那沉郁的感觉整个消失掉,整个人飘飘然的,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如果是刑修的关系,不能如愿,那就让刑修消失。
如果刑修在阴阳道无懈可击,那就让他去人间··只要我的愿望可以实现,那就好··可是,我的愿望是什么,却有点想不清楚··总司刑将部分神识附于大量的罪丝,抢先一步从沉堂潜入人间,寻找附体之人,终于在小乡村之中,寻到一个少年体质奇异,即便是容纳了万千罪丝,身体也依然没有崩溃的迹象。
一切准备就绪··他加以合适的引导,刑修的元魂很顺利地离开了阴阳道·刑修的身体,沉睡在九渊的混沌之中,无法触及,就算能触及,也不知道该怎么消灭。
所以,全部心力都放在对付他的元魂上面,只要他魂魄无法返回阴阳道,那么结果也是一样··杀掉异体同魂的钩星全族,断开刑修和阴阳道的联系;以总司刑督导之职,严密地控制着整个阴阳道;同时在人间布下魂阵,等待刑修到来。
顺利的话,刑修会永远被困在魂阵之中··然而,究竟自己是为了什么要做这一切,有的时候他会突然想不起来··第六章·「只是这样」刑修看着他,嘴角含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总司刑愣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遗漏··刑修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那我问你,为什么污染你的明明是紫色的罪丝,而如今,我从你体内抓出来的,却是红色的罪丝」·「这——」刑修的话旦讥他想起了点什么,似乎,当时自己觉得紫色的罪丝太过罕有,若是罪丝附体之人和刑修对上,一被看到就会露馅,所以硬将其颜色分离,化作红色和蓝色的罪丝,让自己的神识与魂魄分离,神识附着红色罪丝之上,潜入了人间。
为了配合,季腾那日从空行之门看到的,也是他故意放出的一根红色罪丝···蓝色的罪丝,蓝色的罪丝去了哪里呢总司刑苦苦思索,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刑修嘴角轻轻一动:「我已经强行抽出了你体内的罪丝,只要在我身边,魂魄污染的影响也会被降至最低·你是真想不起来,还是害怕想起来」·总司刑不明所以地看着刑修。
「那么就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好好地想起来吧·」刑修拍拍他的头,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似乎是预期到对方的痛苦而产生的愉悦··羽门再度打开,门口站着的蒙眼侍从,架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脚步不稳,似乎在梦游一般,不是李判官是谁总司刑看到李判官的瞬间,整个人呆了,然后,好像被烙铁烫过般惨叫起来他跌跌撞撞跑过去,抓住李判官,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判官几乎无法站立,完全依靠侍从将其架起来,但神智尚在,只是虚弱惶恐地看着眼前这幕··总司刑头脑中有如闪电流过··确实,不是想不起来,是真不敢想起来,是真不愿想起来·那日机缘巧合,刑修对当时的罪人季腾,流露出了极大的兴趣。
或许可以利用他,达成目的·总司刑如无要事,不得擅离沉堂,这规定却束缚了他·要改变要打破并不是不可以,但是任何可能会引起刑修在意的异常,都要回避。
于是,跟季腾最接近的李判官,成为了首选··他决定要开诚布公,召李判官到沉堂,想要说服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判官已经被蓝色罪丝附身了。
罪丝会对魂魄产生影响,总司刑很清楚,附着、纠缠、侵蚀、最后吞噬·然而有个声音在他心底说服他,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不要紧,只是短短的时间而已·完成了这件事,在罪丝牢牢长入他魂魄之中以前,将罪丝收回来就好。
李判官本来就觉得季腾又好笑又可怜,有着强烈的帮助他的愿望,这样最好·罪丝可以扭曲魂魄的意愿,但这样多少会有抵制,行动就会出现异常,这样容易招致怀疑。
而如果他的愿望和罪丝接近或重合的话,罪丝就可以不动声色地隐藏,完全不被他自己或别人察觉到··所有的事情,本也是李判官真心想做,就算没有罪丝附体,他一样会去做,只是,时间难以把握就无法制造巧合。
所以才要让他被罪丝附体,让他在最适当的时间做他本来就会做的事情,让巧合确实地在合适的时间发生··让季腾从河里飘到了君上手中,加深他们的羁绊;让李判官在自己身上读到死簿,让季腾去了一入就无法再出的绮罗玄黄。
然后安静地等,直到君上想起季腾下令捕获·然后在捕获的时候,制造罪丝脱逃的巧合·然后,总司刑说着追捕的事情,说着要季腾负责,从而激起君上一起前往人间的欲望。
一切都那么顺利,就好像天意相助··然而为什么,他再也没有想起,罪丝还在李判官体内,日积月累,反复渗透··直到今日··他现在神智清明,将法力集中到双眼,看得非常清楚。
罪丝最初附身的时候,会藏在魂魄的深处,无法被发现,可是现在,他看得明白,李判官的魂魄被蓝色的罪丝纠缠污染,单薄得有如蝉翼一般,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甚至站立不稳。
他也想起来,那日欺骗季腾说李判官是因为混沌所染而重伤,其实,重伤是真,不过不是因为混沌所染,而是因为罪丝所染··但自己为何一直没有发现李判官受伤深重,更没发现让他受伤的正是自己·寄存在自己体内的罪丝,巧妙地掩饰了对它们不利的情况,影响着自己的心智。
而自己,还一直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总司刑眼中,掠过了不知名的情绪,他突然转身,对着刑修跪下,以头触地:「君上,臣知错,臣知错·君上即使要臣魂飞魄散,臣也甘心受罚但求君上,救救他吧」他抓着刑修的衣角,就好像那是世上最后的希望。
刑修却摇摇头··「君上,求您不要用他来惩罚我,求求您了」总司刑抬头看着刑修:「他是无辜的·」·「是的,他是无辜的·」刑修缓缓说道:「非常无辜。
」·刑修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么,我比你更早一步就知道李攀是于然·选中他作为判官候选人,就是我·」·总司刑吃惊地看着刑修,而刑修的下一句话,简直让他凝固了般动弹不得。
「而且我也知道,你拿走了他的碎片·」·「君上」·「我手中的魂魄是否完整,作为阴阳道之主的我,难道还能不知道」刑修看着总司刑:「我知道你留了一个碎片,只是一个细微有如粉末的碎片,不会对于然的转世造成多少伤害,因此我不想说破,任由你去。
这也是为什么我能轻易在芸芸众生中发现于然·他魂魄中的细微缺口,在所有完整的魂魄中,太明显了·」·总司刑木然地听着··「你将做出牺牲,他已经做出了的牺牲,这一点阴阳道不会忘记。
既然只是小小的一片碎片,既然是他自愿提出判官的申请,我都允许·你可以留存那碎片到你不再想要为止,他可以在阴阳道任职直到他不再愿意为止·」刑修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总司刑:「但事情,为什么会到今天这步」·总司刑呆若木鸡。
刑修遥遥看了眼李判官,继续说:「他若是再继续下去,要不了多久,魂魄就会被罪丝侵蚀吞噬,这比洗字更可怕·碎裂的魂魄,还可以在我的手中重新积聚再生。
而魂魄若被罪丝侵蚀吞噬,等待它们的,就是真正的虚无·」·刑修低下身体,伏在总司刑耳边低声说:「我可以将罪丝从你体内抽出,是因为你有深厚的修为,而他,很遗憾,只怕我动手的下场,和罪丝吞噬的结果,不会有差别了。
」·总司刑脸色有如死灰,手指尖颤抖着,无法停止··「在我收取阴阳道文之前,」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刑修的声音有些低哑,然后他深呼吸一口气:「就让你们在一起好了。
」·说罢,刑修微退两步,架住李判官的侍从立刻将李判官推向总司刑,总司刑茫然地接了过来,视线从刑修身上移向了李判官·他们似乎都已经口不能言,只默默看着,很久之后,他紧紧抱着他,越来越用力,就像想把那个已然淡薄的灵魂握碎一般,拼了命地拥抱。
刑修好整以暇地微笑了,在羽门苍白的背景之下,他笑容残忍到慑人心魄:「我的总司刑啊,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这就是你不惜一切的爱吗这可太有趣了」·如果短时间接纳了太多讯息,头脑会停顿了般不知如何反应,这一点在季腾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自始至终,他都身处羽门,看着事情天翻地覆般发生,又改变··而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论罪厅··他连自己何时脱离了羽门都不知道,真正唤醒他的是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舔他的手,低头一看,居然是蜚。
·蜚发现季腾注意到了自己,立刻将它的小脑袋伸过来,要他摸·季腾的心乱得很,随手轻轻梳理了几下蜚的皮毛,眼睛去寻找刑修··他立刻发现自己居然身处论罪厅的翡翠台上。
金晶挂帘之后刑修端坐,侧影落寞··季腾心里是有气的··在他看来,总司刑有错,于然无辜,刑修残忍··然而看到刑修现在沉默地坐着,像个极美的雕塑,却无比沉郁,季腾责备的话说不出来了。
季腾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刑修的视线,回避着他,而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脚下,好像能看出朵花来一样··季腾试探着,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君上·」他还是问了:「你可以宽恕总司刑吗」·「不可以·」刑修很快很简短地回答··「起码,你不要说得那么残酷,那些事情,有必要再说给他听么」·「有必要。
」刑修依然很快地回答··放在他膝盖上的手,季腾收了回去:「为什么就算不能宽恕他,难道不能对他仁慈一点」·刑修稍微抬起视线,但只是一瞬,又垂下去:「不能。
」·季腾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刑修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不让他退得太远··「我可以解释·」刑修低声说:「只是我不习惯解释,你给我一点时间。
」·季腾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闪亮的发丝,有如精雕细琢而出的面庞·俯视着刑修,这让他觉得有些虚幻··过了很久,刑修慢慢地开口了:「我是阴阳道之君,是法、是理、是斩断罪恶的刀刃,我不能软弱、不能同情、犯罪者不能放过丝毫,我只能衡量罪孽和悔恨的比重,不够的部分,用最血腥最残忍的刑罚来弥补。
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这就是阴阳道存在的意义·」·「季腾啊,所有的罪孽都有苦衷,而我只看罪孽·」刑修盯着他手中季腾的衣袖,用手指轻轻抚摩:「我不能网开一面,只要有一次放过,那阴阳道再无立足之理。
」·「我不是不理解他的痛苦,但同情不是阴阳道的做法,阴阳道只刑罪罚恶·」·「我不是没有宽恕,我的宽恕,就是让纯白无垢的灵魂转世,而将罪孽留在阴阳道。
」·季腾完全愣住了,刑修的话,他无法反驳半分··「而总司刑,你说我对他残忍,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要他悔悟绝望痛苦,我甚至骗他我早就知道李攀就是于然的转生,骗他我其实知道他偷拿了碎片。
其实我怎么可能知道,缺少了魂魄的一个碎片,就像人头上少了一根头发,我不可能发现·而我如果发现的话,出于阴阳道之君的立场,保护魂魄是我的职责,我绝不可能让他拿走。
若是平日,他定能发现蹊跷,但他现在的状况,已经无法分辨谎言和真实了·」·「你为什么——」季腾还没说完,刑修的手指已经轻轻按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
「因为这些情绪,都能成为抵消他罪孽的砝码·他越是痛苦悔恨伤心绝望,罪孽越是会得到抵消,所以我一定要这么做,让他彻彻底底地痛苦,完完全全地悔恨·」·季腾刚刚觉得心情平复了些,刑修下一句话几乎让他跳起来了。
刑修说:「这样,当要取出阴阳道文的时候,不至于出现扭曲·」·这句话,让季腾想起了历任总司刑的牺牲,忍不住大声说:「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好点的法子吗难道你对他们没有一点感情的吗」·刑修缓缓叹口气。
季腾啊,你不要想得这样美丽,历来规正道路的方法,都是无比残忍·华夏如今平稳的大地,难道不是如山的尸骨支撑而起抚育这场文明的湖泊海洋,难道不是无尽的眼泪汇集而成充斥天地的汹涌元气,又何尝不是漫长时间里,死者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息慢慢累计而成·你责备我又有何用天地之理,自我运行;说得好听,我是监督者,说得难听,我到底为何存在·就算我没有从混沌中出现,自有其他从混沌中出现。
天地之间,我是,最没有意义的那一个·我是傀儡,是天地之理的傀儡,你看到我任意而为,可是你知道么,只要天地之理还在运转,我永远服从于它之下··如果祂说,必须把阴阳道文取出,我不能拒绝。
你以为,我很想杀掉总司刑吗你想知道漫长的时间里,有过多少次文明吗又究竟有过多少任总司刑吗你能数清天上的星星吗·每一任总司刑都是我最亲密的伙伴,他们每一个都是,而每一个最后都是在我手中化为乌有。
有的总司刑在我身边待了数千年,有些仅仅是数个时辰··你问我有没有感情我怎么敢有感情,陪伴你万年的人一夕在你手中化为灰尘,若是有感情,怎么熬得下来·我纵容总司刑,是的,我纵容,我没有理由不纵容。
因为我知道,他们终要因为天地异变而元魂洗字,终要为天地平衡消亡在我的手中··那么我怎么能对他们狠得下心·其实,从钩星消失,我就已经多少猜到总司刑的叛乱。
于是我的做法,是寻一个人来顶替我为魂阵所困,这样,总司刑以为我被困,起码不会关闭阴阳道,一切还是照常运作·只要他稍微心安,那么罪丝对他的影响不会那么重,以他的法力,只要注意力不再在我的身上,那他可以跟罪丝相抗相当长的时间,只要他还正常,罪丝也不至于有胆量那么快侵蚀了李判官。
在下次天地异变之前,我会让他一直作着这个幸福的美梦,而我作着我的美梦,和你在人间流浪··只要阴阳道运作正常,天地异变不发生,我什么都无所谓··可是季腾,是你让我放弃了那么做。
那日看我的眼神,叫我无法坚持自己的决定··在我面前,总司刑不敢从那叫唐棋的小孩子身上出现,完全凭借变异的体质来追逐我,这反而暴露了他的存在·如果他只是体力过人,那魂阵是何人所为在魂阵中我已考虑清楚。
然而我还是希望总司刑头脑清醒,不要在魂阵被破之后关闭阴阳道·这样还有回旋的余地,然而他还是做了···我知道他应该已经不行了,他抵抗不过罪丝。
如果他头脑还清醒的括,就知道,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逼迫我返回阴阳道··他的魂魄注入了阴阳道文,不可能分离,我想他一定是让神识附着罪丝之上,而且一直观察着我。
回到阴阳道重开回圈很容易,然而天地之大,要抓住他很麻烦,最好让他自投罗网··于是我故意和拥有异眼的奚刀讨论回到阴阳道··我想,他也知道,关闭阴阳道,阴阳失衡后,天地异变会提早到来,他必须想到一个可以在天地异变时候保护自己的方法,比如容纳过我的元魂的季钧的身体,以及拥有混沌之息的你的身体。
只要我走,他一定会来··然而确认我离开之前,他必不敢贸然来到人间·而奚刀的作法虽然离奇,却很有效,那孩童体内的罪丝已经被困,无法再被他所用,他只能利用你,季腾。
·果然,我们刚装做离开,总司刑就用幻觉将你引走,让你将魂魄送来·他还是很谨慎,明里是李判官的魂魄,暗里,他物化为符,在被你撕下前,谁也无法发现。
虽然被奚刀猜中,将他塞入鬼袋,不过总司刑的修为毕竟不同,孤注一掷将奚刀设下的结界打破,奚刀和落下石受法术反弹而不能移动·他用残留在那孩子身上的神识,驱使他将鬼袋中的自己放出。
他必然会使用锁魂术困住你,不过你是可以解开的,我在魂阵中教你,就是为了这一刻·我蛰伏在季钧体内,等待你突破锁魂术的那一刻··那时总司刑定然十分惊讶,再逃不开我对他锁魂。
然而这话,现在我不想告诉你··这些事情的真实,只会让你伤了心··第七章·这些没有说出的话,显然无法传达到季腾心里去,他急切地询问,焦躁地指责,而刑修的异常更让他感觉怪异,烦躁不安。
刑修抬起头,虽然再次开口,说的话却也不是刚刚他想过的那些,他只是淡淡地说:「你问我有没有感情,我不想有·因为感情一旦被确实地掌握了,就会让人昏头转向,或是妄自菲薄自怨自艾、又或是恃宠而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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